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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溜掉的大魚比不上自己釣到的魚》 · ももよ萬葉 · 1.1萬 字

「瑪莉亞大人在弟弟出生前,爲了繼承老家的公爵家,從小就努力學習。結果,您和王太子殿下訂婚後,那些知識並沒有白費,但在那之前,您是怎麼度過的呢?我非常感興趣。」

「之前是指……呃……」

「就是您被剛出生的弟弟奪走下任公爵的寶座,然後,直到您遇見雷納特殿下爲止的那段期間。」

被奪走……

她那略帶尖銳的措辭,讓我用手捂住了嘴。要是說錯話,感覺會被她抓住把柄。愛蒂妲露出格外美麗的微笑,眼神彷彿在這麼說。話雖如此,在遇到雷納特之前,我可說是毫無異性緣,只記得自己拼命學習淑女教育。

「啊,現在也一樣毫無異性緣。啊哈哈。」

「?」

我急忙捂住嘴,但爲時已晚。愛蒂妲用燦爛的笑容斥責我。對不起。

「呃,因爲不需要招贅了,所以該說是重獲自由嗎……」

「……自由?」

安潔莉娜皺起眉頭,一臉莫名其妙地歪着頭。

「是的,因爲重獲自由,所以能去其他國家。也多虧如此,我才能遇見雷納特殿下。」

「這樣啊,自由……」

自由,自由……安潔莉娜反覆呢喃,眉頭皺得更緊,低下了頭。然後,她維持着同樣的表情,緩緩抬起頭看着我。

「下任公爵的寶座被奪走,至今的努力和知識都白費了之後,您是如何重新振作起來的?」

「咦?白費了?」

「是的。弟弟出生的時候,您一定很失望吧。」

這次輪到我歪頭不解了。我從未因爲弟弟提奧德里柯的出生而感到失望。剛出生的弟弟非常嬌小,可愛又惹人憐愛。我握着他的小手,發誓要用自己擁有的全部力量來保護他。

「弟弟現在也是我的寶物。我確實被當作繼承人養大,但就算不再是了,鍛鍊……學習過的知識也不會白費。無論身處何種立場,我都會盡全力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我這麼一說,空氣就瞬間凝固了。安潔莉娜瞪了我一眼,啪地一聲合上了扇子。聽到這個聲音,侍女立刻走了過來,扶安潔莉娜起身。

我的腦海中立刻浮現了本哈明的臉。如果是咒術師的話,應該也能做到這種事吧。但是,愛蒂妲和本哈明似乎是初次見面。帝國裏有多少擁有這種程度力量的咒術師呢?就像穆洛王國巧妙地隱藏了我的存在一樣,帝國也隱藏着咒術師。

「那傢伙來了會很顯眼吧!」

「沒有。我覺得讓她看到米米誠實的一面是最好的」

「沒錯。然後我就半強制地被定爲婚約者了。你看,安多尼烏斯殿下做事總是很迅速,而且又強硬……所以沒給我多少時間考慮」

加布列立刻吐槽了安多尼烏斯的錯誤回答。我重新擺正姿勢,再試一次。

被愛蒂妲責備後,我老實地閉上了嘴。

「我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當時就含糊地回答了她,然後就回去了。之後,我身邊的侍女們就在空無一物的地方摔倒受傷,明明沒有下雨,道路卻突然變得泥濘,導致公爵家的馬車發生了事故……我害怕起來,於是她滯留期間,我就不去城堡,而是閉門不出」

「我聽說了這件事,所以就趕過來了。雷納特殿下正在做外出的準備,請稍等片刻」

「所以不是帝國提出婚約的,而是安多尼烏斯殿下和安潔莉娜殿下提出的」

「……這些人是我專屬的護衛。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帶他去,那我也只能同行了」

安多尼烏斯探頭看着我的臉問道。

「難得我變裝成平民,有你在就沒意義了」

「也就是說,她覺得二王子普拉奇德殿下不行吧」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夠了,我跟着安多尼烏斯去就是了。我用肢體語言表達了自己的意思,但兩人完全沒看懂。我用盡全身力氣,讓鎧甲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但兩人只是歪着頭。是我的動作太快了嗎?我誇張地指着自己的頭盔,表示「我」。

