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 石胡桃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 黑留ハガネ · 9066 字

某一天,我突然來到了這個世界。將流落至此的我撿回去的,是酒館的老爺子。
老爺子有兩下子:一是能讓酒館裏那些粗野的冒險者們乖乖聽話的腕力,二是能對我這樣並不可愛的毛頭小子,耐心教導這個世界語言的善良。
但他不會做飯。
而我呢,有在被醉酒鬧事的粗野冒險者糾纏時、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腕力,以及在美食大國日本所習得的料理知識。所以,我寧願相信我們倆是互相彌補了對方的缺點。
這個世界的飲食狀況很貧乏——最初我是這麼覺得的,但或許也只是因爲日本對喫太過講究了。
對世界上大多數的勞動者而言,喫飯只是爲了填飽肚子,而非享受。
有面包和水,有肉,再加上一點蔬菜,這就夠了。剩下的就是酒。
每天一成不變的伙食他們也毫不在意。就像他們不在乎每天睡在同一張牀上一樣。
這個世界的人,或者說,來到老爺子和我這家酒館的人,就是隻要能有酒喝、能填飽肚子就心滿意足的一羣人。
但是,我對那些能使用魔法、能施展超人劍技的自由冒險者們,抱有少許的憧憬和敬意。於是,我便有些多管閒事地想,至少得讓他們喫點更美味的飯菜纔行。
雖然他們本人似乎並不在意,可我在意啊。
我跟你們說,飯這東西,好喫的啊!是能讓人生變得豐富多彩的絕妙香料。
然而麻煩的是,我再說一遍,這個世界的飲食狀況很貧乏。
首先,市面上流通的食材種類就少得可憐。
到底是因爲沒有食材,所以只能每天滿足於千篇一律的菜單;還是因爲滿足於同樣的菜單,才導致食材種類越來越少呢?
這就像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總之,現狀的餐桌實在是乏味得可以。
舉個例子,就算我想告訴他們咖喱有多好喫,可需要的食材根本弄不到手。
就算設法能搞到點油或者蜂蜜,那價格也是貴得要命,絕不是我們這種大衆酒館能用得起的。
即便如此,我仍然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就麪包的烤制火候、水量、湯的燉煮時間、鹹淡等方面,絞盡腦汁,下足了功夫。
託此之福,我們這家酒館在城裏的冒險者之間,口碑漸漸好了起來。
我考慮到他們剛在冒險中出了一身大汗,應該會想喫點鹹的,於是推出的鹹味麪包銷路尚可。很多原本在用餐間隙嚼着鹽糖塊的冒險者,都轉而買了麪包。
面對一個外行人憑外行人的努力琢磨出來的水平,卻被大家「喲嗬喲嗬」地捧上天的現狀,我也開始露出一副「唉,大概極限也就到此爲止了吧」的認命表情了。
我關店歇業了一晚,哭了一場。第二天,又爲那些帶着些許關切神情的冒險者們做起了飯。
這座城鎮是以迷宮爲中心建立起來的迷宮都市,也被稱爲冒險者之鎮。
只留下了一句簡單明快的遺言:酒館就交給良石了!
只要鹽分和火候掌握得當,大部分料理都能變得好喫。
喔,這精氣神不錯嘛。對啊,是冒險者嘛,總不能一直像嬰兒學步一樣。
好了,新推出的鹽味偏重的麪包,評價會怎麼樣呢?
