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道 泥蟹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 黑留ハガネ · 1.1萬 字

紅蓮瓜的事,我拜託了町內會,發放了寫有嫁接方法的傳單和紅蓮瓜種子,正在逐步推廣栽培和生產。
如果拜託農家生產,就需要讓他們爲了紅蓮瓜,騰出至今用來種植其他作物的田地。
所以,最理想的是讓一般家庭來培育。
即使每戶的生產量很少,只要數量加起來,供給就足夠了。
作爲嫁接基底的雜草,即使放着不管也很有活力,幾乎不需要照料。
主婦們在家務間隙稍微澆點水就能收穫蔬菜。
可以自己做飯時用,也可以賣掉貼補家用。
酒館的鄰居們都知道我總在爲確保食材奔走,所以會優先把種出的小玉紅蓮瓜讓給我。真是感激不盡。
城鎮的飲食情況在改變,酒館的法則也在改變。
以前,多數冒險者都是先點酒和下酒菜,主菜喫肉或魚,最後用飯後的月果收尾。
當然也有「先來肉!酒!加肉!酒酒酒!走了!」這樣豪爽喫喝的冒險者,所以並非人人相同。
但自從將紅蓮瓜加入菜單,就不同了。
講究類型的冒險者,自然而然地開始像點套餐一樣點單了。
今天光臨的冒險者公會會長,似乎就是這種講究類型。
他在我對面的櫃檯座位坐下,打開菜單,仔細閱讀。
冒險者公會會長是位四十多歲的大叔。
鬍子颳得乾淨,頭髮整齊,用來輔助失明眼睛的魔導具眼鏡看起來就像墨鏡。
外表完全是知識分子黑道的感覺。光是坐在那裏就很有壓迫感。
平時吵吵鬧鬧的冒險者們,一被會長看過去,立刻安靜下來,從桌上下來重新坐好椅子,規規矩矩地喝起酒。可見他腕力也相當了得。
像狼羣中混進了一條龍,酒館氛圍變得古怪,這有點麻煩,但店裏沒有包間,也沒法說「請到別室」。
真好啊,酸酸甜甜~。我也想和可愛的青梅竹馬一邊打情罵俏一邊冒險。
我在會長臨走時,誠心誠意地鞠了一躬。
在做肉類料理的期間,端上奶酪和葡萄乾的拼盤。
不過,那個啊。會長是超級喜歡蟹吧。
作爲前菜,除了醋醃菜,整個冰鎮紅蓮瓜和卡普雷塞沙拉也很受歡迎。
而且沒人覺得這有問題。
聽說他以前在王都待過,大概是在那裏喫到的。
我挖掘着自己淺薄的經營理念,絞盡腦汁說出了似乎能讓他接受的話。
本想打聽迷宮的蟹,但兩人正爲下酒菜鬧着小別扭。
「遵命。」
「用了烤霞肉時滲出的油脂作隱藏調味。其實用植物油更好,但價格貴。」
「遵命。」
「歡迎再次光臨。」
「不,這樣不也很好嗎?這東西適合在悶熱天喫。感覺口感和心情都會變清爽。」
「我很期待。但完全不知道這些是什麼料理。這個『骨魚肉鬆與紅蓮瓜的……』是什麼?」
「你的想法我理解了。佔用了你的時間,抱歉。是嗎,店主變了,店也會變。這是理所當然的。我不會妨礙新一代走新的路。我不會再來了……但進了蟹的時候,記得叫我。」
會長仔細讀完整本菜單,用與外表相稱的粗獷聲音漏出感嘆。
「不,那個,是爲了給客人喫飯。準確地說是爲了讓客人喫到好喫的飯。」
美食評論也很有「懂行」的感覺,我心中的冒險者公會會長好感度直線飆升。
「呃——,這個嘛。我因爲某些原因,是喫美味的東西長大的。所以被老爺子撿到後,知道這裏的人過着像完成任務一樣、把難喫的東西塞進嘴裏的飲食生活,我就想設法做點什麼。我知道王都的有錢人或貴族大人在喫好東西哦?但大多數人,不還是每天每天喫醋醃菜、醃肉和乾巴巴的麪包嗎?」
黃油燒出焦痕的部分,好喫到讓人覺得是不是加了什麼危險成分。
空腹的冒險者點了能馬上端上來,很高興;而且兩者都是冰鎮好直接端出就行,對我也很方便。
趁會長小口吃着下酒菜時,我給漢堡肉餡撒上鹽,用網烤。
有種絕非等閒之輩的氣場。要是熟絡了,真想聽聽他現役時代的英勇故事。
當上冒險者公會會長,就會在意別人的經營理念嗎?