「沒問題!我會盡全力保護她的!」

「啊!? 」

我側過身,從正面注視着低着頭的愛蒂妲。

不對不對,我用力搖頭。

「你,我……精神滿滿?」

「是嗎?我感覺她更討厭我了」

「我有空閒時間,所以想在城下稍微走走。但是隻靠我的護衛實在不放心,所以想借個士兵來帶路。」

「是啊,我們的變裝很完美。」

「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反而更想帶這傢伙去了。就這傢伙吧。我決定帶這個小不點頭盔去」

萊蒙德氣喘吁吁地向我們搭話。他用食指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嗓子。我反射性地和護衛騎士們一起把手放在胸前行禮。萊蒙德見狀,輕輕嘆了口氣。仔細一看,剛纔還在一起的護衛騎士也在萊蒙德身後喘着氣。應該是他跑來叫萊蒙德的吧。

愛蒂妲自己從茶壺裏倒了紅茶。她喝了一口涼掉的紅茶,然後呼出一口氣。

「雷納特殿下說,這個小頭盔的嚮導肯定無法讓您滿意。啊,他好像準備好了」

離開王城大門後,加布列雙手抱胸開口:

仔細一看,安多尼烏斯和他身後的護衛穿的不是黑色軍服,而是貴族微服出巡時的輕便服裝。但襯衫一看就知道是高級品,而且態度實在太囂張,完全藏不住高貴的身份。這個人也好,雷納特也好,世上的王族怎麼都這麼不會變裝啊?

我喃喃自語,愛蒂妲緩緩地搖了搖頭。

「可憐?」

愛蒂妲說到這裏,緊緊握住扇子看向我的臉。

「她就是在那時看中了王太子候補的雷納特殿下。安多尼烏斯殿下雖然和安潔莉娜殿下沒有同母,但還是很疼愛這位唯一的妹妹,所以也贊成這門婚事。只要把有魯比尼王國作爲後盾的安潔莉娜殿下納入手中,她的親哥哥第三皇子也必然只能服從」

「帶着這種全身鎧甲的士兵走在路上,別說微服出巡了,根本顯眼得不得了。」

「不,可是……這傢伙不行。」

愛蒂妲在胸前緊緊握住了手,看向我的臉。

咔嚓。安多尼烏斯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身上的鎧甲發出了沉重的聲音。

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事,愛蒂妲的手緊握到指尖發白,臉色也有些發青。

「我明白了。我會保護安潔莉娜殿下的。我從小鍛鍊至今,不是爲了成爲公爵,而是爲了保護重要的人」

雷納特緩緩點頭,加布列一邊揉着眉間一邊嘀咕着「你真的明白嗎」。旁邊的護衛騎士也一臉不安地在我和雷納特之間來回張望。

愛蒂妲垂下長長的睫毛,緊緊地閉上了嘴。

安潔莉娜用初次見面時那種微弱的聲音,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加布列拉住我另一隻手,鎧甲再次發出聲響。

「呃,下車後,如果遇到暴徒襲擊,你就專心保護雷納特。絕對不要追擊敵人,逮捕由我們近衛騎士負責。你只是戴着頭盔的士兵,不要追擊,儘量安分一點。應該說,不要動。」

「你這種大塊頭穿着鎧甲太礙眼了。這傢伙個子小,剛剛好。既不會進入我的視野,萬一有事還可以把他推到前面當誘餌。」

「還有,雷納特」

「我和雷納特殿下的婚約一決定下來,安多尼烏斯殿下和安潔莉娜殿下就立刻訪問了魯比尼王國」

安多尼烏斯皺起眉頭,擺了擺手。

「嗯。她說,你也是政治婚姻的受害者。如果我當時能說出安潔莉娜殿下想要的答案,或許我們就能成爲好朋友……但我當時太驚訝了,沒能做出回答。因爲我一直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

「喂,你在幹什麼?時間不多了,快點過來」

愛蒂妲的確封印了對普拉奇德的感情,接受了和雷納特的婚約。但這是貴族千金理所當然的義務。

「是要放在哪裏啊」

「殿下從那時起就不想和我,不,是不想和任何人搞好關係。當時還是孩子的我爲此感到很受傷……不過,現在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在帝國,皇女的立場非常危險。她和同母的第三皇子哥哥一樣,隨時都有可能被暗殺。她沒有閒工夫交朋友,有空的話當然要尋找能成爲後盾的同伴」

