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围绕长男与长女的喧嚣

第7幕「夏季感冒与公主抱」

《@HOME》 · 藤原佑 · 1.2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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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以前的我来说,暑假算是个相对安静的季节。

我是独生子,所以不可避免地,常常是在父母都出门工作后,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家里度过一天。虽然也会和朋友出去玩,但毕竟不是每天都有,加上又没有女朋友——啊,这点现在倒也一样——总之,那时的日常就是,以蝉鸣和空调运转声为背景音乐,怀着一种介于解放感和寂寞感之间的心情,把厨房冰箱里事先做好的午饭放进微波炉里「叮」一下加热。这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我是来到仓须家之后才知道,对于有兄弟姐妹的家庭而言,暑假是多么喧闹。

这个家里七个人中足足有五个是学生身份,学校一放长假,这五个人自然会在家里闲得发慌。普通的家庭里,兄弟姐妹之间可能没那么亲密接触,或者外出时间错开,意外地不怎么打照面,但在这一点上,我们家不太普通。首先,家里的所有成员都不是讨厌、反而是喜欢和家人互动的类型,而且七个人全都出门在外的情形也极为罕见。

虽然早上起床的时间确实各不相同,但到了午饭时间,只要没什么特别的事,基本都会被敲起来。之后,不是被莉莉姐派去便利店跑腿,就是和芽芽子打游戏,或者被卷入稜君一时兴起开始的点心制作,再不然就是辅导耶衣做作业,每天都被各种活动填得满满的,从不觉得无聊。

但是,也有例外。

从八月二日到八月七日的这六天。

平时岂止是吵吵嚷嚷,简直是哇哇乱叫、喧闹不已的我们家——因为某个缘故,将要度过一段略显安静的日子了。

莉莉姐从二楼下来到客厅,微微耸了耸肩,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从她那平时总是摆着副扑克脸的表情上,能看出一丝像是无奈、困扰、生气又或是担心的神色。

「怎么样?」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我问道。

「不怎么样。」

她随意地翘起腿,

「三十七度五。真让人难以判断啊。」

说着,叹了口气。

「是在犹豫要不要带她去医院吗?」

「是啊。虽然我觉得躺个两三天大概就能好,但当然了,我又不是医生,没法给你确切的答案。真是的……都说笨蛋不会感冒,那丫头这到底是怎么了。按逻辑推理这应该不算感冒,所以或许还是去医院比较好。」

「这什么歪理啊。」

我苦笑着,却皱起了眉头。

这苦笑当然不是针对莉莉姐的玩笑,而是针对此刻正在二楼发着三十七度五烧、卧病在床的那位「按理说不会感冒的笨蛋」——也就是芽芽子。

今天是工作日,年长的两位——高远哥和礼兔姐都上班去了。所以暂时得由我们这些「大人不在场」的负责人来照顾她。

「是这样吗?」

「……嗯。」

「响哥哥带我下去。」

「耶衣也是头一次听说,不过既然是莉莉姐说的,那大概就是吧。」

不管是谁,发烧的时候都不想离开被窝。甚至觉得出门反而会加重病情。

我暂时在房门外等候,听到她说准备好了,便打开门。

「总之,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芽芽子的烧也不会退。你们几个,除非有特别安排,不然都得给我干活。」

她像小孩子一样钻进被窝,说着「好麻烦啊——」,我只好把她拽出来,威胁她说如果不去医院,就不给她吃黄桃罐头和杂炊了。抱歉,我有点内疚。

正想着这些,莉莉姐背对着我们走向厨房,利落地系上挂在冰箱旁的围裙。

「……汽水?为什么?」

「哈?」

我催促道。

「诶——……不想去啊……」

「不想走路。没力气。」

「……那你想怎么样?出租车快来了哦?」

「就不要。」

简直像小孩子在耍赖。

「我先把粥做好,你们快点去。」

「那倒也是。」

「不要。」

「这样啊。真难办……」

「等高远哥和礼兔姐回来可能就来不及了。得叫出租车吧。」

「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把视线转向稜君和耶衣问道。

然后,不知道她昨晚熬到多晚,快到中午才起来,结果一起来就说「好像有点发烧」。莉莉姐给她量了体温、喂了水,大致照料了一下,这才刚下楼来。

「当然是啦。」

然而莉莉姐却说:

