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溜掉的大魚比不上自己釣到的魚》 · ももよ萬葉 · 1.2萬 字
「等等,米米。我也一起去。我感覺如果放你一個人,又會引發別的問題。我去跟萊蒙德說我們要暫時離開一下,你在這裏等我,好嗎?」
雷納特說完,就跑着離開了房間。
不能因爲我犯的錯,讓身爲王太子的雷納特也跟着低頭道歉。我悄悄離開了房間。
「馬奇歐,你知道迪特里希現在在哪嗎?」
馬奇歐無所事事地站在門外等着,他指向走廊的窗外。
「應該在那邊吧」
在遠處的運動場角落,我看到了一個黑髮的人。因爲只有他一個人穿着藍色的衣服,所以那或許就是迪特里希。
我決定帶着馬奇歐去運動場。
我很快就找到了迪特里希。他背靠着樹叢坐在草坪上,似乎在看着騎士們練習。
該怎麼跟他搭話呢。
「喲,辛苦了」
「馬奇歐先生。辛苦了」
我還在猶豫,馬奇歐就擅自跟迪特里希搭話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馬奇歐並不知道我擅自拆開了給迪特里希的情書。我下意識地蹲在樹叢後面躲了起來。
我感覺到迪特里希站了起來。我更加蜷縮着身子,屏住呼吸。
「你又被公主殿下丟下了啊」
「是的。依勒內歐大人對菲妮大人來說是特別的人。我不會被允許同行的。」
「我覺得不是因爲那樣就是了。」
「……那個。」
「嗯?」
「請問,您怎麼了嗎?」
我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王都郊外的森林中,升起了一縷煙。雖然看不見身影,但附近某處傳來貓頭鷹規律的叫聲。
「迪特里希,你對菲妮……」
「說,說的也是,是我多管閒事了」
「啊?還不行。再加點樹枝讓火變大。」
「馬奇歐居然會說正經話。」
營火的煙幾乎消失,火勢也變得微弱。火應該很快就會熄滅。
「菲妮大人……不,我一定會保護菲妮大人。」
聽到我的話,迪特里希的雙眼閃閃發亮,馬奇歐則一臉傻眼。
迪特里希站在那裏,表情比他一個人在這裏時更加平靜,沒有迷惘,顯得神清氣爽。
「抱歉,大哥。」
「欸、欸嘿嘿,謝謝你。」
「好,總比用走的好。天一亮就出發,前往納瓦羅村。」
「好燙。可惡,燙傷了。」
的確,菲妮總有一天會下嫁。到時,身爲王國一介騎士的迪特里希無法跟着她嫁過去吧。
在地上蜷縮着身體的小弟像說夢話一樣嘟囔着。
「是,瞭解。」
「是」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
迪特里希眯起眼睛,看着害羞地笑着的我。
我也同樣將雙拳舉到胸前。
大哥躺着換了一隻腳翹,明確地回答。
迪特里希歪着頭,窺視着我的臉。
「你的……反射神經,動態視力都很不錯。只教了一次,動作就變得非常流暢了」
「大小姐,爲什麼你用的是迪特里希的視角啊?這種時候應該要站在公主殿下的立場,說『我也好想被他賭上性命保護』纔對吧。」
迪特里希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懂你的心情。因爲,我現在也非常慌張。
「馬奇歐,我不是讓你閉嘴嗎!」
被稱爲大哥的男人站起身,拿起大鍋子搖晃。因爲沒有用來攪拌的勺子,只能這麼做。鍋子是在王都的繁華街的垃圾場撿來的,把手已經掉了。
「大哥,接下來怎麼辦?」
「話說回來,大哥,用走的到國境要花幾天啊?」
「我非常明白你的心情!無論何時,我都會保護雷納特!我一定會保護他!」
我彷彿聽到馬奇歐說「因爲是護衛,這是理所當然的」。
被發現了!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站起身。以優雅的動作整理好裙子,裝作現在纔到的樣子走向兩人。
「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我,那個,我……你的……」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剛纔迪特里希說的話非常耐人尋味。換個角度來看,說不定迪特里希也對菲妮……
不對!我拆開了要給你的信,對不起。爲什麼說不出這句話!笨蛋笨蛋!我這個笨蛋!
