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溜掉的大魚比不上自己釣到的魚》 · ももよ萬葉 · 1.2萬 字
「什麼意思?」
「我覺得他應該還有別的目的……不過我也不太懂政治,或許只是我多慮了。」
加布列看起來很奇怪。難得看他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安多尼烏斯來魯比尼王國,還有別的目的嗎?
我呆呆地望着睡得香甜的伊露婆婆。
「欸,加布列,伊露婆婆流口水了。」
「呃,真的假的!!難怪我覺得肩膀涼涼的!快幫我想想辦法!!」
由於帝國的人們逗留期間禁止參加騎士團的晨練,閒得發慌的我一大早就戴上頭盔,努力擔任雷納特的護衛。
「喂,雷納特,等一下。」
突然傳來一個沒禮貌的聲音,我回頭一看,發現一大早就情緒高漲的安多尼烏斯站在那裏。
「雷納特,你老是裝忙,只派普拉奇德過來。明天的教會訪問你可要陪我啊。」
「……不用那麼大聲我也聽得見。」
即使來到身邊,安多尼烏斯也沒有降低音量的意思,雷納特一臉困擾地皺起眉頭。
「這是我的正常音量,我也沒辦法。你才應該從丹田發聲。稍微分一點瑪麗亞小姐的活力給你吧。」
突然出現自己的名字讓我嚇了一跳,我趕緊躲到兩名禁衛騎士身後。他們不知爲何也張開雙臂,將手背在身後,幫我擋住安多尼烏斯。
「……我本來就打算陪同前往教會。」
「是嗎!你就坐我的馬車吧。我們來聊聊久違的往事。」
「我沒什麼話好說的。我會坐自己的馬車。」
「別這麼說嘛。」
「我可不想被捲入你的暗殺。」
「你不是要帶紅髮的禁衛騎士來嗎?那就沒問題了吧。」
「我從懂事起,就作爲皇族接受着成爲民衆模範的教育。政治學、經濟學,以及帝王學,我在所有課程中都取得了優秀的成績,雷納特殿下也認可了這一點。我理解爲,這意味着我纔是最適合成爲王妃的人」
「我爲第二……唔」
「有啊。雖然不知道你要說什麼,反正不會是什麼好事。」
「別這麼說嘛。這件事對你我都有好處。」
「這樣啊。那從你這一代開始改變不就行了。說到底,只娶一位妻子的話,繼承人有可能斷絕吧」
我終於把嚼碎的餅乾嚥了下去,正準備開口,雷納特又往我嘴裏塞了一塊餅乾。
伊露婆婆只是個天氣預報員吧。我正想這麼說,但安潔莉娜在沙發角落用彷彿要射穿人的眼神盯着安多尼烏斯,我不由得看入了迷。
「我家萊蒙德泡的茶可是相當好喝的」
「怎麼樣,安潔莉娜很可愛吧。」
「不管哪個國家都差不多吧。先不說這個,你今天傍晚有空吧?」
站在沙發後面的萊蒙德,將手掌伸向雷納特的身旁。我們從裏到外,分別坐在沙發上的順序是雷納特、我、愛蒂妲、普拉奇德。即便如此,這張大沙發還是能再坐一個人。安多尼烏斯應該會坐在隔着桌子的對面沙發上吧。這樣不會很不平衡嗎?
愛蒂妲穿過加布列打開的門,我正要跟上去時,手臂被人用力拉住。
「唔,我有點不安啊」
「沒錯。而且,我們以前就拒絕過這門親事了。更何況,您竟然想把兄長選中的對象放在一邊,讓她成爲正妃」
「喂,瑪麗亞。」
雖說房間很寬敞,但因爲比平時更多的護衛騎士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所以沒有侍女。萊蒙德熟練地泡好茶,端給我們。然後,我目不轉睛地盯着最後放在雷納特面前那盤堆成小山的餅乾。愛蒂妲和普拉奇德的視線也停在那裏。王城的點心確實很好喫,但雷納特有那麼喜歡餅乾嗎……?