我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哎呀呀,來了兩位可愛的新人冒險者呢。
巨漢不耐煩地低哼一聲,但還是輕輕把兩人放倒在地板上,然後咚咚地踏着重步,去和坐在中間桌子、正高舉着大啤酒杯招呼他的冒險者同伴匯合了。
態度真差!不過心眼倒不壞。
雖說也有沒落貴族或破產商人這類人混在其中,但他們大多不是不懂禮貌,就是沒點真本事。
「喂,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真的要注意一下用詞啊?應該說『這個冒險者在店門口好像遇到了麻煩。我讓他們進來了,接下來該怎麼辦?』你那種說法,聽起來完全像是要宰了他們啊。還有,先把他們放下來。沒看他們嚇壞了嗎?」
他們穿着粗製濫造、一看就是從鄉下來時穿着的舊衣服,小心翼翼地緊握着一個小麻袋,抬頭看着我。
其實我們並不做收購生意。
就這樣,在我成爲這一店之主後不久,某一天。
但是,這對少年少女在初次見面時就能彬彬有禮地詢問事情,讓人感覺很有前途。
畢竟,前一天還精神抖擻地來酒館的冒險者,第二天就躺在棺材裏被送回來,簡直是家常便飯。
「啊,是收購的哦。撿到什麼了?給我看看。」
不對吧,料理的天地可遠比這廣闊得多啊?
果然,細節的調整無論做多少都不過分——正當我一個人點着頭時,酒館的門開了。一個身材魁梧的冒險者爲了不撞到天花板,微微弓着身子,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我正感到佩服,兩人不安地環顧四周後,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這座城市有迷宮。冒險者們潛入迷宮,撿回各種東西,然後賣掉。
和往常一樣開門營業,招呼那些冒險歸來、渾身粗野氣息的漢子們進來。
臨時收購活動,就此舉辦。
聽說因爲它實在太硬又容易獲得,冒險者們都是拿它當投石索的彈丸用。
我懷着一絲溫暖的心情目送新人冒險者離去,然後轉換心情,開始着手開店的準備工作。
「沒事吧?抱歉啊,我這兒來的客人都是那種德行。」
我叉着腰,抬頭瞪着那巨漢訓斥道:
兩人被店裏吵鬧的冒險者們的氣勢所懾,蜷縮着身體。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打起精神;少女則緊緊握住法杖,沒有藉助我伸出的手,自己站了起來。
城鎮的正中心有一個通往地下的迷宮入口,一條大道橫穿而過,從早到晚都有冒險者往來。
「這、這些核桃,一共能賣多少錢?」
「良石。這小鬼頭在店門口鬼鬼祟祟的。怎麼處置?」
「所以我說了吧?核桃是食物,不可能賣不掉的!」
啊,那兩人是來賣石胡桃的……!
「把這些賣掉的話,能買……兩個麪包……不,一個麪包嗎?」
我從店裏拿出三枚銅幣和兩個麪包,用它們換來了石胡桃,交給了少年少女。
「那個,非常感謝!我們今天才剛來到這座城鎮,什麼都還不懂。」
我以前爲了試驗看能不能把這玩意兒做成食物,還特意拜託鐵匠鋪打造了專用的核桃夾子。
還有些傢伙連常識都沒有。
「嗚、嗚咿……」
既然說是想賣掉在迷宮撿到的東西,那肯定就是冒險者了。這身打扮是普通人,所以是新人。
然後呢,好不容易敲開,裏面的果仁卻又苦得根本沒法喫。這核桃,沒救了。
概括來說,石胡桃的價值和路邊的石子沒兩樣。
石胡桃,顧名思義,就是像石頭一樣堅硬的核桃。
但是,把他們第一次冒險得來的「寶物」拒之門外,這種事我做不到。
聽着從頭頂傳來的粗啞而帶着威懾感的低沉聲音,兩人冷汗直冒,緊閉着眼睛瑟瑟發抖。
在這座城鎮,沒有哪家店是不做冒險者生意的。
我露出職業性的微笑,回答道:
首先,要敲開那該死的硬殼就夠費勁的。
他雙手各拎着一個眼熟的少年和少女,像拎着被掐住後脖頸的貓一樣。
由於迷宮魔性的影響,土地貧瘠,農業尚不發達。但託了冒險者們潛入迷宮帶回各種資源的福,經濟倒是很繁榮。
城鎮的主要店鋪全都沿這條大道分佈。
……叫什麼來着?說起來,當時沒問名字。
如果是態度惡劣的冒險者趾高氣揚地來談交易,我肯定會豎起中指把他趕出去,但對方是啥都不懂的新人冒險者。而且還是有禮貌的孩子。
我對反覆道謝的少年少女,告訴他們用這三枚銅幣也能租到有屋頂的旅館位置在哪裏。
在迷宮上層隨處可見,誰都能撿到。
接着,再把賺到的錢花在我們這家酒館裏——就是這麼回事。
老爺子撿到我的時候年紀就已經不小了,所以離別來得也早。
而且,雖說是核桃,卻不能喫。
正因如此,今天也一如往常,做的是冒險者的買賣。
要是拿這種程度的料理就當最高評價,等他們喫到真正頂級的料理時,舌頭還不得驚掉下巴然後壞掉?
