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道 迷宮飯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 黑留ハガネ · 9293 字

回想起來,我的迷宮料理始於兩位冒險者——尤格德拉和塞菲。
隨着他們冒險的推進,迷宮料理的種類也在增加、進化。
核桃、魚、桃、肉、葡萄酒、梨、牛奶、番茄、蟹、啤酒。
捲心菜、蛋、蜂蜜、麪包、莓果、咖啡、咖喱。
貧乏的庶民飲食狀況迅速改善,連石胡桃都到了普通家庭自家生產的程度(多古多古的家庭用核桃破殼機大賣特賣,賺翻了)。
以史無前例、破竹之勢推進迷宮的尤格德拉和塞菲,如今已是身處迷宮最前線的超一流冒險者。
長久以來未攻略的迷宮終於有望被踏破,吸引了城鎮內外的關注,據說他們還獲得了覲見國王、得到激勵話語和魔道具的機會。
哎呀,我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這兩個人是「能幹」的冒險者。
四天前,兩人打倒了迷宮下層的守門人,獲得了通往最下層的通行權,正爲最終局面養精蓄銳。
然後就在今天早晨,他們出發前往迷宮最下層,開始攻略了。
小小的英雄候選人們在迷宮入口被大羣烏鴉嘎嘎亂叫,又被成羣結隊、在腳邊逡巡的黑貓擋道,耽擱了一會兒,但和一起來送行的我以及阿卡納尼亞一起,趕跑了不祥的動物,平安送走了他們。
迷宮最下層是魔物橫行的迷宮中、瘴氣尤爲濃厚的不祥魔域。
在尤格德拉和塞菲之前,也曾有被視爲將踏破迷宮,英雄的冒險者。
但他們全都如朝露般消失在迷宮之中,迷宮至今健在。
但前人的挑戰並非徒勞,已知下層之後便是最下層,迷宮之主就在其中。
反過來說,除此之外似乎一無所知。
我能做的,只是爲便當裝上霞肉和爆炸蛋的混合三明治,送他們出發,然後等待兩人歸來。
雖說那魔性最下層已屠戮了衆多精銳冒險者,但那可是尤格德拉和塞菲啊?
當我正在爲歸來的兩人,比平時更投入地準備料理時,掛着「準備中」牌子的酒館門,發出了吱呀的開啓聲。
尤格德拉放鬆了緊繃的表情,和睡眼惺忪、驚訝地坐起身的塞菲相視而笑,然後嚎啕大哭,緊緊相擁。
陪着搖搖晃晃的烏卡諾,阿卡納尼亞也一起上了樓。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愕然了。
不想聽尤格德拉接下來的話。
我拖着沉重的腳步,正要去拿核桃,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身邊掠過。
「良石先生,卡爾納小姐。可以了。」
但尤格德拉毫不留情地說出了事實。
啊啊。
我幫阿卡納尼亞打開藥水,往塞菲身上澆。
那裏,是美麗的金黃色稻穗。
聽到這從未有過的虛弱喪氣話,阿卡納尼亞粗暴地將一瓶藥水潑向尤格德拉,吼道:
尤格德拉對激昂的阿卡納尼亞毫不動搖,以令人不寒而慄的平靜語氣說道。
全身擴散的詭異紫色瘀痕眼看着消退,停止的呼吸重新開始,胸口緩緩起伏。
但同時,也帶着無奈與一種空虛的理解。
「烏卡諾,你會用治癒魔法?厲害啊!」
塞菲被治癒了。
即使用掉了十幾瓶連外行也能看出品質超高、帶着柔和金色磷光的藥水,塞菲依然沒有醒來。