「妃殿下?」
「大哥!我撿樹枝回來了。」
「大小姐還是老樣子呢。」
「離開國家後,首先要襲擊運貨馬車大賺一筆。存錢去接沒有得到特赦的首領。」
「啊,你這笨蛋。居然把樹枝折斷了。把沒幹的木頭加進去的話……咳咳。你看,只會冒出一堆煙。」
啪嚓,啪嚓,火焰中的小樹枝爆裂開來。轉眼間,灰色的煙霧開始冒了出來。
「馬奇歐你閉嘴。」
「迪特里希,那個。」
迪特里希抬起頭,直直地回望着我。
「是。有什麼事嗎,妃殿下?」
「妃殿下,如果您方便的話,還請您繼續指導我。」
「知道了。」
睡眼惺忪的小弟回答。
「撿來的樹枝已經全部加進去了啦~」
迪特里希在胸前握緊了拳頭。他那認真的眼神,讓我和馬奇歐都不禁屏息。
把粗壯的手臂當枕頭的大哥,瞪着從樹木重疊的樹葉縫隙間露出的黑暗天空。
「菲妮殿下如果也能遇到這樣的人並結婚就好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至少我會保護好菲妮殿下的安全。」
「那就再去撿啊。」
茂密的樹林下,一羣外表粗野的男人圍在篝火旁,隱藏着自己的身影。
我不禁重複了這句話。
這個人該不會察覺到我做了什麼吧。老實的人大多直覺都很敏銳。必須在被他猜到之前先道歉。
啊啊,又沒能說出口。我緊緊地握住了裙子口袋裏裝着情書的手。
「但是,妃殿下那身禮服應該不行吧」
聽到迪特里希的話,我儘可能露出開朗的表情點頭。
「非常感謝!」
「咦?大小姐,您在做什麼?」
「……是的。因爲我是平民騎士,只能服從王國的命令。」
小弟跑了過來,把一捆樹枝扔進篝火。
大哥說完,翻了個身。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
迪特里希眯着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額頭相抵互相瞪視的我們。我不由得端正了姿勢。
*****
「今後或許也會有無法用劍的場面。只要是爲了保護菲妮大人,我不會選擇手段。我想繼續鍛鍊,變得更強。」
這羣男人是以前在納瓦羅村附近當強盜的山賊。他們與韋森提尼伯爵聯手,打算搶劫納魯帝伯爵家的倉庫,結果被瑪麗亞和雷納特等人逮捕。
「身爲騎士的迪特里希不需要大小姐的武術吧。他能擔任王族的護衛,已經是非常熟練的高手了」
「大小姐,您這樣太勉強了吧。」
「沒有這回事。」
「……」
「好不容易纔因爲特赦被釋放。要是不小心又被抓到,就再也出不來了。嘖,雖然那個可恨的王太子結婚特赦讓我很不爽,但也沒辦法。暫時安分地移動,以國境爲目標吧。」
馬奇歐說完,哈哈大笑。
「這樣好嗎?迪特里希。」
「大小姐也會在意衣服啊」
雲朵遮住了圓月,是個比平時更加昏暗的夜晚。
「還能怎麼辦,總之先離開這個國家吧。」
迪特里希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溫柔地微笑開口:
「你還真敢說。不過,謝謝你,馬奇歐。我會努力成爲雷納特的心靈支柱。」
把在途中河裏抓到的魚切成大塊,再加入附近的草做成的湯沒什麼味道。即使如此,暫時填飽肚子的男人們還是當場躺了下來。
「是,妃殿下」
「當然可以!在你們停留的期間,我會盡量抽出時間一起鍛鍊。」
「說得也是。以前搶來的馬車應該還藏在某個地方,如果沒被任何人發現,應該還能用。沒辦法,從附近的村子偷一兩匹馬吧。這點小事應該不會被發現。」
我勉強擠出的閒聊,讓迪特里希深深地低下了頭。
「這就是所謂的薑還是老的辣。」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抬頭看向身旁的馬奇歐。馬奇歐只是瞥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就立刻把臉轉向運動場。
「你好,迪特里希。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巧遇,真的是巧遇哦。哦呵呵呵呵。」
「我和菲妮殿下也聊過了,雷納特殿下結婚後真的變得很穩重。以前的他是個更嚴肅,給人緊繃感的人。想必是因爲有瑪麗亞王妃殿下在身心兩方面都好好地支撐着他吧。雷納特殿下真的很幸福。」
我這麼回答,約好下次的鍛鍊後離開了運動場。
「說、說的也是……我一不小心就用護衛的視角大喊了。再這樣下去,我又要衝到雷納特前面,被加布列罵了。」
「迪特里希」
「大哥,已經可以了吧?」
多虧了馬奇歐,我稍微冷靜下來了。雖然問題完全沒有解決。