「所以愛蒂妲纔會那麼反對啊。但是,今天爲什麼又安排了我和殿下一起喝茶呢?」

我用雙手按住頭盔,不斷點頭,車內響起鎧甲碰撞的喀嚓聲。

居然想把護衛當誘餌自己逃跑,真是卑鄙的傢伙。雖然挺身保護王族確實是護衛的職責,但被護衛對象主動要求這麼做,感覺有點掃興。安多尼烏斯背後的護衛們一臉嚴肅地盯着我們。我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們,覺得他們好可憐,結果和往這邊看過來的安多尼烏斯對上了視線。

「沒錯。然後,她還說,王命是無法拒絕的。所以,我會幫你的」

「嗯……因爲米米比我想象的……不,是遠遠超乎我的想象,一直積極地接近安潔莉娜殿下,所以我覺得如果是你的話,說不定能和她搞好關係。如果是米米的話,說不定能保護她……保護安潔莉娜殿下」

「嗯。雖然沒有這次這麼盛大。當時安潔莉娜殿下對我說,真可憐」

加布列俯視了我一眼,不悅地歪了歪嘴,用力把我拉了過去。安多尼烏斯鬆開了手,我縮起身子躲到加布列背後。

「咦,難道是爲了祝賀?」

雷納特不爲所動,自顧自地走着,來到安多尼烏斯身邊後,他嘆了口氣,挑起一邊眉毛。

「那我來穿鎧甲當護衛和嚮導。」

「我明白了」

對對,好像能傳達給他了!接下來是「跟着去」。我慢慢地做出跑步的姿勢。

「喂,我也會給你報酬。只是在街上走走,不會花你太多時間。」

「米米,不行哦。不能這麼說」

「安潔莉娜殿下對沉默的我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然後繼續說道:你就算不是雷納特殿下也沒關係吧。我卻必須是魯比尼王國的王太子。所以你能拒絕婚約嗎?」

愛蒂妲緩緩抬起頭,看向我。

「帶着這麼明顯的傢伙走在路上,就不會有小混混靠近了吧。像我這種經常被人盯上性命的人,想盡可能輕鬆地減少敵人。」

「你來就好。喂,紅髮的。這傢伙借我用一下」

「不對嗎?再給我點提示。嗯,對面的?山裏?有隻?大猴子?在喫香蕉?先把這個放一邊」

我們把安多尼烏斯塞進帝國的馬車,我則跳上萊蒙德緊急準備的樸素馬車。我本來想乖乖坐在角落,但雷納特不知爲何坐在我旁邊。對面坐着換上平民服裝的加布列和護衛騎士。由於不是王族用的馬車,狹窄的車內擠得幾乎要發出嘰嘰聲,雷納特等三人盯着深深戴着頭盔的我。

我接着指向安多尼烏斯。

「請等一下,安多尼烏斯殿下。這是怎麼回事?」

「你來得正好。萊蒙德,把這小頭盔借我。我想讓他當嚮導兼護衛,帶他去街上逛逛」

「殿下,我會準備其他個子小的士兵。總之,請放過這傢伙吧。」

安多尼烏斯抱着胳膊瞥了加布列一眼,露出無畏的笑容。被說到這個份上,身爲一介近衛騎士的加布列已經無法反駁了。倒不如說,他居然能毫不退縮地和安多尼烏斯爭辯到現在。安多尼烏斯可是帝國的皇太子,王城的賓客。

雷納特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們則移開視線。不管誰來看,都會覺得是穿着輕便服裝的王族。

「……安潔莉娜殿下以前就曾多次被安多尼烏斯殿下帶來這個國家。我作爲公爵家的女兒,經常負責陪她」

「我有點累了。恕我失禮,容我先行告退。謝謝你招待我這麼好喝的茶」

事情發生在我和雷納特的護衛騎士們一起前往辦公室的途中。我當然全身都穿着鐵製鎧甲。我差點以爲自己的真實身份被安多尼烏斯發現了,但還是勉強忍住沒有叫出聲。

雷納特聽到加布列的呼喚,從我身上移開視線,抬起頭來。

「嗯?你,怎麼了?」

「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溜掉的大魚比不上自己釣到的魚》2 第三章插圖(1)
《溜掉的大魚比不上自己釣到的魚》 · 2 · 第三章 · 第1張插圖

