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終幕「並非適合憂慮未來的歸途」

《@HOME》 · 藤原佑 · 4374 字

雨依舊下個不停。

快到六月了吧,每到這個時節一下雨,腦子裏就會浮現出「梅雨」這個詞。

但如果我的記憶沒錯,梅雨前鋒應該還沒推進到我們這地區纔對。那麼,接連幾天的這種淅淅瀝瀝、潮溼悶熱的討厭天氣,到底算什麼呢?真想抱怨幾句。不過,我的這點鬱悶,對莉莉姐來說似乎無關緊要。

「我喜歡雨。」她唐突地說道。而且,是正在雨中漫步時說出的這句話。

那時,我們正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爲什麼呢?」發問的是我的同班同學,同時也是鏡山高中學生會里莉莉姐的後輩——篠之森小梅。也就是說,並排打着傘走路的是三個人,這算是比較少見的組合。

嘛,緣由很簡單,放學後我只是被莉莉姐硬拉去幫忙學生會的活兒罷了。於是,一起幹完活的莉莉姐、我,還有小梅就同路回家了。順便一提,她家也住在鏡山住宅區的一角,所以有一段路是重合的。

「小梅,你不喜歡嗎?」莉莉姐反問。

「啊,是的!」小梅立刻挺直了背。一邊走路一邊打傘還這麼緊張,真夠嗆啊,我邊漫不經心地走着邊想。

「因爲天氣很潮溼,雨會把鞋子和衣服弄溼,很討厭。眼鏡也會起霧。而且,我頭髮有點自然捲,每到梅雨時節,每天早晨都很折騰。」

嘛,算是很普通的反應吧。

「說起來也是呢。」莉莉姐那一頭美麗順滑的長直髮,大概從未輸給過溼氣,也因此,她將小梅的煩惱當作「哦對了,聽說海參崴的港口會結冰呢」這類與己無關的事情一帶而過。「芽芽子也是,每到這時候,每天早晨都像是個實驗失敗博士。」還順帶暴露了自家人的糗事,真是冷酷。

不過,確實,芽芽子的頭髮蓬鬆柔軟,看起來溼度一大睡翹的程度就會成正比。

「芽芽子同學,是您的妹妹吧,一年二班的。」

「那孩子快生日了哦。在自己出生時的節骨眼上,每天早晨的髮型實驗都失敗,這到底是什麼因果報應啊。該不會是她前世搞錯了化學藥品的調配,把燒瓶給弄爆炸了吧?」

「……姐姐是以貶低可愛妹妹的前世爲樂嗎?」我忍不住吐槽。

「真沒禮貌。前世是人可是很幸福的事哦。你的前世說不定是蟲子或者魚呢。」

「比起弄炸燒瓶的博士,當蟲子或魚可能還更好點吧?」

「哎呀,那你是說你比芽芽子度過了更幸福的前世咯?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把妹妹的不幸當作墊腳石來取笑,這難道是身爲哥哥能被允許的行爲嗎?」

「照這道理,高遠哥豈不是要倒大黴了……」

「……說到底,姐姐,你難道相信前世啊那種說法?」

「堅強是件好事。非常好的事哦。」

一邊想着這些,一邊默默走了一會兒。只有我和莉莉姐兩個人。

我只說了這麼一句,決定不再深究。

仔細想想,自從話題拐到前世開始,客觀來看就只是在互相罵戰而已。我會誤會自己「被討厭了」也情有可原吧,你覺得呢?

雖然想這麼抱怨,但看小梅和她聊得正起勁,還是別打擾爲好。我真是個懂得體貼的好弟弟。嘛,至少比進行那種荒誕的對話要輕鬆,保持沉默就好。

這時,「……噗嗤。」剛纔稍微退到後面聽我和莉莉姐說話的小梅,哧哧地笑了起來。笑聲混在雨聲裏,顯得很開心。

「嘛,不過有對手是件開心的事。」莉莉姐突然微笑了。是徑直朝向我的、如雨中睡蓮般淡然的微笑。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小聲嘟囔了一句:「……太狡猾了。」被她這樣看着,連小梅的調侃都像是讚美了。被同班同學當作「倉須家的一員」來認識,本來是該想說『別把我當怪人』的。