顺便说一句,我还没去过。

「别说傻话了,快起来。」

我忍不住吐槽。

我被选为了带队人。

但总觉得,这气氛像是已经决定要带她去医院了……当然,这个决定绝没有错。毕竟比起一直躺着,肯定是看医生更好。

「响,你打电话叫出租车。然后陪芽芽子去儿玉医院。明白了吗?」

我发烧的时候,是不是也会享受到这待遇呢。

我们把一脸担心地并排坐在地毯上的稜君和耶衣也叫来,开始了讨论。

耶衣歪着头问。

「了解。」

「抱我下去!要公主抱!」

莉莉姐从沙发上站起来。

稜君一边揉着耶衣的头,一边用受不了的语气苦笑道。

「三分之二都跟吃的有关啊……还有食欲,是不是说明没那么难受?」

和汽水一样,不是白粥而是杂炊,似乎也是我家的习惯。……话说,杂炊和白粥有什么区别来着?和烩饭又不一样吧?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好像是这么回事。」

于是,

她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一万日元,递给稜君。

「……呃—,不过说实话,打上一针确实好得快些。」

「你傻吗?! 」

「不能不要吧。」

「是坐出租车去吧?那披件开衫就行了……」

「既然要去医院,就不能半途而废,要彻底治好,这才是我们家的方针。」

看来是这样了。

「挂号处的阿姨认识芽芽子。顺便你也去打个招呼。她应该知道我们家添人了,反正你迟早也得麻烦人家照顾。」

「还问为什么,发烧躺着的时候,喝气跑得差不多的汽水不是常识吗?」

发现芽芽子发烧,是刚刚才的事。大概上午十一点左右。

「主打三句话:『不要打针』、『想吃粥』、『还要吃黄桃罐头』。感觉像是综艺节目结尾的『下周也请继续收看』呢。」

「在要吃的之前就先拒绝了呢。」

看来这确实是仓须家之间的常识。而且还是「气跑得差不多的」汽水。想象一下,这大概是为了舒适地补充糖分和水分,我们家独有的习惯吧。虽然这时候不该这么想,但我还是觉得有点意思。

芽芽子还穿着睡衣坐在床边。脸蛋因发烧而泛红,用上目线看着我——不清楚是在瞪我,还是在恳求我就让她这么躺着,总之是一种暧昧的不高兴。

这次两人也用力点头。

「怎么了?」

虽然脑子里转着这样的疑问,不过,嘛,回来再确认好了。

她断言道,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因为打针的事,她显得不太情愿。

但是,退热贴我明白,

「不换衣服吗?」

「也不排除只是在撒娇。要是那样的话,反正也说明她没那么难受。当然,她本人难不难受和该不该去医院完全是两码事。」

我拜托他们查一下电话簿叫出租车,然后走向二楼芽芽子的房间。她正睡不着在玩手机,我让她别玩了,叫她准备一下。

「要是去医院的话,得早点决定才行。儿玉医院营业到几点来着?待会儿打个电话问问吧。」

两人乖巧地点点头,接过钱。

「耶衣你不怕打针吗?」

我像刚才一样问稜君和耶衣。

「如果是感冒的话,好像不打针,只吃药也可以吧。」

「嘛,讨厌归讨厌,没关系。我们骗她说不打针,把她带过去就行了。」

「是芽芽子姐姐太小孩子气啦—」

昨晚为止她还精神得很。

这说法既常识又周到,简直像母亲一样。这还挺新鲜的。也许是因为高远哥和礼兔姐不在,她作为「兄弟姐妹中最年长的」而切换到了这种模式。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这也是她的一面吧。

「首先,耶衣和稜。你们两个去便利店或者超市,买黄桃罐头和汽水回来。顺便看看有没有退热贴之类可能需要的东西,适当加点。」

「你说什么呢?针当然要打。骗她的嘛,这还用说。」

「好的。」

「直接就说是『骗』啊!」

「别任性了。不就是到门口那么点路吗?你好不容易都起来了,还离开了被窝,再坚持一下嘛。」

「她本人说什么了没?」

要是背她还能理解,公主抱?这年头连情侣都不这么干了吧,而且除了公主之外,我就没见过谁被公主抱过。

我附和道。

这孩子难道是发烧退回幼儿期了?