「殿下的安全可以由其他護衛來保護。但是,只有大小姐能陪在殿下身邊,支撐他的心靈。」
做好覺悟吧,瑪麗亞。來,老實道歉。
「有空的話,馬上來鍛鍊吧!」
*****
我雙手抱胸,走在王城的走廊上。
結果別說向迪特里希道歉了,連情書都沒還給他。我還是想找人商量,擬定對策,以萬全的態勢挑戰第一次下跪。
公正無私的雷納特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卻打算和我一起謝罪。可不能讓王太子向他國的公主和護衛低頭。
我悄悄抬頭看向走在身旁的馬奇歐。
薑還是老的辣,或許確實如此。雖然平時總是胡鬧,但馬奇歐和葛弗裏德都是我從小就很依賴的師兄。就找他們商量吧。
不,等等。雖然很可靠,但可不能找我家那羣嘴巴和性格都超輕浮的弟子商量。更何況現在提特和蘇珊娜也跟在他們身邊。他們不可能理解這種敏感的話題。
既然如此,果然還是找萊蒙德和加布列。
不,這最不行。如果拜託這兩人,確實能最快想到解決方法。但代價太大了!不僅會被罵得狗血淋頭,之後不知道會被要求做什麼。他們是絕對不能被抓住弱點的對象。駁回、駁回。這兩人絕對駁回。
我用力搖頭,然後轉身向後,彎過剛纔經過的轉角。
這種時候最可靠的人……沒錯,就是普拉奇德。他總是那麼開朗。
普拉奇德一定會願意聽我傾訴,和我一起想出好辦法。他不會要求我用什麼來交換,頂多只會捧腹大笑而已。
至於愛蒂妲……還是不要找她吧……她雖然溫柔體貼又聰明伶俐,但相對地,一旦生起氣來就非常可怕。她那雙怒目而笑的眼睛,我偶爾想起來都會不寒而慄。雖然說,每次都是我自作自受。
可以的話,我想趁普拉奇德一個人的時候找他商量。不,我一定要這麼做。
我快步在走廊上前進。看到我突然改變方向,馬奇歐追了上來。
「普拉奇德殿下剛纔有客人來訪,現在應該在會客室。因爲殿下身邊的人都在忙進忙出。」
「哎呀,這樣啊。那我最好去會客室一趟。」
聽到馬奇歐這麼說,我停下了腳步。
「咦,難道說,馬奇歐……」
「您剛纔說的那些,我全都聽到了。雖然我們相處了這麼多年,但剛纔那可是您內心獨白最長的一次。刷新了紀錄呢。」
「討厭,不會吧!」
「是」
「總之,沒有人受傷真是太好了。菲妮,今後請不要再發生這種事……不過,大家都明白你沒有惡意。愛蒂妲王妃也這麼說了,希望你好好享受在魯比尼王國的停留時光。」
「就算從這種高度摔下來,大小姐頂多屁股會瘀青吧。」
「愛,愛蒂妲」
「你把王太子妃的屁股當成什麼了!走吧!去醫務室。大家跟我來!我要讓醫生好好檢查我的屁股!」
葛弗裏德將抱着的迪特里希和菲妮慢慢地放到地上。迪特里希直接張開雙腿坐在了地上。他把菲妮放在雙腿之間,確認她平安無事後,再次緊緊地抱住了她。
「話說回來……」
「呀——」
「幸好所有人都沒受什麼傷,就當作是這樣吧。我不想把事情鬧大。今後要多加註意哦,菲妮。」
第二天,我們被菲妮叫到會客室集合。
迪特里希說着抬頭看向葛弗裏德,然後瞪大眼睛,停下了動作。
馬奇歐和葛弗裏德將手放在胸前,微微低頭致意。
除了菲妮以外,坐在大桌旁的還有我、愛蒂妲、普拉奇德和雷納特。萊蒙德站在雷納特身後,加布裏艾菈站在門邊。因爲被叫到了名字,馬奇歐和葛弗裏德就站在我身後。
愛蒂妲維持着奔跑的姿勢扭動上半身,失去了平衡。而慌張的菲妮爲了支撐她,也失去了平衡。
原本低着頭將額頭抵在桌上的菲妮,稍微抬起了頭。她眼角泛淚,眉尾下垂,「嘿嘿」地露出尷尬的笑容。
頭頂上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我抬起頭來。
多虧馬奇歐的肌肉之牆,我連一點擦傷都沒有,但愛操心的雷納特硬是讓我躺在牀上。
有人叫道。
「葛弗裏德!」
「你說得對!」
「喂,沒事吧?」
「不,沒什麼。請不要在意」
我雙手用力拍了拍地板。
我正想躲開的人卻先一步出現了,我心虛地移開視線,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
「看來沒有受傷,不過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去醫務室吧。」
「我昨天一整晚都在反省。明明比大家年長,卻最不沉穩,真是太丟臉了。」
臉色蒼白的菲妮用雙手緊緊握住迪特里希的手臂。迪特里希輕輕地將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
然而,誰會想到這之後竟然演變成那麼大的事件呢?
