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可愛的妹妹,眼中含淚」
《@HOME》 · 藤原佑 · 5456 字

喧囂忙亂的一日——或者說,是喧囂忙亂的一夜過後。
深夜一點剛過不久,莉莉的房門被輕輕地敲響了。
敲了兩下,是乾燥的聲音,能感覺到敲門者「如果睡了就不打擾」的小心翼翼。雖然已經關了燈躺在牀上,但並沒睡着的莉莉察覺到了,起身開門。
說是「察覺」,不如說「一直在等」更爲準確。
「那個,莉莉姐……」
站在門口,懷裏抱着自己枕頭的人物,完全在意料之中。莉莉便帶着淡淡的微笑將她讓進屋內。
「真巧啊。我剛剛也在猶豫,要不要去敲你的門呢。」
是否該開燈呢?正想着,來訪者已經利落地坐在了牀邊。莉莉心想,或許黑暗更好些吧,於是也在旁邊坐下。
剛坐下同時,
「不巧哦。」 芽芽子說道。
「不巧。因爲我們想的是同一件事。畢竟,是姐妹嘛。」
聲音裏充滿了自信與確信。
莉莉胸口一痛——彷彿被裁紙刀刺中的心情。
被刺中的地方很痛,但同時,正因爲是傷口,也蔓延開一絲暖意。她配合着心臟的鼓動緩緩呼吸,稍微平靜了一些。
「跟朋友們聯繫過了嗎?」
語氣溫柔得幾乎讓她自嘲,想我倉須莉莉竟也有這般模樣。完全是一副看妹妹臉色行事的狀態。
「嗯。她們倆說,今天要住在米琳家。」
「道謝了嗎?」
「說了。也好好道歉了。大家都原諒我了。」
「你交到了好朋友呢。」
那成了緣分。得知芽芽子成了孤身一人,便邀請她來了倉須家,然後——僅僅如此,就自以爲拯救了她。
「那是當然的呀。因爲我是莉莉姐的妹妹嘛。」
從一開始就看錯了——錯在沒看出芽芽子早就一直藏在那裏這件事。
芽芽子似乎察覺到了,微微驚動了一下。
「這樣啊。這次是我迷路進了巖戶裏面啊。」
莉莉誤讀了芽芽子的傷,這孩子所懷揣的痛,以及家族依存症這一病理。她一直以爲是失去家人帶來的喪失感所引發的反作用。
本以爲沒有出聲,但滴落的淚水卻打溼了芽芽子的肩膀。
去碰撞,才能成爲家人。
懷中的妹妹毫不顧忌地繼續說着。
莉莉從來都是全力以赴的。一直是正面突破,與兄弟姐妹們相對。
雖然帶着自嘲,但她心裏明白並非如此。
無論如何,即便響已經解決了問題,這也不能成爲莉莉看走了眼的免罪符。這絕不可能成爲她將芽芽子終須解決的問題判斷錯誤並置之不理的藉口。
她一邊將身體靠過去,一邊把芽芽子抱了起來。讓芽芽子坐在自己膝上,從背後緊緊抱住。
響能抵達真實的答案,是偶然嗎?還是因爲能客觀地看待情況,所以洞察力發揮了作用呢?
