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世界悻大戰的前夜」
《@HOME》 · 藤原佑 · 3559 字

那時的我們,我覺得,就像人偶一樣。
並非對自己的現狀,乃至未來感到悲觀。但反過來說,也難以稱得上充滿希望。只是無論現在、過去還是未來,都抱着「反正就是這樣」的態度接受,將默默忍受降臨於身的不合理之事視作理所當然。一種非正非負的中性無感情——後來我才知道,世間一般稱之爲「達觀」。放棄地觀望着——我覺得這是個相當準確的形容。
也就是說,我們是放棄了。並且,如同旁觀他人之事一般,觀望着自己的人生。
我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
而且,是生活在收容這類孩子的福利院裏。
福利院裏的孩子們各有各的原因。有與家人全部死別的,有被親生父母拋棄的,也有因爲家境困頓而被無奈送來的。
至於我,其實並不太清楚自己的情況。因爲在我懂事的時候,就已經在這個福利院裏了,也正因如此,我對自己的出身甚至沒有產生過疑問。在大房間裏並排鋪被褥起居,以福利院的「老師」代替父母度過每日,這些對我而言都是理所當然的,並非什麼特別的事。
不過,即便我自己是如此認爲,周圍的環境卻將我們視爲特殊的存在。
生活在福利院的孤兒。
沒有父母的可憐孩子。
沒有家人的、卑賤的傢伙——。
譬如,五歲那時。
在附近公園和福利院的幾個夥伴一起玩時,來了一羣同齡的孩子,他們一看到我們就撿起石子趕我們走。
「這裏是普通孩子玩的地方!沒爹媽的孩子從福利院滾出去!」
我們早已知道自己「並非普通」。所以默默接受了。並不覺得悲傷。被說是沒爹媽的孩子也沒覺得什麼。也完全沒有反抗的念頭。因爲反抗了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要是萬一不小心讓他們受了傷,他們的父母就會跑到老師那裏去抱怨,會給老師添麻煩。
又譬如,六歲那時。
剛上小學時交到的朋友,第一次去她家玩,被她母親同情了。
「說是那個福利院的孩子?真可憐啊……」 然後對着自己的女兒,進而對當時在場除我以外的孩子們繼續說道:不要因爲人家沒父母就歧視她,要和她一起玩哦。
我完全不明白哪裏可憐了,但我沒有反駁。因爲我想,即使現在的我並不不幸,但對這位阿姨來說,我的境遇「可憐」恐怕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就算要求她糾正也是徒勞。
順帶一提,結局是,當時一臉詫異的同學們,後來因她的話而開始向我投來憐憫的目光——但我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便接受並保持了沉默。
筆直地,如同詢問般,用那雙——明明說話時移開了視線,此刻卻不容我躲避的——眼神,凝視着我的臉。
把能想起來的怒火全都發泄出來,終於沒話可說了,但怒氣仍未平息,只好漲紅着臉喘着粗氣瞪着他。
我們的關係——早在七歲時,不,早在連記憶都模糊的久遠過去——恐怕就已經完成了。完美到無需任何改進,美麗而出色。
因爲,我的忍耐極限在哪裏,他清楚地知道。
過了一會兒,他一直低着頭扭向一邊——那是我不高興時他常露出的表情——從不高興的嘴脣裏,輕輕地蹦出一句回答。
也就是說,是個沒有放棄的孩子。
「真是朝奇怪的方向進化了呢。難道是我培養方式錯了?」
肩膀在顫抖。嘴脣不由自主地哆嗦。視野扭曲模糊。
我之所以能至今未被世上的不合理打敗,全是託他的福。
抱怨、生氣或者哭喊,只會讓他們更得意。只要默默地擺出悲傷的表情,滿足他們那點可悲的捉弄心的一半,然後對他們的話充耳不聞,事情也就過去了。反正,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種拐彎抹角的對話,是來到這個家之後才學會的。我想我們也從那時長大成人,進步了很多。
因爲那個時候,在那所福利院的孩子,無論程度深淺,都擁有着與我同類的達觀。文靜且忍耐力強的並非只有我一人。只不過,我看起來特別突出罷了。
我無法理解。又不是自己的事,幹嘛那麼生氣,浪費能量幹什麼。我記得我最後好像都哭了。哭着說「不要啊,別去」。他看到我的眼淚,總算放棄了。一臉尷尬地低下頭,咬着嘴脣。
結果,還給老師添了麻煩。聽說老師去那些受傷的孩子家道了歉。
「就算關進精靈球也塞不住你的嘴吧?」
他則一臉尷尬地看着那樣的我。
六歲那時,他倒是不在場,但後來,我不小心說漏嘴,詳細說了在朋友家發生的事,結果惹出了大亂子。
不同的,只有一個人。
「你一直在忍着的事,我當然知道。」
說完,他轉過頭來。
奇妙的是,這種達觀,在旁人看來似乎成了優點。