「怎麼了?」

「說不定是受過陛下接見的呢!厲害了啊!」

雖說和小梅住在同一個住宅區,但也算不上是鄰居。我們在她家前三站的地方先下了車,再次撐起傘踏上歸途。

走在我斜前方兩步左右的姐姐,突然停下了腳步。

「意思是,飯菜會很豐盛?」

「誰知道呢。每年都沒太在意。應該不會差太多吧?……嘛,不過至少不會是素面或者青花魚味噌煮那種樸素的菜單就是了。」看來禮兔姐也會稍微露兩手。

「說什麼了?」對反問的莉莉姐,我裝傻。

小梅依舊帶着無畏的笑容。她依次看了看皺緊眉頭的我和眨巴着眼睛的莉莉姐,說道:「告訴你吧,能在倉須學姐……學生會長面前頂嘴也就罷了,但能說得過她這種本事,我們學校可是沒人能做到哦。」她開心地,同時又帶着點羨慕地說。「不光是學生,連老師們也不行。但響君你做到了。」

「是嘛。」她沒再追問。對話到此中斷。

「不管怎麼說,你畢竟來這個家才兩個月,肯定還有不習慣的地方,很多事也沒整理好吧。」

「字面意思哦。真的沒什麼。至少現在是這樣。有些事情急也急不來。時間這東西,不管你是着急還是悠閒,它既不會停止,也不會倒流嘛。」

已經能看見家了。

「不,雖然說得好像很美……但打着傘的話,雨點就淋不到吧?那把淡雅花朵圖案的傘,在回到家之前就由我來幫你拿怎麼樣?」

看小梅這麼可憐,我決定挑挑她的刺兒。

「我可從沒見過莉莉姐你哭的那種感人場面。」

從自己房間看到我們身影的芽芽子,打開二樓的窗戶使勁揮着手。明明下着雨,她卻全然不顧。或者說,會讓鄰居們困惑的。

「你再變強我可就頭疼了。大家都會困擾的。」打倒熊?她以爲自己現在就能做到嗎?……或許她真覺得能行。被這個人瞪一眼,熊說不定也會逃跑。

「我們回來了。」

雖然還不至於產生鄉愁,但我也正逐漸熟悉這個新家。

正疑惑着,看向她的側臉,「那個……」她面無表情地望着前方,輕聲開口道。「是關於倉須家的事。」

「會有的,姑且。」

我揮了揮傘回應,但她已經沒在看了。窗戶「啪」地一聲關上——大概是下樓來了吧。真是個吵鬧的傢伙。要是她能爲我們準備點熱飲就好了,不過就算沒準備,也沒什麼關係。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是工作日。只是規定好了,晚上八點要好好在家。全員到齊一起喫晚飯。」

我信任她到如此程度,而她也一定,懷着同樣的心情吧。大概所謂的姐弟——就是這樣一種關係吧。

「啊,是的。」小梅似乎剛纔被我們的對話驚呆了,這纔回過神來說:「那個……喜歡雨,我覺得挺少見的。」

「是、是這樣啊……」

比之前的園村家要舊一些,而且何止是「一些」,簡直要喧鬧得多——倉須家。

「那說明我掩飾得很好啊。我只有在雨天才會仰頭哭泣。」

「啊,這樣……」這否定得可真夠乾脆的。

「啊,嗯。」我雖然有點懵,還是先點了點頭。「多虧了姐姐,我已經鎮定很多了……不過,確實是這樣。」這點是該感謝她。那天,被她吼了又抱住,大哭一場之後,心情確實好了很多。可以說是豁然開朗了吧。變得能夠不去沉溺於過去,而是思考現在和未來的事情了。

接着——又走了一分鐘左右後,她走路的速度忽然放慢了一些。自然而然地,我趕了上去,和她並肩而行。

「要換個說法嗎?意思是『真不愧是倉須家』啊。」

但說真的,喜歡雨什麼的,是不是有哪裏不對勁?倒不是學小梅,但又潮溼又會淋溼,沒什麼好的。

就這麼着,我們走到了公交站,等了最近的一班車坐了上去。

「不,我一點也不信,一丁點都不。」

「這樣啊。嘛,我也會期待的。」

「是啊。你很堅強呢。」莉莉姐不知何時已轉過頭看着我的臉,

——聽起來還挺酷的。我稍微有點佩服了。

「哎呀,雨水可以掩飾淚水嘛。」

不過當然,並非完美。偶爾還是會突然想起爸爸媽媽而想哭;看到以前學校朋友偶爾發來的郵件,會忍不住想如果還留在那個小鎮生活會怎樣,而感到難過;回到家推開玄關門的瞬間,偶爾還是會感到違和,湧起一種抱歉又寂寞的心情。