「田地上方,有半透明的四片翅膀的蟲子在飛舞。」
可惡,冷靜。
尤格德拉也很慘,但塞菲更糟。
無情地將殘酷現實推向年幼的孩子。
啊啊,世界是殘酷的。
「田埂之間,一直有路延伸着。」
焦慮和恐懼讓我背脊發涼,胃部絞痛。
令人毛骨悚然。
「可以了!? 就因爲阿里姆拉克說沒救了?尤格德拉放棄算什麼!就算你放棄,我也不會放棄!塞菲,塞菲!醒過來!不準死!」
「雖然是個異常的世界,但踏進去的瞬間就明白了。田地之間,那條一直延伸的路的盡頭。遠處可見的紅色奇形怪狀的門。那前面,就是迷宮之主所在。」
「良石先生……」
有不祥的預感。
「請聽我說。如果你們真的爲塞菲着想,能答應我最後的請求嗎?」
連如此強大、如此善良孩子的性命,也能輕易吞噬。
我被令人窒息的無力感折磨,擠出聲音,卻注意到了異常。
我下意識扶住眼看就要倒下的尤格德拉,慌亂地大喊,事態卻毫不停歇,迎來了更急劇的轉變。阿卡納尼亞踢碎了半開的酒館門,帶着一陣疾風衝了進來。
不能讓這麼好的孩子死掉。
「最下層的天空,像是黃昏。淡紅色的天空,總讓人覺得有些憂傷。在暮色天空下,延展開的,像是長着奇異植物的田地……又像是人工修整過的沼澤地。我割下了一束植物。我們從最下層帶回來的,只有這個。」
那裏,是揹着失去生氣、面色土灰的塞菲、渾身是血的尤格德拉。
塞菲的臉色像快進般,急劇地恢復了紅潤。
阿卡納尼亞不甘心地緊緊抿着嘴脣,靠近烏卡諾身邊,輕撫她的背。
迷宮是地獄。
兩人就這樣待了一會兒,但看到旁邊看着的我們,清了清嗓子,端正了坐姿。
我倒吸一口冷氣。
讓剛從生死邊緣徘徊回來的塞菲休息,尤格德拉開始講述。
秋日黃昏,在豐收的稻田之間,田埂一路延伸。
以前也有過熟客冒險者某天突然不再來店裏。
尤格德拉痛苦地低下頭。
目睹了一連串景象的我,由衷地驚歎道:
「良石先生。能讓我的青梅竹馬,再喫一次核桃嗎?我們第一次冒險的味道。每次冒險歸來喫的味道。這樣,即使眼睛看不見了,耳朵聽不見了,她也能知道自己回來了。這樣就夠了。只要這樣就……」
「…………」
「田地間,零星散落着枯草屋頂的房子。」
尤格德拉聲音顫抖,背過身去,按住了眼角。
「我是烏卡諾。酒館的看板娘,爸爸的孩子。」
「烏卡諾。那個,塞菲最後說了……」
她湊近臉看,額頭相貼,倒吸了一口涼氣。
啊啊,連這兩人也不行嗎。
不僅如此,脖子和手腕上可見的不祥紫色瘀痕,還在慢慢擴大。
看到落在塞菲胸前,帶着神聖磷光滲入身體消失的烏卡諾的眼淚,尤格德拉茫然低語:
那麼,既然如此,既然有這東西,那最下層的景色就是……
即使強行把藥水灌進嘴裏,也會和某種漆黑粘液一起,從嘴角流出來。
「等等等等等等,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沒事——怎麼可能沒事!喂身體好冰!? 醫生——!醫生,阿里姆拉克醫生——!醫院!藥水!」
不知不覺間,陣雨已停,雲層縫隙中已透出明亮的陽光。
「這治癒的力量是……女神之淚?烏卡諾妹妹,你難道是……」
說時遲那時快,阿卡納尼亞對因疾風而跌倒的我看也不看,臉色大變,將雙手滿滿的藥水逐一開蓋,往塞菲身上澆去。
看到尤格德拉放在桌上的植物,我受到了無以言表的衝擊。
「記得院子裏長着樹,結了紅色的果實,黑色的鳥在啄食。」