儿玉医院是离家步行二十分钟左右的一家诊所,是仓须家的定点医院。

当然,虽说是这样,也不能由着她。

「芽芽子姐姐,她讨厌打针吗?」

真是毫不留情。

这时,芽芽子仍然鼓着脸,轻轻晃了晃张开的双臂——撅起嘴,说道:

「这样啊。那走吧。出租车差不多该到了。」

我问她。她依旧鼓着脸颊说:

「当然。」

「是这样吗?」

「只要(针头)不是太大的话就没关系哦。」

我叹了口气,带着无奈。

她发出算不上回答的声音,不知为何张开双臂朝我伸过来。

「不要。要是响哥哥不公主抱带我下去,我就不去医院了。」

「不去医院就没黄桃罐头和杂炊吃哦。」

「那个也不要!有什么关系嘛—!我一直想试试看的!错过这种机会,大概就没人会对我公主抱了……」

我的心情混杂着傻眼和一丝放心。

虽然心想别说这种无聊的任性话,但看她能借着发烧耍这种无聊任性的样子,倒是挺有精神的。

不过,这种羞耻的举动,我根本就不想做。

「不抱。」

「不要嘛。」

「不抱。」

「不要—!有什么关系嘛!就到门口!到门口就行啦—!」

但是,芽芽子手脚乱蹬地摇着头。照这架势,怕是还没去医院,烧就先更高了。出租车的预计到达时间也越来越近——我终于败下阵来。

「就只到门口啊!」

「太好啦!最喜欢响哥哥了!待会儿我的黄桃罐头分你吃哦!」

「才不是『分你吃』呢。去买东西的是稜君和耶衣好不好……」

我叹着气,还是走上前,半蹲下来。

「欸嘿嘿,哇—!」

芽芽子伸手搂住了我的脖子。于是我左手托住她的背,右手绕过她的膝弯,心里想着这姿势也太羞耻了吧,同时脸上也像被芽芽子的热度传染似的发烫,

「起……!」

我刚一发力起身,

「……嗯!? 」

『便当是不是忘带了?』

「是这么打算的。」

作为暑假来说,既不算极端地晚,也谈不上早,就是这么个时间。不过,单从吃不吃早饭这点来看,这时间点实在微妙。所以,我一边有点纠结,一边抱着「要是餐桌上还有剩的就吃点吧」的想法下了楼。

外面果然是盛夏时节,已经热浪逼人,等回来的时候恐怕要受罪了。虽然立刻就开始后悔接了这活儿,但还是坐上了公交车。当然,和上下学时间不同,车上几乎看不到学生。

在用保鲜膜盖着的早饭旁边,放着一个便当盒。

在学校里,我们约定好不以「姐姐」相称,而是把她当作「保健室老师」来对待。

一边想着这些,我穿过出入口走向行政楼。这边平时就算上课日也没什么人,所以和往常差别不大。走到一楼尽头,保健室——礼兔姐的工作岗位,我打开了门。

「现在就您一个人吗?」

「……不行!这个真的不行啦!」

她接过我递出的便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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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礼兔姐和耶衣肯定吃过了。高远哥工作不定时,有时去有时不去,搞不清楚。芽芽子病刚好,要是起来了应该会在客厅吧。所以推测下来,可能是高远哥、莉莉姐和稜君中的一两个已经起来出门去了。

真是杞人忧天——接着说出的话让我差点失笑。

「那种东西今天不做完也没关系的。我的座右铭是『明天能做的事绝不留到今天』。而且说到底,那都是些交了有没有意义都很难说的、无聊的文件,老实说怎样都无所谓啦。」

「就算没有受伤或生病的人,工作也不会减少,这才麻烦呢。夏天还要做游泳池的水质检查什么的。」

托着她后背的左臂尤其吃力。我想过换个更好使劲的位置,但那样似乎会变成抓着她胸部的姿势,只好作罢。反过来想,要是完全不在意这些,说不定反而能轻松点,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在意啊。

