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5.5「小梢的努力」
《@HOME》 · 藤原佑 · 372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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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香基本上對人生沒什麼深刻的思考。
家庭環境極爲平凡,哲學性思考又麻煩,只要能開心活着就好——她這樂天性格大概是天生的,朋友們也總說她總是沒心沒肺、看起來無憂無慮,常被說些過分的話。不過說實在的,她確實沒心沒肺又無憂無慮。
雖說已經是高中生了,諸如「沒有一個喜歡的男生」、「將來要成爲怎樣的人」、「社會今後會變成什麼樣」這類看似普通的煩惱,要說有也確實有,但並不特別深刻。反正又不是迫在眉睫的事,她覺得等迫近了再想也不遲。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這種樂觀又隨性的性格,因其「在一起很輕鬆」而受到一定程度的珍視。但該說是果然如此還是理所當然呢,這個優點一旦遇到嚴肅場合,便會瞬間轉變爲「其存在本身總顯得不合時宜」的缺點。
而今晚,正是這樣一個夜晚。
白井澤胡桃打電話來是幾點來着?記不清了。內容很簡短:「芽芽子在我家,你要不要來過夜?」
並非週末卻要開過夜派對,這可不常見,顯然有嚴肅的情況,但香連這種誰都能想到的推測都沒在腦子裏閃過,什麼都沒想就輕快地答應了「好呀—」,坐上了公交。順便一提,她父母也爽快地送她出門。這傻氣或許是遺傳的吧。
到了之後才知道是嚴肅的事情。她的感想是:「哎呀—」。
也並非沒想過「不來就好了」,但朋友身處困境時叫自己,總不能無視。可另一方面,也覺得自己在場也無濟於事。既不會說貼心話,也給不出中肯的建議。要是貿然插嘴,反而可能不合時宜地說出奇怪的話。
……就在她想着這些的時候,事態已飛速發展。
四人正試圖粉飾芽芽子離家出走的現實、沒心沒肺地相處時,她的家人就來接她了;而且其中一位是那位可怕又美麗的的學生會長、『鏡山高校的女帝』倉須莉莉;到頭來優菜還和學長們爭執起來;這麼一鬧,芽芽子就不出房間了;好不容易出來了又嚎啕大哭——眼花繚亂得像是看了三倍速的電影。劇情是進腦子了,但完全搞不清狀況。正茫然間,芽芽子就回家了。過夜派對失去了主角,已無繼續的意義,但香的危機尚未解除。
反而覺得,現在纔開始。
因爲,那場倉須家的風暴過後,家裏只剩下自己、胡桃和優菜三人,而且優菜還消沉到讓人看不下去的地步。
這種情況下,香通常會和團體保持一點距離,默默看着其他人去安慰。但現在這裏總共只有三人。是最小單位的團體,自己一旦抽身,這個團體就瓦解了。況且,如果自己顧慮而退讓,安慰的角色必然會落到胡桃身上——但說實話,她不適合。
香一臉困擾地望着被沉默支配的客廳,再次想道:「哎呀—」。
她沒心沒肺地想,我們這羣人角色分得真清楚啊。
也就是說,自己是活躍氣氛的傻蛋,芽芽子是調節氣氛的開心果,胡桃是冷靜的吐槽者和觀察者,優菜是組織者和照顧者。全員到齊順利運轉時還好,但像現在這樣,本該負責安慰的人自己消沉了,系統就卡死了。
但是,不能一直這樣。
怎麼可能因爲「不適合」、「不擅長」這種任性的理由,就對消沉的朋友置之不理。如果能交給別人當然最好,但既然無法交給別人,那就另當別論了。胡桃肯定也這麼想。
「……啊—。米琳。」 雖這麼說,她也不可能有什麼恰當的言行。「啊哈哈,我有點想喝茶了。」 她試圖緩和氣氛,說了這麼句不看場合的話,真是遺憾。
她一直低垂的臉終於抬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悲傷和煩惱之外的表情。
香心裏也覺得確實如此。是啊—。
——該如何是好。
那樣的話——好朋友都在笑,優菜哪有道理悲傷呢。一同悲傷不幸,一同歡喜幸福,纔是朋友啊。
與剛纔判若兩人,她平靜地說:
「看漫畫嗎?二樓有不少哦。不過不是我的,是米琳的。」 同樣沒反應。
不行?什麼不行?是我的安慰不行?還是說——是我不行?
