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道 亞龍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 黑留ハガネ · 1.2萬 字

人們常說,人生是連續不斷的變化。
然而,恐怕沒幾個人經歷過像我這樣波瀾起伏的人生吧。
某天突然穿越到異世界的我,被一位在迷宮都市經營冒險者酒館的老爺爺撿了回去。
那時我還是個對一切一竅不通、窮酸的學生,被灌輸了異世界的語言和經營酒館的基礎知識,總算是勉強能獨當一面了。
呼,剛覺得似乎能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了,好景不長。
撿到我時就已經上了年紀的老爺爺,突然撒手人寰,我只好一個人撐起這家酒館。
在給粗野的冒險者們做飯的日子裏,可愛的看板娘烏卡諾又滾進了我的生活。
我關照的兩位年輕冒險者飛速成長,竟踏破了固若金湯的迷宮。
如今,又和前冒險者阿卡納尼亞成了情侶,讓她寄宿在酒館的空房間裏。
這感覺,簡直像是累積了足足三輩子分量的突發事件雪崩般接踵而至。
我明明只是在酒館裏一個勁兒地做飯,結果事件就自己嘩啦啦地湧過來,做着做着飯,感覺所有事件就都結束了。
雖然發生了各種各樣的大事,但我真的只做了料理。
雖說作爲廚師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身爲廚師,我也是每天都爲料理忙得不可開交,對我而言也是相當辛苦的日常。
不過。
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動盪日子,已經過去了。
迷宮都市的迷宮被踏破、崩塌,這座城鎮不再是迷宮都市,變回了普通的城鎮。和平到來了。
多虧了吸食大地之力、侵蝕土地的迷宮消失,貧瘠的廢棄耕地恢復了活力。乾涸的井裏又湧出了水。
據說,這座城鎮曾經是出產美味芋頭的一大農業都市。
今後,它想必會從冒險者雲集的迷宮都市,變回寧靜而富有田園風情的農業都市吧。
阿卡納尼亞倒是笑着說「只要是和良石兩個人,去哪裏都行」這種有點難爲情的話,所以無論我選哪條路,她大概都會跟着我吧。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無視阿卡納尼亞的意見和心情……如果她想繼續當冒險者的話,也得考慮進去……真讓人煩惱。
是那種情況嗎?
要是點頭同意那個老是嚷嚷着要和我共用銀行賬戶的阿卡納尼亞的話,說不定連養老都安穩了。
每件事都很有吸引力。
只帶走招牌嗎?
我和不住環顧四周的烏卡諾一起看向周圍,但什麼也沒發現。
冒險者以冒險爲生。
酒館劇烈搖晃,柱子彎曲發出嘎吱聲。
搞不懂。
「沒事的,爸爸在呢。不管是討厭的東西還是可怕的東西,我都會把它們全部收拾掉——嗚哦!? 」
轉移魔法能把整間酒館長距離轉移嗎?
答應邀請也可以,拒絕所有邀請,將酒館從面向冒險者的店轉型爲小巧的大衆居酒屋也行。
沒有了迷宮的這座城鎮,也就沒有了冒險者的工作。
烏卡諾有着不喫魔物肉(霞肉)就會身體不適的麻煩體質。
繼續待在裏面似乎很危險。
「真的……?」
酒館不會倒塌吧……?
爲烏卡諾的未來着想,也許該去王都,讓她上個好學校?
與其從遙遠的迷宮花大價錢特意訂購霞肉,不如索性我們搬去迷宮都市住更好。
宮廷廚師斯特拉託尼凱女士也來信邀請我去王都舉辦迷宮料理演講會。
正這樣那樣煩惱着,一直不太明白、用手指描摹着賬本上數字的烏卡諾,突然瞪大了眼睛。
但牆壁出現了裂痕,柱子也傾斜了。
哎呀呀,該怎麼辦纔好呢。
現在雖然還能靠儲備的肉乾和醃肉對付,但庫存很快也要見底了。
聽到聲音,我從賬本上抬起臉。
幸好酒館在大地震中也沒有倒塌。
但震動確實停了。
「辛苦啦。沒受傷吧?」
但是,冒險者公會會長也邀請我一起搬到南方的迷宮都市去。
這麼說着的烏卡諾,非常不安地顫抖着。
酒館外,阿卡納尼亞正表情嚴峻地凝視着遠方。
「……那個,我能幫忙嗎?」
「!!不好的感覺變大了!」
經營着冒險者酒館的我,也必須考慮一下今後的出路了。
可以悠閒度日了。
壺從架子上滾落,椅子翻倒,天花板上的照明掉下來摔碎了。
而且相當大。
海嘯因爲是內陸所以不用擔心吧,但地震停了也不能掉以輕心。
孩子有時會把大人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看得很可怕。
阿卡納尼亞難道不知道地震嗎?