「這樣啊。雖然我說女人不需要念書,但她老是看書,讓我很傷腦筋。難得她和人見面,結果是找學者來討論。她應該多開點有女人味的茶會纔對。」
「哼,男人還學女人泡茶」
聽到雷納特這麼說,我們面面相覷。沒錯,魯比尼王國的國王和王后都只有一人。雷納特和普拉奇德的母親都是同一位王后。穆洛王國也是如此。
「我在王城內和視察地也聽說了你和瑪麗亞小姐的親密關係。所以我不會要求你和瑪麗亞小姐分手。只要娶安潔莉娜爲正妃,瑪麗亞小姐爲第二妃子就行了。從身份上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知道。這事與我無關。我的妻子只有瑪麗亞一人。這是決定好的,不會改變」
好,全都嚥下去了!我正準備開口,雷納特就用力握住了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我只好閉上嘴。
「就是因爲這樣,你的國家纔會一年到頭都在爲繼承人的問題爭執不休」
雷納特注意到我困惑的視線,把翹着的腿放下來,端正了坐姿。
萊蒙德和剛纔一樣端出了紅茶,安多尼烏斯見狀便噘着嘴抗議。他時不時地偷瞄我和愛蒂妲。難道他是在暗示我們去泡茶嗎?愛蒂妲露出了毫無感情的笑容。
「喂,聽說你和我妹妹私下會談了。」
原來如此,安潔莉娜比起茶會更喜歡唸書啊。是不是該邀她去圖書館呢?我喃喃自語,雷納特似乎聽見了,瞥了我一眼。我趕緊閉上嘴,假裝專心監視。
「我試着和她談過,皇女確實很優秀。但也就僅此而已」
「嚼嚼,咕嚕」
「普拉奇德殿下,請您放心」
「嗯,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對策」
他高高在上地說完後,一屁股坐在了沙發的正中央。我將視線轉向沒有關上的門,安潔莉娜在侍女的帶領下靜靜地走進了房間。確認安潔莉娜和安多尼烏斯保持了一定距離,坐在了沙發的另一端後,侍女退到了背後的牆邊。安多尼烏斯的兩名護衛則站在了她的旁邊。
「瑪麗亞大人,請坐這裏。」
「愛蒂妲說得對。米米的器量可沒有小到只能屈居於第二夫人」
安多尼烏斯似乎並不知情,他摸着下巴歪了歪頭,但很快又靠在了椅背上。
「……帝國對女性的輕視還是沒變啊。」
「我知道了。」
「唔、唔……」
「別說了,聽我說。我會進房間,但會站在門前。萬一發生什麼事,你先保護好自己和雷納特。普拉奇德殿下他們有其他護衛。」
「你真的明白嗎!? 我說的是保護自己,不準攻擊。」
「哦,所有人都到齊了啊。辛苦了」
「我」
「這不就是無法拒絕的政治聯姻嗎……唔」
「謝謝。」
「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
「愛蒂妲小姐,您好。普拉奇德殿下在裏面等您。」
我被推着背衝進房間,和坐在沙發最裏面的雷納特對上了視線。他翹着長腿,手肘靠在扶手上託着腮,臉上帶着憂鬱的神色,顯得十分妖豔。
沒想到安潔莉娜也會來。他們兩人想和我們說的事情到底是什麼?
可愛又優秀,上天到底給了她多少恩賜啊!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雷納特又往我嘴裏塞了塊餅乾。然後,一直捏着大腿拼命移開視線的普拉奇德終於忍不住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確實如此。比起穆洛王國這個小國的貴族千金,桑德勒斯帝國的皇女明顯更有價值。
「喂喂,雷納特。我理解你喜歡這個女孩,但這是政治話題吧」
我看向普拉奇德,他垂着眉點頭,想必安多尼烏斯一直都是這樣吧。
「安多尼烏斯殿下,米米她,她已經是正式訂婚的未婚妻了。事到如今,您怎麼能……」
「別這麼說嘛。安潔莉娜不僅外表出衆,作爲淑女的舉止也無可挑剔」
對策?除了萊蒙德和雷納特以外的所有人都歪着頭,這時響起了敲門聲。加布列緩緩打開門,安多尼烏斯迫不及待地快步衝進了房間。
「這是曲解」
在我驚訝地大叫之前,雷納特已經光速回答了。
「莫,莫咕……」
「你們等一下。魯比尼王國是一夫一妻制,根本沒有第二夫人的制度」
愛蒂妲一口氣說到這裏,就語塞地低下了頭。普拉奇德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背上,接着說道:
「呣,呣咕……」
「不安什麼?」
雷納特一臉無奈地回答。安多尼烏斯不高興地嘟起嘴,狠狠瞪了我一眼。
雷納特無聊地用手肘撐着臉,一副話題到此結束的樣子起身說道。安多尼烏斯皺起眉,正想說些什麼,但安潔莉娜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手掌,發出聲響打斷了他。
我剛一問,收拾着茶具的萊蒙德就笑着回答了我。然後,他回頭看向雷納特,說「對吧,殿下?」。