萊蒙德的視線前方,是帶着護衛騎士走過來的雷納特。他露出了最近最不情願的表情,瞥了我一眼後,用手扶着額頭。

加布列張開雙臂,像是要把我藏起來一樣。安多尼烏斯挑起一邊眉毛,壞心眼地笑了。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我摸着臉頰垂下肩膀,愛蒂妲則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把手中的扇子轉來轉去。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突然想起,還沒問過愛蒂妲爲什麼覺得我和安潔莉娜處不來。

因爲安潔莉娜不是長子,而是女性。所以她纔會說,我的存在剝奪了她成爲下一任公爵的立場。那個時候,如果我回答說「我很不甘心」,是不是就能滿足她了呢?但是,我絕不會說違心的話來和別人搞好關係。無論何時,我都想堂堂正正地面對別人。這就是我的做法。

雷納特爲了不讓自己動心,拼命地躲避愛蒂妲,而愛蒂妲則寂寞地忍耐着。普拉奇德爲了不讓任何人察覺自己的感情,表現得十分開朗。雖然現在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但對貴族來說,這簡直就像奇蹟一樣。

「喂,等一下」

「雷納特,你不要把視線從那個小頭盔身上移開,不對,不要離開他身邊。」

愛蒂妲說着,罕見地露出苦笑,戳了戳我的臉頰。

我眨了眨眼,愛蒂妲微微垂下眉梢,自嘲地笑了笑。

「我?」

我們很快就來到了城下町。安多尼烏斯擅自打開車門下了馬車,護衛的士兵們慌忙追了上去。我們也急忙跳下馬車,只有雷納特還是老樣子,優雅地踩在鋪裝過的道路上。看到他那副冷靜的樣子,我想起了加布列的話,於是站到了雷納特身邊。

安多尼烏斯看到雷納特遲遲沒有追上來,焦急地回過頭來舉起手。他的大聲呼喊和誇張的動作讓周圍的人都看向了這邊。他真的明白微服出巡的意思嗎?

「沒這回事。我也會微服出巡,但從來沒有人發現。」

我站起身,舉起拳頭喊道。愛蒂妲抬頭看着我,小聲說道:「……適可而止啊……」

「就是因爲這樣雷納特才失眠的,我果然還是無法原諒那傢伙」

「自從米米說她憧憬公主,想要和安潔莉娜殿下搞好關係之後,我就一直很不安。我擔心正式成爲王太子未婚妻的米米會不會遭遇無法解釋的事故。就算你再怎麼強大,也無法對抗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所以呢?你想去哪裏?」

「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只是想邊走邊看看街景」

安多尼烏斯笑着環視四周,隨心所欲地邁開腳步。

「整個街道都是同樣的鋪裝啊。這種簡陋的鋪裝能承受馬車的往來嗎?」

「這一帶是普通商店林立,行人衆多的地區。爲了不讓馬車出入過於頻繁,才特意鋪裝成這樣的。馬車專用的大街道在更遠的地方」

安多尼烏斯接二連三地向身旁的雷納特提問。雷納特的護衛騎士走在最前面,後面跟着安多尼烏斯和雷納特,然後是我們和安多尼烏斯的護衛士兵,隊伍相當龐大。雖說護衛們穿着平民服裝,但腰間都掛着劍,而那些在窺探情況的流氓看到穿着盔甲的我後,都嚇得離開了。照這樣看來,應該不用擔心強盜和綁架了。需要擔心的只有安多尼烏斯的暗殺。

現在安多尼烏斯雖然詢問了城鎮的都市計劃,但被雷納特敷衍了事,心情不太好。能不能想辦法讓他說出「我要回去了!」呢?

「喂,紅毛。去那家店買點果汁過來」

安多尼烏斯突然轉過身,指着並排的商店中的一家水果店說道。那家店用新鮮水果製作的果汁很受年輕人歡迎,甚至在雜誌上都有介紹。

「那傢伙看了旅遊雜誌啊……」

加布列小聲嘟囔着,不情願地去排隊了。看到加布列混在年輕女孩中,一副不自在的樣子,雷納特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加布列狼狽不堪地回來後,把果汁遞給了安多尼烏斯的護衛。

「喂,爲什麼我得給那傢伙跑腿啊」

我哪知道啊。加布列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我拼命閉上嘴。安多尼烏斯接過試毒後的果汁,一口氣喝光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喂,雷納特。這個真好喝啊。帝國也想要這家店啊」