她以無視劇烈搖晃的樓梯和地板的卓越身體掌控力,華麗地落在一樓。阿卡納尼亞的表情嚴峻而凜然。
「怎麼了?」
是地震。
我家菜單上,唯一保留下來的招牌菜就是紅蓮瓜番茄料理了。
迷宮踏破當然是值得慶賀的,但作爲冒險者酒館的店主,這真是件頭疼的事。
「爸爸,紅蓮瓜的準備做完了哦。」
如果要將我開拓的迷宮料理鑽研到底,接受公會會長的邀請是最好的。
我撫摸着踮起腳尖、努力想看清賬本的、懂事的烏卡諾的頭。
相當大的地震。
在地震劇烈搖晃的時候衝到外面去,絕對危險。
「好。烏卡諾,已經沒事了。」
是平常的酒館。
感覺到地面震動的瞬間,我條件反射般地抱起烏卡諾,躲到了櫃檯下面。
「沒事。爸爸在做什麼?」
阿卡納尼亞語速飛快地說完,瞬間就衝出了酒館。
我抱着緊閉雙眼、很害怕的烏卡諾,縮在櫃檯下,護住她免受掉落物的傷害。
自迷宮被踏破的第二天起,冒險者們就開始逐漸動身前往下一次冒險,曾經充斥街頭巷尾的冒險者身影,已大幅減少。
經濟上,走哪條路都行。
肩扛刀劍的冒險者在減少,取而代之的是肩扛鋤頭的農夫在增加。
根本沒來得及阻止。
即使迷宮消失,在地上也很容易栽培的紅蓮瓜,烤着喫或是搗碎燉煮成醬汁,都非常方便。
硬要說的話,就是被用驚人的力氣緊抱着,我的手臂都快淤血了。
「沒、沒事……!」
體感震度絕對超過5級的劇烈搖晃,在幾十秒後,如同被關掉了開關般,驟然停止了。
「對烏卡諾來說還有點難吧。」
「良石,烏卡諾妹妹!沒事吧!? 」
看到我們出來,她發起了牢騷。
我身爲日本人的直覺也還沒有消失。
尾巴唰地豎起來,緊緊抱住我的手臂,身體僵住了。
說什麼「看看情況」,地震這玩意兒,只要待着不動,很快就會停的。
我抱着腿軟站不起來的烏卡諾,小心不踩到散落在地上的陶器碎片和玻璃,走到外面。
震動很快變大,所有東西都開始搖晃。
「沒事的烏卡諾,很快就會停的。別動。」
地板開始搖晃了。
從廚房探出頭的烏卡諾,正靈巧地用尾巴拎着一個空籃子。
迷宮消失後,就無法再用迷宮中採集的迷宮食材製作迷宮料理了。
「啊。不過,可能會有海嘯或者火災之類的次生災害。還有餘震。還不能放鬆警惕。」
以冒險者爲客源的買賣,已經做不下去了。
存款相當可觀。
就算能,花費也肯定高得離譜吧。
情況不妙。
在全盛時期縮減到十分之一桌椅的安靜酒館櫃檯裏,我抱着胳膊,瞪着賬本。
但是啊。要把從老爺子那裏繼承下來的這家酒館放手,搬到別的城鎮去,心裏也有點牴觸。
「阿卡納尼亞你沒事吧?過來這邊躲着,站着很危險!」
光是和烏卡諾母女倆節儉度日的話,暫時是不用愁的。
鐵匠鋪的多古多古也熱情地邀請我,要不要給他的芋田投資入股。
「你們待在那裏別動。我從二樓窗戶看到了一點情況,不,總之我先去看看情況!」
「不知道。但是,但是……總覺得,有種不好的感覺。」
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啊。不是讓你們倆待在裏面嗎。」
一片和平。
怎、怎麼了?
