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道 畫中之蝦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 黑留ハガネ · 9269 字

每次推出新菜單時,我總會想:料理這東西,有些方面不實際端出去是看不出來的。
比如,確信「這個好喫,肯定好賣!」的得意料理,結果完全賣不動。
或者,只是姑且推出的料理,卻大受歡迎。
我家酒館有作爲迷宮料理老字號的名氣和信譽,所以倒不至於完全賣不動。出了新菜單,大家總會先點來嚐嚐。
即便如此,喜好還是各有不同,銷量難以預測。
因此,這次推出的新菜單「詛咒牡蠣」,果然也出現了相當明顯的喜好分歧。
點了牡蠣的冒險者,一邊用叉子戳着,一邊嚷嚷起來。
「嗚哇!? 這貝殼,裏面塞了屎吧。喂人喫這種東西,混蛋!」
「不對啦,那茶色的是內臟!和肝啊下水一樣,那裏纔好喫呢,你嘗一口。」
「不要。呃——,噁心。」
「你不要的話我全包了!嗯嗯嗯,好喫!太好喫啦!我肯定是爲了喫這個纔出生的!再來一份!」
「好嘞,不過喫太多會鬧肚子的,適可而止啊。叫什麼來着,鐵質攝取過量?」
「良石——,這個能幫我炸一下嗎?要那種酥酥脆脆的。我喫不了烤的。」
「我懂。是海腥味?還是說,風味不怎麼樣吧。我的那份也幫我重炸一下。」
「炸牡蠣是吧。沒喫的那些都放盤子裏拿過來,要花點時間哦。」
「店主啊。這個所謂的油浸牡蠣,是加熱過的嗎?如果加熱了,我想點一盤。不瞞你說,我對魚生貝生有點牴觸……」
「沒問題,加熱過的。」
生牡蠣以容易鬧肚子而聞名。
本來就是有詛咒風險的食材了,沒必要再背上食物中毒的風險。
我家的牡蠣都是加熱過的。
然後伸手去拿下酒菜,發現盤子空了。
目送着被烏卡諾命令、揹着袋子消失在夜色中的鳳凰,我捲起袖子,面對食材。
「是嗎?啊可惡,很貴的啊。領主大人把麥子啊鹽啊醋醃菜什麼的低價投放市場,但嗜好品還是貴得要命。良石你,想想辦法不行嗎?喏,老規矩,迷宮料理。弄點便宜又好喫的下酒菜出來。」
到店裏一看,多古多古正在做一把大鋸子。
守護從中層通往下層階梯的門衛,和通往上層階梯的門衛,都是魔像。
真是個有精神的傢伙。
真是各種各樣。
「第一個徒弟很辛苦吧。明明自己動手三下兩下就能完事的工作,得交給慢吞吞的不成熟徒弟,讓他做、讓他成長。而且徒弟搞砸了,向客人低頭的還是自己。有時真想讓他到一邊待着磨工具去。」
「已經喫光啦。喫太多了良石。」
「嘿~。良石你挺會看人嘛。不,或許是那位貴族小姐有資質。不過話說回來,你小子也終於收徒弟了啊。當年跟在我後面跑供貨商打招呼的小鬼,也出息啦。」
「誒。呃,嗯——……照顧起來好像很難……」
看樣子再幹個一百年也沒問題。
跟着隔壁阿姨學畫的烏卡諾,比對這些知識一無所知的我,對眼前這奇異的景象更爲驚訝。
笨蛋,我什麼時候「隨便弄」出來過。
嘟嘟囔囔的多古多古身體像划船一樣搖晃着,然後咚一聲仰面倒下睡着了。
「有點道理,不過多古多古你挺挑的啊。淡啤酒烈酒都不行對吧?一直只喝葡萄酒?」
我被嘿嘿笑的多古多古推着背,帶到了工房旁主屋的起居室。
「喲,多古多古。現在能接新訂單嗎?」