「您過獎了。味道方面也絕對不會輸哦。」
沒關係,沒問題。
是不是該說「是爲了讓會長滿意」來討好一下?
「如果您喜歡肉,主菜來霞肉的燉菜料理如何?」
「用大火遠火烤,就會變成這樣。再用餘熱讓它變軟。」
「我沒生氣。但尤格你知道我總是在晚餐點石胡桃,最期待了吧?明明知道,卻從我旁邊拿走最後一個?我只是這麼想而已。」
「無妨。那就來那個燉菜吧。」
我觀察着臉色,看這樣的解釋能否被接受,會長似乎終於認可了。
然後從第二口開始,就像捨不得似的,一點一點喫起來。
「是嗎。讓她盡情發展才能就好……嗯。那就來這個醋醃菜和傳聞中的葡萄酒吧。」
他一個人去各種飯館喫飯,邊喫邊嘀咕的樣子,簡直能想象出來。
我雖然誠實地吐露了全部心聲,但會長卻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繼續說。
蟹。蟹啊。蟹很好喫啊。
會長的接待由我來,烏卡諾就照常服務其他客人。
「承蒙您厚愛……」
「來了啊。這燉菜香氣不錯。等的時候肚子餓得不行,差點招架不住。」
但能理解這一點並主動離開,會長是個明白人。冒險者的未來是光明的。
「是嗎。嘛,那就先記着吧。」
「沒有蟹嗎?」
「不錯。我以爲是類似醋醃蔬菜的東西,但很清爽。肉的口感沒有,但有風味?」
只是,禪問答那種就饒了我吧。
會長續了五杯葡萄酒,喝了三杯冒險酒,最後用月果收尾,結了賬。
而且還是用金幣支付,說不用找零。真大方~!
「那是手段吧?爲什麼要給客人喫飯?爲了賺錢?爲了出名?老爺子是爲了幫助冒險者才經營酒館的。雖然很多人都說,他本該當上在最下層犧牲的冒險者小隊的倖存者,成爲公會會長,但他選擇了餵養那些連掙日薪都困難的傢伙,而不是培育有前途的冒險者。在公會支援還很不完善的年代,不知有多少捱餓的冒險者因此得救。作爲二代的你,又是爲了什麼經營酒館?」
會長這個年紀,脂質可能不太合適,用網烤去掉油脂比較好。
會長一副等不及的樣子,拿起刀叉,將燉漢堡肉豪爽地切成兩半,大口咬下。
光是喫到和平常不同的料理,就覺得是奢侈,這種認識讓我驚愕。
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味深長的問題問住,我老實回答了。
「嗯。雖然有所耳聞,但你真是手藝好的廚師啊。一般的廚師可做不出同樣的料理。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公會的食堂工作?」
決定了。
「誒?是爲了給客人喫飯啊。」
「你是爲了飲食文化的發展在無私奉獻嗎?一切都是無私的?」
門關上的瞬間,酒館的喧鬧聲變大,恢復了往常的氛圍。我也放鬆了肩膀。
嘛,作爲比較對象,現代日本的飲食種類太過豐富了,但即便如此也……
「合您心意嗎?」
將漢堡肉放入口中的會長停頓了一瞬,低聲沉吟着仔細品味,嚥下,喝了一口葡萄酒。
您能滿意比什麼都好。
糟了,一想起來口水都流了。
「嗯嗯,好喫啊。是醬汁的功勞嗎?肚子不會覺得沉。這是用碎肉揉成的……不,那樣應該更硬。」
說着「拜託了」,會長邁着穩健的步伐離開了。
肯定會有各種不得了的逸事吧。
「你在生氣……!」