紅蜻蜓想必與秋田相映成趣。
回頭一看,烏卡諾臉色慘白,抱起了塞菲。
但我知道該做什麼。
「塞菲替我承受了最下層的瘴氣。迷宮的最下層是……從未見過的,異界。我只能揹着倒下的塞菲逃回來。要不是卡爾納小姐擔心,到迷宮上層來接我們,我連回來都做不到。」
尤格德拉用盡心力,無力地說道。
「塞菲——!還活着吧!? 我把所有藥水都拿來了!」
在所有冒險者中,塞菲和烏卡諾關係最好。
但即便如此,也必須說。
但這次……
無需說明,狀況已說明一切。
「阿里姆拉克醫生說,已經沒救了。說她還活着反而不可思議。塞菲的治療魔法是王國第一,如果連塞菲自己都治不好自己,那就沒希望了。」
烏卡諾抱着塞菲,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僅僅這樣,就彷彿用盡了力氣,一動不動了。
打開藥水瓶的手在抖,差點掉下去。
那異常平靜、不帶感情的聲音,有着足以讓我們冷靜下來、沉默下來的壓迫感。
「……是嗎。是啊。謝謝你,幸好有你在。」
尤格德拉像是半癱倒般坐下,將青梅竹馬輕輕平放在地板上。
「塞菲……?怎麼會。尤格,沒辦法了嗎?」
那身影悲壯至極,光是看着就讓人難受。
烏鴉喜歡柿子啊。
看着沉默搖頭的尤格德拉,烏卡諾身體顫抖了。
烏卡諾能幫忙店裏,又會畫畫做手工,還會用魔法。真了不起。
兩人說會告訴我們,在迷宮最下層看到了什麼。烏卡諾在兩人開始講述前,說累了要睡覺,上了二樓。
以爲又是看不懂字的菜鳥冒險者誤闖進來,探頭一看,卻瞬間聽到了自己臉上血色唰地褪去的聲音。
茅草屋頂的古民家,一定是田地主人的屋子。
「失去意識前,塞菲說了:『想再喫一次那個核桃。』所以我把塞菲帶到了這裏。」
在我們啞然失聲的注視下,塞菲發出了安詳、舒適的熟睡呼吸聲。
悲傷或是傳達到了天上,漸漸瀝瀝的雨開始落下,雨點敲打屋頂的陰鬱聲音,讓空氣沉重地凝結。
終點處的鳥居。
其所意味的,我明白了。
只有我明白了。
鳥居是分隔「內」與「外」、人世與神世的隔絕之門。
「那裏」的前方,是神的領域。
「我們雖然警惕地想要前進,但不知不覺間,瘴氣就像詛咒一樣纏了上來……所以,我們敗退了。」
帶着不甘,尤格德拉如此總結。
他的眼中,有着決心。
看向塞菲。
她險死還生,眼中的火焰依然在燃燒。
他們的心沒有屈服。
原來如此,明白了。
如果冒險者要去冒險,那廚師只需做菜。
我拿起桌上的稻穗,對兩人說出了力所能及的話。
「我用這個來做料理。最下層有這東西,一定有它的意義。如果還要再去挑戰,就喫我的料理再去吧。」
「但是,要小心。迷宮之主的強大,絕對超乎想象。」
「我知道的。那扇門的前方——一定有神明在。」
冒險者們終於穿過了鳥居,踏入了這片曾爲清淨神域,如今已被瘴氣徹底玷污的院落。
傳來龐大軀體爬行的聲響。
大地轟鳴,地面搖動。
曾經只有稀稀拉拉瘦弱雜草的廢棄耕地上,青翠的嫩草競相發芽。
在說完之前,絕不舉起武器。
震幅不大。
尤格德拉一直被擔心得沒睡好覺的烏卡諾用角戳個不停,一邊爲難一邊笑着。
「但至少,願你能了無遺憾地——」
「就憑你們,也敢妄言弒神!? 區區人類之子,以爲能與妾身爲敵?真是狂妄至極!」