「這家店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要帝國的內戰平息,物流暢通,新鮮水果很快就能到手了」

被雷納特戳到痛處,安多尼烏斯皺起了眉頭。

「你這傢伙一開口就只會抱怨啊。這樣下去小心被未婚妻甩了」

「很不巧,我的未婚妻很優秀,我從沒抱怨過她」

負責抱怨的是萊蒙德和加布列。我在心中回答雷納特,然後靜靜地退到後方。

「原來如此,是根據日期和時間來禁止通行的啊。這種事不實際來一趟是不會知道的。」

回到城堡後,我收到了一對耳環。耳環上鑲嵌着天藍色和紫羅蘭色的寶石,造型十分獨特。這到底是什麼形狀呢?說是櫻桃的話又太直了。硬要說的話,感覺和我房間地板上的啞鈴很像……這種東西最受歡迎嗎?我將耳環貼在耳朵上,歪着頭感到疑惑。

「你說『你們也』,也就是說……」

確實如雷納特所說,雖然這條路很窄,但有很多人氣店鋪,到處都能聽到像是觀光客的年輕人的笑聲。隔着道路的對面店鋪前,有一家外國人。他們似乎正專注地聽店員說話,牽着手的小孩子則顯得很無聊。母親像是哄孩子一樣換了隻手,但孩子還是沒有離開店鋪。父親拿着兩個商品反覆比較,然後又拿起別的商品。肯定是在找禮物吧。

「不過我既不買也不看就是了」

雷納特依然面帶笑容,但沒有停下腳步。我一邊回頭一邊追了上去,轉眼間就和大家走散了。

我呆呆地抬頭看着她,加布列更加無奈地嘆了口氣。

遮住太陽的雲朵散去,陽光變得更強了。走在路上的人們眯起眼睛尋找着陰影。聽到自行車靠近的聲音,我擋在雷納特前面。但騎着自行車的少女只是迅速地從我們面前騎了過去。擦身而過時,一陣微風拂過,雷納特美麗的金髮隨之搖曳。雷納特注意到我的視線,微微揚起嘴角,歪了歪頭。我們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雷納特先開口了。

雷納特接過小包裹,稍微確認了一下里面的東西,微微揚起嘴角。

「我最近也打算去穆洛王國修行。我學習那個技能也要三個月嗎?」

「你確實總是隨心所欲地出國,也去過各種各樣的國家。不如說,你來寫旅遊指南說不定更好」

安多尼烏斯在面向年輕人的雜貨店前停下了腳步。門上貼着一個戴着可愛耳環的女孩子的海報,上面還寫着「再次進貨」的手寫文字。

聽到安多尼烏斯的大喊,不僅是老闆,連周圍的人都驚訝地回過頭來。當然我也一樣。

爲什麼!

我想想,我記得這是拿着搖晃就會發出沙沙聲的樂器。對了,說不定可以用來迎接結束工作的雷納特。大家一起搖着這個走下樓梯……這麼說來,我記得有一位擅長長笛的侍女。說不定還有其他會演奏樂器的侍女。既然如此,乾脆別在房間前等待,直接在辦公室前等待說不定會更有趣。在門打開的瞬間開始演奏……

安多尼烏斯突然回頭,帝國的護衛士兵們紛紛搖頭。這是當然的。誰都不想和這種麻煩事扯上關係。面對步步緊逼的安多尼烏斯,士兵們不斷後退。

總之,必須把他們兩個平安地帶回加布列身邊!話雖如此,護衛看來只有我一個人。姑且不論還算懂事的雷納特,得想辦法處理一下這個目中無人的安多尼烏斯。

「再不回去,加布列菈會生氣的。」

對了,她肯定在找我們。我想象着護衛一行人正在街上四處尋找我們的身影。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個很大的聲音,我們同時回過頭去。

「你到底有多少個妻子啊」

本以爲他會因爲我擅自行動而生氣,但雷納特和剛纔一樣心情很好。笑得打滾的年輕人圓潤的臉頰,在高掛的太陽照耀下閃閃發光。看到這麼開心的人們,有人會說出禁止這種話嗎?至少,雷納特不是那種人。雖然在人前會露出嚴肅的表情,但其實他是個會露出如此溫柔微笑的人,真想讓大家知道。