雖然悲傷,但似乎來到這邊之後,我對人的死亡,已經變得比自己以爲的要習慣多了。
被人誇獎當然高興,但我心裏總不是滋味。
「那、那個……收購迷宮裏撿到的東西的,是這裏嗎?」
「是、是這裏嗎?」
日頭西斜,我正拿着打掃用的掃帚走到酒館門口,準備開始營業前的收拾工作,卻被兩個小孩叫住了。
少年少女像是鬆了口氣般對視一眼,趕忙把麻袋裏的東西給我看。真是青澀啊。
只要從大道這頭溜達到那頭,從接生到送葬,大部分事情都能辦妥。
再說,我可是大人。
真可愛啊。
「救救救救救命……」
……嘛,要是心眼也壞的冒險者,早就被我禁入了,所以這也是當然的。
冒險者公會、治理此地的貴族老爺的宅邸、魔法道具店、傢俱店、放貸的、租書店、魔法代辦、旅館、代筆店、醫生、魔織坊、私塾、麪包店、鐵匠鋪、劇院廣場、石匠鋪、鍊金術店……諸如此類,舉不勝舉。
甚至有些熟客會說「那家店的料理是最棒的」這種話。
兩人緊緊攥着小錢和麪包,高興得又蹦又跳,那模樣讓看着的我都覺得開心。
糟了。要是回一句「這種垃圾誰要啊」給打發了,搞不好會把他們弄哭的。
這種鬱悶感揮之不去。
自那之後,又過了幾天。
「謝謝你,店長!」
我的回答也不由得溫和起來。
我在他們那個年紀,大概十四、五歲的時候,可比他們要混賬囂張得多呢。
酒館裏瞬間充滿了汗水和泥濘的悶濁氣味,但很快又被烤肉的焦香和酒精的香氣所覆蓋。
冒險者嘛,大體上不外乎是農村裏爲減少喫飯人口而被推出來的三男四男、逃跑的罪犯、無法適應普通工作的社會邊緣人、以及喜歡暴力的粗野之徒。行情基本就這樣了。
但我能做的料理改進,也就這種程度了。
真可憐。
「囉嗦,少說教。」
就在我差不多能獨當一面、勉強撐起這家店的時候,老爺子像是終於放下心來似的,猝然長逝了。
裏面裝着十幾顆石胡桃。僅此而已。
看到我對着袋裏的東西沉默不語,他們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少年不安地問道。少女那邊則已經完全泄氣了。
我這家酒館也在大道邊上,沾了這座城鎮的主角——冒險者們——的光,分得一杯羹。
兩人臉上綻放出「我們好像也能在這座城鎮生活下去!」「太好了!」的明朗笑容,朝我揮揮手,消失在了人流中。
循聲看去,那裏站着一個全身繃得筆直、顯得很緊張的少年,以及一個比少年還要緊張僵硬得多的少女。
但是要收購石子嘛……這有點……嗯……
不過,我的笑容只維持到那一刻爲止。看到麻袋裏的東西,我也犯了難。
「太好啦!賣出去了!賣出去了!」
我說你們啊,是撿了一堆石子回來嗎?畢竟是新人冒險者嘛,什麼都不知道,也難怪。
沒辦法。沒辦法。
還會纏着老媽要「幫忙疊衣服,工錢一千日元」,然後被老爸說教。
「我們這兒是酒館,正好需要核桃來做下酒菜呢。你們拿來可幫大忙了。等一下啊,我去拿錢。」
「那個,我、我就是前幾天把石胡桃賣給您的那、那個冒險者……」
「有、有點事情想跟您說……」
兩人雖然仍很緊張,表情僵硬,但和前幾天已判若兩人。
與數日前完全是鄉下人進城模樣的他們不同,少年現在穿着皮製胸甲,腰帶上掛着一根粗製的木棍。少女則穿着和少年同款的胸甲,拿着一根明顯是手工製作、甚至還沒鑲嵌魔石的魔法杖。
一副初出茅廬的冒險者模樣。
我還以爲他們是來喫飯的,但似乎不是。有事要談?什麼事?