「尤格德拉,塞菲。你們做得很好。謝謝。最重要的是,祝賀你們成功攻略迷宮。與你們的偉業相比,這或許微不足道,但公會有醫生和餐點。務請——」
將劍鋒指向神明,讓魔力在杖端沸騰,冒險者們高聲稱頌着「人」的意志:
「我們將堂堂正正地將你——作爲神明討伐供奉!」
那聲音重複着,吐出無法挽回的詛咒。
是一個被仇恨與悲嘆所困的女性的聲音。
我感動得渾身顫抖。
瞳孔縱裂的金色眼瞳,美得令人心悸。
「而你卻孕育魔物,與人類爲敵。你是我們的敵人。」
撥開包圍湧來的興奮人羣,面相兇惡、戴着黑墨鏡的冒險者公會會長走了過來。
「但是,我相信。曾經的你,一定確確實實是神明。是長久以來慈愛守護人們的,擁有神性的存在。」
兩人下定決心,在那體形怪異、異常修長的巨龍面前現出了身形。
空啤酒桶被搬到外面,當成了臨時的椅子或桌子。
很久以前就已乾涸的古井,開始湧出汩汩清泉。
頭上生着鹿角般分叉的犄角。
那條龍與他們所知的任何龍都不同。
「一派胡言!」
塞菲也笑着接道:
是那兩人正在與迷宮之主戰鬥。
但兩人還有未盡之言。
「我們,想在良石先生的酒館慶祝!」
然而,雖然我相信「這次一定」而送走了他們,但相信同樣的話送走,卻瀕死逃回的回憶還歷歷在目。
在祂那長舌震顫所發出的詭異聲響之後,傳來了憎惡的話語
只能祈禱着兩人的勝利,靜靜等待。
「良石先生。能拜託您嗎?」
毋庸置疑的邪惡意念鎖定了冒險者們。
兩人屏息靜氣,從建築物陰影處偷聽那聲音。
盤踞在城鎮地下的迷宮,在那幽深的最深處,兩人正進行着我無法想象的激戰。
啊啊,還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請求嗎?
兩人的冒險,始於我的酒館。
而如今,在冒險的終點,他們說要用我的酒館來慶祝!
聽到我話的烏卡諾停下戳尤格德拉,露出燦爛的笑容,小小的拳頭高舉,大聲喊道:
「不,你錯了。此刻的你並非神明。是墮入魔性的,野獸。」
城鎮的人們也同樣,祈禱着兩人的勝利與平安。
「而我爲未來的你感到悲哀。」
「你的女兒,已經開始走她自己的新路了。」
戰鬥的結果,瞬息之間便顯現出來。
我將自己交給從腳尖直衝頭頂的衝動,舉起拳頭喊道:
在爲再次潛入迷宮最下層,帶着飯糰便當的兩人送行不久後,地震和地鳴開始了。
「要開迷宮踏破慶祝宴咯!」
多到讓人懷疑是不是全鎮居民都露臉了。
兩人遍體鱗傷,但充滿自豪。
「可恨啊……何等可恨啊……」
店裏早已擠得水泄不通,一直延伸到店外路上。
「雖然我們能爲你準備的,只有通往黃泉的旅程——」
僅僅是稍稍移動,就足以讓房屋崩塌的龐然巨軀當前,冒險者們凜然開口。
「於此,爲這漫長的神話劃上休止符!」
烏卡諾的話雖難以置信,但我坦率地接受了。
蛇一般細長的身軀覆蓋着青鱗,身體末端直接化爲尾巴。
那可怕的聲音反覆呢喃,詛咒着。
該說的話已說完。
迷宮踏破的吉報,比風更快地傳開。從開始急速崩塌的迷宮中歸來的新英雄,最新的迷宮踏破冒險者,我們盛大地出門迎接。
阿卡納尼亞喜極而泣,緊緊抱住塞菲,眼淚鼻涕把塞菲的法袍弄得一塌糊塗。
迷宮之主昂起鐮刀般的脖頸,因憤怒而舌與尾俱顫。
話未說完,尤格德拉怯生生地舉手,公會會長閉上了嘴。
「聽好了!你們這羣傢伙!不要錢,不問身份,想爲尤格德拉和塞菲慶祝的傢伙,全都來我家酒館!」
那麼,我們上了!!