「……嗚啊啊啊啊啊!」
但是,即便如此。
所以香繼續執行撓癢癢之刑。不止是頭,手還移向了肋下。
「怎麼樣?我做得不錯吧?」 她帶着「我很努力了吧」的自誇語氣說道。
撂下話之後,就是行動。
「火大。故此,處以撓癢癢之刑。」
「啊啊啊!不懂!完全不懂—!」 但她正在氣頭上,所以怎樣都無所謂了。
「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優菜試圖辯解,但審判在香的心中開始的同時就已結束。上訴和申訴均被駁回。
「呀!知道了,我知道啦!對不起小香,我……」
自己也覺得不着調。這點她也明白。但無可奈何。
精疲力盡、抱着肚子蜷縮在沙發上的優菜身上,已經感覺不到悲壯的氣息。
但是,藉着發泄壓力的勢頭,她決定了接下來該做的事。
是覺得自己過度擔心,反而傷害了她?還是因爲自己對芽芽子的煩惱無能爲力,而倉須響卻輕鬆解決了,感到不甘心?換作是自己,會覺得「芽芽子精神了就好」,但總不能這樣安慰吧。她和香不同,優菜可不是隨隨便便的性格。
「老實服刑。」 香眼中帶着威脅。
確實或許如此。
「……知道了。」 但胡桃並沒有露出驚訝的樣子,起身走向廚房。
「吵死了!無需辯論!」 香撲向了優菜。
「纔不住手!直到小優你笑出來爲止!笑啊!快給我笑!」
毫不顧忌那精心打理的髮型。甚至像是要弄亂它似的。
「學習嗎?作業還沒寫吧?」 沒反應。
胡桃注意到視線,稍作思考後,輕輕搖了搖頭。
「不行,你根本不明白!叫我的名字!叫我小香—!」
意思是,據她推測,她的意見是這樣的——「相對來說還是你更合適」。
「總之先喝茶吧?要涼了哦?」 她試着隨口說道,但優菜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都在計劃之中。」
要說正經事時,優菜有直呼他們姓名的習慣。
正當她打算再開口,不管說什麼都行,隨便搭話試試的時候——
「笑啊!笑啊笑啊笑啊啊啊啊啊!」
「去便利店嗎?雖然有點遠。」 沒反應。
優菜緩緩地、微微抬起視線,疲憊地、表情陰鬱地低聲說道:
用視線詢問——「米琳,你行嗎?」
「說起來,這種事本來是小優你的職責嘛!又不是我的風格!米琳也一樣嘛!小芽又回家了!所以我不管了。再也不管了!」
不久,優菜開始咯咯地笑起來,香的怒濤攻勢也結束了。
香沒有察覺優菜的這一變化無疑是種進步,她站起身來。
「嗚嗚……」 沒轍了。不是無話可說,而是什麼都想不出來。
2
「哈?撓癢……什麼?刑?」 優菜雖然不知道要被做什麼,還是退縮了。
胡桃性格冷靜且理性,說不好聽點是淡漠又認死理。如果有具體需要解決的問題,她是勝任的,但這種情況只會是火上澆油、冷水加乾冰吧。……而且據香觀察,胡桃似乎更偏向倉須家的意見。剛纔的互動也是如此。當然,這並非敵友問題,持何種立場是自由,但問題在於優菜敵視倉須響,也就是說,對優菜而言,這可能會變成敵友問題。
也不能說「不行」吧?她覺得不該有「不行」。沒有。絕對沒有。老實說不可能。太沒道理了。
她順着心意,高聲喊出亂七八糟的話。
當然,問題不在於能否準備食物,而是這安慰根本搞錯了方向。
香在心裏抱頭哀嚎,已是山窮水盡。
確實,自己確實完全不擅長這種事。既不能像優菜那樣認真地安慰人,也不能像胡桃那樣清晰地分析狀況,更不能像芽芽子那樣緩和氣氛。小林香十五歲,是個與煩惱無緣、極度樂天的傢伙。
過了一會兒,送來了倒在茶杯裏的綠茶。杯子放在桌上各人面前,但優菜當然還是低着頭坐在沙發上,毫無反應。
「對不起。……現在,不行。」
別開玩笑了。她心想。
「那乾脆,睡覺?」 果然,沒反應。
芽芽子肯定也回家了,正笑着呢。
粗暴地。像在責備。同時,又像在撫慰。
這聲尖叫,不僅讓胡桃,連優菜也驚訝地看了過來。
「沒辦法嘛!這又不能怪我!我本來就傻嘛!又不會察言觀色!又不會讀空氣!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嘛!氣死我了!嗚呀—!可惡!」
太過分了。她心想。
但她無法死心。
於是香又撲向了胡桃。
已經自暴自棄了。就這麼着吧。
「那,你有什麼想喫的嗎?我儘量幫你弄。啊,不過動手的不是我啦……。可以吧,米琳?」 她把視線投向胡桃,對方回以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沒錯。
聽到這話,香不由得愣住了。
然後正如其言——她抓住優菜的頭,開始揉亂她的頭髮。
和心愛的家人和好,肯定很開心、很幸福地在笑吧。
「那個,小優。」 香下定決心,向優菜搭話。「那個……該怎麼說呢。那個……」 但優菜沒有反應。也是當然的,她連這點心力都沒有了。
大概已經不需要言語安慰了吧。爲了安慰而付出的是行動,而這雖然是在結果上,但確實奏效了。
香喘着氣,帶着成就感看向胡桃。
「都在計劃之中個鬼啊笨蛋!你也給我受撓癢癢之刑—!」
「要洗澡嗎?還沒洗吧?」 被無視了。
要真是那樣,就太過分了。她心想。
於是,結果就是,她想着「管他呢」——
她雙手舉到胸前,動着向前伸出的手指,蹭着靠了過去。
※
——這種事我還是知道的,就連我這個不會讀空氣的人也知道。
香終於,爆發了。
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胡桃。
自己也是認真的。想讓優菜笑起來。不想看到她悲傷的樣子,也不想她沉浸在悲傷裏。可當事人卻深陷於嚴肅情緒中,擺出一副「不需要你這種樂天派」的抑鬱表情。
「聽音樂嗎?不過只有米琳喜歡的古典樂。」 沒反應。
她消沉的原因自然是芽芽子。
「等等,呀!小香,住手……」
到底什麼是「所以」,連她自己都完全不明白。
胡桃用力豎起大拇指,面無表情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