找找看有沒有適合配葡萄酒的食材吧。
但如果沒有迷宮,本來也能從田裏收穫普通的美味作物,家畜也能健康成長的。
期待冒險者們的努力了。
「大概多少?」
下層的海產至少還有烹調出美味的願景,還算輕鬆,但中層的魔像區域真是夠嗆。
明明是個比尤格德拉還矮的矮胖老頭,但每次揮動錘子時隆起的粗壯臂肌,讓人完全感覺不到矮小和上了年紀。
原本抱着被詛咒覺悟才喫的詛咒牡蠣,隨着解咒方法普及,正越來越深入城鎮的生活。
「呼呼呼,發現啦?我在地下做了個水魔石的酒窖。維護費是貴,但我說服老婆說是爲了保存蔬菜和肉。」
別胡說八道了。
「那樣的話,緋熱礦不錯。比鐵重,強度也差點,但熱量不容易散。把鍋底做厚點應該正好。不過,得用從中層深處開採的礦石精煉,所以會貴哦。」
他把做好的鋸條交給徒弟,指示他裝上把手。等告一段落,我向他搭話。
她拿起一卷羊皮紙展開,眼睛閃閃發亮地看着紙面上滑稽地跳來跳去、游來游去的蝦。
料理起來很費勁好不好。
揮汗如雨地敲打完錘子,多古多古最後進行了淬火和回火,完成了鋸子。
「保溫……鍋的厚度要多少?」
「畫在動!用的什麼顏料能這樣?」
「徒弟?啊,西莉卡吉里爾啊。喝是喝,但今天的備料還沒……不,那事讓西莉卡吉里爾幫我弄也行吧。」
「這個嘛。一起做的話可以給你打折。」
「我哪有喫那麼多。八成是多古多古你喫的吧?」
「這個數量的話,緋熱礦的庫存有點不夠……四天後來取吧。對了良石。今天喝點吧?給我講講你徒弟的事。」
詛咒牡蠣與其說是烹調方法的問題,不如說是食用者的心態問題,所以用不了多久,安全的喫法自然會普及開來吧。
得讓他幫我做幾套牡蠣鍋用的小鍋。
我和一臉壞笑的多古多古乾杯,以蒸紅薯配奶酪爲下酒菜,用葡萄酒潤喉。
他用錘子敲打着金屬鋸條調整形狀,再用磨刀石修整細節。
他們甚至有餘裕去輔助同行的冒險者小隊,最近似乎開始調查守護通往上層的階梯的階層門衛了。
多古多古粗略計算後報出的估價,確實相當可觀。
好傢伙,還是喝這麼好的酒。
關於喫牡蠣的注意事項,他們倒是意外地聽進去了,至今爲止,我店裏還沒發生因喫詛咒牡蠣而被詛咒的事故。
「哦良石,好久不見。訂單能接,正好手頭有空。」
一邊回想着這漫長又短暫的時日,今天我去了多古多古的鐵匠鋪。
「哦?冰得很厲害嘛。是冰窖?」
平時這會兒該把牡蠣殼裝袋送去鍊金術師店裏再睡,但今天要開始新商品的開發。
這樣的畫中之蝦,正在羊皮紙裏活蹦亂跳。
「喂喂,可以啊!」
把對着陌生新菜單說三道四的冒險者們的聲音大致歸納一下,綜合評價算是中等吧。
「那當然。直到前不久,我還往你的幻酒杯裏倒魔像酒喝,但不用做那種寒酸事了,從外面有真葡萄酒運進來了。尤格德拉和塞菲,那兩個小鬼頭冒險者也挺能幹。是啊,小個子們在努力。你也給我努力。做飯。給我做配葡萄酒的下酒菜……葡萄酒……我的滋潤……」
去鐵匠鋪的四天後,今天酒館依然門庭若市。
尤格德拉和塞菲接替了引領迷宮前半段攻略的阿卡納尼亞,獨力承擔起後半段冒險的先頭部隊,以破竹之勢推進。
迷宮,只要掌握了烹調法,就是食材的寶庫。
只爲了牡蠣鍋就付這麼多太貴了,所以我比原計劃少訂了一些,下了個小單。
這次要處理的是「畫中之蝦」。
別在迷宮裏放不能喫的魔物啊!