「何人膽敢擅闖妾身的神社?現身,無禮之徒。妾身乃是龍神,宇迦之御魂神。」
「所以,讓一切在此終結吧。」
僅僅如此,空氣便爲之震顫麻痹,瀰漫的瘴氣也變得更加濃重。
「啊啊,你將妾身遺棄而去。爲何?你明明說過,即便身爲凡人,也要與妾身永遠同在。爲何是你離去,而那個『東西』卻留下?若那『東西』死去,你獨活下來該多好。明明也有那樣的道路。妾身不是說了嗎?不是說了可以那樣做嗎?不是說了還能再造無數個嗎?可你爲何,你究竟爲何……竟說什麼女兒更重要之類的胡話。你不是說愛着妾身嗎?不是說要爲妾身而活嗎?可你卻爲了那個『東西』,爲了那種玩意兒……嗚呼,啊啊……!不許喚妾身爲母。你這骯髒無用的、該死的孽子。若你能代替就好了。可恨啊,何等可恨……」
烏卡諾說。
地鳴持續了三天三夜,然後停止了。
他會說什麼呢?人羣也屏住了呼吸。
聲音戛然而止。
冒險者們蓄勢待發,舉劍橫杖。
是魔法還是劍技?總之,是以人類之身引發了地鳴。
想到那嬌小的身軀一直一直獨自承受着如此艱辛的歲月,胸口便感到一陣揪緊。
「神乃人之引導者,魔物之敵。雖已離開人世許久,但古老傳說中,神是吞噬、消滅魔性、值得崇敬的守護神。」
「我願對過去的你致以敬意。」
而這樣的兩人,也讓我們感到與有榮焉。
冒險者們知曉了酒館那女孩絕口不提的真相。
震度大約1級或2級,就那個程度。
如果是那兩人,確實做得出來。
蜜蜂前所未有地精神抖擻地飛舞,一向安靜的小鳥們也高聲鳴唱,歡快地在空中起舞。
但持續不斷地發生。
公會會長飽含萬千感慨,對最強的兩人說道:
然後,尤格德拉直視着混在人羣中,在後方一副理解者模樣的我,說道:
響起了呢喃般的、吐出詛咒的話語聲。
以兩人的祝酒詞開始的宴會,像滾雪球般增加了參加者。
迷宮之主彷彿在說「荒謬至極」,發出了嘲笑。
被迷宮侵蝕的土地,開始明顯得任誰都一目瞭然地恢復力量。
我憂心忡忡,但事到如今,能做的事已一件不剩。
而要招待這麼多客人,我的忙碌簡直如同戰場。
「核桃甜鹹拌野菜、迷宮海鮮沙拉三人份、肉卷烤芋頭加奶酪堆成山好了!馬上送到外面去!」
「爸爸,又有好多訂單!厚切蘑菇麪包三明治、大盤法式蔬菜湯、蓬鬆爆炸蛋湯、冷制意麪兩人份要加肉、葡萄乾披薩多加奶酪!拿酒來!」
「啊啊啊!完全做不過來!」
這已經不是「門庭若市」的程度了!
不,忙是好事。
尤格德拉和塞菲踏破了迷宮,完成了配得上全城鎮慶祝宴的偉業。
能讓我來慶祝,是榮幸。
但免費大餐吸引了預計三倍的客人。
訂單處理趕不上,讓客人久等了。
「我也來幫忙做料理!」
「那幫大忙了!啊不,烏卡諾去做料理的話,服務生就——」
「鳳凰!你來當服務生!」
「咯咯!? 」
忙得腳不沾地、亂成一團的時候,客人的點單也停不下來。
「蜂蜜酒沒了。喂——看板娘!這個來一壺!」「老闆~,香辛芋麪包還有嗎?」「盤子不夠了啊!」「菜單上從這裏到這裏的全要了!點什麼什麼好喫,太棒了!」「喂!這個水果雞尾酒沒加月果汁吧?」「哇啦哇啦鬧哄哄!」「這是魔物的肉!? 好喫~!以前不喫虧大了。能續嗎?」「那個,叫什麼來着,渾濁樹液那種甜絲絲黏糊糊、裏面加了顆粒水果的那個。給我來那個!」
「嗚哇——!多死了多死了!」
「嗯——,手和尾巴都不夠用了……!」
做完一道菜的功夫,就來了兩道新訂單。
這根本忙不過來!