如果不是穿着睡衣的話,那身姿簡直令人着迷。
不過她好歹是一流冒險者,就算在地震中走動,大概也不會受傷吧。
對多古多古的芋田計劃也很感興趣。
仔細想想,爲了烏卡諾,或許跟着公會會長走,搬到別的迷宮都市去開店纔是最好的。
總覺得是場奇怪的地震。
爲了不讓烏卡諾更害怕,我努力保持平靜,這時,阿卡納尼亞抓着劍從酒館二樓跳了下來。
「爸爸……!」
「嗯——,在記賬呢。」
從窗外看到的天空模樣,往來的景象,都沒什麼變化。
將金錢和勞力投入到老爺子只提過名字的特產芋頭的復興上,也不錯。
外面傳來「嘎啦嘎啦」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以及「轟隆隆」的可怕巨響。
「不,要是屋頂塌了會被活埋的。你那邊沒事吧?」
「…………恐怕不太好。你看。」
阿卡納尼亞用極其嚴肅的聲音,指向遠方。
看向那個方向的我,愕然了。
一開始,因爲那過於巨大的存在,大腦拒絕理解。
那是巨大的、足以承載好幾棟房屋的粗長枝條。
那是龐大的、足以包裹好幾個人的厚厚葉片。
聳立的牆壁並非牆壁,是粗大得離譜的樹幹。
阿卡納尼亞說道:
「雲很近。空氣稀薄。看那邊,北面山脈的山脊在我們視線下方。我們似乎被抬升到了相當高的海拔。」
「被抬升了,誒?哈?什麼被抬升?」
「現在,這座城鎮就在一棵巨大樹木的枝條上。算是被枝條吞沒了一半的樣子。」
經她一說,確實能看到田地和建築物的一部分遭到破壞,取而代之的是過於粗大的枝幹樹皮露了出來。
剛纔的地震並不是地震。
根本不是地震那種程度。
是發生了某種不得了的事情。
「不向公會會長確認的話我不敢斷言。但我認爲,絕不會錯。」
「到、到底是什麼?」
面對眼前的異常事態,我還無法完全理解,混亂不已。阿卡納尼亞深吸一口氣,說道:
「這座城鎮,被新出現的巨樹型迷宮吞沒了。」
怎麼辦啊!
「對、對不起!偏偏在這種時候,我、我!」
消極想法的原因,有時是空腹或睡眠不足。
阿卡納尼亞沮喪了一會兒,但被連哄帶騙地餵飽了麪包、喝足了水之後,她冷靜了下來。或許也因爲夜深了,她雖然還嘆着氣、覺得自己不中用,但還是回臥室去了。
因迷宮踏破而進行撤收準備的冒險者公會本部,在大地震後立刻發表了爲攻略新迷宮而重啓活動的聲明。
但是,反過來說,只有這些了。
「怎麼了?有什麼不妙的事嗎?」
目前,城鎮的食品狀況已經變得非常糟糕。
在阿卡納尼亞出席專家會議的期間,在擔心趕來的多古多古指揮下,酒館的應急處理已經完成了。
太奇怪了!
和我們的酒館一樣,建築物和人員的損失少得驚人,早已對迷宮存在習以爲常的城鎮居民,在最初的極度混亂過後,也開始冷靜地應對事態。
奇幻也得有個限度吧!
目前,只聽說有輕重傷員,沒聽說有死者。
作爲留在鎮上的少數實力派冒險者,阿卡納尼亞被召集到冒險者公會,一回到酒館,就筋疲力盡地撲在了桌子上。
這個世界的人真結實啊。
從其他城鎮運糧食進來,根本不可能。
再慎重一點,多珍惜一下自己吧。
多古多古一結束酒館的應急處理,就立刻去處理別的傾斜建築了,所以我和烏卡諾一起整理亂七八糟的家當。
爲什麼這麼急着要結婚呢。
「……什麼事啊。」
城鎮在樹枝上什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種時候良石的手工麪包也很好喫呢。烏卡諾妹妹呢?」
能獨自探索迷宮深處的實力,是有保證的。
特別是王都所在的土地非常豐饒,遠古時代據說曾有兩個迷宮同時出現。
我以爲被倒下的柱子壓住,通常會被壓死的,結果這幫傢伙都只是骨折就了事了。
不,就是沒辦法所以才尷尬的吧!
聽着這些離譜的迷宮傳說,確實讓人覺得,這次新迷宮誕生雖然是大事,但也不算什麼異常事態了。
「嗯——嗯,沒關係。」
「不,雖然是非常罕見的事,但類似的……或者說,是有先例的。」
等等。
「啊——,他們去進行別的冒險了啊。但阿卡納尼亞你也是一流冒險者吧?」
阿卡納尼亞的話,其正確性很快得到了證實。
傾斜的柱子被扶正,牆上的裂縫用布堵上了。
「總之,先確定了在能力範圍內推進迷宮攻略,以及和外面聯絡求救的方案吧。」
結婚可是一輩子的事啊。
這次要處理的食材,是亞龍的肉。
阿卡納尼亞開始半哭着道歉了。
紅蓮瓜的栽培也在城鎮各處進行,所以紅蓮瓜番茄也有。
裝備只剩下武器,這已經不是戰力減半的問題了吧!