多古多古感慨地說着,乾了杯裏的酒,又自斟了一杯。
多古多古打開從地板下儲藏室拉出的葡萄酒瓶,倒進角杯遞給我。
我給打着如猛獸般巨大鼾聲、滿臉通紅的的多古多古蓋上毯子,收拾了葡萄酒和餐具,告辭了。
也有喫不慣之前推薦的幹物魚刺身,卻對烤牡蠣神魂顛倒的傢伙。
據說,在比我酒館更早上架詛咒牡蠣(以被詛咒爲前提)的其他酒館,詛咒應對法也開始在冒險者中口耳相傳了。
升級版的牡蠣鍋評價也不錯。或許可以提高收購價,增加進貨。
「沒指定。都可以。」
生意似乎不錯,下班的石匠、木匠、魔織工人們成羣結隊地湧入店裏。
真是的,也替廚師想想啊。
差不多也該挑戰新的迷宮食材了。
「這不是畫上去的,是真的蝦進到羊皮紙裏了。」
「是有那種時候。西莉卡吉里爾性子也強。不過嘛,還算坦率,怎麼說呢,喜歡喫飯,不會欺騙自己的舌頭。什麼料理都嚐嚐,好喫就認可。照這勢頭,見習廚師畢業也不遠了。是個好員工。」
「幹物魚我不喜歡。對老人家我來說太沒味道了。牡蠣比魚好,但和葡萄酒不搭。我可是在喝好葡萄酒,想要好的下酒菜啊。不對嗎,嗯?」
走在黃昏的大街上,注意到有家空店鋪正在改裝成牡蠣屋。
穿過鼻腔的木桶香氣,恰到好處的果甜和隱約的澀味。
但本該呈扇形展開的尾部,卻像畫筆一樣。
多古多古邊說邊伸出手,我把小鍋的設計圖遞給他。
「哇——!吶,爸爸。我想要這個!」
我說啊!
城鎮的餐桌上又增添了一抹色彩。
「有幹物魚刺身啊、詛咒牡蠣啊之類的。你喫那個唄。」
巨樹迷宮的領主可能是魔像或魔像使的說法,越來越有說服力了。
起初對牡蠣有牴觸的冒險者,看到其他客人喫得香,也被吸引着開始喫,銷售額在穩步增長。
好了。
是棲息在下層的蝦,大小和外形接近對蝦。
有客人反映分量足、喫着喫着就涼了,所以想讓多古多古幫我做幾個好點的保溫鍋。
總是受多古多古照顧。
如果迷宮被完全攻略、崩塌,作爲冒險者酒館,我們將不得不關門歇業。
什麼魔像不魔像的。
多古多古刨根問底地問了我徒弟(西莉卡吉里爾)的事,頻頻點頭,又講起自己的經驗談。
不管迷宮領主是什麼樣的傢伙,我個人倒是想對他說句話。
有討厭海腥味或賣相的,也有完全被俘獲、爲之着迷的。
喝得醉醺醺的多古多古說得輕巧。
給要去做夜間探索的阿卡納尼亞帶上便當送走,讓一位因重傷治療費而手頭拮据的熟客賒賬喫飯,被眼睛閃閃發亮的新人冒險者纏着要簽名,爲狼狽的塞菲和尤格德拉解圍,過了半夜再記好賬,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按實際尺寸畫的。用來做牡蠣鍋,希望保溫性好點。」
在保溫性好的小鍋裏盛入用幹物魚邊角料燉煮的高湯,放滿去殼的詛咒牡蠣,就做成了充滿魚貝鮮味的牡蠣鍋。
但如果因此能讓所有人都輕鬆喫到美味的飯菜,那絕對還是後者更好。
「誒。能做到那種事……?」
「誒,啊,這個嘛,有點難商量啊。這些傢伙是活在畫裏的,放着不管會餓死的。你能照顧它們嗎?」
養着鳳凰的烏卡諾,知道飼養生物的辛苦和責任。
知道連畫中之蝦靠喫什麼活着都不清楚後,她似乎就沒了飼養的念頭。
取而代之,貪喫勁上來了,她搖着尾巴,開始用指尖戳羊皮紙裏的蝦。
