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幕間1.5「輕鬆愉快的家庭對話」

《@HOME》 · 藤原佑 · 5573 字

雖說倉須家平日裏就過着喧鬧的日常生活,但到了深夜,寂靜終究還是支配了屋內。畢竟構成這個家的主要成員——也就是學生們,全都在自己房間裏睡覺,爲明天做準備——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倉須高遠,並不怎麼喜歡這份寂靜。

一方面覺得平和,另一方面卻又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

構成倉須家的,原本就是一羣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湊在一起,說穿了不過是疑似家庭。現在雖然這樣平穩無事地過着每一天,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因何事而崩壞也說不定。當然,他希望不要變成那樣,也確信彼此之間的羈絆絕非脆弱,但另一方面,無法保證這羈絆不會斷裂也確是事實。

高遠不是樂觀主義者。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所以會感到不安。沒有血緣聯繫這種先天的安心感,這讓他感到害怕。

過去他從未這麼想過。

高遠來到這個家是十一歲的時候,至今已過了十四年。十四年間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家人有增有減,反覆更迭中,不知不覺自己就成了支撐一家生計的頂樑柱——或許這就是代價,是一種操勞吧。

他深深陷在客廳的沙發裏,隨意地小口喝着罐裝啤酒,輕輕嘆了口氣。

從桌上放着的煙盒裏抽出一支,正要點火。

身後傳來了聲音。

「不行哦。別以爲沒人看見。要抽要麼去廚房抽油煙機下面,要麼去陽臺。」 那溫和卻又帶着幾分慵懶的說話方式,對高遠來說是聽慣了的。

「哎呀呀。這麼晚還不睡可真少見啊。」 高遠一邊把煙收進煙盒,一邊說道。

「還沒到半夜一點半呢。」

聲音的主人——禮兔在高遠旁邊坐下,擅自奪過了高遠的罐裝啤酒。

喝了兩口,皺起了臉。

「溫吞吞的。」

「連啤酒的味道都嘗不出來的傢伙,口氣倒不小。」 高遠諷刺道。

她對高遠薄薄地笑了笑。和總是穿着夏威夷衫的自己不同,她已經洗完澡換上了睡衣。兩人這樣的組合顯得有些滑稽,簡直像是硬湊在一起的合成照片。

對着正想着這些的高遠,她突然唐突地說道:

「你是在擔心家裏以後的事吧?」

他擁有着對高遠他們而言,無論如何都顯得特別的東西。

曾經拯救了他們——讓他們成爲一家人的、他們的血緣相關者,陷入了和曾經的他們一樣即將失去父母的境地。決不能置之不理。

「請便。不過別以爲投降了槍聲就會停止。我可是準備了機槍掃射哦?雖然不熟練,不知道能不能瞄準好。」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不語。

「高遠君……」

「這次是不是特別短?多少天來着?響來了一個多月……大概剛過四十天或者還沒到吧?」

「大概吧。」

舊姓,園村響。

「那是當然,我們是姐妹嘛。」

禮兔又喝了一口啤酒,說道:「高遠君只有在你把我當小孩子看待的時候,纔會對未來感到不安。也就是說,你想回到過去。但可惜的是,我今年已經二十四歲了哦。工作第二年了。」

亦即,從「園村」延續而來的「倉須」之血。

對於他擁有倉須之血這件事,無論以何種形式,都要裝作沒有意識到——。

禮兔的話,極其精準地刺中了高遠的胸口。

「那就好。原諒你了。」 禮兔說。不再有後續的槍擊了。

絕不能讓他揹負「某人的替代品」這種殘酷的角色。

「開端是你哦,高遠君。調查媽媽血緣關係的是你。把小響的存在告訴我們的是你。提議收養那個孩子的是你。最終決定去接他的也是你。邀請小響的也是你。」 她用一如既往帶着幾分慵懶的語調,卻清晰地編織着話語。