「啊,是莉莉姐,響哥哥!歡迎回來——!」

「說起來,響。」她微微側過頭,確認我回應了一聲「……嗯?」之後,又面向前方開始走路,說道:「後天,要給芽芽子開生日派對。」

所以,

「哎呀呀,這下沒招了。雖然不甘心,但我認輸啦。」莉莉姐聳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哼了一聲。

「沒關係嘛。反正下着雨,可以掩飾過去。」

「啊,嗯。」芽芽子的生日五天後就要到了。

不對,話說回來——

只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嗯,那就說好了。」莉莉姐用一種看似無聊,實則與平時無異的語氣說道,然後頓了頓。

若是兩個月前的我,可能會因爲受不了沉默而說出些奇怪的話吧。但現在卻不在意了。豈止如此,甚至覺得有點愜意。即使不交談也不會覺得尷尬——因爲,是家人啊。

「話說回來,剛纔是在聊雨的話題來着?」莉莉姐無視了一臉不爽的我,像是想起了小梅的問題。

她顯然是想說些什麼卻最終沒有說出口,讓人有點想追問下去。但果然,窮追不捨也沒用。既然她選擇現在不說,那大概意味着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等到時機成熟,她一定會告訴我的。

「那傢伙的前世是黏菌哦。大概是被養在南方的熊野楠木做的火柴盒裏吧?」

「不,那個……」這只是因爲我不再跟她客氣了,並非我本人有多厲害。

「蛋糕呢?」

「說實話,我也很驚訝。」莉莉姐不知爲何,有點得意地插嘴道。「新來的弟弟居然能做到這個地步。我這面子都沒地方擱了。是不是該去修行之旅之類的?躲進山裏打倒頭熊的話,說不定能變強點。」

「沒什麼。」

「下雨的話,雨點也會打進眼睛裏啊。」

《@HOME》1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終幕「並非適合憂慮未來的歸途」插圖(1)
《@HOME》 · 1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 終幕「並非適合憂慮未來的歸途」 · 第1張插圖

雨依舊沒有要停的樣子。從早上就開始下了一整天,也沒辦法吧。天氣預報說明天好像也是這天氣。嘛,最近連續熱了幾天,涼快一點或許也不錯。

「不過,生日派對都做什麼?」

「……哈?」

小梅又從後面湊上來,和我換了個位置,並排走到莉莉姐身邊。然後,這次開始了關於學生會的話題——我適當地聽着她們說話,一邊開始擔心肩上背的包會不會被雨淋溼。

和莉莉姐去買東西那天還有點涼,過了幾天氣溫就突然升高了。明天會怎樣呢?但願別又下雨又悶熱纔好。

「沒什麼『有什麼』的呀?響君。」她轉向我,捂着嘴,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不愧是前輩的弟弟呢,我這麼想。」

「是啊。」

「怎麼了小梅,有什麼……」

離倉須家還有步行十分鐘左右。老實說,家的位置離公交站有點微妙。

她笑了。

「等、等一下?」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我一時語塞。「我纔來那個家兩個多月啊……」

「嘛,反正也不可能像開關一樣說切換就切換。只能一步步慢慢前進。至少希望到明年春天,能笑着去給他們掃墓。」要去報告新家人們的事。一個哥哥,兩個姐姐,兩個妹妹,還有一個不知是弟弟還是妹妹的傢伙。關於我這些多少有點特別的、新的家人們——關於那些,讓我成爲家人的人們的事——。

她輕輕用手指撥弄着傘柄,

「挺會說嘛,響。不過可惜,這可是我的心愛之物。要是被搶走了,我會傷心哭的。」

那聽起來,像是別有深意的一句話。

「不,沒什麼。」

「硬要舉理由的話,大概是因爲討厭晴天吧,這個說法比較合適?因爲陽光太刺眼了,都沒法抬頭往上看不是嗎?」又來了,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嗯?」是家裏怎麼了嗎?我等着下文,但罕見的,莉莉姐幾次欲言又止,視線遊移向右上方,然後做了個稍大的深呼吸,終於說出了口。只是,內容聽起來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老實說,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然而她的回答卻讓人撲了個空。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