「老師又因爲你的緣故,低頭道歉了多少次!」
唯有對他的粗暴,我不會產生「沒辦法」的達觀。
「都怪你,給我添了多少麻煩!」
我自己都感覺到眼淚在眼眶中積聚。
他瞪着眼朝這樣喊叫並扔石頭的孩子們齜牙咧嘴地撲了上去,上演了一場一對五的大混戰。對正默默準備離開的我們來說,可真是添了麻煩。因爲大家都覺得是沒辦法的事,他卻擅自不看氣氛地激動起來。
再譬如,七歲那時。
五歲那時,他也和我們一起在公園。
「別把人說得像寶可夢一樣。真那樣的話,是不是該用精靈球把你關起來?」
所以,我的惡習不改也行。
「真意外啊。我嘴巴變毒,還不是因爲你嚴禁我對別人使用暴力。」
「我討厭這樣。我無法原諒那些讓你忍耐的傢伙。」
然後,我哭了。
自覺到這一點時是七歲左右,那時已過了三四歲之年太久,更是如此。
從懂事起到現在的此時此刻,他一直都在替我爆發。
「這裏是普通孩子玩的地方!福利院沒爹媽的孩子不許出來!」
實際上,大小事全算上的話,這類糾紛不下十次二十次,連福利院的其他孩子都覺得他是個麻煩。因爲我和他打交道時間最長,從懂事起就在一起,所以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大家都是爲了保護自己而築起堅硬的外殼,默默忍受着。哭泣或生氣只會喫虧,又麻煩又浪費時間。如此斷定而後放棄,像人偶一般行動着。避免與世界爭吵,只是忍受着。
這真是完全搞錯了。
帶着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似困非困的、難以形容的古怪表情,一直看着我,直到我平靜下來停止哭泣。
他本人則弄得渾身是傷,眼睛也被打腫了,我當時覺得真是活該。因爲我們喜歡那位既嚴厲又溫柔的老師。甚至對老師沒有狠很訓斥那個男孩感到不滿。
他說:
放聲大哭。毫無顧忌地。不再忍耐地,大哭起來。
即使遭遇不公也不生氣不哭泣,默默忍耐,對不幸的境遇從不抱怨——儘管實際上只是放棄了而已,大人們卻會表揚我。
因爲這件事,我的怒火終於達到了飽和。
最嚴重的是七歲那次。
那是福利院一個大孩子穿過的舊衣服,是件縫着可愛兔子貼布的連衣裙——不知是特意爲我的名字縫上去的,還是因爲縫的是兔子才分給了我——我自己是挺喜歡的,所以心裏有些委屈。
對——就是這樣。
我拼命阻止了他。你這麼做也於事無補。反而會讓我的處境更糟。爲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呢。
復仇理所當然地發生了。因爲出口傷人的是個男孩,他毫不客氣地推搡對方,把對方弄哭了。但麻煩的是,那孩子有個六年級的哥哥,而且還是那種愛逞威風的傢伙——結果,他和五歲時一樣,被一羣人圍住拳打腳踢,受了很重的傷,手臂都骨折了。
所以我也回敬他。
還有,我一直忍耐着的事,只有他注意到了——
「你開什麼玩笑!這次我絕饒不了你!這都第幾次了!那次也是,那次也是,那次也是——」我把能想起來的、他惹的亂子一件件抖出來,連珠炮似地罵着。
但是,我默不作聲地忍了過去。因爲我很清楚,這衣服雖然確實有點舊了,但並沒有多髒,而且同樣穿着哥哥姐姐舊衣服的孩子也多的是。也就是說,這種抱怨純粹是找茬,只是想捉弄我的藉口而已。
結果直到現在,我骨子裏的惡習——無論做什麼都嫌麻煩,反之對於討厭和痛苦的事則能忍則忍的性子,一點也沒改掉。
「還溫和呢,明明是嘴巴一年比一年毒纔對,不,好像從小就這樣就是了。」之類。
因爲聽了那句話,我才終於察覺到。
「啊……啊……」
※
唯有在他面前,我才能「不忍耐」,可以生氣、哭泣、喊叫。
真是的,現在想起來都讓人失笑。
他雖比我高一個年級,但碰巧在走廊目睹了我被嘲弄的情景。
但果然本質還是沒變。
那時的事,我大概一生都不會忘記吧。
——
把這事告訴他,總會被他取笑。
不過俗話說,三歲看老,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正因爲有他替沒有向世界的不合理挑戰的勇氣的我而戰,我才能在這個家裏扮演着保護者與和事佬的角色。
在小學裏,被人罵說穿的衣服髒。
他氣勢洶洶地說「去揍那個臭婆娘一頓」,就要衝出福利院。
「嘴巴毒也是跟你學的,高遠君。」
感情難以顯露在臉上也依舊如故。所以對於不親近的人,似乎總給人性格溫和的印象。
我對打着石膏從醫院回來的他,大發雷霆。
「只要我忍着,默默忍受就能了事的事情,爲什麼你總是毫不客氣地強出頭,把事情攪得一團糟?這樣我的努力不就全白費了嗎……」 如此等等。
只有一個人——在那所福利院生活的孩子中,只有一個人和我們不同。
大概嚷嚷了有五分鐘吧。
也就是說,我得到了「文靜又忍耐力強的好孩子」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