「礼兔姐……不对,仓须老师。我进来了。」

「午睡?现在还是上午啊。」

「这连玄关都没到呢,更别说一楼了!」

一楼感觉不到人的气息。我去到兼作餐厅的厨房,看了看桌子。

「不是,我觉得我挺努力了……」

我连抱怨一句「希望你多少把体重分担在我搂着你脖子的手臂上」的余力都没有,勉强走了几步,刚好不容易挪出房间,我手臂的肌肉就到达极限了。

看了眼钟,十点二十分。

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精神松懈下来,我的「仓须老师模式」很快就解除了。

和平时不同的是大家的起床时间。因为不用上学,学生们起床的时间点就变得零零散散。起得最早的也就是有广播体操课的耶衣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九点这个时间,早饭还有剩的可能性相当高。

礼兔姐给我拉了把椅子,还帮我泡了咖啡。递过来的杯子我有印象,这好像是从家里带来的那个。

「这样啊。那我顺便还有个事想拜托你,能听我说吗?」

「小响,中午前回去吗?」

这姿势,对于抱人来说,似乎实在是不太方便。

暑假中的学校,感觉挺新鲜的。

「……什么事?」

我一边恳求她走路过来就该知足了,一边又想,反正已经出房间了,现在这气氛也不可能再回床上重来。芽芽子虽然一脸不满,但结果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回复了『送货上门!』之后,我穿上了好一阵没碰的制服。

芽芽子却天真无邪地喊着「哇—!」之类的话。

礼兔姐哧哧地笑着,看起来很愉快。……长相是那么清秀,说话却有点残酷,或者该说,抖S气质十足。和莉莉姐是另一种不同的可怕。

「是忘带了吗?」

除了上班时间之外——也就是从傍晚到早上,照顾芽芽子的事都是礼兔姐负责的,那真是只能用「漂亮」来形容。她会提前准备好芽芽子可能想吃的菜单的所有材料,随时满足要求;会提前察觉汽水快喝完了主动送去;会算好她醒来的时间备好热毛巾和换洗衣物,真是周到得无微不至。说实话,和礼兔姐一比,总觉得我们那天做的简直像是哄小孩的把戏。

餐桌上。

「我呢,想稍微偷个懒,睡个午觉。」

当然,并不是说芽芽子胖。我力气小有很大关系,也是因为第一次做完全不得要领,但更重要的是,

是礼兔姐发来的。

剩下的早饭大概够两个人吃。

「我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睡,所以不清楚……不过,昨晚就已经很正常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那就好。」

我正想着先去洗把脸,刚转过身,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

操场上有运动社团在活动,三年级教室那边应该也有参加暑期讲习的学生。但人少是不争的事实,偶尔传来的社团活动声反而更衬出寂静。有种既让人兴奋又有点令人害怕的氛围。

「可以吗?你不是有工作……」

「芽芽子情况怎么样?」

但是,

会在潜意识里做这种计算,说明我也算是融入这个家了吧。有点小开心。

『要是能帮我送来的话,响君下个月的零花钱说不定会多一点哦。』

快到中午了,我简单吃了点早饭,大约三十分钟后,收到了回信。

我深刻体会到公主抱之所以只在童话故事里普及的原因了。也彻底明白为什么背背驮驮在现实生活中更常见。

是的,很重。

我催促着她往楼下走。出租车已经到了,在外面等着。

反正也没事做,我决定咬上这份涨零花钱的诱饵。

不过,比起任课老师,时间上似乎多少能灵活一点。

现在去学校再回来,也完全赶得上午饭。

真少见。

「哎呀,欢迎欢迎。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看到内容,我不由得笑了。

「嗯嗯。」

保健室老师——也就是所谓的养护教师,似乎要干的事还挺多的。她偶尔在家也会发牢骚。不过也确实,容易被人误解成整天闲在保健室无所事事。

那期间,仓须家的各位都过得安静而平稳。是因为有病人在家休息所以大家都很小心,还是因为躺着的是家里最闹腾的芽芽子,这就不好判断了。

「哇,好像不太妙。」

正坐在桌前好像处理着文件的礼兔姐,连人带转椅「咕噜」一下转向我。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很有范儿。我还没受过保健室的照顾,所以对这身打扮不太熟悉。

我让芽芽子的身体靠着我,在走廊站定。同时松开抱着她的手,让酸痛到快要造反的手臂休息一下。

正想着该怎么办,先发了封邮件过去:

莉莉姐从厨房出来,送我们到门口,说了句「快去吧」。面对她那不容分说的语气和态度,这下实在没法再任性了。

——原来如此,是这招啊。

不过,总之,在芽芽子完全康复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五日。

恢复花了三天时间。

后来,芽芽子顺利去了医院,虽然闹腾了一番,但最终还是老实挨了一针。回来之后,用黄桃罐头和杂炊满足地打发了,傍晚以后又靠适量跑了气的汽水补充水分和能量,在礼兔姐无微不至的照料下顺利恢复了。顺便说一句,只是普通的夏季感冒。

我全身切换到运动模式,暗自鼓劲,总算站了起来。能抱起来已经是个奇迹了,我都想表扬自己一句。

说起来,莉莉姐今年要考试,但没听说她参加暑期讲习。是因为成绩优秀所以没必要吗?

看包裹布的图案,是礼兔姐的。

「但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熬夜玩闹导致复发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哦……要是那样,下次就不是打针,得让她挂点滴了。」

我家的长女基本上是个怕麻烦、觉得好多事都费劲的人,但一旦做起来,总是细致周到。她会有意识地偷工减料,但几乎不会无意识地疏忽大意。这个便当也是,虽然做起来嫌麻烦,但既然做了就一定会带走——这才是礼兔姐的性格。

顺便说一句,即使是暑假,仓须家的习惯也不变。

「呵呵,那孩子虽然讨厌打针,但更讨厌点滴。现在估计也会哭喊吧。她小时候有一次,打完点滴后放了一会儿没管,结果回血了。自从看到那景象之后就留下心理阴影了似的。」

意外的重量让我的动作停滞了。

我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

我醒来时是早上九点前。

然后——

「诶——已经不行了?」

「喝点茶再走吧。」

「下楼梯根本是自杀行为好吗!而且连脚边都看不清,第一步踩空的话,别说出租车了,咱俩直接就得叫救护车了……」

早上出门前,礼兔姐会适量做些小菜,先到先得。仓须家的兄弟姐妹们早起食欲都旺盛得吓人,所以起晚的人多半吃不上饭。

因为刚听完她关于芽芽子的残酷发言,我下意识地戒备起来,以为会被指派什么可怕的事情。

「嗯。」

「这有区别吗?」

我看了一眼钟,九点半。

客厅里没人。

我和芽芽子坐上出租车,我一边想着要是到了医院她嫌打针闹起来可怎么办,一边告诉司机目的地。

我瞬间僵了一下。

不过,相应的,家里的饭菜就有点凑合了。顺便说一句,连续三天都是素面和咖喱轮着来。

礼兔姐堂堂正正地说着简直不配为教师的话。

「所以呢,就三十分钟也好,在我小睡一会儿的时候,你能留在这里吗?」

她用从容的语调向我眨了眨眼。

「好啊。」

我没办法拒绝,倒不是因为她的动作性感得像写真模特——虽然确实很性感,但我不至于被家人的魅力迷惑。只是觉得,礼兔姐大概也累了吧。

每天既要忙家务又要工作,这几天回来还得全力照顾芽芽子。会累也是当然的。

「三十分钟就行吗?我一个小时左右也没关系的。」

我试着表示体贴,

「哎呀,那就拜托你一个小时吧。」

她毫不客气地顺杆爬了。

「那么,一小时后叫醒我哦。要是这期间有学生来,就由小响判断,适当应付一下。」

虽这么说,她还是教了我急救箱的位置和使用里面物品时的文书处理方法。嘛,要是有我应付不来的患者,那就只好抱歉地叫醒她了。

「拜托啦。」

礼兔姐微笑着轻轻挥手,随即消失在了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钻进床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前后不过五分钟。睡得真快啊。是总是这样,还是真的困了呢?