「啊,有話就說吧。後來怎麼樣了?還好嗎?」
「還、還好。嗯,還好。啊,上次沒自我介紹,對不起!我叫尤格德拉,剛成爲冒險者!這位是塞菲,也是剛成爲冒險者。」
「你們好。尤格德拉和塞菲啊。我叫良石,是這家酒館的店主。」
「原來是店主啊?抱歉,您看起來很年輕,我還以爲是店員呢。良石先生,那、那個,非常感謝您。多虧了您上次收購我們的東西,還介紹我們住處,我們才能……啊,不對,不是這個。」
「我們今天,是來道歉的。」
「道歉?道什麼歉?」
塞菲用手肘輕輕捅了捅尤格德拉,讓他切入正題。說道歉,可我完全想不起有什麼事。我對這兩個孩子做了什麼嗎?
看着我歪頭不解的樣子,尤格德拉難以啓齒地說道:
「那個……我們把垃圾賣給了您……」
「對不起。」
塞菲低頭致歉,尤格德拉也跟着低下了頭。
啊——是這樣啊。是知道了石胡桃的行情——或者說,知道了石胡桃是垃圾這件事吧。
也是,當冒險者的話,總會發現的。
特地爲此來道歉,真是了不起。很正直嘛。
「好。那麼,想喫什麼?看得懂菜單嗎?」
用手指捏住浮出水面、朝向固定的石胡桃,不讓其移位,從正上方垂直將注射針(意外的是,這個世界注射器很普及。據說醫生會用這個來皮下注射藥水)刺入殼的接縫處。
「啊嗚……果然。這個不用泡軟也能咬得動!」
「不用啦,就當是運氣好就行。」
「哎哎!? 那、那怎麼行,不能再給您添麻煩了!」
我裝進袋子後,就隨手扔在廚房的架子上,之後完全忘了。
從鄉下來的冒險者,偶爾就會有這種樣子的。
在我的催促下,塞菲有些拘謹,尤格德拉則像忍耐到了極限似的,伸手拿起麪包。
「塞菲塞菲!你看這個,這麪包用手就能撕開!」
我這家酒館的進貨渠道有限,下酒菜只有又硬又鹹的肉乾和醋醃蔬菜二選一。
「就是那邊那張厚紙,上面寫着料理的名字和價錢。那個就是。」
「可、可是這樣……」
等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就開始打掃嘔吐物,把醉倒睡着的常客連拖帶扛地送到旅館,過了半夜再記好賬,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如果沒什麼特別想喫的,要不要試試我推薦的?」
是看到尤格德拉和塞菲把麪包泡在湯裏的樣子時想到的。
「菜單……是什麼?」
「等等,我正在想。」
不過我想,如果不苦的話,石胡桃應該會很好喫。
該不會是第一次來酒館……不,是第一次來料理店吧?一副完全不知所措的模樣。
「嗯——那這樣吧。如果你們真想報恩,就在這兒喫點東西再走吧。然後將來再還就行。」
通常他們會被前輩冒險者或隊友領着,教導一番。但這兩人似乎沒遇到這樣的老師。
「沒事沒事。那玩意兒也不是完全沒用啦。」
如果能以浮在水裏時的朝向爲線索,不敲開看裏面,是不是也能知道苦味袋的位置呢?