在知道自己被接受之後,就誇張地撒嬌,不斷確認着愛意。
既然如此。反正也看不見,不如就趁着黑暗自暴自棄一下吧。
帶着寂寞。同時,又顯得悲傷。
「我啊,莉莉姐。我覺得會變成這樣,是我的責任。」
就像對待小孩子那樣。
但她不再慌亂了。
正想着視線啊觀察力啊這些,她忽然意識到,此刻四周是一片黑暗。
這令人痛心的告白,讓莉莉緊緊咬住了嘴脣。
「是該表揚注意到了的響嗎?說『做得真好』呢?還是該對自己的不爭氣發火呢?說『爲什麼就沒能注意到』呢?」
因爲這是——關乎「姐姐」這一存在的概念、根基的問題。
「莉莉姐,我……」
「知道嗎?能覺得朋友是『好朋友』這件事啊,就意味着你自身對那位朋友來說,也是『好朋友』哦。」
這恰巧是莉莉對其他家人做過的事。不要客氣,展現出真心實意的喜怒哀樂,別想些見外的事。……對芽芽子也做過。因爲不喜歡她太過聽話,曾呵斥過這個過分懂事妹妹。或許那成了這丫頭開始對我們展現笑容的契機,算是一種前進。但是,因爲不知道她的出身和處境,無法否認那份不充分和偏離。
莉莉流着淚,卻還是一口氣說了出來。
同時,雙臂的顫抖,近乎贖罪。
「……不知道。」
芽芽子的父母和姐姐因事故去世,作爲姐姐同班同學的莉莉參加了葬禮。
「喂,莉莉姐和那個人……我的姐姐,關係好嗎?」
「那個啊。我的姐姐,是和我的親生父母一起,覺得我無所謂的。我呀,既不被喜歡,也不被討厭。就像空氣中的氮氣一樣。我喜歡姐姐,也想讓她喜歡我,所以很努力了……」
「沒說錯哦。沒錯的。」
「嘿嘿。是吧?」
用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聽出的開朗聲音說道:
「啊,那個!我、我可沒那麼輕哦!? 」
看不到對方多少缺點,即使有也不想去看。作爲倉須莉莉的倫理觀和標準也還曖昧不清,所以無條件地相信了。認爲既然是我的同班同學,那肯定是好孩子,一定是好孩子。
「是說『沒能察覺到,對不起』呢?還是說『爲什麼要瞞着我』呢?」
芽芽子慌了。大概是莉莉的行動太出人意料了。莉莉自己也一樣。老實說,有點不敢相信自己會做這種事。
依賴家人到甚至嫉妒玩偶,歡鬧任性,也終究是爲了確認自己是否被接納。在內心深處壓抑着真實的自我,除了愛意之外彷彿什麼都不需要,連興趣都迎合家人們。
「因爲,我什麼也沒說嘛。把爸爸媽媽,還有姐姐不重視我的事情,對莉莉姐你們隱瞞了。不光是那時候,直到今天……直到被響哥哥看穿爲止,一直。」
——她原本以爲是拯救了她。
「本來嘛,該由我來讓你意識到這點的。那是我的職責,是我必須做的事。」
「唔,話是這麼說,但被直接講出來還是……」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這樣。大概五小時前,去白井澤胡桃家接這丫頭開始,自己就一直狼狽不堪。
「知道啦。」
這次換芽芽子開始說了。
無視了那聲「莉莉姐?」的反問,她如同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道:
「老實說,不知道。但是,我……」
她想做個好孩子。爲了被新的家庭接受,吞下了一切。
但是,原因並不在那裏。
本來應該更深入地、潛入她內心更深處纔對的。
她搶先否定了莉莉的否定,
但是,那份扭曲如今已被完美地解開了。
不去碰撞、不去跨越,就看不到真實。
所以莉莉緩緩地,切入正題。
——啊啊。
「啊,等一下……那個,姐姐?」
真是令人心急的對話啊,莉莉想。
「我本來,應該說的。應該說『在之前的家裏,我一直被爸爸媽媽和姐姐無視』。然後,就算得不到信任,我覺得也應該去碰撞。必須去碰撞,去跨越。就像今天的響哥哥那樣。……那纔是,成爲家人該做的事。」
「很重啊,你。對我而言,非常地……重得不得了。」
過度家族愛的原因,並非源於喪失的反作用,而是因爲未曾得到而產生的渴求。
那姿勢,近乎束縛。
肌膚感受着芽芽子的體溫,體感着她心臟的鼓動,心的準備終於做好了。
「喂,芽芽子。我該向你道歉纔好呢?還是該死不認錯纔好呢?」
眼皮發熱。淚水在眼中積聚。
「……誒?呃,」
緩緩地、靜靜地,開口問道:
雖然覺得這般狼狽不像樣子,卻再也忍耐不住了。