总之,接下来大约五十五分钟,我得在这里消磨时间了。

先给莉莉姐发个邮件。因为回到家的时间可能刚好卡在正午。我出来时没打招呼,这样下去可能会被当成不在家,不给我准备午饭了。……不过,真那样的话,我就自己随便找点现成的东西解决也行。

暑假开始后,午饭基本上是在家的人随时随便做点。

意外的是,莉莉姐很会做饭。我会做些简单的。稜君还算可以,耶衣还差得远,芽芽子则是毁灭级的。现在一起在厨房帮过几次忙后,我总算明白白井泽小姐为什么不让她碰筑前煮了。连鸡蛋都不想让她打。

和莉莉姐发邮件聊了聊,又摆弄了会儿手机,很快就觉得无聊了。早知道就该带本作业来的。

正想着这些,保健室的门被敲响了。

手机振动声响起。

「你把谁带进来了?」

「啊,有的有的。」

「那个,哥哥……」

「你,加入社团了吗?」 我尽量平静地问道。

还有刚才的声音。

但是,在我向曾我小姐解释之前,

我脑中接连浮现出依据。

进来的当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呃……」

把这个写上班级姓名。写曾我小姐你的就行。之后让礼……仓须老师盖章确认。"

「嗯……」

「嗯?……是响吗?」

眼镜后面的双眼依然紧闭着,微微蹙着眉头。但比起这个,戴着眼镜睡觉本身不奇怪吗?是忘记摘了吗?除非是困到失去意识抵抗不了,否则大概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啊,嗯。嘛,算了。」

开始说想睡午觉。

「喂?」

「我朋友说她头疼。有头痛药吗?」

「怎么是你接电话?」

她似乎还是看不惯我和芽芽子变得亲密无间、开始打情骂俏,虽然不像以前那么明显,但偶尔碰到,态度总会带刺。

啊,真是麻烦。

说实话,有点尴尬。

白色的床单下,她仰面躺着。

曾我小姐在文件上填好,接过了两片巴菲尔。

「就是那个『怎么可能』啊!」

刚才开始礼兔姐发出的声音。

「……跟哥哥没关系吧?」

「现在在哪儿?学校吗?」

——嗡嗡嗡嗡。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芽芽子的朋友,也是前几天吵过架的对象——曾我优菜。

就这么点事却让人觉得特别心累。她从来到现在不过五分钟,我却觉得像过了三十分钟。

「好……倒是可以。」

「不,是手工艺部的朋友拜托我帮忙做编织物……」

我回过头。她一脸茫然地应了一声。

「嗯、嗯……」

「为什么哥哥会在这里?」

这情形,我见过。

这次是像是很难受的、比刚才更逼真的声音。连我都忍不住心里咯噔一下。曾我小姐已经完全是一副敬而远之的表情,甚至稍稍后退了半步。

我正要开口,床上又传来了声音。

那之后虽然算是道了歉接受了,但关系绝对说不上友好。

——居然无视我的主动示好!

「仓须老师去哪里了?」 意思是不想告诉我什么事由吗?

「好像只有巴菲尔,可以吗?」

「哥哥,你……」

「拜托了。我到了再打电话。」

作为梦话或鼾声来说,太娇媚了。那种苦闷的——不,更像是痛苦的声音。

「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呢,那个,床上的是仓须老师……礼兔姐。」

不过,总算顺利交接完了,接下来就让她赶紧回去吧——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曾我小姐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被她瞪了。被狠狠地瞪着。为什么瞪我?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吗?

看向我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还以为关于兄妹禁断之恋的怀疑早就澄清了呢。

「礼兔发烧了,对吧?」

轻轻拉开了帘子。

高远哥简直像算准了时机一样。他说大概三十分钟后到。也就是说他已经做好了过来的准备——至少是空出了工作安排。难道他早就预料到礼兔姐会发烧吗?

从用帘子隔开的桌子旁边——也就是病床那边,传来了一声异常娇媚的声音,让我和曾我小姐的动作都僵住了。

在床头的、放外套和钱包的篮子里震动着的,是礼兔姐的手机。

她睡觉时有发出这种声音的习惯吗?我见过几次她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样子,记得都是安静地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对方看到我,也皱起了眉头。

伴随着「咔嚓」声,门被推开了。

我拼命忍住快要僵住的抽搐表情,做了个深呼吸。

我注意到了那股违和感。

「不对不对才不是那样!话说『果然』是什么意思啊你果然还在怀疑我吗!」

虽然对礼兔姐不好意思,但只好全盘托出了。反正也没关系吧……毕竟她平时就常对学生说「麻烦自己处理」或者「想睡就随便睡吧」这种任性的话,现在就算工作懈怠暴露了也无所谓吧。

二、从床上传来了异常娇媚的声音。

我,

这家伙是把所有男人都当成饿狼了吗?太老派了吧。现在的男人饿了可是会吃草的!吃草!