安多尼烏斯粗魯地將紅茶放在桌上的聲音,讓安潔莉娜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是會談。」
「不管她再怎麼努力,女人終究當不了皇帝。女人只要想着和身份更高的男人結婚生子就行了。」
真不知道他們關係是好還是不好。雷納特快步離去,安多尼烏斯拉住他的肩膀,硬是和他一起走,心情相當愉快。他的護衛也和我們一起走。
聳立的王城影子拉長,悄悄綻放的花朵也閉上了花瓣。
我和愛蒂妲走向寬敞的會客室。安多尼烏斯說的『今天傍晚』,我們也被叫了過去。
雷納特拍掉安多尼烏斯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安多尼烏斯笑嘻嘻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表情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抱歉佔用你的時間。安多尼烏斯說想和我們所有人談談。」
「穆洛王國和我們桑德勒斯帝國。爲了國家着想,答案應該很明顯了吧」
「我拒絕」
餅乾的大小正好堵住了我的嘴,雖然很好喫,但餅乾吸走了我嘴裏的水分,讓我遲遲咽不下去。
雷納特這麼一說,安多尼烏斯便嘲諷地哼笑一聲。
安多尼烏斯瞥了我一眼,然後輕笑了一聲。
「所以我不是說了,讓她當第二夫人嗎?妹妹也同意了兄長娶其他妃子。這樣既能得到帝國的後盾,又能保住穆洛王國的面子。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你把把人捲進來當成前提嗎?」
雷納特用手指擦了擦我嚼着餅乾的嘴角,如此回答道。安潔莉娜狠狠地瞪了雷納特一眼。我感覺兩人之間彷彿迸發出了火花。
「那麼,事不宜遲,我就直接進入正題了」
「所以纔要給妻子排順序。我的母親是正妃。不管他們怎麼說,我從出生起就註定是皇太子。偉大的咒術師伊露瓦也收到了神諭,說我是皇太子」
難道說雷納特剛纔說的對策,就是指我內心的聲音對策?愛蒂妲一臉困惑,她身後的普拉奇德則一臉嚴肅地盯着空中。那是在拼命忍笑的表情。
咦,這不就是……
「閉嘴,快進去。」
安多尼烏斯被雷納特的舉動驚得目瞪口呆,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拍了拍膝蓋。
「「「對哦」」」
「你也對我溫柔一點嘛!」
「我們稍微交換了彼此國家的社會情勢和經濟情報。她對我國的地理環境也十分了解,所以非常容易溝通。我認爲她是個聰明的公主。」
低沉優雅的聲音震動了室內的空氣。平時沙啞的小聲已經消失無蹤。
「!」
「她深思國家的未來,比你更有繼承人的樣子。」
「你這是在強行插手已經決定好的事情嗎?」
安多尼烏斯嘴上這麼說,卻還是老實地啜飲了一口紅茶,然後佩服地說道「真的耶,確實很好喝」。我看到普拉奇德偷偷捏了捏自己的腿,強忍着笑意。
「米米已經接受了王太子妃的教育。王城裏的所有人,以及國民都期待着米米成爲王妃。您卻突然跑來,擅自奪走她的地位,這太蠻橫了」
我剛一開口,雷納特就往我嘴裏塞了一塊餅乾。
明明安多尼烏斯他們還沒到,卻已經配置了比平時多五倍的士兵,重裝士兵也隨處可見,戒備森嚴。加布列正在門前向士兵們下達指示,她注意到我們後便走了過來。
「怎麼,我可不喝男人泡的茶啊」
「安多尼烏斯殿下要談什麼?」
「您應該知道我已經有未婚妻了吧」
「呣咕——!」
愛蒂妲緊握着膝上的扇子,開口說道。她平時絕不會搶着說話,更別說現在面對的是身份地位更高的對象。我驚訝地轉過頭去,把嘴裏塞滿的餅乾嚼碎。
「雷納特,娶我妹妹爲妻吧」
「這我也不知道。不過,肯定不是什麼正經事。」
「呣咕呣咕——」
「……喂,那個點心有那麼好喫嗎?」
安多尼烏斯看着鼓着臉頰喫餅乾的我,把手伸向了放在自己面前的餅乾。斜眼看着這一幕的安潔莉娜皺起了眉頭。
安多尼烏斯一邊喫着餅乾,一邊喊着「你太頑固了」「身爲王只娶一個妻子」之類的話,雷納特則冷冷地應付着他。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不明白嗎……」
雷納特深深地嘆了口氣,從盤子裏捏起一塊球形餅乾,毫不猶豫地朝我扔了過來。我反射性地撲過去,一口接住了餅乾。雷納特見狀,滿意地眯起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我本想盡量委婉地表達……但你看看瑪莉亞就知道了。安潔莉娜皇女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雷、雷納特!? 你怎麼對皇女說這種話——!?