雖然還有其他迷宮,冒險者不至於失業。
「良石先——生!謝謝你!一切的一切都謝謝你!」
我僵住了,看着靠過來的阿卡納尼亞。
喫驚地轉過頭,拿着冰啤酒的阿卡納尼亞正惡作劇般地笑着。
讓客人等這麼久,關係到作爲廚師的聲譽啊。
大概很難有以前那樣的盛況了吧。
但恐怕會有人趁此機會引退。
問起阿卡納尼亞,她扭扭捏捏地指尖對戳,觀察着我的臉色。
我一直是迷宮料理最前沿的開拓者。
將冰得透涼的啤酒灌入喉嚨,全身的疲勞彷彿隨着彈跳的氣泡一同消散。
嗚哦哦哦哦哦哦!
聊了一會兒尤格德拉和塞菲的話題,不久就談到了今後的事。
我有着作爲迷宮料理先驅者的自負。
哪怕只說一句謝謝,我匆忙跑出去,看到了撥開人羣、拉着攤位陸續趕來的小喫攤聯合隊伍。
「?」
最後一擊,看到早市上關係要好的商人們用馬車滿載着迷宮食材到來,我感動得快哭了。
不知該說什麼好。
「哦——!恭喜!你們幹得太漂亮了!」
「嗯——?嗯嗯嗯,這個嘛,是吧?還沒怎麼決定。也沒有急着決定的理由,想慢慢考慮以後的事。」
敬冒險者!
被問到的烏卡諾,用「自己都不會回答的爸爸太丟人了(但還是喜歡)」的眼神溼黏黏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問阿卡納尼亞:
持續到天明的宴會,最終也在酒足飯飽、鬧騰得筋疲力盡的人們紛紛沉沉睡去後,歸於寧靜。
誒?
尋找宴會的中心,尤格德拉和塞菲在那裏,被衆多人羣包圍。
得說點什麼纔行,卻找不到任何詞。
但大家確實都沿着我開闢的道路走來,並這樣支持着我。
「多虧了良石先生,我們才能攻略迷宮!」
剛睡醒的我還沒反應過來,困惑地看着他們。兩人卻一臉無比興奮地說道:
「怎麼,這就要走了?」
還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嗎!
我向使勁揮手、軟乎乎地笑着的兩人揮手回應,心裏暖洋洋的。
「……那是因爲,是爸爸的女兒嗎?」
「誒誒!? 不是啦,沒那回事。烏卡諾妹妹很可愛,很強,很可愛,很聰明,超級可愛,是個好孩子。」
「辛苦了,良石。要續杯嗎?」
我被門前地面上躺在橫七豎八的「屍骸」中,睡得正酣還磨着牙的阿卡納尼亞吵醒,睜開眼時,晨靄中,整理好行裝的尤格德拉和塞菲正準備離去。
「大概吧。」
她輕輕碰了碰阿卡納尼亞的膝蓋,點了點頭。
他扛着畫有葡萄酒圖案的木箱,笑眯眯地指着。
啊啊,一番工作後的迷宮啤酒,最好喝了。好喝得不得了!
我從攤位大叔那兒拿了三根撒了香辛芋粉的鹹烤串,奢侈地一併咬下,正咂着嘴品味,臉頰碰到了冰涼的東西。
「爸爸,迷宮啤酒的庫存沒了!怎麼辦!? 」
什麼?出發?去哪裏?
雖然是攻略迷宮帶來的可喜結果,但還是有點寂寞。
「但客人會減少吧?」
「你一直在做菜吧?休息會兒喫點東西!剩下的交給阿姨們。」
雖然女魔劍士陷入了功能停止狀態,但看板孃的一聲嘆息和遞來的剩下酸奶又讓她復活了。
「哦!不錯啊!」
「!? 」
好、好可憐。太慘了……
這是怎麼了?這算什麼!這心情是怎麼回事!超難爲情!
「有重要的事想問。阿卡納尼亞喜歡我嗎?」
看我有些傷感地點頭,阿卡納尼亞嘴巴嚅動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那也是。
「新的冒險在等着我們呢!」
迷宮崩塌,冒險者失去了冒險的場所。
「烏卡諾覺得呢?」
「哈!? 沒了?應該還有三天份的啊!」
「不是回家,是要出發了。」
「良石呢,打算怎麼辦?繼續在這城鎮開酒館嗎?雖然迷宮崩塌,採不到迷宮食材了。」
將戰場交給城鎮引以爲傲的廚師們,我和烏卡諾心懷感激地加入了宴會參加者的行列。
雖然阿卡納尼亞的回答語無倫次,但烏卡諾似乎滿意了。
他們剛剛結束一場冒險,腦袋裏卻已經塞滿了下一次冒險!