我用力點頭,頭盔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雷納特再次露出美麗的微笑。

這樣啊,原來他們都在啊。戴着頭盔很難聽到聲音,所以很難察覺到別人的氣息。

加布列笑着點頭,但我沒有看漏她太陽穴上青筋暴起的瞬間。

「喂,那是什麼?看起來好好喫。那個也給我,就是那個大的!」

「好像是這樣。雖然我不懂,但被罵了那麼多次也記住了」

「嗯,原來如此。要是不馬上來,就會趕不上啊。要是磨磨蹭蹭的,想要的東西就會溜走,是這個意思吧」

主要是安多尼烏斯提問,雷納特回答。兩人一邊拌嘴一邊繼續往前走。

「也不用勉強自己寫得那麼正式。把你想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寫下來就行。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別人說不定也會想知道」

「嗯,就這麼辦」

雷納特這麼說着,瞥了我一眼。安多尼烏斯也跟着看向我。被兩人盯着,我聳了聳肩。

我慌忙搖頭,頭盔稍微歪了,擋住了我的視線。雷納特輕笑一聲,幫我把頭盔扶正。

「這一帶是繁華街,隨着流行,店鋪也會很快改變」

「喂,老闆。把這裏的東西全部給我!」

雷納特輕描淡寫地說道,安多尼烏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用手託着下巴,思考片刻後歪了歪頭。

「確實有道理!好,自己寫太麻煩了,就讓別人把我講的東西寫下來吧。喂,你們之中有人擅長寫字嗎?」

「嗯,誰知道呢」

「是嗎,那我也買吧」

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在人行道角落的攤位上買了什麼東西。聽到這個太過熟悉的聲音,我和雷納特都僵住了。

被雷納特這麼問,我慌忙搖了搖頭。如果我點頭,雷納特就會買這個耳環給我吧。但我無法做出第一次看到時的喜悅的演技。

「是嗎?那我把這個架子上的樂器都買下來吧。」

「要是買了不合時宜的禮物回去,就會被罵」

「嗯,很不錯。」

「我的未婚妻會喜歡這種東西嗎」

「嗯,和雜誌上看到的情報有點不一樣啊」

「啊,抱歉。讓你久等了。走吧」

「很遺憾,因爲沒有試毒的人,所以我不能喫,但你可以盡情享用。走累了口渴了吧?想喫什麼我都可以買給你。」

「觀光雜誌上可沒寫會把道路封起來開露天咖啡店。果然有很多事情不實際到現場看看是不會知道的」

「沒有」

我必須獨自保護雷納特。

「我平時都是這麼買的」

買東西時經常發生這種事。我立刻這麼想,但對雷納特來說似乎是很少見的風景,他用手捂着嘴笑了。最近總是看到王太子嚴肅的表情,所以雷納特久違的自然笑容讓我忍不住看入迷了。

「抱歉,呃,讓你這個士兵擔心了。」

「難得讓你在沒有護衛的情況下自由逛街,結果你卻搞出這麼大的騷動。」

我閉上眼睛,揮舞着雙手,腦海裏不斷膨脹着這個想法。雷納特看着我的臉,這麼問道。

「不行,我沒有文采」

雷納特拍了拍我的肩膀,開始往前走。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但很快就想起自己護衛的職責,趕緊追了上去。

「我們怎麼可能輕易跟丟。畢竟你就在旁邊,我們只是在不遠處跟着。你卻不知道我們的心情,在店門口吵吵鬧鬧的。」

「因爲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顏色和款式啊」

「你剛纔跳得那麼開心,真的不需要嗎?」

真是的,王族的玩笑也太難懂了!

「哈哈哈,不用那麼警惕。我不會選擇讓你擔心的危險道路。你看,誰會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襲擊帶着鎧甲士兵的人呢」

「那當然。問男性士兵也沒用吧。買回去給她吧」

雷納特散發着有錢人的高貴氣質,不斷往前走。即使被櫥窗吸引,也絕不會停下腳步。他肯定是故意和安多尼烏斯還有加布列他們分開的。

「哈哈哈,開玩笑的。好了,我們走吧。」

雷納特抱着胳膊,一臉無奈地說道。怎麼會這樣,居然讓兩個護衛對象逃走了!加布列到底在做什麼啊?而且安多尼烏斯連試毒都沒試,就一口吃掉了可樂餅。如果在這裏發生什麼事,那就糟了。

不對!雷納特也不擅長買東西!