房間裏的所有人都驚訝地張大了嘴。雷納特毫不留情的話語,讓安潔莉娜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安多尼烏斯砰地拍了下桌子。
「雷納特!你這傢伙」
「呣咕——!」
「!」
忍住!普拉奇德!
「……雷納特殿下,王族的婚姻,和、和個人喜好無關。能爲國家帶來利益的,明顯是我!」
安潔莉娜嘴角抽搐,聲音顫抖着說道。雷納特毫不動搖,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如果瑪莉亞不在了,我就會失去當國王的動力,政務也會荒廢。這樣對國家利益的損害更大」
雷納特嘴角上揚,一副對這個話題已經失去興趣的樣子,像個孩子一樣晃着交疊的雙腿,開心地準備往我嘴裏扔餅乾。
「……唔……!」
看到安潔莉娜握着扇子渾身顫抖的樣子,安多尼烏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我們先告辭了。雷納特,你不是那種能自己決定自己人生的人。我們是爲了國家利益而生的。好好考慮吧。走吧,安潔莉娜」
「不,你什麼都沒說,但我很清楚你在想什麼」
「啊,這個啊。」
「她和昨天不同,老實站在那裏……安多尼烏斯殿下問她,安潔莉娜的哪裏讓你不滿意,然後她就」
只要沒有我。
——毀婚。
「您果然在這裏」
雷納特說今天要陪安多尼烏斯去教會訪問。在咒術師的建議下引導國民的帝國,似乎和重視神諭的教會關係密切。爲了防止他們暗中勾結,雷納特要作爲監視者同行。
「早上好。我來送雷納特殿下,呵呵,順便來見見您」
「是啊。有加布跟着,沒問題的。呵呵呵。安多尼烏斯殿下身邊都是暗殺者。我跟着也只會礙手礙腳,呵呵」
在我眼前,有什麼東西彈開,啪地一聲打在我的額頭上。我看了看按住額頭的手掌,什麼都沒有。是靜電嗎?可是,我還沒碰到門。
「你忘了嗎?和帝國的婚事,早在遇到你之前就拒絕了」
只要能和雷納特在一起,就算不能結婚,我當小妾也……
本哈明笑得更駝背,毫不愧疚地直視我。
稍微運動一下,轉換心情吧。而且昨天喫的餅乾也得消耗掉纔行。
「是啊,雖然沒成功。」
普拉奇德和愛蒂妲擔心地看着我。靠在牆上的加布列雙手抱胸,靜觀事態發展。萊蒙德則一如既往地坐在辦公桌前處理文件。
「這、這個嘛,是這樣沒錯,但那很重要嗎……?」
「好痛……」
第二天早上,我莫名地不想起牀,難得在牀上賴着。當然,我也沒趕上雷納特早上的護衛,所以悠閒地喫完早飯後,我坐在牀上打磨鐵盔。
一不留神,那個和我切也切不斷的話語就會悄悄靠近。
差不多該出發了吧。我本來打算之後邀請安潔莉娜加深友誼,但因爲昨天的事,我實在沒那個心情。
「喂,雷納特!就算是我也看得出來!你對皇女太失禮了!說、說人家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欸,下咒失敗了嗎?」
普拉奇德從沙發上滑落,手撐着地板,愛蒂妲溫柔地撫摸着他的後背。
萊蒙德笑成這樣,雷納特到底回答了什麼?