「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儘可能!不想被他罵」
我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愛蒂妲見狀便快步跑下了樓梯。身爲王國第一淑女的她,平時是不會這麼做的。她一定是擔心蹲在地上的我。
菲妮鄭重地向愛蒂妲道歉,接着向我、馬奇歐和葛弗裏德道歉並道謝。
菲妮當然好好地待在迪特里希的懷裏。她臉色蒼白,身體縮成一團,不停地顫抖着。
我瞪了馬奇歐一眼,他便刻意別開視線。菲妮見狀,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一直默默聽着的雷納特開口說:
「謝謝你們,幫大忙……!」
「迪特里希,你站得起來嗎?總之,你和菲妮大人也先去醫務室吧。」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要是做了什麼壞事,還是老實道歉比較好哦」
「咦?」
兩人的身體猛地搖晃起來。
「這點小事沒什麼好在意的,我早就習慣了。只要和米米在一起,這種事根本是家常便飯。」
「愛蒂妲!」
在那一瞬間,我已經兩階並作一階地衝上了樓梯。

「怎麼了,米米?」
「我竟然把愛蒂妲推下樓梯,已經沒臉見你了。」
迪特里希似乎沒聽見我的聲音,只是張着嘴仰望葛弗裏德。
我緊緊地抱住了愛蒂妲。我絕不會讓愛蒂妲掉下去。我弓起背,讓自己墊在下面,採取了受身姿勢。
「姑且是什麼意思?」
我剛說完這句話,似乎就睡着了。
「啊!」
馬奇歐露齒一笑。我抱着愛蒂妲從樓梯上摔下來,馬奇歐漂亮地接住了在空中飛舞的我們。
「肯定會在意的吧」
我茫然地看着迪特里希追在蘇珊娜身後跑走的背影,這時提特這麼問我。
我立刻站起身,發現一臉嚴肅的葛弗裏德正站在旁邊,接住了迪特里希。
突然間,菲妮的聲音響徹了走廊。愛蒂妲驚訝地回過頭去。
迪特里希突然大喊,葛弗裏德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菲妮也臉色蒼白地對迪特里希的反應感到驚訝。
菲妮大喊着,差點就要抱住愛蒂妲,但她突然回過神來,立刻握住愛蒂妲的雙手。
「就是說啊,菲妮大人。要說不沉穩,沒有人能出瑪麗亞大小姐之右。」
「真的非常抱歉。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阿塔伊、阿塔伊……我該怎麼賠罪纔好。」
「我們這些護衛就是爲了這種時候而存在的,您不需要道謝。」
我睜開眼睛,發現馬奇歐的臉就在旁邊,他正低頭看着我。
我大動作揮舞雙手,朝醫務室走去。身材魁梧的弟子們魚貫跟在我身後。
我喃喃自語,將手放在臉頰上,歪着頭。
「怎麼了,米米?」
大樓梯在中間分成了左右兩段。愛蒂妲從左邊的樓梯走了下來,她扶着扶手,俯視着我。
站在雷納特身後的萊蒙德皺着眉頭開口:
我和菲妮異口同聲地說道。菲妮縮着身子,繼續低着頭說:
我跪在地上抱住了頭。沒想到,沒想到剛纔那些話全都被他聽到了。
雷納特一衝進醫務室,就緊緊抱住我。先一步抵達的普拉奇德也一來就抱緊愛蒂妲。加布列也在雷納特身後,萊蒙德則是晚了一步纔到。
「愛蒂妲?」
「那胸肌!那聲音!你果然就是那個時候的他!」
「這種說法有點問題哦。」
「啊,找到愛蒂妲了!我回來了——!」
「菲妮呢!? 」
「瑪莉亞……」
咚的一聲,我的背後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雖然一瞬間停止了呼吸,但不知爲何背後並沒有那麼痛。
「不過,我覺得您選擇普拉奇德殿下是正確的。要說誰最正經,那肯定非他莫屬了」
「接得好!馬奇歐!」