不過我也完全以爲迷宮問題解決了,在考慮未來的規劃,所以也沒資格說別人!
「…………」
從明天開始,肯定又會忙起來。
領主大人打開了防災倉庫,放出了所有小麥儲備,所以即使沒有外來的糧食輸入,也完全不用擔心捱餓。
「果然會這樣呢。要說穩妥也確實是穩妥。不過迷宮被踏破還不到一個月,就有新的迷宮長出來什麼的……這座城鎮,是不是被詛咒了啊?」
爲了迎接再次到來的忙碌日子,我也從食品儲藏室抱起抱着鳳凰睡着了的烏卡諾,把她放到牀上睡好,然後一頭扎進自己的牀鋪,沉睡如泥。
是迷宮啊,迷宮!
嘛,算了,既然本人想參觀的話。
在因豪飲而熟睡的阿卡納尼亞枕邊放上水壺後,我和烏卡諾一起,開始處理眼前堆成小山的、高級食材的烹調。
是公會會長親自吩咐下來的,如今已變得珍貴的肉的烹調。
「……那個,希望你別生氣,聽我說。」
其中也有冒險者,將迷宮信息高價賣給冒險者公會。
那位同時攻略了雙子迷宮的偉大武者,就是當今王家的祖先。
給飢腸轆轆的冒險者們喫剛出爐的麪包,面對對與全盛期相比大幅縮減的菜單種類發牢騷的挑剔客人,烏卡諾用「嘖」來應對,用珍藏的高級酒慰勞在迷宮最前線奮戰的阿卡納尼亞,過了半夜再記好賬,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即便是這種剛以爲迷宮被踏破、結果又長出來了的離譜事件,等明天早上醒來,也一定能積極面對的。
這座城鎮不久前還被成長得相當大的迷宮侵蝕,地基鬆軟。
「在和鳳凰一起收拾食品儲藏室。麪粉袋損壞了不少,弄得地板上到處都是粉。你那邊怎麼樣了?」
爲了能在軟弱地基上穩固,建築基礎都打得很牢固,因此經受住了新迷宮誕生的大震動。
最近本來是在教烏卡諾爲管理賬本而學算術之後才睡覺的,但今天是久違的熬夜了。
因此,在力量強大、富饒的土地上,即使攻略了一個迷宮,有時也會再次長出迷宮。
「騙人的吧!? 」
面對大喫一驚的我,阿卡納尼亞給我講了關於迷宮的歷史。
看來,我的冒險者酒館似乎註定要煥然一新,重新出發了。
……不,絕對是異常事態吧!
迷宮的地圖繪製每天都在穩步推進,魔物的信息也在不斷更新。
大家都說我身體弱,但我覺得只是大家都太強了而已。
「別、別在意。你的心情我懂。」
在攻略迷宮方面,很難找到像她這麼可靠的冒險者了。
「不困嗎?你最近都早起練習磨菜刀吧。」
連討厭貴族的阿卡納尼亞也不得不承認,這準備做得充分。
「那還不好說。我們纔剛開始同居沒多久吧。結論下得太急了。」
至少麪包和水是足夠的。
「嗚……對不起啊良石。我想着結婚的話會需要很多錢……」
「有先例!? 」
迷宮吸收土地的力量成長。
畢竟,城鎮被巨樹迷宮的枝條託着,離雲彩比離地面還近。
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
「啥?沒喫午飯嗎?那可不行,喫點麪包吧。」
說到「冥界劍」阿卡納尼亞,那可是業界知名的實力派冒險者。
做出美味的飯菜,填飽那些爲攻略迷宮而奮勇前進的冒險者們的肚子,支持他們。
「累、累了……公會會長他啊,把會議延長了三次呢。肚子餓扁了啦。」
「這種時候,要是有尤格和塞菲在就讓人安心多了。」
該說是精明呢,還是狡猾呢。
阿卡納尼亞接過我從散亂的食品儲藏室回收的、沒弄髒的麪包,不顧喫相地趴在桌子上,喫得津津有味。
據多古多古說,雖然會有縫隙風吹進來,但不用擔心會倒塌。
爲了這些膽大心細的冒險者們,我今天也照常開店。
怎麼有種不祥的預感?