「不是。是不可愛」
「沒錯,帶我來這個國家的不是安多尼烏斯殿下,而是公主。雖然有保密義務不能告訴你詛咒的內容,但肯定跟你想的一樣。昨天你和她發生了什麼嗎?公主似乎無論如何都想排除你」
「安潔莉娜殿下……」
「對對」
「其實剛纔,安潔莉娜殿下出來送雷納特殿下和安多尼烏斯殿下出發」
「我就知道你會來。」
本哈明咧嘴一笑。
愛蒂妲的話在我耳邊響起。
本哈明不悅地嘟起嘴,手撐在膝蓋上起身端正姿勢。
「你的意思是說我可愛?」
既然安潔莉娜在城裏閒逛,那我是不是應該待在房間裏?可是,我又沒做什麼壞事,躲起來也太奇怪了。
「是這樣嗎」
「內心的,破綻?」
「不是我的菜」、「不可愛」。被捧在手心養大的她,自尊心不知道受到了多大的傷害。被人恨到想詛咒自己還是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纔好。嗯?詛咒……也就是說。我腦中浮現了一個疑問。
「哈啊、哈啊。我、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米米撲向餅乾的時候我也忍住了。但是,最後的『雷納特!你』『呣咕!』實在是忍不住了。啊哈哈、啊哈哈哈哈,不行,一想起來就笑……啊哈哈哈哈」
「我說,你從剛纔開始就笑什麼?」
「那個皇女可沒辦法讓他們笑成那樣」
「我、我又把心裏想的說出來了!? 」
我原本以爲他會找什麼藉口,結果亂了步調,一屁股坐在本哈明身旁。喝了一口水壺裏的水,我重新面向本哈明。
「哎呀,我笑了嗎?呵呵,沒什麼,失禮了」
我皺起眉頭,萊蒙德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我回頭一看,萊蒙德就站在眼前。他腋下夾着一疊文件,用食指推了推眼鏡,樣子一如往常。
我走向騎士團的練習場。
「煩惱和擔心,不是那麼膚淺的東西。應該說是無所畏懼吧。你的話,應該說是心臟長了毛嗎?」
本哈明哈哈大笑,看起來比平時開朗一些。
「我明明說過不會成功,所以沒用的。掌權者真的很會亂使喚人,傷腦筋。」
萊蒙德的樣子很奇怪。他把拳頭放在嘴邊,肩膀顫抖着,像是在忍住笑。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殿下」
「你果然在這裏」
安潔莉娜和雷納特結婚……帝國和魯比尼王國,大國之間結合的話,無論哪個國家敵對都不會輸。以彼此爲後盾,可以永久維持和平的國家。
「我施咒從來沒有失敗過。但是,對你沒用。我說過了吧?雖然說是詛咒,其實跟催眠術差不多。我們是瞄準內心的破綻。所以,像你這樣內心沒有迷惘的人,是無法施咒的」
「太失禮了。對方可是帝國的公主殿下啊」
「是啊。我剛纔也裝作很冷靜的樣子。但是,看到瑪莉亞大人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的樣子,我就忍不住笑出來了」
「萊蒙德大人,早安。難得看到您在這種地方走動呢。」
「是這樣啊」
我和本哈明異口同聲。
「萊蒙德大人沒有跟去啊」
「剛纔你打算對我下咒吧。」
「……加布列,你嘴上這麼說,可不也在笑嗎」
沒有比這更合適的策略婚姻了吧。
兩人離開後,加布列輕輕地關上門,轉過身來,叉腿站在那裏。
「真沒禮貌。」
「你又在想什麼不好的事了吧,米米」
「嗯呀」
我很高興雷納特選擇了我,也很高興大家推舉我。但這真的對魯比尼王國有益嗎?如果安多尼烏斯因爲沒選安潔莉娜而生氣,導致戰爭爆發怎麼辦?