「聽說她從雜物間拿出球棒揮舞來着。據芽芽子說。」

「這對莉莉是不是有點失禮了?」 聽到這帶着批評意味的語氣,高遠皺起了眉頭。

「是啊。」 她低下頭,像是要轉移注意力似的,用手指抹去啤酒罐上凝結的水珠。

所以高遠像往常一樣浮現出戲謔的笑容,伸手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站起身,粗聲粗氣地告訴妹妹:

倉須之血。也就是如今已不復存在的、這個家的核心——。

「正因爲當時大家都是孩子,所以才能當作是兄妹吵架吧。這次怎麼樣?」

「……真是亂來。」 禮兔苦笑。

響就不再是作爲「響」這個個體,而是作爲「倉須的替代品」被帶到這裏;而高遠他們則會再次被「倉須的核心」這個已經失去的往昔所束縛。

「當然,我明白正因爲如此你纔會感到不安……但如果你不安的話,不是更應該把『正因爲如此』這句話再說一遍嗎?是你創造了這個契機,正因爲如此,你根本沒必要感到不安。」

沒有可以用來打發寂靜的合適道具——這裏不是抽菸的地方,啤酒也喝完了——所以他只能咀嚼着這片無聲,沉默地思考着。然後,

倉須禮兔用圓眼鏡後的雙眸凝視着哥哥的臉,然後說道:

「確實我們約定過。在響來這兒之前,全家一起約定的。」

禮兔說道,彷彿對高遠所感受到的不安——那沒有血緣關係的隔閡——根本不屑一顧。不,高遠心想,這恐怕是故意的。

他把笑容變成苦笑,一口氣喝乾啤酒,

「不熟練」這說法還真是夠含蓄的。

「當然是。但是先提起響名字的,是你哦。」

響。

瞬間,禮兔的視線銳利起來。

不要將流着倉須之血的、曾是倉須家核心的那位,與響進行比較。

從前就是這樣,每當高遠顯得軟弱時,她就會變得尖銳起來。

「我和你們不同,可不會把莉莉想成是什麼高潔人格的擁有者。那傢伙任性、軟弱,而且脆弱,是個十足的嬌氣包。在我看來。」

當然,高遠也正是因此才把響接來這裏。

「而且,在你眼裏,你的弟弟妹妹們就那麼軟弱嗎?他們可不是會特意去破壞新組建的家庭的孩子哦?如果真是那樣,這個家根本就不會增加到七個兄弟姐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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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莉莉今天的舉動,或許也算是違反約定了。那傢伙大概是……對響流着倉須之血這件事撒嬌了。才過了四十天就發火也是因爲這個。拿出球棒揮舞這種暴舉,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正因爲創造契機的是一家之長的你,我們這些弟妹纔不會做讓你傷心的事。讓你揹負『因爲自己導致家人不幸』……這種想法,我們是不會的。我們是一家人,對吧?正因爲沒有血緣關係,我們纔不會把責任推給你一個人承擔。」

「怎麼個怪法?」

只是,事情並非那麼簡單。

「真卑鄙。」 禮兔像是受不了似的喃喃道,站起身來。她徑直走出客廳去了廚房,窸窸窣窣地翻了一會兒冰箱,拿着罐啤酒回來了。她猛地把自己摔回沙發上——高遠瞥了一眼癱坐在旁邊的妹妹,像是自言自語般,嘆息着說道:

「正因爲考慮了纔會憂鬱,這麼說你滿意了嗎?」

「知道了。」 他對禮兔聳了聳肩,像是投降了。

「你以爲我看不出來嗎?是在擔心小響的事吧?」

「用高遠君的藉口來搪塞,我什麼時候滿意過呢?」 這帶着質問形式的斥責,讓高遠沒有回話。

「哎呀呀。這口氣簡直跟莉莉一模一樣。」

「別想移開視線矇混過去哦。」 然而她毫不留情。

沒辦法,高遠嘆了口氣,努力笑了笑。

「……我是不是該舉白旗投降比較好呢,就這件事而言。」

禮兔似乎也明白這點,平常地回應道:「原來如此,難怪晚飯時覺得小響的樣子有點怪。」

如果做了比較,所有人都會變得不幸。

「我去洗澡然後睡覺了。你也別熬夜太晚。」

高遠、禮兔、莉莉、芽芽子、稜、耶衣,雖然都姓倉須,但說穿了都不過是養子。倉須的血並未流淌在他們任何一個人身上。

「意思是,如果小響不是倉須家的血脈,她就不會做到那種地步?」

倉須高遠揚起眉毛,看着妹妹。

「做不到,也不想做啊。我是。」高遠說。

「真是的,說話方式都帶着倉須家的風格。」

但話語本身,卻是認真的。

這並非是在轉移話題。

所以高遠他們在去接響之前,全員一起決定了。

「我們來這個家多少年了?已經十四年了哦。我和高遠君,在這個家度過的時間都比在那個設施裏要長了。回想小時候的事沒關係,但考慮未來不是更有建設性嗎?」

「大家要是能忘了就好了。關於那個人的事。」

「那是當然。我是倉須家的人嘛。……你也是哦,高遠君。」

「……是嗎。」 但取而代之的,她露出了悲傷的眼神。

禮兔沒有反駁。

「那傢伙纔不會按年齡來區分呢。忘了嗎?對稜和耶衣當時不過五六歲,她也是大聲斥責的。……說起來,要說年齡,莉莉當時自己還是個小學生。芽芽子的時候,她應該還不到十歲。」

「那看來是奏效了。」

「感覺他不再那麼客氣了。具體要我說明我也爲難。」

有問題存在。而且是巨大的、對全家人而言的大問題。

這次,輪到高遠低下頭了。

過了一會兒,高遠才搔着頭,粗聲粗氣地嘟囔道:「……聽說今天早上,莉莉給響來了個下馬威。」

要像對待其他弟妹來時一樣,將響當作響本身來對待。

「不過,我並沒有責怪莉莉的意思。我也是……不,你和其他的弟妹們也一樣吧?響終究是倉須的血脈。這是事實。」

「開玩笑的。我也不是真的那麼想。」 禮兔說着,再次抬起頭,「但是呢,」她看着高遠,

「會想回到過去也是當然的吧。你居然就職了……還是在高中當保健老師,我只覺得是個惡劣的玩笑。忘了嗎?小時候,我每次受傷,你都會擅自拿出繃帶,不消毒就想給我纏上,或者把奇怪的草揉碎塗在我傷口上。」

——一語中的。

那個約定,其實非常簡單。

「所以我纔不安啊。一想到大家會不會就這樣,開始在響身上尋找倉須之血、尋找那個人的影子……就有點煩惱呢。」 他用一如往常在家人面前那種、略帶誇張的滑稽態度說道。

因此高遠聳了聳肩,「她大概是有所期待吧。」 然後望着天花板說道,「畢竟響身上,流着倉須的血啊。」

「不是說好不提這個的嗎?」

看來她是打定主意要精準地戳高遠的痛處了。

沒等高遠問「什麼意思」,她便繼續說道:

他就這樣沉默了幾分鐘。

大概臉上露出了「你怎麼知道」的疑問表情吧。

「她是不是按年齡來決定的?我記得芽芽子那時她大概忍了兩個月左右。對稜君大概是三個月。耶衣好像也差不多。」

如果那樣做,就等於是在傷害曾經的自己。等同於鞭笞那個曾經孤身一人、無人需要、孤獨無助的自己。

但諷刺的是,新來的響反而擁有它。因爲他的父親的妹妹,正是高遠他們名義上的母親、已故的倉須詠子。

她的臉上和聲音裏都帶着笑意。

不要比較。

「連長相都像。感覺也有點相似。默默喫飯的時候,甚至會讓人產生彷彿回到了過去的錯覺。當然我不會說出口……但無法阻止自己這麼想。大家肯定也都這麼覺得吧。」

響必須作爲響本身被需要。

即使流着那個人的血,響也和那個人不同。

「即便如此,莉莉還是個耐不住性子的孩子呢。」

他就是他。和高遠、禮兔、莉莉、芽芽子、稜、耶衣一樣——是在這個世界上失去了依靠、變成了孤身一人無人需要的存在。

「哎呀哎呀,連來這個家之前的陳年舊事都翻出來了。這問題嚴重了呀。」 聽着禮兔深深的嘆息,高遠的視線遊移不定。

高遠消失在走廊深處後,禮兔深深地嘆了口氣。

喝了一口啤酒,然後微微一笑,將視線投向走廊靠近玄關的一側——也就是並非浴室或洗漱間,而是有樓梯的方向。

「高遠君已經走了哦,莉莉。」

過了一會兒,一個高挑的人影走進了客廳。

走路的腳步果然與平日不同,悄無聲息。

「……哼。」 另一方面,她的表情比平時更加憤憤不平。

「開什麼玩笑,高遠那個混蛋。」 她煩躁地啐道。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喝什麼啤酒嘛,會讓思維變遲鈍的,禮兔。反正是爲了拖延時間,該喝麥茶之類的纔對。酒精真是個愚蠢的選擇。」 莉莉沒有回答禮兔的問題,而是這樣說道。

「『開什麼玩笑』,是指被高遠君評價爲『嬌氣包』這件事?還是因爲被他說中了你是個『嬌氣包』?」

「我纔不樂意費心思去拖延什麼時間。」 她沒有去拿喝的,而是在沙發——並非禮兔坐着的旁邊,而是桌子對面坐了下來。彷彿在挑戰。或者說,像是在審視。

「……嘛,如果是前者的話,你應該在談話中途就現身了吧,莉莉。」

「有時候,真覺得高遠是我哥哥這件事簡直可惡透了。禮兔你也有過這種時候吧?芽芽子、稜、耶衣,應該每個月至少有一次這麼想。小響接下來也會吧。但願他只是覺得煩躁就好。」

「覺得可惡啊……不是怨恨呢。也就是說,其實是可愛吧(因愛生恨)。」

「你是在找我吵架嗎?」 莉莉皺起眉頭。

「哪有向妹妹找茬的姐姐。我這是在說教。」

「管你是姐姐還是哥哥,我可沒心情聽什麼說教。」

「就算沒心情聽,總該有聽進去的打算吧?」

對禮兔的話,莉莉像是受夠了似的,靠在沙發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什麼?有蜘蛛在爬?那得消滅掉纔行。」

「你總是這樣呢,禮兔。放心吧,沒什麼蜘蛛。只是懶得低頭罷了。……不過說真的,真可惡啊。老實說,我覺得這世上能說得過我的,只有你一個人。」

「謝謝你,讓小響成爲了我們的家人。」 她向着心愛的妹妹,獻上發自內心的感謝。

隨即,莉莉露出了連禮兔都看不出是笑是怒、情緒難辨的表情。

「沒那回事哦?」 看到莉莉的表情微微——因爲愕然而——緩和了一些,禮兔對妹妹笑了笑。

「就是自己不知道才問你的啊。」

「……喂,禮兔。我是不是,在把響和那個人比較呢?」 莉莉忽然問道,臉稍稍轉向一邊。

「……什麼意思?」

預料之中的——回應。

「誰知道呢,那種事。」 回答像是脫口而出。

「喂,莉莉。」

「說不定以後,小響會成爲那個人呢。」

因此。

「嗯……」 禮兔思考着,喝着啤酒拖延時間,過了大約二十秒。

倉須禮兔,笑了。

「至少,承認自己不安並不是壞事。」

「明明討厭蟲子還真敢說。」

回應她的是幾次眨眼。

「你覺得,今天早上你發了那頓火之後,小響會因此討厭你嗎?」

禮兔回答:「那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她向停下腳步的妹妹,提出了問題:

什麼也沒想出來,於是說了句老生常談的話:

禮兔對着她的背影,開口叫道:

禮兔說道:「是啊。那確實不是隻有你才知道的事。也就是說,對我們來說是顯而易見的。」

「哦,是嗎。」 莉莉似乎有些失望。不是對禮兔,而是對無法自己得出答案、要求助姐姐的自己吧。

然後,

「我睡了。」 或許是覺得尷尬,她站起身,就要轉身離開客廳。

「不是討厭,只是嫌麻煩而已。要是高遠君在的話就讓他去做了,誰都不在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只好我這個長女來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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