事態非常嚴峻。
酒和肉三天就庫存見底了。
「裝備,賣掉了。戒指、防具、魔道具,全賣了。除了魔劍以外全部。我以爲不會再用了。我、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我滿懷期待和信賴地說,但阿卡納尼亞移開了視線。
留在鎮上的冒險者們,從大事變的第二天起,就迅速開始了對新迷宮的探索。
烏卡諾用力搖頭,表示自己精神很好,但緊接着就忍住了哈欠。
要是經過鍛鍊的冒險者,甚至能毫髮無傷。
一座城鎮整個被巨大的離譜的樹木吞沒了啊。
中途睡着了就抱到牀上去吧。
好了。
喫飽了睡足了,意外地就會變得積極起來。
在別的國家,也有迷宮被攻略的第二天就長出新迷宮的古老傳說。
在不安的驅使下,我催促道。阿卡納尼亞用食指對戳着,觀察着我的臉色,明顯很尷尬地、含糊地說道:
我不弱的。
即使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件,我能做的事、要做的事也不會改變。
好不容易看似復興的農業,也再次完蛋了。
只靠麪包和紅蓮瓜這兩樣東西過日子,肚子雖然能填飽,但嘴巴實在太寂寞了。
很快就會膩。
或者說,以冒險者爲中心,已經有很多不滿的聲音了。
每天都在爲拯救與外界隔絕的城鎮而拼命,結果累得要死回來,能喫的東西只有麪包、水、蔬菜。
實在太不夠了。
肉呢?
酒呢?
想喫更好的東西!就是這麼回事。
心情我懂,但這要求太無理了。
即便是被盛讚爲迷宮料理大家的我,也實在是沒辦法無中生有做出料理來。
雖然也有人覺得我能行,但那只是把吟遊詩人的詩當真的程度罷了。
即便如此,讓冒險者們因只有量、沒有質、貧乏的飲食而失去幹勁,也是個問題。
感到事態嚴重的公會會長,打發阿卡納尼亞緊急設法搞到了肉。
那就是亞龍的肉。
即便是與真正的龍有着鯨魚和沙丁魚般天壤之別的亞龍,也算是龍的末裔。地盤意識強,能自由在高空飛翔,強韌,且巨大。
作爲天空支配者——龍的末席,亞龍會警惕突然出現的、頂天立地的巨樹,也是理所當然的。
阿卡納尼亞用魔劍擊落了在託着城鎮的巨樹枝條上空盤旋的亞龍。
據說打到第七隻時,其他亞龍就四散逃跑了。
阿卡納尼亞說「只是以箭爲立足點靠近斬擊而已」,我有點不太明白。
不知道是亞龍肉本身的性質就不適合做成肉餡,還是和搗爛的寄生蟲混合導致味道變了,總之難喫得根本沒法喫。
烏卡諾摸了摸亞龍的角,又摸摸自己的角比較,然後得意地挺起胸膛。
亞龍是《王國名產圖鑑》上也記載的高級食材。
借了鍊金術師的實驗用老鼠餵食,結果有一成的小鼠出現劇烈腹痛,胃從內部被咬破吐血。
「是哦。爸爸不會用魔法呢……」
是跑了吧。
大小大概和大象差不多吧。
如果正規做法已經確立,那樣做是最好的。
公會會長對我期待的,是提高亞龍的利用率。
我也喫了一口,品味着有嚼勁的紅肉。
把腹肉推到一邊,這次用猛火炙烤切好的尾巴肉。
在空中。
一流的廚師在烹飪中使用魔法是常識。
據《王國名產圖鑑》記載,亞龍的肉熟成七天七夜後喫是最美味的。
真可愛。
把烤不熟的肉,變得能烤熟。
有股接近野豬肉的野趣。
「據說亞龍的力量集中在頭部和腹部。所以離頭部和腹部都遠的尾巴,力量較弱。耐火性較低,猛火就能烤熟。」
試着薄切後風乾、鹽醃、浸濃醋、冷凍,但都不行。
但這次的工作並非追求極限狀態下的美味。
但,這也失敗了。
「是啊……」
於是,漸漸飄起了烤肉的香氣,油脂「滋滋」作響滴落。