爲了讓冒險者和人們能喫到哪怕一點點好喫的飯菜,我一直奮鬥着。
就在庫存告罄讓我幾近崩潰時,我發現了在窗外揮手的阿爾科爾。
「昨天,來慶祝的其他城鎮的冒險者前輩,跟我們說了其他迷宮的事。」
「雖然比不上你,但我們也會做迷宮料理哦?」
「但是衣服不和你一起洗。」
「!」
我一時愕然,隨即笑了。
我帶着兩人,拿着美酒美食,投身於冒險者們宴會的漩渦之中。
那是當然。
「多虧良石教我們啊!」
「要要要。」
喝得滿臉通紅的兩人似乎感覺到了我的視線,立刻注意到了這邊,罕見地不顧周圍,精神飽滿地大聲喊道:
後面能看到釀酒廠的員工們正接二連三地運來酒桶。
放迷宮食材的倉庫房間會空出來,爲應對增加客人而增設的客座也需要收拾。
嘴巴開開合合,猶豫再三的我,向膝上停下舀酸奶的勺子、耳朵一抖一抖的烏卡諾求救。真沒出息!
「那、那個,我、我能住的房間,會不會空出來呀~,之類的……」
「良石——!我們來支援了!」
用一根烤串換了啤酒,兩人在酒桶上坐下。
「誒?」
「啊,吵醒您了嗎?」
「爸爸,從阿爾科爾先生那兒拿到啤酒了。說是祭祀用的最好的一種。」
從新手時期就喫我的料理、潛入迷宮的他們,說是我養大的也不爲過。嘿嘿。
「那,可以哦。可以住下。」
是援軍!太感謝了!燃起來了!
「良石酒館裏不用的房間,會多出來吧?」
「不、不是啦!你看,你不是說沒有急着決定的理由,想慢慢考慮以後的事嗎,現在我住的冒險者旅店要關門了!我還在想該住哪裏的時候,你看。對吧?你懂的吧?」
啊啊,尤格德拉和塞菲,是徹頭徹尾的冒險者啊。
「啊。」
遭受了被女兒告知、絕對不想從女兒那裏聽到的臺詞排行榜連續一百年第一的直擊,阿卡納尼亞因打擊而石化了。
雖然還有點隔閡,但看樣子能好好相處,我稍稍安心了。
難得的喜慶宴會,上菜卻慢了,看到客人開始不耐煩的樣子,胃都揪緊了。
「我們聽了之後,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烏卡諾表情複雜地看了看阿卡納尼亞,但什麼也沒說,在我兩腿之間佔據了位置,開始喫起塞滿迷宮水果的酸奶水果撈。
「喜歡啊!當然。」
「…………」
那麼,身爲廚師,我能爲他們做的事,只有一件了。
我讓兩人稍等片刻,急忙從米缸裏刮出最後剩下的米,捏了幾個飯糰。
兩人發自內心高興地接過便當,珍重地收進揹包。
無論何時,他們總是把我的料理喫得津津有味。
雖然從今往後,兩人要去往遠方,但如果偶爾能回來,我會很高興的。
那時,一定用最好的料理迎接他們。
我懷着衷心的祝福,將兩人送向下一場冒險。
「去吧,冒險者!」

迷宮食材圖鑑 No.19
米
在迷宮最下層採集的、平平無奇到令人泄氣的稻穗。
那是普通到令人失望的米,也是普通到令人落淚的米。
酒館主人深諳其烹調之道。
「初時小火慢悠悠,中間旺火噗噗響,幼兒哭鬧也別揭鍋蓋」
——吟誦此咒文炊煮而成的白飯,能讓食用者抵抗迷宮最下層侵蝕靈魂光輝的效果。
白飯本身並無任何魔法效果。
想必,僅僅是那無與倫比、直擊靈魂的美味,在守護着靈魂吧。
「我將備好我所知的最佳料理,等待你的歸來。去吧,冒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