「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沒有生氣。菲妮,把頭抬起來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無話可說。」
聽到我的話,迪特里希用手捂住嘴,把臉轉向了一邊。
雖然嚇了一跳,但沒有人受重傷,所以我只覺得是場小意外。
「那,那個,我,我」
之後,爲了以防萬一,我們各自回到房間休息。
我張開雙臂接住了落下的愛蒂妲和菲妮。我沒能支撐住她們,腳離開了樓梯。就在我想要重新抱住她們的時候,右手受到了巨大的衝擊,菲妮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迪特里希在提特的攙扶下站了起來,然後輕鬆地橫抱起腿軟的菲妮。
在我喃喃自語的時候,蘇珊娜走了過來,從我手中接過愛蒂妲。她立刻確認愛蒂妲有沒有受傷,然後將她橫抱起來。愛蒂妲雖然臉色蒼白,但似乎已經冷靜下來了。
「我們受過嚴格的訓練,所以不用擔心。要說不沉穩,我們彼此彼此,別在意了,菲妮。」
「危險!」
多虧了身爲王太子的雷納特這番話,事情姑且算是圓滿落幕了。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說起來,迪特里希剛纔看到葛弗裏德的時候,是不是說了「果然是那個時候的」?是我聽錯了嗎?」
我聽到了不知是愛蒂妲還是菲妮發出的慘叫。
「咦,那個時候,是指什麼時候?」
醫務室擠滿了各自的護衛和親信,沒有受重傷的我們很快就被趕了出去。
我無言以對,只能雙手撐地。
「大小姐也要去嗎?姑且問一下。」
「關於這次的事情,我會在奇怪的謠言傳開之前,向雷傑爾王國報告這是雙方不小心引起的事故。」
「迪特里希?」
菲妮從右側的樓梯蹦蹦跳跳地跳了下來,在左右樓梯匯合的樓梯平臺上抱住了愛蒂妲。
「我怎麼可能大白天就睡得着。」
蘇珊娜說完,便帶着愛蒂妲的侍女們前往醫務室。
「喂,你怎麼了?沒事吧?」
「米米?哎,你怎麼了?蹲在這種地方」
仔細一看,這裏是王城中心的大樓梯,它連接着王城的各個建築。
我這麼一說,感覺萊蒙德在後面推了推眼鏡。
「我也收到了這樣的報告。我很在意,請告訴我」
沒想到連萊蒙德都追問起來,迪特里希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而當事人葛弗裏德則一臉困惑地來回看着我和迪特里希。
迪特里希似乎放棄了抵抗,輕輕嘆了口氣。
「以前,我曾經說過小時候被一個陌生的士兵救了。以此爲契機,我開始以士兵,然後是騎士爲目標。那個陌生的士兵和葛弗裏德大人長得很像」
「我嗎?」
葛弗裏德呆呆地指着自己。
確實,以前迪特里希說過這樣的話。他還說,他只記得仰望時透過胸肌看到的黑髮。
「唔,迪特里希小時候,也就是二十年前左右的事了。葛弗裏德,你當時經常來個四天三夜的單身速旅,所以肯定是你吧」
「剛成爲弟子的時候,我的確經常外出旅行……但我去雷傑爾王國是那麼久以前的事嗎?」
「等等,四天三夜的旅行是什麼意思?」
我打斷了馬奇歐和葛弗裏德的對話。
「就是不投宿,只是一味地趕路的旅行」
葛弗裏德理所當然地回答道。包括我在內的王族和近臣們紛紛皺起了眉頭。但馬奇歐等護衛們似乎對此習以爲常,一臉平靜。
「加布列是不會這麼做的吧,畢竟她姑且也是貴族」
「我可是貨真價實的貴族,當然做過這種事了」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們因爲工作性質,很難有長時間的休假。所以也訓練過自己幾天不睡覺也能行動。儘可能在短時間內多去幾個地方,這樣才更有效率」
「……加布列,我會找機會讓你好好休息的」
「米米就算露出可怕的表情也很可愛呢。其實,菲妮她……」
「是啊。雷傑爾王國的菲妮公主橫刀奪愛,把愛蒂妲妃從樓梯上推下去,企圖坐上普拉奇德殿下側妃的位子。」
普拉奇德慌忙站起身。