我心平氣和地回答,但尤格德拉少年和塞菲少女心地之純良,讓人擔心他們能否在冒險者這行混下去。
「真的?有那麼軟?唔咕……!? 哇——這個,這麼……城裏好厲害啊!? 」
但核桃只要用火處理過,放上幾個月都沒問題。不會腐壞,更談不上廢棄。
確認注射器裏吸入了渾濁的汁液,就OK了!
之前研究石胡桃能否食用時,我查明瞭原因:石胡桃那荒謬的苦澀味,來自於果仁上附着的一個小袋子。
唔唔,這個……說不定能行?
人就是這麼現實,直到剛纔還覺得不過是石頭的這一筐核桃山,突然看起來像是奢侈的夜宵下酒菜了。
兩人離開後,冒險者們的夜宴又持續了一陣。
要不要久違地再試試看,能不能讓石胡桃變得能喫呢?
而且,石胡桃的果仁形狀全都一樣,但氣人的是,只有這個苦味袋的位置,每個個體都不同,全都不一樣。
於是,石胡桃咕嚕咕嚕地旋轉着浮了上來。
順便一提,他們喫肉時也沒「死」——雖然是因爲塞太多差點噎着。
如果石胡桃真是有價值的商品,那兩人也能挺起胸膛吧,但那確實是垃圾啊。
「上面寫的料理,有想喫的就告訴我。我就給你們做。」
第二次,石胡桃也以完全相同的朝向浮了上來。
之後只要敲開殼,把苦味袋的殘餘輕輕摘掉就行。
他們就像自己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一樣,拼命表達着誠意。
還沒開喫,兩人就已經大驚小怪起來。
「好、好的。塞菲,怎麼辦?」
我開了個玩笑,兩人一時語塞,學着周圍客人的樣子,怯生生地在櫃檯邊坐了下來。
重心變化的話,浮在水裏時的朝向應該也會變。
來了來了——!進城冒險者標準反應!
這個好喫!就算不炒,這味道也棒極了。
「那、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看他們那樣子,明顯是緊張感壓過了挑選料理的樂趣,於是我拋出救生索。兩人立刻連連點頭。
但當天空泛白時,我終於成功了。
沉下去的石胡桃會一邊旋轉一邊浮起。
苦味袋位置不同,重心就會變化。
「哎——!? 不需要切面包的刀嗎!? 」
但如果石胡桃能喫,美味的菜式就能多一樣。那可是大好事。
從他們那裏買來的石胡桃,應該還沒扔掉纔對。
「我們會還您二十個麪包,還有三十枚銅幣!」
我用小刀在殼上做了記號,把它從水裏撈出來,再次投入。
看他們喫得這麼香,做起菜來也特別有幹勁。
雖說對他們的過度反應有些無語,但更多的是開心。
「其實我們肚子早就餓了。」
「啊,就在眼前……我、我能看懂。不過……」
正好,我也感覺單靠調整鹹淡和火候來穩妥地提升料理品質,已經快到極限了。
「咦?這個麪包怎麼軟綿綿的……?」
平時的話,我會用熱水浸溼擰乾的毛巾擦擦身子,然後一頭栽進被窩。但今天,關於石胡桃的加工,我有想嘗試的事情。
「可、可是,旅館的人說石胡桃和石子沒兩樣……」
哦?塞菲還會做乘以十倍的算數,有前途啊。看起來很適合當魔法師。
大叔我真是心靈都被洗滌了啊。真是好孩子,真的。
我在杯子裏倒滿水,投入一顆石胡桃。
我不由得笑了。看吧,果然該喫點東西!