「怎麼,你們也甩掉護衛了嗎?」

安多尼烏斯感慨頗深地喃喃自語道。對此雷納特也點頭表示同意。兩人不約而同地並肩走了起來,我則跟在他們身後。或許是因爲我這個穿着鎧甲的人跟在兩位高貴人士身後,沒有人敢隨意靠近。但我並沒有放鬆警惕,而是邊走邊警惕地環視四周。

「呵呵,你果然和我一起來了」

「怎麼了?你想要那個樂器嗎?」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抬頭看着雷納特。然後,雷納特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用手捂住嘴,喃喃自語道:「確實有點太鬆懈了……」

注意到我們並朝這邊走來的人,是雙手拿着漢堡和可樂餅的安多尼烏斯。

雷納特說着,將手搭在我的背上,準備帶我去咖啡廳。我指着自己的臉,比出「我來試毒」的手勢,但雷納特輕輕按下了我的手。

我們路過一家時尚的舊衣店,拐過街角後,發現有一條小路被禁止通行,擺着簡易的桌椅,變成了露天咖啡廳。這裏原本應該是馬車也能通過的普通道路。人們坐在椅子上,面前擺着法式長棍三明治和色彩繽紛的果汁,各自沉浸在讀書或談笑之中。他們看起來很習慣這種悠閒的時光,甚至沒有注意到我們停下腳步,眺望着他們。

加布列雙手抱胸,一臉無奈地站在店外。其他護衛們也尷尬地站在她身旁。

「我買了現在最有人氣的款式。」

雷納特苦笑着說道。

「我想買給我的妻子們。買這種流行的東西回去她們會更高興。寶石商帶去的東西都是用高級的石頭和素材重新制作的,等送到城裏時早就過時了。雖然價格便宜,但她們似乎還是更在意同齡女性戴的東西」

我抓住叫來老闆的安多尼烏斯的手臂,把兩人拉到店外。要是放着不管,他們最後可能會把整家店都買下來。

「哦,是這樣啊」

「別全部買走啊,安多尼烏斯。還有其他客人呢」

「你們在幹什麼啊」

安多尼烏斯和雷納特雖然經常吵架,但稍微拉開距離觀察,就會發現他們關係其實很好。他們從小就認識,所以才能這樣說話吧。我偷偷抬頭看向身旁的加布列。她也是雷納特的青梅竹馬,如果問她小時候的事,她會告訴我嗎?

「我怎麼可能讓你做這種事。」

我一邊想着一邊調整頭盔的位置,這時護衛們中的一人買完東西從店裏走了出來。

「被罵了?」

安多尼烏斯從容地用手託着下巴抱怨道。雷納特假裝沒聽到,安多尼烏斯則特意回頭等待加布列的回答。

幸好雷納特還有常識。我本想上前阻止,但還是鬆了口氣退了回去。

「啊,等一下。我想買這個」

我插入兩人之間,用力拉着雷納特的手臂。不對,不對。這種時候應該一邊想着什麼款式適合對方一邊挑選吧!所以說!王族!買東西!

「在帝國買的旅遊指南一點用都沒有。都是些隨處可見,連我都知道的情報。比起寫那篇報道的記者,我肯定掌握着更新的情報」

雷納特快步前進,以免被加布列他們發現,時不時地偷看我,然後輕笑起來。自從我們兩人獨處後,他就一直笑個不停。鎧甲有那麼稀奇嗎?我爲了讓他看清楚,大步揮舞着手臂往前走。

雷納特這麼對我說,然後又開始慢慢往前走。雖然隔着頭盔,但看到他溫柔的微笑,我的心臟不禁漏跳一拍。連護衛的士兵都對他這麼溫柔,雷納特將來肯定會成爲一位好國王。我一邊點頭一邊往前走,這時雷納特突然停下腳步,看向旁邊的櫥窗。那是一家樂器店,櫥窗裏擺着擦得閃閃發亮的小號和顏色鮮豔的吉他。雷納特的視線似乎被裝飾着纖細花紋的異國風絃樂器吸引住了。旁邊還擺放着同樣有着異國風花紋的樂器,簡直就像一件藝術品。