但是,我的脸抽搐了。

「不不不,怎么可能有这种恶意的三段论……」

「这样啊。」

「唔。」

《@HOME》3 围绕长男与长女的喧嚣 第7幕「夏季感冒与公主抱」插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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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兔姐,我拉开了。」

当然,正因为如此,我对她的印象也没好到哪儿去。

三、这家伙把女人带进了保健室。

「现在,是我在这里临时负责。有事的是你那位朋友吗?」

我愣在原地。

高远哥打断了我试图解释的话,苦笑着说道:

「她现在出去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回来。」

但我也不好说「她偷懒睡觉去了」。所以,

「招呼打得真突然啊……」

「咦?」

就是之前她怀疑我和芽芽子关系时的那种,对男性的、带着性嫌恶的,像是「哼,恶心,差劲」般的蔑视。

通话结束。

一、我说仓须老师不在。

就这么点事,没必要较劲吧。

「有点情况……」

「打扰了。」

「是。」

曾我小姐不知是接受了还是放弃了,终于说明了来意。

「啊—,曾我小姐。」

不过,也没必要跟她吵架。

忘记带便当。

曾我小姐下意识地回答到一半,卡住了,

我从药箱里拿出头痛药。

「这样啊。那我大概三十分钟后到。响,不好意思,你能让礼兔准备早退吗?虽然她大概睡熟了,可能会有点麻烦。」

曾我小姐似乎也注意到了。因为礼兔姐的睡脸扭曲着,脸也很红,所以我才会把手指到她的额头上。

听筒对面传来诧异的声音。

「仓须老师!? 你、你果然!目标不是芽芽子,而是姐姐吗!? 」

然后连同剪贴板和文件一起递过去。"

今天我第二次试图保持平静地问道。

「嗯。我正好来给她送便当。」

确认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后,我按下了通话键。

「不知道你听没听到电话……总之就是这样,礼兔姐要早退了。除了头痛药,还有别的事吗?」

「不,没有了。」

不知她是觉得尴尬,还是误会解开松了一口气。

「非常感谢。请多保重。」

她老实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了。我倒是希望她至少能道个歉,不过算了。至少最后那句话能感到真诚的歉意。

无论如何,现在优先要处理的是我们这边。

刚才摸她额头的感觉,烧得挺厉害的。而且她看起来很难受,还是早点带她去医院比较好。我摇晃着礼兔姐的肩膀,呼唤道:

「没事吧?」

办完早退手续走出教学楼时,高远哥已经到学校了。

金色的头发、夏威夷衫配太阳镜、层层叠叠的项链——那一如既往的打扮,说实话在学校里看到,被人报警都不奇怪。他飒爽地无视了偶尔路过、战战兢兢地用「我们学校那个没出息的副校长果然欠了高利贷吧」眼神看他的学生,向我们举起手说了声「哟」。

「没关系吗?进来的话。」

「我跟事务处的人说过了。……不过,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啊。」

他眯起眼看向我旁边——更准确地说,是靠我撑着才能勉强走路的礼兔姐。

「啊,高远君……」

回应声含糊不清,或者说已经意识朦胧了。

说实话,我有点难以置信。

至少在躺上保健室的床之前,礼兔姐看起来还挺健康的。虽说犯了忘记带便当这种糊涂事,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这家伙从小就这样。」

高远哥挠着头,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说道。

「总是装没事直到撑不住,这点最麻烦。不过她很少生病,所以问题不大……这次还算好的。上次大概是两年前吧,突然就倒下了。」

「所以我绝不会错过这家伙发烧倒下的瞬间。因为从孩提时代起,我就一直应付着这家伙的这种固执——那种即使面对多好的寄养家庭也不肯点头、连难搞的莉莉都能说服、直到烧得受不了还要强装平静的固执啊。」

但是,与那时不同的是,

是为了配合礼兔姐的固执。

「说是『夏天感冒只有笨蛋才会得』。」 模仿着他平时那种轻浮。

「高远君。」

「所以能察觉到?察觉到她今天可能会不舒服?」

「但令人惊讶的是,这家伙固执地主张,非要和我在一起不行。说什么『不和高远君在一起,我哪儿也不去,不做谁家的孩子』。都不知道因此错过了多少机会。既有看起来富裕的人,也有看起来温柔的夫妇。但是,这家伙绝对不点头。不肯为我点头。」