巨樹迷宮下層湖泊沼澤很多,滿是水生系魔物。
但那些魔物一個個都長得像噁心的水棲昆蟲,冒險者們似乎完全沒想過要喫。
嘛,怪奇食物嘛,會有牴觸的。
再好喫,心理上也不想喫,這種心情我懂。
我也喫不了蝗蟲佃煮。
但這樣一來,就沒法活捉魔物、剝取霞肉了。
於是,畫中之蝦就成了目標。
畢竟它只是尾巴長得奇怪,蝦肉飽滿,看着就好喫。
當下酒菜也正合適。
只要能喫得到。
畫中之蝦平時是普通的蝦,在岩石陰影下結成小羣遊蕩。
有人或大型生物靠近時,就會躲進岩石裏。
「躲進岩石裏」,並非比喻。
它們會從三維變成二維,變成畫,真正與岩石融爲一體。
想抓住在光滑岩石表面變成畫,移動的畫中之蝦,是不可能的。
因爲那是畫啊。
就這樣,畫中之蝦完美地避開了襲來的敵人。
不過,冒險者也非等閒之輩。
肯定是因爲無論怎麼做都無法讓屏風裏的老虎出來,纔不得已靠口才矇混過關的吧。
然後對大名言道:「準備好了。請把老虎從屏風裏放出來吧。」
畫中的蝦們無論如何都要賴在畫裏,死也不出來。
幹勁也好,思想也罷,高尚的口號都填不飽肚子。
聽聞一休以急智聞名,某位大名便命令他捉住每晚從屏風裏出來作惡的老虎。
迴歸原點,也拜託冒險者們把羊皮紙帶回原來的棲息地看看。
就這樣,畫中之蝦被送到了酒館。
用你拿手的急智讓它出來啊,一休。
什麼傢伙啊。
在智謀上輸給蝦,有點受打擊。
只是,如果不放棄、能夠完成的話,會有爲此高興的傢伙們,所以我才又湧起了再動動腦筋、多試試的勁頭。
據說把羊皮紙貼在湖底的岩石上後,蝦們瞬間就從紙移到了岩石上。
堅忍不拔,同時又善於抓住時機。是強敵。
但一休畢竟是急智聞名的智者。
把羊皮紙正反面顛倒猛烈搖晃,或者呼呼地甩動,能不能用離心力把蝦從紙裏趕出來?
不過,在確信能逃走之前,它們無論如何都要躲在畫裏,所以燒掉羊皮紙,它們就縮在裏面燒死了。
看來她記得我哄她睡覺時講的故事。
用火烤也不行。
……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甲殼類……!
「這個,能不能直接喫掉?」
我現在可是真的在煩惱怎麼把蝦從畫里弄出來啊!
只是從進貨的幾十卷蝦羊皮紙中,逃掉了一卷而已。
紙也沒有沾染上蝦的風味。
自我保護機制太強了。
急智靠不住,總之先從想到的試起。
中了紙陷阱的畫中之蝦們,只是拼命忍耐,硬是熬贏了。
但它們至死拒絕從畫裏出來,在羊皮紙最後一片化爲灰燼的同時,擠在狹窄紙面上的蝦畫也化爲灰燼消失了。
明天早上確認一下吧。
誰來告訴我。
爲什麼這麼聰明?
失敗。
爲什麼沒出來?
就這樣被將了一軍的大名,覺得一休的機靈有趣,給了獎賞,一休的急智就更加出名了。
看來現實的重力或離心力在畫裏完全不管用,無論怎麼甩動紙,蝦們都沒事。
烏卡諾那邊則試着用鍋煮羊皮紙、用擀麪杖敲、發出「嘎哦——」的叫聲嚇唬,試了各種方法,但果然全都行不通。
即使我在這裏放棄,說這種食材無法烹調,也不會有人困擾。
有點理解一休和尚的心情了。
「啊,像山羊那樣。好喫嗎?」
這下無從下手了。
這幫傢伙明明是節肢動物,卻太能忍了。
那麼?