「你要是來開玩笑的就給我回去。」
依勒內歐往菲妮那邊移動,空出蘿莎莉雅的座位。蘿莎莉雅環視我們一圈。
「實際上如何根本無所謂,人們會把事情說得有趣又好笑。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傳聞就會被當成事實,逐漸成爲輿論。爲了避免這種狀況,我們纔會儘早採取對策。」
雷納特皺着眉頭問道,但依勒內歐只是輕輕挑起一邊眉毛,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他只是搖晃着茶杯,享受紅茶的香氣。
「依勒內歐……大人。」
依勒內歐把茶杯放回桌上,換翹起另一邊的長腿。
「咦?我並沒有聽說得那麼詳細。」
「迪特里希,真是太好了呢……!」
「我說過這是私人的場合。你不需要那麼拘謹。」
依勒內歐終於開始說話時,響起了敲門聲。加布列打開門,普拉奇德的親信探出頭來。
「依勒內歐,你……」
雷納特不悅地低語,但萊蒙德打斷了他。
「喂,怎麼了」
「依勒內歐。」
依勒內歐接過紅茶喝了一口,接着就靠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但他的動作十分優雅,看起來相當有模有樣。真不愧是雷納特的堂哥。
普拉奇德慌張地站了起來。愛蒂妲的臉色變得更差了。
加布列回答道,然後回頭看向葛弗裏德。
加布列艾勒喃喃念出這個名字,將手從劍上移開。
站在牆邊提特身旁的蘇珊娜恭敬地行禮。
「殿下,傳聞就是這樣的東西。」
「各位好啊~!唔哇,加布列艾勒,是我啦,別砍我。」
馬奇歐和提特也點頭表示贊同。
「等、等等。你說誰和誰的悲戀!? 」
「……哦,哦……今後也要繼續努力啊」
愛蒂妲大聲幫支支吾吾的菲妮說話。這時雷納特接着說道:
依勒內歐雙手捧着臉頰裝可愛,雷納特又瞪了他一眼。
「沒錯沒錯,心懷惡意的人不會放過這種機會。所以我纔會難得過來一趟。唉,本來跟美女約好要約會的,結果臨時取消了,真可惜。」
圍着桌子的沙發,有我與雷納特、愛蒂妲與普拉奇德,以及菲妮與依勒內歐三組人,另外還有一張單人沙發。
加布列抱着胳膊說道,然後瞪了葛弗裏德一眼。
「傳、傳聞?阿塔伊的?」
「這是什麼意思,依勒內歐大人?」
「討厭啦,雷納特好可怕~」
依勒內歐獨自微笑着聽他們說話,然後開口:
臉色有些蒼白的愛蒂妲問道。依勒內歐則是一派輕鬆地微笑。
「菲妮想聽嗎?好啊,好啊。我就告訴菲妮吧。」
「我不需要」
「對了!菲妮大人,現在到處都在流傳不得了的傳聞。我就是想確認你到底有何打算,纔會趕過來的!」
「抱歉抱歉,我聽到有趣的消息,所以就急忙趕來了。」
被雷納特這麼一問,蘿莎莉雅拍了一下膝蓋,抬起頭來。
「謝謝殿下。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依勒內歐說着說着,沒經過同意就直接在菲妮身旁坐下。
迪特里希和葛弗裏德熱情地握了握手。周圍響起了感動的歡呼聲。
蘿莎莉雅乖乖地坐到雷納特推薦的單人沙發上。萊蒙德端出不知何時準備好的紅茶。
「那麼,蘿莎莉雅小姐,你爲何如此匆忙?」
「我是蘿莎莉雅・皮諾提。請原諒我未經事先通知就造訪王太子殿下的接待室。」
蘿莎莉雅打開扇子,緩緩地搧着自己的臉。
「纔沒有!至少我們國家沒有像你這種體型的傢伙」
迪特里希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輕舉起了手。
蘿莎莉雅突然抬起頭,提起裙子大步朝這邊走來。她那過於不拘禮節的態度,讓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迪特里希說完,向葛弗裏德深深低下了頭。
依勒內歐故弄玄虛的說法讓我感到不耐煩,我探出身子詢問。
「依勒內歐大人,你說的有趣消息是什麼?」
「這是怎樣?」