「喂喂,这话可真让人伤心啊。算了。总之,完全没人愿意收养我。」

那动作过于自然,甚至让人忘了尴尬,我不由得看呆了。

「得注意别被传染才行呢。可不能给她们添麻烦。」

我对这个动作有印象。

「礼兔姐身体不适的事。难道你早上就发现了?如果那样,哥哥你应该不会让她来上班吧?」

既然如此,至少得好好管理身体,确保随时能去买汽水才行啊。

我模仿着他平时那种戏谑的语气,说道:

是为了认可礼兔姐的固执。

明明知道,却还是让礼兔姐出门了。

他以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俏皮话开场,然后回答道。

毕竟,我连公主抱都还做不好呢。

「意思是早上就发现了?……发现礼兔姐身体不适。」

「……呃,那个『和现在不同』,只适用于『小鬼』那部分吧?」

「在不知道父母长相的情况下,在福利院生活。我们两个都是。一直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确认礼兔姐睡着了,然后继续说道:

高远哥把礼兔姐安置在RV车的后座。催促我坐上副驾驶,发动了车子。他将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车子驶离了学校。

但这答案说得非常迂回——同时,又像出其不意般地触及了核心。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岔开话题。但却笔直地指向我所寻求的答案。

所以,我也笑了。

但是,托此之福,高远哥才能成为仓须家的孩子。因为礼兔姐一直拒绝。因为她坚持要两个人一起,高远哥现在才会在这里。

接着,

「福利院里,总是在招募寄养家庭。」

是几天前看到过的举动。

「但是啊,『笨蛋不会感冒』……后面好像还有一句接话,常有人这么说吧?」

「说起来,」

「我想你上次旅行时听莉莉说过了,我们俩都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也就是说,但是,啊。

「我家的女人们啊,一个个全是笨蛋。照这趋势,恐怕莉莉和耶衣,搞不好连稜也会中招。不知道是从谁那儿传来的病毒,说不定最后没被传染的,就只有我们两个不是笨蛋的人了。」

高远哥说着,握住礼兔姐的手,

她缓缓地、像是要张开双臂似的,伸开了原本搭在我肩上的左臂,以及被高远哥扶着的右臂。

「嗯。」

于是我问道。

我怀着由衷的佩服、某种程度的傻眼,以及一丝嫉妒,对高远哥笑道:

「谁人乐队(The Who)有首歌不是唱过吗?『我能看到千里之外』(I Can See For Miles)。」

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了脚步。眼神不再是刚才看「讨债的」那样,而是截然相反,带着些许羡慕。

但不会放任不管。所以打来了电话。也一直等着,以便能马上来接她。

听着高远哥的抱怨,礼兔姐「欸嘿嘿」地发出像是烧糊涂了的笑声。

苦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的不是我,而是高远哥。

这臂力也太惊人了吧?明明看起来瘦削、华丽、还抽烟,体力应该比我还不如。而且和娇小的芽芽子不同,礼兔姐个子还算高。抱着她走完到停车场的百米左右距离,居然大气都不喘一口。

「好啦,姐姐要是靠着弟弟,可是会被莉莉骂的哦。」

伸手的不是芽芽子,而是礼兔姐。

我之前的推测是错的。高远哥早就知道了。

「而且一烧糊涂,就会变得像小孩子一样。」

「那么。去医院是吧。」

「啊,是啊。」

是为了尊重礼兔姐的选择。

「芽芽子感冒的时候,莉莉姐说过呢。说『笨蛋不会感冒,你这是怎么了』。」

「总是有好几个人,想收养礼兔。因为她从小就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嘛。另一方面,我呢,和现在不同,当时是个一点也不可爱、性格别扭的小鬼。」

握着方向盘喃喃自语的高远哥,已经变回了平时那个——感觉轻浮像小混混的青年,让人不禁觉得刚才的光景仿佛是一场梦。

然后轻巧地——毫不费力地,将她的身体用公主抱抱了起来。

高远哥笑了。

「那话可真严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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