我一個人改變不了世界。
而且,這想法沒錯。
這不是毫無參考價值嘛。
從前,有個名叫一休的寺廟小和尚。
「……紙的味道。」
可能是烏卡諾,也可能是西莉卡吉里爾。
似乎羊皮紙捕獲法很簡單,近百隻畫中之蝦在好幾卷羊皮紙裏活蹦亂跳。
我以爲如果蝦是逃進紙裏,用火趕它們或許會出來,於是用火烤,但沒反應。
能言善辯的男人哪個時代都有。
畫中之蝦原本是在水裏正常生活的。既然察覺到危險纔會變成畫,那泡在水裏靜置,或許能放鬆警惕出來。
酒館已經賺夠了,用能簡單烹調的普通食材做料理,以現有的口碑和客源,也足以維持盈利了。
迷宮料理新開發不是義務。
這可能是個長期戰。靜下心來慢慢來吧。
或許是受我發佈的高額採集委託吸引,他們絞盡腦汁,設下陷阱,成功捕獲了畫中之蝦。
曾經被斷言「無論如何都不能喫」的迷宮食材利用法,已經跨越國界傳播開來。
與其說聰明,或許只是固執。
一休和尚的急智故事「屏風上的老虎」,確實和困在羊皮紙裏的畫中之蝦情況相近。
怎麼才能喫掉畫裏的蝦啊。
我想,既然蝦被困在紙裏,那連紙一起喫下去說不定可以,但試了還是不行。
也就是說,逃掉了。
腦筋轉得就是不一樣。
我正費盡心思想把它們從畫裏趕出來,煮了烤了喫掉,所以它們死活不從羊皮紙裏出來,纔是最優解。
無論試什麼都沒有進展,第一天只好把羊皮紙沉進水桶,睡覺去了。
不僅如此,第七天時,畫裏有幾隻已經開始消瘦、餓死了。
真聰明。
接下來只要我設法把這些淪爲可憐俘虜的活蝦畫,變得能喫,就萬事大吉了。
不,不是所有蝦都逃掉了。
死掉了……總覺得胸口因罪惡感而作痛。
我覺得,與其我找到把蝦從羊皮紙裏趕出來抓住的方法,不如蝦們找到從羊皮紙裏偷偷逃走的方法,似乎來得更快。
大名說不可能從畫裏放出老虎,一休便泰然自若地回答:那我也抓不到。
「啊,是一休和尚啊。怎麼樣呢?」
我自己也知道陷入了僵局、在胡亂嘗試。
畫中之蝦似乎堅信,只要變成畫就安全了。
每當像這樣在障礙前止步不前,偶爾會突然冒出放棄烹調的念頭。
但是啊。
畫中之蝦的警惕心真不一般,泡一晚水沒用,想着是不是一晚不夠,泡了三天三夜也沒用,想着廚房也許太吵,放在安靜的倉庫背陰處七天七夜,還是完全沒有從羊皮紙裏出來的跡象。
看着翻着肚皮死掉的蝦畫,有種做了壞事的感覺。
願男女老幼、貴族平民,都能迎來每天都能喫到美味飯菜的那一天。
但至少,希望喫到我料理的傢伙,能感到「啊啊,真好喫!」,心滿意足。
讓人捉住畫中的老虎,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設法」是什麼啊。
然後就再也沒回到羊皮紙裏了。
總有一天,她們倆或許也能在沒有我幫助的情況下,創造出絕佳的料理。
想太多,開始混亂了。
放着不管也會餓死。
即使我不做了,也肯定會有後繼的廚師。
但在一休的故事裏,只是大名被將了一軍,老虎最終並沒從屏風裏出來。
可能只是瞅準能逃的時候逃走吧。
「好像爸爸以前講的故事裏有這樣的事。做一樣的事不就好了?」
他自信滿滿地對大名說「能做到!」,拿着抓老虎的繩子站到屏風前。
太頑固了。
當然,屏風上畫的老虎不可能出來。
方法是將表面光滑的羊皮紙緊緊貼在湖底的岩石上,將畫中之蝦趕進去,困在紙中。
把羊皮紙揉成一團弄皺、折成紙飛機飛到高空,能想到的都試了,但沒一個成功。
爲什麼要這麼辛苦地烹調這些麻煩到極致的迷宮食材呢?
