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嗎?

序幕「可愛的妹妹,嘴角含笑」

《@HOME》 · 藤原佑 · 360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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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 · 2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嗎? · 序幕「可愛的妹妹,嘴角含笑」 · 第1張插圖

關於守夜和葬禮的事,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因爲當時我還非常小——確實只有五歲。五歲不過是十歲的一半,僅僅是兩歲加上三歲的年紀——可能也是還沒上小學的緣故吧。

但最大的原因,恐怕是因爲沒有任何人關注我吧。

雖然我一下子失去了父母和姐姐三個人,但我卻並非葬禮的主角。負責操持一切的應該是某個親戚,但這場葬禮似乎更像是爲了粉飾體面,而非哀悼逝者,根本沒有一個人在意被留下的我。分配給我的任務,僅僅是作爲遺屬出席葬禮。只要完成了這個任務,我的感受之類的東西似乎就無關緊要了。

所以,我只是孤零零地站在殯儀館的角落,像個人體模型一樣呆立着。

我自己當時大概也沒能理解狀況,只是茫茫然地發呆。記憶中的感覺,既非事不關己那般遙遠,卻又遙遠到無法將其認作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只是茫然地望着眼前展開的一切。

也就是說,我就像一根被河水沖刷的朽木。

如果就那樣結束葬禮,我大概會聽天由命,要麼被某個親戚收養,要麼被送進兒童福利院,我的人生或許就會變得如同空氣中的氮氣一般,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裏,甚至不會留在我自己的記憶裏。

但是,事情並沒有變成那樣。

結果恰恰相反。

名爲「我」的存在——我的人生,正是從這一天開始的。

出席葬禮的人中,有一羣孩子。

他們穿着像是匆忙準備但總算趕上了葬禮的衣服,與其說是「喪服」,更像是「素雅的日常着裝」,後來聽說他們是姐姐小學裏的同班同學,由班主任老師帶領着正排隊等候上香。當時的我自然無從知曉這些,只是看到一羣年紀相仿的孩子聚在一起,甚至感到些許不安。對於沒上過幼兒園的我來說,這是未曾體驗過的景象。

突然,從人羣中走出一個孩子,脫離隊伍,啪嗒啪嗒地走到我面前。

是個女孩,年紀比我大。

或者說,只能這麼認爲。因爲她用尖銳的目光瞪視着我,態度很是高傲。

「你是美依那的妹妹?」

她唐突地問道。美依那,是我死去的姐姐的名字。

「喂,你在幹什麼!? 」

一位中年女性——恐怕是班主任老師——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小聲勸阻。

班主任老師大概發現少了一個學生,從齋場裏走了出來。

面對這樣的我,少女——倉須莉莉斷言道:

十幾秒後,電話接通的同時,她開口說道。

於是,少女被老師連拉帶拽地帶回了隊伍。她一邊被拉着走,一邊聽着「爲什麼你總是這樣」、「至少葬禮期間聽我的話吧」之類的抱怨。

然而,就連成年人所投射的、足以讓人畏縮的視線和聲音,也未能讓少女感到絲毫畏懼。

固定在那張被老師訓斥後,一臉不情願地從我身上移開的側臉上。

親戚們輕易就認可了我和他們的收養關係。雖然也不是沒有人反對把一個孩子隨便交給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但據說決定性的原因是,我的父母欠下了一筆小額債務,而那對夫婦提出願意在收養我的同時一併承擔這筆債務——當然,當時年幼的我對大人們這樣的交涉並不太懂。

「意思就是,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妹妹,你再也,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喂,現在可是葬禮進行中啊,莉莉同學!」

我終於點了點頭。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而是全盤接受的首肯。

——妹妹。

「……嗯。」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份光明與溫暖,絕對不可以失去。我感覺,即便要耗盡今後人生的全部,我也必須維持住此刻的笑容。

唯有視線,是固定不變的。

會場外。她站在鋪着玉砂利的地面上。

「莉莉同學!」

因爲——

「這樣。那你就是孤身一人了嘍。」

電話那頭的「哥哥」,大概正默默地聽着妹妹——她說話吧。

十秒,十分鐘,抑或是彷彿永恆般的寂靜之後,

「這是發生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發生在我眼前的事啊。難道我就必須默默地看着嗎?必須這樣做不可嗎?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又是爲了什麼在這裏?我,高遠哥,禮兔姐會住在這裏,不就是因爲爸爸媽媽他們沒有……沒有選擇默默旁觀嗎?」

她——名爲莉莉的少女——將手機從耳邊拿開,回過頭瞪視着對方。

她隨意地、直呼其名地叫我的名字。

然後我——倉須芽芽子,笑了。

「老師,請您安靜一會兒。我在說重要的事。」

如同指出一個事實般,簡短而因此顯得有些不謹慎的話語。

總之,我強烈地想着「必須回去」,於是在彷彿剛回過神來的老師正要向少女開口時,我搶先轉過身,快步走回齋場。回到瀰漫着悲壯感的寂靜葬禮會場,我甚至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即使背後傳來嚴厲的語氣,即使被強硬地拉着走,她的雙眼卻依然捕捉着我。她用那雙漆黑、圓潤卻又如刀刃般銳利的眸子,靜靜地凝視着像個人偶般面無表情、呆立不動的我。