不過,雖然時不時聽到關於他的傳聞,但見到本人,那種「真的在當粗野冒險者的頭兒啊」的認同感很強。
「已經好了?真快啊。」
還有把蟹黃放進鍋裏做成海鮮風味。剩下的湯汁做雜燴粥,簡直絕了。
「請慢用。醋醃菜和葡萄酒。」
去掉油脂後,和搗碎的紅蓮瓜一起燉煮,酸味結合,喫起來會清爽。
冒險者公會會長光臨的第二天,我逮住了坐在櫃檯盡頭固定座位的尤格德拉&塞菲。
「不差。但是……你是爲了什麼經營酒館?」
不,這話沒有「然後」啊。會長,恕我失禮,您真是相當麻煩。
「嚯。你女兒還是孩子吧?筆法不差。是想當畫家嗎?」
會長對動搖的我繼續追問。
「不,那倒不至於。出現赤字店會倒閉,還得養可愛的女兒。也需要打出名號增加進貨渠道。只是,我沒考慮賺超出必要的錢或者出名。鍊金術師有時會提議共同開發提升魔力或身體能力的料理,但我覺得給料理附加額外效果不純粹。雖然確實喫了好喫的飯,士氣會提高,精力會充沛。但爲了美味以外的什麼去喫飯或讓人喫飯,那才真是把喫飯變成任務。好喫的飯,光是好喫就好。光是那樣,光是那樣就好。」
對常客們不好意思,但他(應該)不常來,今天就請忍耐一下吧。抱歉。
不,那太露骨了。
墨鏡深處無法窺知,但能感覺到被直視着,我挺直了背。
鱈場蟹的涮蟹肉超——級好喫。
尤格德拉嚇得瑟瑟發抖。
希望您別對區區一個酒館店主說這麼深奧的話。
「啊——,抱歉。本店沒有供應……」
什麼?什麼啊?明明一副清醒的樣子,其實是喝醉了嗎?
嘛,有大人物在場,就得注意禮儀,喝不痛快嘛。世道艱辛。
在談話中斷的時機,烏卡諾用手巾遮住下半張臉,遠遠地窺探情況,我用手做了個OK的手勢回應。
「真讓人喫驚啊。單論種類數量,不輸給我以前去過的王都一流餐廳。」
下一個迷宮食材就做蟹。迷宮裏既然有魚,那也有蟹吧。
「前菜就是要上得快。當然也很好喫。」
「骨魚肉鬆與紅蓮瓜的醋醃菜,是酸爽開胃的料理。作爲喫肉前暖胃的前菜很推薦。旁邊畫了圖對吧?是我女兒畫的,畫得很好。就是那種感覺。」
「久等了。」
「不,我來常客們會不高興吧。我只是想嚐嚐老爺子後繼者的手藝罷了。」
光是那樣就好。
雖然塞菲不高興地扭過頭,但反正喫完的時候就會和好,然後手牽手一起回去。看過很多次了,錯不了。
會長點點頭,用勺子喫了一口醋醃菜。默默咀嚼,用葡萄酒送下後說道:
「對不起,是我不對。就喫了一個,別那麼生氣嘛。我的葡萄乾給你。」
「這個嘛。她還是個對各種事都邊玩邊挑戰的年紀呢。」
在開發迷宮料理之前,真的糟透了。連續十天每頓喫一樣的料理是家常便飯。
讓客人喫好喫的飯,客人說好喫,我覺得太好了。這樣不行嗎?
「所以,我想讓大家知道,飯是好喫的,喫好喫的東西是快樂的。我想,至少要讓來我家酒館的客人喫到好喫的飯。我就是抱着這個想法經營酒館的。要是可能,也希望好喫的飯能推廣到全世界,不過嘛,那是……」
兩人的冒險似乎已到中層中段,裝備沒太大變化,但揹包和腰包大了一圈,也更結實了。
要探索漫長嚴酷的道路,需要更多物資。簡易露營用具也成了必需品。
食物也不能只是零食,必須有紮實的東西。
我家酒館的外帶作爲遠征伴侶很受歡迎,開門後或回去時順道來買的冒險者很多。
果然啊,喫了好喫的東西就有精神了。
我的料理哪怕能對冒險有一點幫助,我也很自豪。
這不就等於我也在冒險嗎?不對嗎?