超過七天,味道會急劇劣化腐爛,變得黏糊糊的,所以辨別出最美味的時機也很重要。
亞龍是能噴火的生物。
「要留個紀念嗎?好歹是龍的角。」
但是,魔法不是誰都能用的(包括我)。
因死後僵直而變硬的肉,會隨着時間熟成,變得柔軟,味道也更醇厚。
沒什麼難的。
那是下着淅淅瀝瀝小雨的寂靜夜晚,因爲地震損壞的屋頂漏雨,酒館早早打了烊。
因爲寄生蟲並非均勻遍佈整塊肉,所以有時喫了也沒事。
按理說加熱到該燒焦的程度了,但亞龍的肉連半熟都達不到,還是生的。
要是信了聽到的說法,那簡直是以射出的箭爲立足點施展「八艘跳躍」,幾乎是在空中疾馳了。
幫忙運進來的搬運工大哥們也嘿喲嘿喲地叫着,可見相當有分量。
只不過,有亞龍特有的麻煩之處。
不是無效化。
如果只是切開亞龍的尾巴烤熟,那誰都會做。
特別是中央山脈的亞龍肉被認爲是極品,是宮廷料理也會使用的高檔貨。
整整四天,和亞龍肉這樣那樣搏鬥,毫無成果。
腐爛較快的內臟和血液已經開始發臭,再這樣拖下去,肉也要開始腐爛了。
如果七天內找不到把烤不熟的肉烤熟的方法,那用來提升冒險者幹勁的大量美味肉就要泡湯了。
不用魔法。
耐火性只是「耐性」。
塞滿廚房的亞龍巨軀,散發着類似爬行動物的腥臊味。
試着從鱗片較薄的腹部切出肉,用猛烈的明火炙烤,但不出所料,無論烤多久都還是生肉。
「好喫嗎?」
原理也不懂,沒法讓多古多古做一個。
首先,我從基礎的地方開始嘗試。
料理臺也在吱吱作響。
味道變得一塌糊塗。
如果大象大小的亞龍只有尾巴能喫,那也太少了。
「咦?沒烤熟。爲什麼?」
不能給客人喫。
只要能殺死寄生蟲,生的也能喫。
聽了這番話的烏卡諾,掰着手指數起了生肉料理。
登峯造極的冒險者,總是做些超出我理解範圍的事。
現在我處理的這隻,是在這附近飛的普通傢伙,肉質等級大概算中等水平。
冒險者真厲害。
雖然會變成相當野性的喫法,但能喫就是能喫。
這源於亞龍的耐火性。
「說到底,問題還是肉的耐火性。宮廷廚師他們做菜會用魔法,所以能抵消肉的耐火性,把尾巴以外的肉也烤熟……」
那就不行了。
能噴火的生物要是怕火,會被自己的火燒傷的。
「那,亞龍的肉是生喫的咯?像敲肉排啦、韃靼肉啦、凍肉啦……」
連鐵都能熔化的火魔石爐的高溫,肉也還是生的。
我和阿卡納尼亞在屋頂鋪上防水布,烏卡諾在漏雨的地方擺上盆和鍋,總算完成了應急處理。
我覺得,如果有不用魔法就能烹飪的方法,那就再好不過了。
有這樣的肉,那些饞肉的冒險者們也該大滿足了吧。
「烤肉。嗯~,好喫!」
看到曙光,是在進入反覆嘗試第五天的夜晚。
但就讓我來試試看吧。
焦慮。
真是個難題。
「要摸摸看嗎?」
「……不燙。冰冰的。」
既然火不行,那就用微波爐加熱!也想過,但這個世界不存在那種烹飪器具。
在冒險者展現了他們的厲害之後,就輪到我了。
頭部的角很短,與其說是角,不如說像瘤。
越嚼越香。
亞龍的肉有耐火性。
暗灰色的鱗片,蝙蝠般的翅膀。
烏卡諾對着撒了鹽的亞龍尾肉大口咬下,眼睛閃閃發亮。
接下來想到的是殺菌。
比飛龍信使用的飛龍要豐滿、粗壯得多,長着一張兇惡的醜臉。
「角好小哦。一點都不硬。」
說到底,亞龍肉不能生喫是因爲有寄生蟲。
阿卡納尼亞打下的七隻亞龍中,已經有六隻的尾巴在其他酒館或餐館做成料理了。
剩下的肉全部扔掉!這種話,再怎麼說丟棄的肉也太多了。
最近,什麼都不順利。
這感覺就像好不容易弄到了雞,能喫的卻只有雞屁股!