萊蒙德揮了揮手,離開了。他看起來心情很好。
「我們姑且還是有制約的。應該說是道德吧。我們咒術師不會詛咒皇族、王族。詛咒擁有大權力的人是非常危險的。雖然可以爲了讓自己有利而詛咒周圍的人,但不會詛咒本人。我們只會遵守這一點。儘管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事,但這就是我們的驕傲。」
——米米會不會遭遇什麼難以解釋的意外。

「真沒禮貌。我也是有煩惱的」
「不是我,讓雷納特改變主意不是更快嗎?」
在練習場搶走鮮紅騎士服,總之先把在場所有人扔飛出去冷靜下來的我,回到房間整理好儀容後急忙前往自己的庭院。
安潔莉娜扶着安多尼烏斯的手站了起來,露骨地瞪了我一眼,然後被侍女帶出了房間。
「真難懂」
「萊,萊蒙德大人,您笑得也太……」
「噗哈,因爲,那不是……對吧?萊蒙德」
安潔莉娜停下腳步,剛纔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她不甘心地皺起眉頭,直直地瞪着我。
還是去練習場吧。只要跑起來,就不用去想那些事了。我快步走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傭人和官員們都笑着向我打招呼。和大家聊着聊着,我的心情也逐漸好轉。就在我把手伸向通往練習場的捷徑時,突然感覺到一股氣息,於是轉過頭去。
雷納特微笑着回答「當然」,然後又捏了捏我的臉。
本哈明是咒術師,我還以爲他和安多尼烏斯一起去了教會。兩人明顯是朝着我走來。我立刻把手伸向髮夾的瞬間,本哈明的眼睛染成了深紅色。
「居然秒答!」
「不管他們說什麼,我們都不會改變。你想想,不只是我,父親和母親也不會放棄你的」
加布列肩膀顫抖着,手扶着牆壁,把話題拋給萊蒙德。正在收拾茶具的萊蒙德苦笑道:「殿下就是有這種地方呢」。
「果然很沒禮貌!」
我不由得閉上了嘴。果然,想詛咒我的人是安潔莉娜嗎?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呆呆地愣着。
本哈明說完後,又恢復駝背的姿勢,把手肘靠在膝蓋上託着腮幫子,朝池塘扔了顆小石頭。浮在水面上的小小波紋逐漸擴散開來。
「雷納特殿下瞥了安潔莉娜殿下一眼,說她不可愛,然後就坐上馬車了……呵呵,哈哈哈。安潔莉娜殿下受到了巨大的打擊,滿臉通紅,渾身顫抖,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本哈明果然坐在池畔。
安潔莉娜帶着許多侍女,用扇子遮住大半張臉,緩緩朝我走來。從扇子底下露出的深綠色眼眸彎成弓形,我不禁繃緊了身體。安潔莉娜的身旁,是右手放在左肩上,懶洋洋地轉動脖子走路的本哈明。
雷納特捏了捏我的臉,我這纔回過神來。
「哎」
「討厭……我該不會是傾國美女吧……」
「是啊」
「所以,我明明說了對你施咒沒用,那位公主卻說「別管了,閉嘴照做就是了」」
本哈明一臉無奈地俯視着安潔莉娜說道。兩人無言地對視了一會兒。安潔莉娜突然合上扇子,快步離去,侍女們也追了上去。最後本哈明向我輕輕點頭致意,然後也慢慢朝着安潔莉娜的反方向走去。
「是啊,是啊,我知道。但是,我覺得雷納特殿下真不愧是他。瑪莉亞大人雖然不是傾國傾城的美女,但要說不可愛,確實如此」
「不是的,請放心。」
詛咒到底是什麼?本哈明雖然說微不足道,但比如說在重要的場合讓國王睡着,或者在重大的局面讓騎士團長睡着,這些微小的齒輪的錯位,都會導致之後無法挽回的後果。
雖然用催眠術這個詞來掩飾,但眼睛顏色的變化要怎麼解釋呢?本哈明果然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
我看着逐漸消失的波紋,臉色有些發青。這個人是多麼可怕的人啊。
「喂,你剛纔想對我施加什麼詛咒?」
我這麼一問,本哈明盯着擴散到整個池塘後消失的波紋,側臉露出微笑。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想稍微搔一下你的鼻子,嚇你一跳而已。如果運氣好的話,你直接摔倒扭傷腳踝的話,我們家的公主也會滿足的。」