「明白了,你不是想喫石胡桃,而是不喜歡期待的東西被拿走,對吧。對不起,我會注意。不這麼做了。所以,呃,那個,裙子的刺繡很適合塞菲哦。很可愛。」
「這話題怎麼接的……?尤格你最好再學學怎麼岔開話題。不過謝謝。」
塞菲雖然一臉無語,但微笑着恢復了心情。
尤格德拉拿塞菲沒辦法,但塞菲也相當拿尤格德拉沒辦法啊。
就這樣還說沒在交往,戀愛真是複雜怪奇。
我這輩子怕是理解不了了。
看準兩人小吵告一段落的時機,端上用紅蓮瓜汁兌烈酒調成的雞尾酒,轉換氣氛。
等雞尾酒喝到一半、他們喘口氣時,問起迷宮的蟹,嘴角沾紅了的尤格德拉抱着胳膊歪了歪頭。
「蟹嗎?……是蟹,對吧?」
「是蟹。怎麼,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尤格,巖鉗肯定不對吧。」
「那是什麼」
聽了塞菲的話,尤格德拉解釋道:
這食材到底要怎麼搞。
但我不是魔劍使,用不了同樣的方法。
收到泥蟹時也聽了兩人調查來的信息,所以我也知道泥蟹的基本情況。據說泥蟹很難喫,根本不能入口,別名不死蟹。
被那玩意兒撓一下可要重傷。
尤格德拉和塞菲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反駁,但我不管。收下。
看着我試喫,坐立不安的烏卡諾舉手表示想喫,但我讓她等等。
嗯——。迅速按住瞬間擰斷……但聽說會大鬧……戴手套……手套感覺會被輕易撕破啊……
即便如此也能喫。能喫,但不想主動喫。嘔——。
這傢伙就幾條腿還動得這麼厲害!好惡心——!
最後第三隻在裝了泥、蓋着蓋子的桶裏,噗噗地安靜吐着泡泡。
開門營業,應付洶湧的點單揮舞鍋鏟,告訴糾纏不休想打聽我戀愛經歷的阿卡納尼亞我幼兒園時喜歡的保育員姐姐的故事,過了半夜再記好賬,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是因爲是良石先生的委託啦?」
劍士有劍士的,廚師有廚師的做法。我走我自己的路。
平時的話,這會兒該和烏卡諾一起爬上屋頂找流星然後睡覺,但今天要開始迷宮食材的烹調研究,所以烏卡諾揉着惺忪睡眼,賴在廚房不走。
「在迷宮沒見過活的蟹,但我想中層應該有。畢竟有貝類和魚。」
必須設法解決這一點。
「不是像石頭一樣硬,是真的石頭。是石像鬼的一種。」
肉不緊實啊。即使考慮到是煮過的,也過分水汪汪的。
似乎是連泥蟹臨死掙扎都不允許的強力即死。
「爸爸,我也要。」
說着,烏卡諾一把抓住三條腿,隨手擰了下來。
我知道兩人對我心懷感激。
雖然叫不死,但並非真的不死。只是死了也會掙扎。
「不,那是石頭做的,不能喫哦。」
不是單純的難喫,而是能清楚感覺到「變得難喫了」的那種惡劣的難喫。
「不,那個,這次我想試着做蟹料理。我在想迷宮裏要是有蟹就好了。」
四對八條腿上長着尖銳細小的棘刺,像三叉戟一樣分成三叉、張開的奇怪蟹鉗粗壯,閃着銳利的寒光。
首先是泥腥味。
人類真是業障深重,居然高高興興地喫這種全身像兇器一樣的生物。
同樣的事也發生在泥蟹身上。