塞菲用力搖着頭,但旁邊尤格德拉的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兩人的臉一起漲得通紅。
抱歉,讓你們困擾了。一開始就該推薦纔對。
見過無數冒險者的直覺是這麼告訴我的。不過,他們有點太較真了。
開始喫後,緊張感似乎就煙消雲散了,兩位新人冒險者充分享受了第一次下酒館的樂趣。把撕開的麪包泡在湯裏吸飽了湯汁再喫,或是用葉菜把肉捲起來喫,兩人憑着不知是知識還是直覺,喫得津津有味,看得人心情舒暢。
只要敲開殼,袋子就一定會破。
我把十幾顆石胡桃反覆沉入又浮起,進行比較,敲開確認內部,失敗了。
用核桃夾子夾開,取出的石胡桃果仁咬一口試試,溼潤柔軟,沒有一絲苦味。
這時候挑戰一下新東西,也不錯。
冒險者裏,可淨是那種把垃圾高價賣出去後,就「賺了賺了」地大笑的傢伙哦。
恭候您再次光臨。真希望他們能成爲常客啊。
看着他們誇張地驚歎着,開始忘我地喫起麪包的樣子,真是青澀得可愛。
「總之我真的不在意。」
嘛,哪家酒館都差不多,所以倒也不是我家菜單特別差。
煮也好烤也好都不能喫。我試過煮和烤,所以知道。
兩人把菜單放在中間,湊在一起小聲商量,不時偷看其他客人的樣子。
如果是魚啊肉啊蔬菜這些,無法長期保存,賣不掉就只能廢棄。
石胡桃的苦味袋位置是隨機的。
「我只看得懂數字。文字還在學。」
我完全沒有一絲一毫覺得被欺騙了。
首先,將石胡桃放入水中。
這時,能感覺到銳利的針尖刺入苦味袋的輕微觸感。然後迅速將苦汁吸出。
「雖然現在沒什麼能報答您的,等我們成爲出色的冒險者後,一定會報恩的!」
「別客氣,喫吧。」
「光是麪包就驚訝成這樣,等喫到肉的時候你們還不得昏過去。」
好了。
敲開硬殼時,衝擊力會讓這個充滿苦澀成分的薄袋破裂,從而污染了果仁(可食用部分)。
「不,這只是我這個市儈小人,想對未來的著名冒險者賣個人情罷了。還是說怎麼着?來酒館什麼都不喫就回去?是來消遣我的嗎?」
我家的麪包倒也說不上多麼鬆軟有嚼勁,但至少沒硬到能把牙崩掉。放開肚子喫吧!
不知道初次光臨的兩人口味如何,保險起見,我端上了肉、湯、麪包和麥芽啤酒(這個國家沒有飲酒年齡限制)。配菜的醋醃蔬菜是最沒怪味的葉菜。
哎呀,真是讓人忍不住想支持他們的好孩子。他們一定會成爲優秀的冒險者。
聽說在鄉下,主食是即使大量生產也不用交稅的黑麥烤成的黑麪包。
黑麪包以硬如石頭、食之無味而臭名昭著,所以初次見識到城裏麪包的鄉下人,個個都會像尤格德拉和塞菲這樣。
因爲一直沒能開發出只精準去除苦味袋的方法,我才放棄了石胡桃的食用化計劃。
肚子喫得滾圓的兩人,道了無數次謝,一本正經地甚至發了誓,保證一定會還清這筆賬後才離去。
而且,知道如何加工處理石胡桃使之能喫的,只有開發出這方法的我。
沒有競爭對手。可以獨家銷售。很強。
還有,即使是生的,口感和味道都很好。是任何酒徒都會想要的絕佳下酒菜。
我試着敲開了十來個石胡桃,用平底鍋稍微烤了一下。
在燒熱的鐵板上,石胡桃發出咔啦咔啦的輕快聲響,不久便開始散發出誘人的堅果香氣。
那絕非濃烈、而是含蓄的香氣,只要深深吸上一口,就會錯覺那味道彷彿直達胃部,溫柔地滲透全身。
生的已經很好喫了,但烤過之後,香氣和口感更上一層樓。是絕佳的下酒菜。
這要是還賣不出去,那傢伙乾脆關店算了。
哦哦哦哦,幹勁上來了!