「難道,是關於阿塔伊……關於阿塔伊所做的事情嗎?」
雷納特眉間的皺紋越來越深,依勒內歐卻完全不以爲意。菲妮來回看着兩人的臉,開口說道:
「沒錯,我們剛纔正好在談那起意外。我已經提醒過菲妮,菲妮也深刻反省了。事情已經結束了。」
依勒內歐坐在沙發上,對蘿莎莉雅揮手。停下腳步的蘿莎莉雅擺出手插腰高聲大笑的招牌姿勢。
「殿下寬大的話語,令我深感榮幸。」
雷納特用力握住我腰間的緞帶。
「不。我帶了客人過來。因爲事態緊急。」
「那當然是因爲擔心愛蒂妲有沒有受傷,所以才飛奔過來的……雖然想這麼說,但老實說,不知爲何我的名字也出現在傳聞中。」
「蘿莎莉雅,來這邊坐吧。」
「我之所以能有今天,都是多虧了您。我就是爲了變得和您一樣強大,才一直努力鍛鍊的」
「我國是採取一夫一妻制,這要我說幾次……」
儘管被蘿莎莉雅的氣勢嚇到,菲妮還是繃緊了臉。從昨天開始就不斷反省的她,現在不管聽到什麼都會馬上嚇到。
雷納特委婉地說道。
「蘿莎莉雅小姐,坐這邊吧。」
「她話好多,而且看起來非常開心。」
雷納特雙手抱胸,整個人靠在沙發的靠背上。看來他已經放棄應付依勒內歐了。依勒內歐本人則是一如往常地露出從容的笑容,環視所有人的臉。然後,他最後凝視着菲妮,有些困擾地垂下眉梢笑了。菲妮愣了一下,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菲妮眼眶泛淚,迪特里希則是靦腆地點了點頭。
「…………」
不禁大叫出聲的只有我一個人,但大家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除了依勒內歐以外。
「米米,你冷靜點。」
「我認爲體型和我一樣的士兵應該有很多」
「所以,你說的有趣消息是什麼?」
萊蒙德皺起眉頭,緩緩推了推眼鏡。
「皮諾提侯爵家是瑪麗亞在這個國家的監護人。現在我們只是偶然聚在一起閒聊。正好,你也加入吧。」
「菲妮公主讓愛蒂妲妃受傷,趁她回老家的空檔企圖奪取普拉奇德殿下,這是千金們在傳的傳聞。不知何時,這已經變成第二王子與他國公主的悲戀故事了。包含我在內,直接認識菲妮大人的千金們雖然都予以否定,但傳聞卻不斷擴散……」
親信說完後,退到門邊,只見蘿莎莉雅一臉焦急地站在那裏。蘿莎莉雅一踏進房間,立刻行了一個優美的禮。
「是!非常感謝!」
「謝謝。能得到依勒內歐大人的誇獎是我的榮幸。不過,正確來說,我是被稱爲社交界的美麗指揮者。我還不成熟,要率領社交界?怎麼可能?雖然將來有可能?或許有可能,但目前還太早了。不過,嗯,就引領世上的淑女們邁向美麗的境界這點來說,沒有人能出其右,所以被稱爲美麗指揮者也是沒辦法的事~哦~呵呵呵呵呵。」
「看到萊蒙德先生的表情還能不爲所動,我實在很尊敬你那顆堅強的心。」
「在世人眼中,事情還沒結束呢。」
「那、那是……」
「咦咦!? 」
就在這時,房間外頭傳來一陣騷動,門在沒人敲門的情況下直接被打開。加布列艾勒立刻伸手握住腰間的劍。
「依勒內歐先生竟然會把這邊的事情看得比女性更優先,看來傳聞很嚴重……?」
蘿莎莉雅驚訝地睜大眼睛。
「萊蒙德,可以給我一杯葡萄酒嗎?啊,沒有嗎?沒有啊,那紅茶也可以。」
「答對了~菲妮,聽說你把愛蒂妲從樓梯上推下去了?」
看到蘿莎莉雅的態度,雷納特也立刻切換成嚴肅的王太子模式。
「所以,結果到底是葛弗裏德本人?還是說只是碰巧長得很像的其他人?」
依勒內歐誇張地張開雙臂。
「蘿莎莉雅今天也華麗又可愛呢!你也是聽到那個傳聞才趕過來的嗎?不愧是社交界的指揮者。」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既然有三個女孩子在,當然會想聽可愛的撒嬌聲嘛。對了,還有蘇珊娜。是四個纔對,抱歉~」
在場唯一保持冷靜的加布列艾勒傻眼地說道。
我這麼一說,蘿莎莉雅纔回過神來。
「不是的,依勒內歐大人。那是意外。」