我們嚇得發抖,過了一會兒,在廚房地上咔嗒咔嗒亂跳亂抓的腿不動了,碗櫃下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砧板上一隻泥蟹的甲殼正中有被銳利刀刃刺穿的痕跡,另一隻甲殼上有像電流通過的閃電痕跡。誰解決哪一隻很明顯。
糊弄味道也不會變好喫。果然是因爲掙扎導致肉質劣化。
這些東西疊加起來,就會變難喫。
「我們也不是誰的委託都便宜接啦……」
也就是說,傳奇到有記載流傳的魔劍使,才能美味地喫泥蟹。
味道……基本如我所料。
我伸手又縮手,烏卡諾察覺了,從旁邊伸出小手。
看着危險,但也會覺得好喫。
泥蟹死時必定掙扎,所以必定變難喫。活締也不行。
泥蟹麻煩就麻煩在這個「掙扎」。
快速擰下一兩條腿,就算本體因疼痛大鬧,腿的部分說不定能好喫。
結論,泥蟹難喫不能食。就是這麼回事。
螃蟹都這樣自衛了還要被喫,真是受不了。抱歉。
好了。
伸手想擰腿,但看到泥上露出的甲殼上尖銳的棘刺,嚇得縮了回來。
但知道如果不掙扎就好喫。
據說很久以前,有把用對使用者的詛咒換來的、斬殺敵人不問緣由即死的超危險魔劍,記錄顯示那位魔劍使在極度飢餓時殺死泥蟹喫了,很好喫。
而且只是吊着軟趴趴的肉,汁水就滴答滴答往下掉。
這位螃蟹先生平時沉穩地潛伏在泥中,但一旦被從泥裏拖出或殺死,就會揮舞銳利的蟹鉗瘋狂掙扎,非常兇暴。
鹿、野豬等野味尤其如此,因壓力變難喫的食材並不少見。
呃——,泥腥味用烈酒浸泡糊弄過去。
吊在眼前看就明白了。這肉質不太好啊。
抓住或殺死泥蟹,它會掙扎。掙扎就會變難喫。
「咿!? 」
「嗯——,這個怎麼說呢……」
「給。別期待味道。」
潛進舒適泥桶、安分待着的泥蟹,即使從上面窺探也沒有特別反應,很安靜。
軟趴趴就用小火把水分烘乾,應該能好點。
但普通地有點泥腥味。沒做吐泥處理嘛。沒辦法。
因陷阱或死亡危險產生的壓力、緊張疲勞在體內產生的分泌物、興奮擴散到全身的血腥血液。
尤格德拉和塞菲帶來的是被稱爲「泥蟹」的迷宮中層蟹。
泥蟹用剩下的腿瘋狂掙扎,從桶裏爬出逃到碗櫃底下,烏卡諾擰下的腿也明明脫離了身體,卻劇烈動彈、掙扎起來。
即死並利落解體得到的野味肉,和落入陷阱放置一晚、疲憊不堪後,用拙劣技術解體得到的野味肉,即使是同樣的肉,味道也天差地別。
幸好第三隻活捉了,用這傢伙試試。
「哦……是像石胡桃那樣?」
對視一眼,我用腳尖戳了戳確認不再動,然後回收了腿。
「哦哦!」
老爺子生前我幫忙也會給我零花錢,我也給烏卡諾跑腿費。就是這麼回事。
瞬間,泥蟹毫不遲疑地發狂掙扎!廚房泥點飛濺!
但俗話說「親兄弟也要明算賬」。
「被殺了會掙扎」聽起來奇怪,但這似乎是指被稱爲「死磕」、「硬扛」、「挺住」的那種,在死亡邊緣短暫停留的神奇力量。
嚇到的烏卡諾失手掉下腿,像貓一樣跳到水槽上避難,我尖叫着後退。
小心避開棘刺,用剪刀剪開煮好的泥蟹腳,裏面是外表鮮紅、內裏泛黃的蟹肉,滑溜溜地出來了。
充斥鼻腔的泥腥味。鮮味流失、水汪汪的軟爛肉。
對吧,兩人互相點頭。那看來有希望。
本來應該是白色的肉變色了。味道大概也變了。
「嗯。唔咕唔咕……嗯——。有迷宮的感覺。」
「中層的沼澤裏,有像把蟹鉗放大到熊那麼大、再裝上昆蟲眼睛的魔物。」
這個預料到了,先不管,但像把白色蟹肉常溫放置幾天後那種討厭的泛黃,很在意。
就是這個!就是這種感覺……!