我不由得用手捂住鼻尖,本哈明哈哈大笑。然後,他挺直腰桿轉向我說道。
「詛咒對你無效。但是,公主殿下還沒有放棄。比如說,放在二樓陽臺上的花盆,說不定會不知爲何朝着你的腦袋掉下來。雖然我不討厭你,但只要主人命令我就會服從。因爲這是我的工作。請多加小心」
本哈明無聲地站了起來,留下我離開了庭院。
之後,我在城內走動的時候,額頭好幾次感到刺痛。回頭一看,每次都是安潔莉娜瞪着我,本哈明則在她旁邊合掌苦笑,說着「抱歉抱歉」。
雖說沒有效果,但被這麼多次的話額頭還是會痛的。我實在是生氣了,所以在本哈明眼睛變紅的瞬間,我戴上拳套,全力朝空中揮了一拳。然後,安潔莉娜的侍女之一發出尖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竟然能打回去,真的假的!」本哈明叫道。從那以後,安潔莉娜的糾纏就戛然而止了。
「真是的,你還是那麼土氣的鄉下人啊。我無語到說不出話了」
如此責罵着我,同時細心梳理我頭髮的人,是蘿莎莉雅・皮諾提侯爵千金。皮諾提侯爵家擅長化妝品等美容相關生意,身爲該家族女兒的蘿莎莉雅,身爲貴族千金卻擁有豐富的美容知識,甚至還能靈巧地自己綁頭髮。
由於我和愛蒂妲是親戚,若我成爲王子的未婚妻,權力將會集中在亞梅堤斯公爵家,爲了避免這種情形,出身他國的我便由皮諾提侯爵家擔任後盾。雖然現在雙方已經和解,但蘿莎莉雅以前曾爲了王太子妃的寶座與愛蒂妲對立。由於表面上仍裝作彼此對立,似乎正好可以用來引出企圖謀反的貴族。
「竟然頂着這種沒品味的髮型在外頭走動,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蘿莎莉雅以溫柔的手勢,努力幫我解開纏在一起的頭髮。
「呼啊啊,見到蘿莎莉雅大人後,我感覺被治癒了。」
「你、你說什麼?請別說這種奇怪的話。我可是因爲雷納特殿下委託纔不得已過來的哦!」
「果然只有傲是不行的,得要有嬌纔行,嬌。」
「你要是以奇怪的打扮在王城內亂晃,可是會傷到負責監護的我們侯爵家的面子!就只是這樣而已!喂,瑪麗亞大人,你有在聽嗎!? 」
「不,待在這裏是沒關係,但請問瑪麗亞大人在做什麼?」
「真是的,你這個人……對了對了,帝國歡迎派對要穿的禮服已經修改完畢,父親大人已經送去給服裝師了。我可是逐一確認了修改的進度,成品好到給你都嫌浪費呢。哦呵呵呵呵。」
聽到萊蒙德的聲音,雷納特將正在看的書輕輕收進抽屜,然後緩緩地拿起羽毛筆,將手伸向文件。
我打開掛在牆上的掛鐘蓋子,把頭塞了進去。侍女們用力推着我長着尾巴的毛茸茸屁股。
「……,……說……到,到達的時候……」
「話說回來,殿下,您剛纔好像在看書」
「您剛纔在看書吧」
「是什麼樣的設計呢?」
蘿莎莉雅的按摩實在太舒服,我稍微睡了個午覺,然後就去準備迎接從教會回來的雷納特。我和平常一樣在樓梯前和侍女們一起努力準備,今天在王城留守的普拉奇德也露了臉。
「我、我纔不是爲了瑪麗亞大人!只是因爲殿下的指示才這麼做的。鄉下人總是自以爲是,真是累人。」
士兵們站起身,緩緩地走掉了。我癱坐在地上,鬆了口氣。幸好帝國很蠢。
「多虧了米米,工作進展得很順利,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
「必須……,……纔行」
「呃,你到底想做什麼……」
「是那麼棒的禮服啊,真令人期待。謝謝你,蘿莎莉雅大人。」
「米米在的話工作會很順利,所以我允許她待在這裏。」
普拉奇德看到穿着全身山羊布偶裝的我,雙手撐着牆壁笑了起來。布偶裝的脖子部分有開洞,可以從那裏露出臉,所以能清楚辨認出是我。不愧是侍女們努力製作的,成品非常完美。
「別嚇人啊。」
穿着帝國軍服的兩個男人毫不在意周圍的情況,大步走了過來。他們坐在陽光明媚的長椅上,開始小聲交談。我忍不住藏起身子,豎起耳朵。
「警備薄弱的地方……有這種地方嗎?」
「我本來想鑽進這個掛鐘裏面,可是掛鐘太小了,鑽不進去。所以我正請侍女們幫我塞進去。」
這時,萊蒙德打開門快步走進來,注意到我後瞪大了眼睛。
「是啊,指示有點不可思議……殿下喜歡那種裝飾嗎?說不定下個季節會流行那種款式呢。」