索性燒掉算了,點着羊皮紙後,蝦們慌忙從燃燒的紙面逃開,聚集到還沒燒着的部分。
聰明。
狀況太過詭異,不知從何下手,正陷入沉思的我,烏卡諾舉手給了我提示。
美味的飯菜,世界上再多也不嫌多啊。
……話雖如此,首先還是得把畫中之蝦烹調出來纔行。
像這樣想着與料理有關又無關的事、停滯不前的時候,就已經相當被逼到絕境了。
哎呀,畫中之蝦的烹調真難。
退休似乎真的在逼近現實了。
不過,常在快放棄時靈光一閃,所以我還想再堅持一下。
把半夜酩酊大醉、扒着桌子的冒險者趕走、關店後,我已經瞪着蝦在跳動的羊皮紙一個多小時了。
新的點子,一個也沒有。
就這樣瞪着,蝦會不會被我的眼力逼出來啊……不會吧……
「爸爸,我收拾好筆記就去睡啦。」
「哦——」
最初還陪我熬夜的烏卡諾,這幾天也困到極限,早早睡了。
正在整理散亂在料理臺上的失敗筆記的烏卡諾,拿起一張筆記,皺起了眉頭。
「爸爸,這個難道是想畫腳?」
「什麼?說哪個?……啊那個啊,那不是腳,是手。有五根手指對吧?」
「但手也是五根啊。」
「確實。」
一臉無語的烏卡諾拿着的,是畫了手的羊皮紙。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畫還畫。
既然屏風裏的老虎不出來,那就在屏風上添畫個籠子抓住它好了。
我是這麼想的,就在羊皮紙上添畫了抓蝦的手,但蝦毫無反應。
是幾十個失敗點子中的一個。
「這完全不像手嘛。我給你畫個像樣的。是畫抓住蝦的手就行了吧?」
在少量水化開的麪粉里加酒,取高湯過濾,注意不要燒焦,攪拌均勻,就做出了濃稠的蝦湯。
差點就錯過烹調法了。
哪裏哪裏,過獎了。
好、好過分。我的畫有那麼差嗎?
與邊喝葡萄酒邊熱情洋溢、滔滔不絕的多古多古相反,烏卡諾塞了滿嘴蝦料理,說出了坦率的感想。
「那個,既然已經睡了,我明天再來……」
多帶點來就好了。
到底爲什麼,烏卡諾畫了手,蝦就飛出來了?
「沒事沒事。孩子他爸!良石先生和烏卡諾妹妹來了哦!快起來!」
轉眼間手就畫好了。
能發展的才能,想讓她發展。
「啊?……哦!良石你小子,做了啊!做了嗎,配葡萄酒的下酒菜!」
注意火候,以免煮過頭肉變硬。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兩人手忙腳亂。
被兩人這麼一誇,我不好意思了。
拋開父母的偏心。
在畫中之蝦躲藏之處描繪其天敵,可將其驚嚇、驅離畫作。
先撈出來,一隻只仔細去掉蝦線,剝殼。
我是廚師,不是畫家。
絕對很配。
「乾杯。」
適度的鹹味恰到好處,本打算只喝一口,結果一口氣喝掉了一半。
抽動着鼻子、慢吞吞爬起來的的多古多古,被提盒吸引過來,同時粗魯地搖晃着烏卡諾的頭撫摸。
他趕緊拿來葡萄酒和果汁,給我和自己的酒杯倒上葡萄酒,給烏卡諾的杯子倒上果汁。
不,確實差。
不好意思啊我畫得差。
「畫得太差嗎……」
「喂,下次把徒弟也帶來。老夫連第三代一起罩着你們。」
雖然希望不至於差到畫力崩壞的程度,但和烏卡諾比,肯定是天壤之別。
烏卡諾一邊咬住我遞到嘴邊的蝦串,一邊笑眯眯地說。
真沒想到以爲已經試過的烹調點子,其實連試都沒能成功。
「烏卡諾,用了什麼特別的顏料嗎?」
煮好後串起來烤出焦痕,蝦串就完成了。
爲我這忘年之交、鐵匠鋪的多古多古,乾杯。
用葡萄酒沖掉口中的蝦味,享受這奢侈的一刻,多古多古正大嚼着蝦串。
失策了。
儘管夜已深,爽快讓我們進去的多古多古的妻子,毫不留情地把睡着的多古多古敲醒了。
承蒙好評,深感榮幸。
嗚呃——!