「我來。是想要腿對吧?」
烏卡諾從碗櫃下拖出了沾滿灰塵、已經死掉的泥蟹本體。死、死了。
大致能想象出喫起來的味道。討厭啊。
但你們這麼好喫是你們的錯。
化學物質般的不快澀味。
我想了想,不一定非要喫整隻泥蟹。
是雙手都捧不住的大號螃蟹,顏色是與泥融爲一體的渾濁灰色。
那就沒戲了。遺憾遺憾。
「嗚哇啊啊啊——!? 」
兩人最終以「要做出與報酬相稱的工作!」的形式,接受了我的主張。
「在沼澤淺灘也常看到什麼甲殼的碎片呢。」
好厲害。區區螃蟹。
好,先嚐嘗味道。把電死的泥蟹洗掉泥,放入煮沸的鍋中,泥色的甲殼受熱,漂亮地染上了紅色。
「什麼味道?雖然我也不是不明白。」
姑且洗掉污垢烤了嘗,本體和腿都普通地難喫。
比平時稍早結束酒席,一邊商量找蟹計劃一邊回去的兩人幹勁十足。期待地等着吧。
這不是頑強能形容的了!這螃蟹怎麼回事啊!
「那就委託你們倆。去迷宮採蟹來。報酬就這個數……不,等等,我懂你們想說什麼。是想說報酬可以更便宜,或者用喫料理來抵吧。但是啊,你們已經是中層,而且到了中段左右的冒險者了吧?不能便宜接委託。這點錢要收下。」
「等等。緊急處理一下。」
也不能一直和蟹肉大眼瞪小眼,就下定決心嚐嚐。
流失的鮮味和澀味無法挽回,先放一邊。
雖說是老樣子,但泥蟹的烹調進展困難。
重新發出只收活捉的委託,尤格德拉和塞菲每天勤快地交貨三、四隻,但烹調實驗結果不盡如人意。
衆多烹調實驗中,最可惜的是安眠藥。
將從鍊金術師那裏買的、連魔物都能放倒的安眠藥混入泥中,讓泥蟹睡着。
推測睡着的話就不會掙扎,實際上這沒錯。
一次都沒掙扎就煮好的泥蟹肉很緊實,沒有發黃變色的潔白蟹肉和表面鮮豔的紅色,賞心悅目。
就是這個!我欣喜若狂地喫了,卻嚐到像新塑料模型那種絕對不能喫的味道,吐了。變得連食物都不是了。
味道明顯異常,去諮詢了安眠藥進貨源的鍊金術師,據說可能是安眠藥成分與泥蟹成分反應,變質成了不適合食用的新成分。
鍊金術師似乎對此現象很感興趣,說或許能做出新靈藥,很高興,但我一點也不高興。
我想做的是蟹料理。靈藥恕不奉陪。
不讓泥蟹掙扎就處理掉,很難。
用霞肉培養的活締技法也完全沒用。
泥蟹到底是什麼構造,即使刺中神經中樞,也會精神百倍地大鬧一番後才死。
到底是什麼生物啊。
只有吐泥處理穩定掌握了,這要算成果也算吧。
泥蟹潛伏在泥中會安心放鬆,但我發現換成沙子也會同樣安分。
在沙中泡半天,就會吐掉泥,腥味消失。
但會有點沙沙的口感,不過這問題只出現在喫蟹黃時。
沙進不到腿裏,所以喫腿沒問題。
最近總覺得不是在想着喫泥蟹,而是在想着養泥蟹了。
全部喫光,滿足地嘆了口氣的會長,感慨地對我說:
烏卡諾戰戰兢兢地接過菜刀。
應該什麼也沒說,也沒表現在臉上,但看到我的烏卡諾臉色發青,雙手護頭,尾巴蜷縮起來。
沒察覺到死亡危險,也沒受到死亡衝擊,就這樣靜靜嚥氣,所以沒有臨死掙扎。
「嘿呀!」
真的很累,沒完沒了,麻煩得要命。
沒有壓力、安詳離去的泥蟹,好喫得不得了。
我把知道的料理名按五十音順序全部列出,列出各料理使用的烹調技法。
「啊,是的。發現了迷宮中層泥蟹的喫法。」
我抑制住快要爆發的激動。因爲差點對女兒說了不該說的話。
老爺子的遺物菜刀,
「烏卡諾,等一下。」
對我握法的指導多次點頭,改正拿法後,戳了一下不再動彈的泥蟹碎片,像對待易碎品一樣輕輕地放在砧板上,逃到二樓去了。
等等。
「一瞬間……切成碎塊……!」
這叫溫水煮青蛙。
坐在廚房椅子上,左思右想地長考,烏卡諾用角捅了捅我的肩膀說:
發明家托馬斯·愛迪生說過:「沒有那1%的靈感,99%的汗水都是徒勞。」
「我以前想做燉菜,還把老爺子的鍋燒穿了呢。沒——事的。誰都會有失敗。」
然後從上到下,把列表的技法一個個試過去。
不用任何調味料,只是烤一下,只是煮一下,就達到了作爲料理完成的滿足感。
制止慢了半拍,烏卡諾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揮刀,將裝着沙的桶連同泥蟹一起分割成了數千塊肉片。
現在的我那麼可怕嗎?自己不知道。
潛進沙裏的泥蟹只把眼睛伸出沙外,窺探外面的情況。
無論怎麼絞盡腦汁,靈感都不來,就只能徹底努力了。
「哦?試試看試試看。順便問下是什麼方法?」
以慢得彷彿慢鏡頭般的速度落到地上,
喫了這個能打起精神就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拿到鐵匠鋪就能修好,別擔心。對了,要記住菜刀的握法嗎?剛纔的拿法很危險。」
「不是不是!您真清楚啊。不是那樣,是用別的方法,溫水煮青蛙的方法,移到沙裏潛下去慢慢……啊——,總之您先嚐嘗看吧。」
「…………」
有個寓言說,活青蛙突然放進熱水會跳出來逃走,但放在水裏從常溫慢慢加熱,就察覺不到危險,直接被煮熟死掉。
老爺子看到烏卡諾,也會露出笑容吧。
不是爲了激烈揮舞設計的。
「是、是嗎?那就稍微……」
但我覺得,如果能付出99%的努力,最後1%靠氣勢也能強行突破。
和掙扎劣化的泥蟹完全是兩碼事的味道。
發出硬質的聲音,刀尖崩飛了。
「誒?剛纔的事別在意啦?真的。」
「對、對不起。」
然後讓它潛進沙裏,慢慢、慢慢地加熱。
菜刀哪有什麼夠不夠格。又不是聖劍。
每天保養研磨從不懈怠,絕對沒做過勉強使用的事。
因爲烏卡諾掉落的菜刀,
於是泥蟹就在沙中暖洋洋地放鬆,等發現時已經死了。
一次失敗就嚇成這樣。雖然嚇到你的我也不對。
「但是」
沒有靈光一閃,也沒有驚喜,只是不起眼地、踏實地、匍匐般、慢吞吞地。
「…………」
「能道歉很了不起。沒事,已經不生氣了。」
但也是絕對不會遺漏、疏漏的做法。
我打掃了散在廚房的泥蟹肉片,做了烏卡諾喜歡的霞肉紅酒燉肉,端上二樓。
「不、不用了。我肯定還不夠格。」
確立泥蟹烹調方法的次日,給冒險者公會送了信,結果還沒開門會長就來了。是有多想喫?
烏卡諾長大後,也會懷念今天的失敗吧。
但腳踏實地的努力強推,結出了果實。
把這應用到泥蟹上。
這樣做了還不行,就是能死心的、不死心的做法了。
想起小學時家庭科烹調實習,用教科書邊角在爐子上燒焦的事,真懷念~。
烏卡諾膽怯地觀察我的臉色,但被我抱住撫摸後背,就放鬆下來,撿起崩飛的刀尖碎片,怯生生地遞給我。好孩子~。
伸手——但夠不到。
泥蟹不是頂級的食材。但我完成了頂級的烹調。
「那個,菜刀……」
是說對突然降臨的死亡敏感,對慢慢逼近的死亡卻往往遲鈍。
你小子也就現在能這麼悠閒了。遲早要把你美味地喫掉。
我請從後門進店的會長享用了全蟹宴。
今天也在進貨的泥蟹桶前發愁。
「哇啊啊——!? 」
光喫螃蟹就能喫飽的話,那已經是最高級的全套大餐了。難怪會長那麼執着。
緊接着,那數千塊肉片和甲殼碎片,每一個都開始散亂地在廚房地上蹦跳。
我深呼吸平復心情,撿起菜刀,對上畏縮的烏卡諾的視線,儘可能溫和地開導:
「聽說進到蟹了?」
那時還以爲要着火了,慌得不行。
不如說,不這麼想就幹不下去。