「雷納特的腦袋真的很死板耶。我會好好說的,你聽就是了。」
「我在各種國家的鬧市街都發生過糾紛,所以完全不記得了」
「其實,瑪麗亞王妃殿下和穆洛王國的各位指導我訓練的時候,我感覺你們的動作和我的恩人一模一樣。從這一點來看,我認爲他應該就是葛弗裏德大人」
「唉……俗話說,謠言止於智者。這下麻煩了。」
「對不起……都是阿塔伊的錯。」
聽到萊蒙德的嘆息,菲妮沮喪地垂下肩膀。
「那個,愛蒂妲和菲妮的故事,哪裏會出現依勒內歐大人?」
我這麼詢問,旁邊的雷納特也緩緩點頭。在愛蒂妲的催促下,普拉奇德也重新坐回沙發上。
說到底,就算菲妮讓愛蒂妲受傷,普拉奇德也不可能因此喜歡上她。而且當時菲妮也一起從樓梯上摔下來了,這說法太牽強了。
依勒內歐看着慌張的我們,愉快地用手指卷着長髮玩,突然放聲大笑。
「啊哈哈。哎呀,我也覺得奇怪。不過,根據大家的說法,菲妮公主已經過了適婚年齡,她的父親雷傑爾王一定會反省自己對她太過放任了。然後,他應該會這麼想吧——差不多該讓公主結婚了。」
「咦?」
菲妮本人驚訝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依勒內歐用長輩般溫柔的眼神看着菲妮的臉。
「你爸爸有聯絡你嗎?」
「沒有!完全沒有!怎麼會……爸爸他,不是那種會反省的人……啊,呃……」
菲妮不禁支支吾吾起來。畢竟這單純是在說本國國王的壞話。依勒內歐立刻抬起頭,輕輕摸了摸菲妮的頭,讓她冷靜下來。
「雖說是愛妾之子,但一國公主的夫婿還是需要相應的身份。能夠娶公主的單身貴族。然後,好像有人提到了我的名字。」
「咦咦——!? 爲什麼?」
雖然又只有我一個人發出驚呼,但愛蒂妲和蘿莎莉雅也露出了同樣驚愕的表情。不過,雷納特和普拉奇德似乎心裏有數,他們皺着眉頭盯着依勒內歐。
「我確實是魯比尼王國王子們的表哥,也是馬凱侯爵家的當家。而且我精通外語,王家也信賴我,每次國家要進行外交時,一定會找我參加。」
「你說……王家信賴你……?」
雷納特的低語被依勒內歐的咳嗽聲蓋了過去。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雷納特,我的身份僅次於普拉奇德,而且單身。另外,我也有王位繼承權。」
「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阿塔伊會負起責任,乖乖和依勒內歐大人結婚的。」
「雖然只是個小國,但娶了他國公主後,我也有強力的後盾了。」
我這麼一問,依勒內歐就朝我眨了眨眼。
「菲妮大人,您不能這麼衝動。」
「什麼意思?」
聽到依勒內歐的話,我不禁用雙手捂住嘴。愛蒂妲和蘿莎莉雅似乎比我先察覺到,她們臉色蒼白地低着頭。
縮着身子,意志消沉的菲妮緩緩抬起頭。
「等一下,所以和我結婚是懲罰遊戲嗎?」
「原來如此,關於這點確實沒錯。可是,雷傑爾王怎麼會突然說要讓菲妮結婚……」
「這、這也太過分了吧?哎呀,既然大家是這種態度,那我也改變做法吧。」
我、蘿莎莉雅和愛蒂妲依序說道。
「咦咦!爲什麼!? 」
由於身份最高的雷納特陷入沉默,我們也閉上嘴,等待時間流逝。
依勒內歐問道,雖然沒有人點頭,但大家都沉默地表示肯定。
依勒內歐說完,還可愛地吐了吐舌頭,但除了他以外,沒有人笑得出來。
「就是啊,我們再想想更好的辦法吧。」
「也就是說,有人想讓依勒內歐大人當國王,而不是雷納特嗎?」
雷納特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他用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雖然他這麼說,但菲妮身爲一國公主,確實已經過了適婚年齡,而且連未婚夫都沒有,這實在很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