妹妹似乎想拋出救生索,但她不能抓住。不能撒嬌。
她緊抱着芽芽子,深深吸氣,又吐出。
莉莉點了點頭。
「能問一個問題嗎?莉莉姐如果那時候……我說了實話,你會相信誰的話?相信誰?我的話,還是我姐姐?」
「是啊。」
抱得更緊了些。
「你很重哦。」
她伸手碰了碰坐在身旁的芽芽子的肩膀。
本該由莉莉,而不是響——來做的。
「誒,什麼?」
一說出口,胸口的疼痛就愈發深刻。
我不想讓你孤單一人——正想這麼說,卻被芽芽子打斷道:
「實際不是黃泉比良坂,而是天之巖戶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但是,那些全部都是我應該做的。我明明以爲我最瞭解你了,卻不瞭解。真是個十足的大笨蛋啊。」
「我很害怕。害怕被倉須家的大家像以前的家人那樣對待。怕如果不被接受,又會變得一樣。爲了不變成那樣,我覺得必須做個好孩子。所以一直沉默。覺得只要我保持沉默就沒事了。」
「本來是想跳舞的呀。可是,如果沒發現有人藏在裏面,那就沒意義了。我是不是也該像響那樣,用盡全力把巖戶撬開纔好呢?」
錯的是那之前的事。也就是,視線的方向,和自己的觀察力。
她笑了笑。
在十年前的那一天。
「是啊。你是對的。完完全全、從頭到尾,都如你所說。」
足足過了十秒,她搖了搖頭。
接連發生芽芽子親生父母和倉須養父母去世的事,也是導致誤解的原因之一。兩者相隔僅三個月。誰都以爲,對芽芽子而言,是剛從悲傷中站起就又遭遇了新的悲傷。因此才變得格外依賴家人。
「我……對不起,芽芽子。讓你受傷的是我,讓你一直受傷的,也是我的錯。全部,都是我的錯。」
「芽芽子,那是……」
真是扭曲。扭曲到近乎瘋狂。
「關係很好。是朋友。而且當時的我,對『朋友』這個詞是盲目的。」
所以,方法並沒有錯。
一點都不像自己。實在,太不像自己了。
把芽芽子帶來這個家的自己。
然而,對於被無盡自責驅使的姐姐,妹妹卻笑了。
「那樣的話,就算扯平了吧?」
「……扯平了?」
「因爲啊,我和莉莉姐,都沒能做到自己該做的事……取而代之是響哥哥幫我們做了。所以我和莉莉姐,扯平了。就當是扯平了,我們欠響哥哥一次!」
與剛纔不同,語氣聽起來很開心。同時,又充滿了愛憐。
這終於融化了積壓在莉莉心中的東西。
於是她把芽芽子從膝上放下——畢竟不是大人和孩子玩鬧的情景,與其說是放下,不如說是莉莉挪開了身子——然後搖了搖頭。
用一如往常、斷定的、充滿自信的語調說:
「芽芽子,對家人不能說欠不欠的。」
「說得對。嗯,沒錯。」
確實,我們很不爭氣,這次碰巧是響填補了這個空缺。
但即便與這次的事情毫無關聯,無論這次有無發生,如果響做了什麼不爭氣的事的時候——我們一定會去填補那個空缺吧。無需任何人拜託,哪怕響因此感謝也好,陷入自我厭惡也罷,我們都毫不在乎。
就是這樣的。
家人這種東西,就是這樣的。
「該睡了。明天還要上學呢。」
「好——」
整理好枕頭,兩人並排躺在牀上。
很窄。但是,窄是件好事。比起一個人的寬敞,要好得多。

「欸嘿嘿。一起睡覺,還是第一次呢。」
「你平時明明那麼沒距離感,在這種事情上倒是挺客氣的嘛。」
「沒事啦,以後我不會客氣了。」
「是嗎。那可真不錯呀。太棒了,是件幸福的事。」
在於高遠那樣誤導了他,而禮兔和莉莉都沒有阻止。
這樣下去,就等於說了謊。
不僅是她莉莉。
響似乎以爲是指倉須夫婦,也就是養父母的事情。
不久,身旁便傳來了可愛又均勻的呼吸聲。
當時高遠所說的,並非虛言。
「說什麼呢,都這年紀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多少客氣點呀。」
那麼拯救芽芽子的,大概就不是響,而是那個人的職責了吧。
對芽芽子,她已經不再後悔了。重要的是從今往後,所以關於過去的種種煩惱,就在今夜到此爲止吧。她這樣想着。
聽着身旁似乎很幸福的妹妹發出的安穩睡息,莉莉輕輕地翻了個身。
三年前去世的哥哥,若是他三年前沒有死,本該由他來解決的問題,卻由新來的家人解決了。而且,恰巧是與他表親關係、流着倉須家血液的人。
如果那個人三年前沒有去世,還活着的話。
※
「……我泡咖啡很差勁的耶?」
十年前去世的父親和母親。他們當時是否有所察覺呢?