誒?不不不,等等等等。要做就用劍做。那是老爺子的菜刀。
老爺子的菜刀,多古多古很快就漂亮地重新研磨好了,泥蟹的烹調實驗龜速緩慢推進。
知道方法後,會覺得「什麼嘛就這麼回事」的那種方法就行。
一直在想怎麼消除泥蟹的壓力。
不用着急。慢慢來吧。
嘛,現在這樣就好。慢慢習慣吧。
螃蟹厚重的鮮味直擊腦髓,緊實的肉越嚼越好喫。
黃油烤蟹。蟹肉焗烤。蘸醋喫的拆蟹肉。蟹肉紅蓮瓜番茄奶油意麪。酒是甲殼酒。
實際以靈感爲基礎處理過多種迷宮食材的我,對這句話深有體會。
就因爲烏卡諾一次不小心。
靈感不會總是從天而降。
先把泥蟹從泥移到沙裏,做吐泥處理。
從我手邊滑過的菜刀,
「吶,爸爸。我也想到一個辦法。可以試試嗎?做泥蟹料理的方法。」
挺直背脊的會長用手背推了推墨鏡,難掩興奮地說:
面對恐怖片般的光景,烏卡諾跳起來,丟下菜刀逃到水槽上避難。
烏卡諾拿起我的菜刀,用劍豪的眼神說道。
「菜刀危險,要小心。還有這把菜刀是老爺子的,也就是烏卡諾爺爺的遺物。能珍惜它,爸爸會很開心。」
真的不用在意的,不過果然會尷尬吧。
也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溫水煮青蛙」。
「你能繼承這家店真是太好了。果然,對一件事傾注熱情的匠人氣質值得信賴。」
我也差點後退,但目光卻被烏卡諾脫手的菜刀吸引。
「什麼!? 你拿到那把魔劍了!? 」
不是劍士用來砍殺的刀,是切食材的工具。
大概,這真的是效率低下、愚蠢的做法。
靈感真偉大。
結果,沒有靈感。
「不愧是那家鐵匠鋪的朋友。那傢伙也是從記事起就心無旁騖一心打鐵。熱情和鑽研會如實地體現在手藝上。」
「嗯?」
多古多古從小就一心打鐵?奇怪啊。
有點在意,就問了一下。
「我聽說他以前是冒險者,被彌諾陶洛斯壓扁了身高縮水,才引退的。」
「鐵匠鋪的多古多古沒當過冒險者……他是介意自己個子矮。」
什麼啊,是假的英勇故事啊!
那傢伙逞強。我居然信了。下次要戲弄他一下。
會長用手擺弄着甲殼酒的殼,給出了總評。
「蟹的品質是王都那邊更好吧。在港口城鎮捕撈,邊吐泥邊活體運來的極品蟹。那玩意兒貴得離譜,但比泥蟹好喫。別不高興哦?在極寒海底長大的蟹,大海的鮮味緊緊鎖在裏面,泥蟹雖然好喫,但到底比不過。」
什麼——!?
「但你料理特別拿手。」
嘿嘿嘿……!
「您過獎了。」
「不是奉承。是事實。單論將不能喫的食材烹調成能美味食用的技術,說你是世界第一也不爲過。我保證。」
會長打了包票,說還會來喫蟹,然後離開了。
既然以後還會來,或許該準備個密談用的單間。
雖然是冒險者酒館,但有一間這樣的房間也好吧。
會長有蟹喫,高興。
我增加了新菜單,高興。
泥蟹
大家都高興。生意就該總是這樣。
迷宮食材圖鑑 No.9

恭候您的再次光臨。
雖可直接食用,但帶到良石的酒館,他不但會將其加工得更美味,也會進行收購。價格相當不錯。活捉泥蟹帶回需要容器。
出發冒險前,別忘了互相確認一句:「蟹帶了嗎?」
冒險者能喫到好喫的飯,高興。
良石的迷宮料理,是冒險途中除「女神之淚」外,唯一能恢復疲勞值的手段。
潛伏於迷宮中層沼澤的螃蟹。特徵是全身佈滿尖銳的棘刺以及分成三叉的鉤狀螯。
泥蟹擁有濃縮了蟹類所有優點的鮮味,其蟹腳和蟹螯中都塞滿了緊實多汁的肉。單喫已有完整而滿足的風味,若製成黃油烤蟹或湯品,則可依個人喜好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