「瑪莉亞大人?您在那裏做什麼?」
「總之,我們這邊也決定取消在派對上襲擊的計劃了」
「米米現在正在和拖把戰鬥。」
「我可不能讓你輸給安潔莉娜皇女。我會用上我所有的技術,讓你變得美麗!」
「雷納特不會敷衍了事,果然很了不起。」
兩名士兵同時回頭。我維持着趴在地上,只把頭轉過去。
我懂。加布列不僅外表顯眼,連聲音都很大。
雷納特停下了手中的羽毛筆,但沒有抬起視線,只是搖了搖頭。
「雷納特修改我的禮服,還真是稀奇呢。」
我喃喃自語,原本看着手邊書本的雷納特抬起頭,和我對上眼後溫柔地眯起眼睛。
「什麼啊,是山羊啊。」
我聽到陌生的男聲,立刻躲到了樹蔭下。帝國的人們真的以爲我的庭院是正在建造的無人庭院嗎?這裏可不是密談的地方啊。
埃裏克殿下應該是帝國的第二皇子。和安多尼烏斯同歲,是同父異母的弟弟。在他們之下還有另一位同父異母的第三皇子雷歐,應該和安潔莉娜是同母的。
「啊……天藍色的禮服……」
「咩~」
「是誰!」
今天一整天,我都被安潔莉娜瞪着,實在是累了。蘿莎莉雅這次開始用力揉捏我的肩膀,幫我按摩。
我躺在辦公桌旁騰出的空間,一停止動作,萊蒙德就挑起一邊眉毛推了推眼鏡。
「埃裏克殿下派來的密探好像被抓住了。他們似乎計劃在歡迎會上襲擊皇太子」
「咦,什麼意思?」
「她因爲無法參加和騎士團的晨練,所以累積了不少壓力。她說壓力一旦爆發,就會想在半夜在王城的屋頂上奔跑,所以才讓她在這裏運動。」
「嘿呀,喝!」
「米米,你好啊。準備得還……噗、啊哈哈哈哈,今天也好誇張啊!」
「這樣啊,就是和王太子分開行動的時候吧。要是那個紅髮在的話就麻煩了」
我現在正在和拖把練習寢技。就算發出咚咚的聲響抱着拖把在地上打滾,雷納特也毫不在意地繼續動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動搖,我覺得他果然有成爲國王的器量。
我看着別過臉去的蘿莎莉雅通紅的耳朵,優雅地呵呵笑了。
「我聽說她一抵達就穿着天藍色的禮服。我們王國的貴族千金們,都對安潔莉娜皇女對瑪麗亞大人的無禮感到憤怒。」
「不,沒什麼」
「請便,瑪麗亞大人。既然殿下允許,那就沒有任何問題,請繼續吧。」
對哦,這麼說來那不是水藍色的禮服,而是天藍色。也就是說,她在我面前光明正大地穿着雷納特的顏色登場嗎?也就是說,她從第一天開始就在挑釁我嗎……我都沒發現。
「你該不會是想演《七隻小羊》吧?如果是的話,我的樓上有更大的掛鐘,我幫你拿過來!等我一下!」
「紅髮配紅色制服,那傢伙也太顯眼了吧」
雷納特將安多尼烏斯交給普拉奇德應付,從早上開始工作,桌上的文件小山已經減少許多。由於萊蒙德事先看過文件,雷納特只要簽名就好,但他還是仔細地一一過目,閱讀參考資料。
王城內有警備薄弱的地方嗎?我探出身子想聽得更清楚,結果山羊角被樹枝勾住,發出了嘎吱的聲音。
「殿下要我到當天爲止都不要告訴你。你就儘量度過輾轉難眠的夜晚吧。」
「魯比尼王國對此也有所警惕,設下了重重陷阱,似乎在對方來偷警備計劃的時候就抓住了。聽說是被那位王太子的紅髮跟班痛扁了一頓」
普拉奇德不等我回答就跑走了。普拉奇德的房間在對角線上,就算他跑過去也要花上一段時間。我決定去散個步打發時間。擦肩而過的人們看到我的布偶裝都會回以笑容。
「嗯,我挑了幾處」
萊蒙德將帶來的文件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嘆了口氣,按着太陽穴。既然得到允許,我便再次和拖把戰鬥。
雷納特敞開襯衫的領口,捲起袖子坐在辦公桌前,這代表他累積了大量工作。這也是當然的。安多尼烏斯擅自變更預定行程,接二連三地出門,被迫陪同的雷納特根本無法處理公務。
「嗯。目標是最後一天。爲了先將大量貨物運上船,預定會先出發很多士兵。到時候護衛的人數會減少很多。雖然視察時會有魯比尼王國的騎士陪同,但在王城內不會跟着。把他們引誘到城內警備薄弱的地方吧」
本哈明已經不在庭院裏了。看到平時的花壇空無一人,我感到有些寂寞,繼續在安靜的庭院裏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