但問題是量。
但即使借用了多古多古那裏的爐子,肉還是沒烤熟。
但10%的食物中毒率太危險了。
「不,亞龍的角不能喫。基本上,能喫的只有尾巴。」
「不。不烤的話有寄生蟲,很危險。生的不行。但尾巴是能烤的。」
把肉切碎,雖然有點噁心,但連寄生蟲一起搗爛做成肉丸,似乎是個好主意。
如果是超強的火焰,應該能穿透耐火性將其烤熟。大概吧。
七天的熟成期限,只是單純地作爲一個時間限制在起作用。
所以對火有耐性。
九成以上都是廢棄肉,這太誇張了。
我一邊向興致勃勃的烏卡諾解釋,一邊剝下亞龍尾巴的鱗片,用菜刀切開。
必須繃緊神經了。
烹飪也毫無進展,酒館也破破爛爛的。
真是一團糟。
在廚房的椅子上垂頭喪氣時,和我一樣沮喪的阿卡納尼亞在旁邊坐了下來。
「好像都不太順利啊。最近。」
「迷宮探索那邊不是挺順利的嗎?啊,不過聽說也有冒險者受了重傷。」
我聽說迷宮的地圖繪製和調查是順利的。
但阿卡納尼亞搖了搖頭。
「這次迷宮裏出現的魔物,好像都是魔像。雖然可能只是碰巧那一層那樣。打倒後會爆炸,所以拿不到遺留物,也就沒法用魔物的素材來強化戰力了。」
「啊~……」
我想起尤格德拉和塞菲在迷宮中獲得素材來整備裝備的事。
也曾在市場買裝備。
從迷宮得不到素材,又被迷宮吞噬、與外界隔絕,市場也停擺了。
那確實很難受。
正因如此,至少希望能在飯食上提供美味的東西,來鼓舞冒險者們。
「良石呢?烹調有進展嗎?」
「哎呀,完全沒有。昨天試了香辛芋烹調方法的變通,也失敗了。」
「是嗎?」
看她好像不太明白,我給阿卡納尼亞演示了一下「烤不熟的烤肉」。
用不同的視角來看,或許能給我些提示。
「看好了?這是亞龍的小腿肉。和尾巴肉不同,這個有耐火性,所以烤了也還是生的。你看,切得這麼薄,放在烤網上明火烤也…………」
「是雨……嗎?」
「誒,這個烤熟了吧?」
可惡,錯過時機了……!
因爲實在搞不懂,所以又試了一次烤小腿肉薄片。
厲害,但爲什麼?
很有可能。
「好厲害。烏卡諾妹妹呼喚了雨……!」
雨雲已經過去了。
「不,切的一樣厚。不是厚度的問題。」
在厲害的烏卡諾的祈雨生效期間,我急忙衝進廚房,開始烤起堆積如山的肉。
正爲好不容易找到、卻又從指縫中溜走的烹調法而苦於重新發現時,烏卡諾出現在廚房,一邊用毛巾擦着頭髮上的水滴,一邊說道:
「不,應該烤不熟的啊。爲什麼烤熟了?你做了什麼嗎?」
說着,腦海中靈光一閃。
爲什麼突然烤熟了?
從廚房後門衝到外面,仰望夜空。
爲什麼現在成功了?
放在烤網上,再次用明火炙烤,但,
就算抱頭呻吟,雨也不會下。
等等。
不必問那話裏的意思了。
能做到!
爲什麼。
真是麻煩的食材。
是有什麼地方做對了嗎?
如果只在下雨期間能烤熟亞龍的肉的話。
「烤不熟啊。怎麼回事?剛纔爲什麼烤熟了?」
我啞口無言,阿卡納尼亞一臉困惑。
一半是找到烹調法的喜悅,一半是灰心喪氣,正和阿卡納尼亞說着話,烏卡諾開口了:
作爲與自然如此緊密相連的龍的末席,亞龍與自然緊密相連也不奇怪。
她眯起金色的眼眸,仰望着薄雲籠罩的星空。
雨天時力量減弱,耐火性消失。
雖然感覺有烏卡諾看着的話,不可能的事或許也能做到,但事實並非如此。
天空中薄薄的雲,不知何時已變成了厚厚的雨雲。
亞龍的肉冷凍也撐不過七天,所以也不能冷凍保存到下次下雨。
這個季節很少下雨。
話說到一半就斷了。
「我什麼都沒做哦……啊,我就是看着來着!」
我的天。
懊悔。
「啊,停了啊。可能還會下,先放着吧。」
腳下的地面已經積起了水窪,但從巨樹枝椏間看到的天空,卻已早早地開始浮現星光。
能力隨天氣變化。
「是啊。要是能下就好了,但現在不是雨季啊。」
如呼吸般自然,從小小的身軀迸發出的力量能被肌膚感受到,那是爐火純青的祈雨舞。
龍是操控自然的生物。
不用魔法,也把烤不熟的肉烤熟了。
以爲是弄錯了,揉了揉眼睛,咬了一口嚐嚐,確實烤熟了。
「是肉的厚度不同嗎?」
我朝着屋頂,用不輸雨聲的聲音喊道。烏卡諾高興地比了個V字。
「誒?不,與其說是學會,烏卡諾妹妹是,不,算了。烏卡諾妹妹是良石酒館的看板娘嘛。」
不知道成功的原因。
從角的尖端到尾巴的末端,從手的指尖到腳趾尖,一舉一動都彷彿能看到豐沛水之恩惠的幻影。
「我覺得有可能。亞龍啊,下雨天會躲到雲裏去。雖然說是喜歡在雨雲中跳舞,但說不定是因爲耐火性消失變弱了,才躲起來的。」
我的假設是正確的,亞龍的肉就像普通肉一樣,輕快地烤熟了。
雖然也可以期待接下來的天氣。但希望渺茫。
「那當然。烏卡諾,了不起!太厲害了!」
真的下雨了!?