太好了,他似乎沒發現是我。我將右手放在胸前輕輕行禮,雷納特點了點頭,動作有些刻意。

「你也給未婚妻買點吧。她是公爵千金吧。別說庶民的東西了,她應該連這種街道都沒走過吧。她應該會覺得稀奇」

「您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雷納特默默地看着那一家人。父親似乎終於決定買一個商品,但母親從旁邊指了指別的商品。不出所料,父親又拿起兩個商品,從旁邊看,倒過來比較,開始猶豫。

安多尼烏斯少見地垂下眉梢,耷拉着肩膀嘆了口氣。

護衛深深鞠了一躬,然後直接退到加布列身後。

因爲我總是馬上一個人外出,所以今天加布列硬要跟來當我的護衛。身邊有這麼顯眼的人,我不能走捷徑或小路,所以不管去哪裏都很花時間。

「就算這樣,這種時候應該每種顏色每種款式都買一個吧」

難道我又聽到他的心聲了嗎?我也慌忙捂住嘴。雷納特被手碰到頭盔的聲音嚇到,肩膀微微一顫。

雷納特瞥了一眼困擾的帝國士兵們,低聲說道,然後突然走進了岔路。我慌忙追了上去,雷納特回過頭來微微一笑。他走得太自然了,我本以爲他原本就打算走這條路,但加布列他們並沒有跟上來。

不行!不行!我一邊搖頭一邊抱住他的手臂,雷納特踉蹌了一下,張大嘴笑了起來。竟然要送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士兵這麼多禮物,雷納特的度量有這麼大嗎?我收回前言,國王要是這麼慷慨,國家很快就會破產的!

「這個嘛,基本的肌肉訓練和體力訓練在這裏做就可以了。你是騎士,所以最好不要用到拳頭的技能。這樣的話,主要就是踢技了……等你的大腿再粗兩圈之後再去吧?」

「兩圈啊……嗯?」

在空無一人的走廊前方,有個蠢動的黑色塊狀物。加布列將手放在腰間的劍上,站到我面前。我們兩人定睛一看,發現一張白皙的臉轉了過來。

「咿!咦,伊露婆婆!? 」

黑色塊狀物是伊露婆婆。她應該在離宮曬太陽纔對,爲什麼會蹲在王城的走廊上呢?加布列跑過去扶起伊露婆婆,她愣了一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不只養了稀奇的狸貓,還養了紅狼……真是個可怕的國家……」

「我不是狸貓,我是瑪麗亞,伊露婆婆。」

被說成紅狼的加布列似乎並不討厭,她嚴肅地單膝跪地,將肩膀借給伊露婆婆。

「您蹲在這種地方,是怎麼了呢?」

「我跟安多尼烏斯一起來向陛下請安,結果走散了。差不多到了午睡的時間,所以我想睡一下。」

「在這裏睡會被踩到哦。」

「我帶您去離宮吧,請上來。」

加布列一背對伊露婆婆,她就毫不猶豫地爬了上去,看來她真的很累。加布列揹着伊露婆婆站起來,走向玄關。我也跟在後面。

「伊露婆婆,您占卜過安多尼烏斯殿下更適合當皇太子嗎?」

「喂,瑪麗亞!」

加布列大聲喝止,但伊露婆婆似乎沒聽見,睡眼惺忪地緩緩點頭。

「沒錯。安多尼烏斯成爲皇帝的話,帝國今後也能永遠保持榮光……呼嚕」

「畢竟他是個很有行動力的人呢」

「沒錯。能用自己的雙腳去分辨,用自己的頭腦去判斷……呼嚕。他的手腕會呼嚕人民,呼嚕國家吧……呼嚕」

「那個呼嚕是什麼樣的感覺呼嚕呢?」

「我就覺得他怎麼完全不慶祝我和雷納特的婚約,果然這纔是主要目的。」

加布列忍着笑,身體顫抖。也許是震動恰到好處,伊露婆婆開始發出呼嚕聲。

加布列一臉嚴肅地盯着前方,沉吟着斟酌用詞,然後小心翼翼地重新背好伊露婆婆,以免吵醒她。

「當然會推舉重用她的皇子。咒術師在帝國的地位相當高,而這位老婆婆就是咒術師的領袖。安多尼烏斯殿下之所以帶她去問候陛下,就是想強調自己纔是下一任皇帝吧。」

「哎呀,這麼想的只有你吧?」

「喂,瑪麗亞,別,別說了」

「伊露婆婆是安多尼烏斯殿下的派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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