「喂,芽芽子。還醒着嗎?」
當響問起「中學三年間在外不提家事」的芽芽子爲何如此時,高遠、禮兔還有莉莉,三人都僵住了。
「嗯,說得對。不過我會泡的。我會給你泡的。莉莉姐你呢,就得喝掉我泡的失敗作、那超難喝的咖啡,然後帶着憂鬱的心情去上學哦。」
「但是啊,你已經不用再笑着矇混那種不擅長的事了。也不用再靠着含糊其辭矇混過關了。要是你不願意,就算板着臉拒絕也沒關係哦。」
——如果。
引導出答案的響自不必說,還有高遠、禮兔、稜、耶衣。兄弟姐妹們全都已經知道了芽芽子的過去。接下來,除了響之外的六人,只需回顧與芽芽子共度的往日,整理自己的感情,或後悔、或反省、或轉換心情就好。方法很簡單。只要和芽芽子一起睡在她的被窩裏,光是這樣就能解決。倉須家引以爲傲的三女,就是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或許有家人,在未知芽芽子是否曾勉強自己、是否曾在內心深處小心翼翼的情況下,便已逝去。這讓她痛苦、悲傷,且無比懊悔。
只是。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別說咖啡了,你根本是家務全廢。甚至連杯麪都用溫水泡過。」
「嗚——,那個倒也不至於……」
「明天早上,你要比我起得早。然後給我泡咖啡。」
「說得也是……嗯,不對。」
即便如此,莉莉還是忍不住看到了那相似的影子。
這樣可以嗎?當然不可以。但她沒有說出來的勇氣。因爲,光是回想就讓她思維停滯,感情失控。
數小時前,在得知芽芽子離家後。
均勻的呼吸聲中,一滴淚珠從眼角浮現。
在黑暗中閉上眼,胸中百感交集。
不僅芽芽子如此。全家人都消沉沮喪,意志消沉,甚至可以說倉須家在那個時候一度崩潰了。直到大約一年前,才總算重建起來。不——或許,有那個人在時的倉須家,和失去那個人之後的倉須家,看似相同,實則已截然不同。
「纔不要客氣呢。以後啊,要是還想一起睡,我還會鑽進被窩裏的。」
她緩緩閉上眼。
然而,他雖然正確揭露了芽芽子的過去,值得讚賞,但問題並不在那裏。
她知道不能比較。更不該重疊。
她輕輕地,只在脣齒間低語。
所以,芽芽子纔不在外面提家裏的事。
還有——那個人又如何呢。
一想到圍繞芽芽子的兄弟姐妹們——家人們的糾葛,莉莉的胸口還是會作痛。並非因爲每個人的糾葛本身,而是因爲那些已然逝去的往日。
問題在於,響誤解了。
「哥哥……要哥……哥哥。」
「家人去世了」——。
「醒着哦,莉莉姐。」
芽芽子像是要點頭,卻又改變主意,哧哧地笑了起來。
無益的思考被泥濘般的睡意拖走,大腦彷彿要逃避般停止了活動。
如同無依無靠的遇難船般,墜落在枕上,微微盪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