雖然我曾一度快要放棄在這個世界傳播飲食的樂趣,但那是我眼界太窄了。
我曾以爲迷宮裏沒有可食用的食材,但我錯了。
只要加工得當,迷宮必定是絕妙美味的寶庫。
石胡桃不是頂級的食材。但我完成了頂級的烹調。
我強忍着偷喫的衝動,敲開並烤好了一把石胡桃,在通宵後的興奮勁頭中,直接衝向了給我帶來這一切契機的兩人所住的旅館。
在剛剛日出、清晨時分,我在旅館門口碰上了正要前往迷宮的尤格德拉和塞菲。
我對突然造訪感到驚訝的兩人,興奮地滔滔不絕起來。
「尤格德拉!塞菲!謝謝你們!重大發現!託你們倆的福,我發現了!石胡桃能喫了。這樣酒館就能推出核桃了。這可不是爲了喝酒而存在的下酒菜,而是爲了這下酒菜才該喝酒的美味啊!」
「啊誒?呃——,恭喜您?」
「良石先生,您是找到了能讓石胡桃變得能喫的方法,是這個意思嗎?」
與不知所措的尤格德拉相反,塞菲一臉佩服,冷靜地幫我總結了重點。
「哇……好香!謝謝您,這麼棒的東西!真的,總是從良石先生這裏拿東西……那個,尤、尤格,你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回禮……」
酒館的廚師無法去冒險。但能做飯。
良石的迷宮料理,是冒險途中除「女神之淚」外,唯一能恢復疲勞值的手段。
「那是你的武器吧,自己留着!不用在意回禮……不。對了,那這樣吧,你們以後再多帶些石胡桃來給我。我會收購的。我呢,爲冒險者做好喫的飯。冒險者呢,潛入迷宮,給我帶回做飯的『種子』。看,是平等的關係吧?」
迷宮食材圖鑑 No.1
我懷着發自內心的聲援,目送兩人踏上冒險的旅程。
出發冒險前,別忘了互相確認一句:「核桃帶了嗎?」
「就是這樣!說實話我都放棄了。但又起了再試試的念頭,思考了一下,動手一做,居然就成功了!嚇我一跳!所以這個……」
我深深點頭。
「冒險途中,肚子有點餓的時候就喫吧。我知道的,冒險者在冒險時,只能喝水、啃硬得離譜的麪包和鹹得要命的肉乾對吧?喫點好東西,養精蓄銳吧。」
石胡桃
在迷宮上層任何地方都能採集到的核桃。堅硬如石。散落在地面上隨處可見,冒險者常將其用作投石索的彈丸。
直接食用味道苦澀,無法入口,但若帶到良石的酒館,他不但會將其加工成美味的堅果,也會進行收購。雖然單價低廉,但若在口袋有空隙時塞滿石胡桃帶回出售,也不失爲前期一筆不錯的收入。
我把裝好新鮮烤石胡桃的小袋子塞給兩人。

聽到我的提議,兩人高興地點了點頭。
「誒?呃——,這個棍棒的話……」
即使是迷宮上層的入口——不,僅僅是入口,對我而言也是死地。
經加工後的堅果香氣馥郁,帶着某種令人懷念的風味,是絕佳的下酒菜。
我很弱。很遺憾。
「去吧,冒險者們!」
冒險者不會做飯。但能去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