或許說「被奪去了目光」更爲準確。因爲我的腦袋依舊因爲葬禮而一片茫然,完全無法思考葬禮進行到了哪裏、自己還得在這裏站多久之類的問題。

「……嗯。謝謝,哥哥。」

葬禮結束,我們之前居住的公寓很快被退掉。關於如何安置孤身一人的我,親戚們在一戶人家裏進行了商議。然而,在商議過程中,出現了一對並非親戚的夫婦,提出想要收養我。

她的側臉上,可以窺見某種下定決心的神色。我想起幾年前偷看到的、姐姐攤開欣賞的圖鑑照片。那是混跡於羣體中、躺在像是弟弟或妹妹身旁休憩的幼豹。就是那種,既讓人覺得可靠,又莫名令人恐懼的眼眸。

但是,我被徹底震懾住了。

「芽芽子。」

固定在那閉上雙眼、爲曾是同班同學的姐姐祈禱的身影上——

固定在那隻回到隊伍裏準備上香的手指指尖上。

因爲在我以往的認知裏,孩子必須乖乖聽大人的話,命令也總是該由大人向孩子發出。可是,現在卻是一個孩子在對大人下命令,甚至還要讓大人聽從。

我明白她是在等待回答,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啊……」

話能聽清,但內容我卻不太明白。

少女口中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現場的氣氛瞬間緩和了。

老師抓住她的肩膀,比剛纔更嚴厲地斥責。

沒有人責備我。葬禮已過半程,我的存在似乎已完全透明。

但女孩毫不在意,視線依舊緊盯着我的臉。

聽到這句話,我不知爲何,想象起了籠中的囚徒和打開籠門的看守。不知是在哪部電視劇裏看到並記住的這個場景,簡直完全符合我此刻的心情。

——不是孤身一人。

或許是因爲背對着我,她似乎沒注意到我的存在。

「聽好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家的人了。……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從那以後,我的全部思緒都被一個叫莉莉的孩子佔據了。

這個人,是把鑰匙插進了鎖住我心靈的鎖孔,轉動開來,抓住我的手臂,將我從柵欄深處拉了出來。……從牢獄之中,拉到了外面的世界。

話語如同連珠炮般快速迸發。

因爲在那對夫婦身旁,正站着葬禮那天遇見的那位少女。

想必是對她放肆的行爲忍無可忍了吧。老師的語氣尖銳,不像在對學生說話,倒像在訓斥仇人。我下意識地縮緊了身子。因爲這讓我恍惚想起了媽媽衝我發火時的聲音。

老師一時語塞,我則大喫一驚。

爲什麼會笑呢?

少女走近我。

她從口袋裏掏出的手機,對於她嬌小的身體來說顯得過大,但她非但沒有束手無策,反而像要將其制服般操作着大大的按鈕,貼到臉頰上。

「什、……」

接下來幾天發生的事,如果只羅列事實的話,是這樣的。

「不,還沒結束。」

問題太過抽象,太過概念化。而且我更感到恐懼。那是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對自己未來的恐懼,同時也是對她所說的「家人」這個詞彙的恐懼。我既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只是微微繃緊了身體。

只是,我在驚訝的同時,又隱約覺得,「啊,原來如此」。

所以,當她上完香回到座位後又站起身,無視仍在繼續的誦經聲走向會場外時,我不僅用視線,更用整個身體、用雙腳追了上去。

她小跑着衝向正對着手機說個不停的少女。

「世界上同樣的事情多得是,同樣處境的人也多如山。不,不光是同樣的事,更悲慘的事情也多得是,更悲慘的孩子也多得是。我不可能讓所有那樣的孩子都按我的心願得到安置。這我明白。但是呢,哥哥,」

我因這種變化而感到鬆了口氣,同時不知爲何,又生出一種不該待在這裏的心情。是因爲從極度緊張中解放出來反而感到了壓力,還是因爲,覺得被少女發現會很尷尬?

她的言語、態度、行爲舉止。

「哥哥說的話我懂。我想爸爸媽媽也會這麼說。」

是因爲牢獄之外過於明亮嗎?是因爲陽光過於溫暖嗎?

我無法回答。

都如同面對強大敵人的奇幻遊戲中的勇者一般,凜然生威。

我被她用那天一樣的目光注視着。

那確實是一場啓示。與她的相遇是我命運中註定的節點,我的命運軌跡因她而徹底改變了吧。

如同詛咒一般,我強烈地、強烈地這樣覺得。

但是——

短暫的沉默。

「……哥哥?」

少女既沒察覺我的常識已被徹底顛覆,更沒注意到我在五米開外看着她,她再次把手機貼到耳邊,繼續通話。

我,老師,大概還有電話那頭的「哥哥」,都被少女震懾住了。至少我是如此。那近乎是一種啓示。我甚至感覺到一種在家人的葬禮上都未曾感受到的巨大力量——某種莊嚴肅穆、神聖不可侵的東西存在於那裏。

那是一種彷彿用尖刺保護着自己、又如同溫柔利刃般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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