「哈!? 爲什麼!? 不管了快抓住快抓住!馬上焯水弄死!」
蝦殼則在平底鍋裏薄薄鋪油,炒出香味,用研鉢搗碎。
如濃湯般醇厚的湯,高湯很足,雖是湯,卻像把整隻蝦塞了滿嘴。
流暢移動的畫筆沒有絲毫猶豫。
雖然很受打擊,但多虧了烏卡諾得救了。
「沒有,普通的。那個……大概,是因爲爸爸的畫太差了吧……」
酒杯相碰發出輕響,立刻喝了一口湯。
感受到危險時,會飛入光滑的岩石表面,化爲畫作保護自身。
希望今後也能長久保持這份良好的交情。
「多古多古快坐下。多古多古不坐下就不能試喫。」
未來的大畫家烏卡諾這麼說着,拿來畫筆,在我畫的軟趴趴的手旁邊,開始畫一隻栩栩如生、逼真的手。
不過,難得她畫得這麼開心,作爲課程來死板地教她畫畫,好像也……嗯……
雖然全是有訣竅、有機關的,但只看結果的話,簡直像魔法一樣。
「哇!? 蝦出來了!」
「別在意細節。好酒配好菜,好廚師配好鐵匠!」
我帶上功臣烏卡諾,將蝦料理放進提盒,前往深夜的鐵匠鋪。
本想當作下酒菜帶來的,但比預想的好喫三倍。
情急之下煮死了,讓它們再也變不回畫了,但去蝦線是焯水後也可以吧?
「乾杯。」
「啊……?什麼啊你,這大半夜的……好香啊……?」
明白過來的多古多古一下子清醒了。
「嘿嘿。西莉卡和阿卡納尼亞也誇我了。」
這不是有繪畫才能嗎?
「這個好喫!這麼飽滿緊實的蝦,從沒喫過。配葡萄酒絕了。不,就算沒葡萄酒也想喫。不加鹽啊醋啊調味料矇混,味道也很紮實,這點也好。新鮮的蝦竟然這麼好喫……!」
倒掉沾染了腥味的水,重新換水,加少許酒去腥。
「我知道。我爸爸是世界第一的。」
我畫就沒用。
被豪爽大笑的多古多古拍着背,嗆到了。
迷宮食材圖鑑 No.25
總是蒙多古多古照顧。
吟遊詩人誇張的詩歌,似乎也無法全盤否定了。
「良石啊。你小子真是個不得了的廚師。對吧,小妹妹?這麼好的朋友,這麼好的老爸,就算找遍王國也不多見啊。」
「可讓我費了不少勁。」
從提盒裏拿出蝦串和湯擺上桌,多古多古聞了聞香味,像孩子一樣雀躍。
在迷宮下層捕獲的蝦。
若準備好紙或鏡子等物驅趕,亦可使其飛入其中。
糟了。
是不是該請個繪畫老師當家教呢。
「好喫!」
分頭抓住在廚房裏蹦蹦跳跳的蝦,快速沖洗,趕緊扔進燒開的水裏。
倒不如說,是連魔法也做不到的料理。
把石頭變成肉,從畫裏取出蝦。
雖是醉漢的戲言,但沒錯。
充滿關懷的補救和冷靜分析的雙重打擊,讓我被KO了。
不過確實有兩下子。
我一邊看着烏卡諾高水平地作畫,一邊爲教育問題煩惱。
不,比起那個。
「這個看着就好喫。好嘞,來嚐嚐吧。乾杯,爲酒館的父女倆!」
於是,灰白色的體表立刻因加熱變紅,斷氣,變成了美味的顏色。
「哦哦,畫得好畫得好!」

該拿點麪包來蘸着喫的。
「說什麼呢,西莉卡吉里爾遲早要回老家的,不會當第三代的。」
振作精神,開始烹調在咕嘟咕嘟沸騰的水中煮着的蝦。
「哇,我喜歡爸爸的畫!但是,大家可能不會說畫得好。蝦們大概也沒看出爸爸畫的是要抓它們的手吧?」
但這份煩惱,被突然從羊皮紙裏飛出來的蝦羣一掃而空。
平面蝦
其天敵無法識別化爲平面後的蝦。
其肉質越嚼鮮味越濃,曬乾後鮮味更爲濃縮,作爲隨身乾糧飽腹感很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