「阿卡納尼亞,你跑一趟,去告訴公會會長這件事!讓其他餐館把剩下六隻亞龍的肉也趁現在分頭烤了,不,切塊燉煮會不會更快?算了不管了總之快去告訴他!」
「烤熟了……吧?」
「這次烤不熟呢。」
放在烤網上的亞龍肉薄片,理所當然般地烤熟了。
不可思議地,一看就明白了。
是可能的!
「肯定是那樣!雨,雨,雨!不能再下一次嗎!? 」
她輕輕張開雙手,仰頭望天。
想再做一次,卻不行了。
改變烤網角度,靠近或遠離火源,試了各種方法,肉都像剛纔那漂亮的成功是假的一樣,還是生的。
還沒來得及問話裏的意思,烏卡諾就以驚人的跳躍力跳上了酒館的屋頂。
果然只有下雨期間能烤。
如果只有雨天才能烹調的說法是正確的,那我就錯過了一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呼喚風暴,翱翔雲海的天空霸主。
烏卡諾在祈雨。
必須在下雨期間全部烤完。
「啊啊啊,好可惜啊。難道好不容易找到了烹調法的眉目,卻沒了烹調機會嗎?」
「那個,阿卡納尼亞,向公會會長報告『找到烹調法了但沒法烹調』,他會生氣嗎?」
後天肉熟成過度,就要開始腐爛了。
兩人一起歪着頭。
只有一瞬間,就那一次,成功了。
「不,真的厲害啊。我都不知道有這樣的魔法。她是在哪兒學會祈雨的呢?」
滲着油脂,烤得收縮,漸漸出現了焦黃的痕跡。
烤熟了!
雨停了就烤不熟,這倒說得通。
「……吶,爸爸。只要下雨就行了吧?」
不是生的。
難道。
睜大金色的眼眸,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肉一烤就熟了。
「要是看着就能成功,第一天就該成功了。」
換腳,又慢慢地、如同舞蹈般向反方向轉了一圈。
不是操控自然,而是被自然所左右。
說出假設,阿卡納尼亞點了點頭。
「嗚。也是啊。那個人還挺講究喫的呢。」
也有受氣候影響的食材。
據說高位的龍,光是勃然大怒,就會引發風暴雷鳴、火山噴發。
「沒關係的。會下的。」
正被那神祕甚至神聖的祈雨舞姿吸引時,臉頰碰到了冰涼的東西。
之前試了多少次都不行的亞龍肉,突然像普通肉一樣,散發着誘人的香氣烤熟了。
「爸爸,雨停了呢。屋頂的防水布要拿掉嗎?還是就那麼放着?」
啪嗒、啪嗒,雨滴從天空落下。
明明只是穿着平時的睡衣,但在夜風中飄動的衣襬,不知爲何卻顯得很神祕。
不過比起迷宮食材,至少尾巴肉能喫,已經好得多了。
但沒有可重複性。
人類也會因爲低氣壓而狀態不佳。
我什麼特別的預處理都沒做,就是普通的薄切肉而已。
「會怎麼樣呢?生氣大概不會。但可能會失望吧。」
「包在我身上!我馬上去告訴他!」
阿卡納尼亞如疾風般跑走了,我把所有爐竈的火燒得旺旺的,開始咚咚地烤肉。
肉已經切好了,真的只要烤就行了。
肉烤熟了。
真沒想到,光是「肉烤熟了」這件事,竟能讓人感到如此大的成就感。
真是的,可讓我費勁了。
但我做到了。
你們從今以後,就要作爲美味的烤肉,去填飽冒險者們的肚子了。
認命地在餐桌上列隊吧……!

王國名產圖鑑 No.29
亞龍
在王國的天空中劃分領地、翱翔的噴火蜥蜴類生物的總稱。
與真正的龍有着天壤之別,雙方似乎也互不認同爲同類。
其肉質通常不懼火焰。
唯有在雨天時,其耐火性纔會喪失,從而能夠被烤制。
雖然過去也有過「本應無法烤制的肉爲何被烤熟」這類含糊不清的證言。
但揭示無法烤制的肉變得可烤的規律性法則,冒險者酒館的廚師良石尚屬首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