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4.5「優菜的不安」
《@HOME》 · 藤原佑 · 4896 字

1
曾我優菜並不怎麼看重「家人」這種東西。
當然,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優菜是獨生女,和父母三口之家一起生活。她覺得父母都是很普通的人。既沒有被過分寵溺的記憶,也沒有被嚴厲管教的經歷。可以說是在無憂無慮的環境中長大的。
父親是公司職員,母親是合同工,兩人都工作。家境還算富裕,夫妻關係和睦,從不吵架。或許也有父母努力只讓她看到平穩家庭關係的一面。對獨生女的教育方針也是如此,即使優菜做錯了什麼事,他們也絕不會大聲呵斥,始終是冷靜地、不是不分青紅皁白地,而是耐心說理般地批評她。被批評的時候,肯定是自己確實有錯,而且父母會一直說到她心服口服爲止,所以她總是乖乖聽話。
結果,優菜成長得非常出色。在學校也是優等生。對朋友們也很體貼,成績就算不是第一,也盡了最大努力。
也就是說——也許正因如此,才成了問題。
什麼問題都沒有。順利得過分。既沒有被無理取鬧地吼過,也沒有被打過耳光。既沒有親眼見過夫妻吵架,也沒有和父母發生過無聊的口角。既沒有恨到想殺了父母過,也沒有因爲家庭關係而煩惱過。
正因爲一直這樣生活過來,她至今從未審視過自己對家人的感情。從未深入思考過家人對自己的感情。從未自問過「家人究竟是什麼」。就像沒有起伏的平坦路途難以留在記憶裏一樣,她對家人除了「感謝」之外,並沒有抱持什麼特別的感情。
當然,她所謂「不怎麼看重家人」,終究是和他人比較情況下的相對說法。至少她本人是對父母懷有親情並且信任的。但另一方面,她也認爲那種親情和信任,是源於血緣關係的、理所當然的東西。
她的這種家庭觀,在面對非傳統形態的家庭時,會變得更加明顯。
比如說,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
爲什麼沒有血緣關係,卻能成爲家人呢?
即使因爲家庭變故戶籍變了,自己也不可能突然叫一個陌生人「爸爸」或「媽媽」,對方也不可能像自己父母那樣對待自己。父母同樣,也不可能把除我以外的女孩子當作自己的女兒來對待吧。更何況兄弟姐妹之類,更是想都別想。就算戶籍上怎麼變動,不還是外人嗎?花時間或許能培養出一定的感情,也能構建信任關係,但即便如此也還是外人。因爲,沒有血緣關係。在最後一道線上,終究是外人——。
她並非看不起,也並非厭惡,而是作爲純粹的事實這樣認爲。像是區別而非歧視,就是這麼一種感覺。
因此,當她知道好友倉須芽芽子有了新的家人——而且還是個哥哥時,最先感到的是不安,同時還有恐懼。
面對芽芽子毫無顧慮地歡天喜地說「我有新哥哥了」,並且開始每天聊起之前從未提過的自家家人的事,優菜不禁擔心起來:這丫頭該不會是喜歡上那個「新哥哥」了吧?同時,她又害怕那個所謂的「新哥哥」會不會對芽芽子圖謀不軌。
她作爲獨生女長大,潛意識裏對兄弟姐妹抱有憧憬,這種心情化作了對朋友愛操心、好照顧人的一面,構成了她性格的一部分。此外,她作爲獨生女被寶貝地養大,對異性缺乏免疫力,對男孩子抱有幾分排斥感。在這些因素的推波助瀾下,優菜近乎武斷地確信了。
必須保護芽芽子,不被那個「新哥哥」傷害。
2
那是星期四放學後的事。
臨近週末,熬過明天就是休息日的那麼一天。
優菜並沒有心浮氣躁。她既沒有去玩的計劃,只是一邊漫不經心地想着明天是什麼課表,一邊將視線投向同班的好友——芽芽子。
「……你說什麼?」
他說出了對優菜而言堪稱逆轉性的話語。
「你的哥哥,也是男孩子啊。」
優菜不禁茫然。
她是覺得指出來可能會傷害到芽芽子。這是她特有的體貼。雖然對倉須家來說血緣關聯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優菜無從得知這一點,就算知道了,恐怕也無法共鳴和理解吧。
是手機的來電。
所以,她才故意那樣——。
回應她的是笑臉。優菜以爲她聽進去了。所以稍微安心了點。
出乎意料地,並且,令人欣喜地,倉須響嘆了口氣,把妹妹從擁抱中拉開,說道:「之前不是說過了嗎?芽芽子也是大姑娘了。那樣不雅觀,還是別做了,這種事。」
「芽芽子。」
那行動,簡直就像剛纔的對話從未發生過一樣。
芽芽子皺起眉頭,臉上混雜着困惑和詫異。
她取出手機確認後,臉轉向了教室外的走廊。優菜也不由得跟着看了過去,咬住了嘴脣。
這正說明問題嚴重了。
「那樣的話,太黏糊糊的就不好啦。比如說,和陌生人剛見面也不可能立刻成爲好朋友吧?立刻就像好朋友那樣黏在一起,只會讓人覺得奇怪對不對?家人也是一樣的。如果想好好相處,就得一點點地縮短距離纔行。」
「什……麼……情況」
「小優……?」
怎麼辦。
「……」
——正好是個機會。
理由不太清楚——是因爲她很在乎那個哥哥嗎?是害怕被討厭嗎?總之,就是這個方向。從這個方向進攻是正確的。
回想起來,這也是完全可以預料到的事。芽芽子有坦率的一面,同時也很倔強。她並非爲了賭氣,而是因爲坦率地聽取了優菜的話,同時又因無法信服這份倔強,才採取瞭如此極端的行動吧。
優菜心裏也不好受。但是,此時不能退讓。
「哥哥他也是,畢竟日子還淺,現在正是不知道該和芽芽子保持多少距離纔好的時期吧?而且他剛來這個家,對其他的兄弟姐妹們不也是一樣嗎?」
表情很僵硬。但也沒有生氣。她充分理解優菜並非出於惡意才說這些,即便如此似乎還是無法接受。
「嗯。但是芽芽子,你明白的吧?我說的話,你好好考慮……」
芽芽子臉色陰沉下來。與其說是生氣,更像是受傷了。
看着芽芽子的臉,異常的罪惡感湧上心頭。擔心自己是否正在傷害好友的不安越來越強烈。至少現在,她沒在笑。正因爲自己的話,她才困惑、悲傷、臉色陰沉、煩惱不已。
「但是,你表現得太明顯的話,哥哥會不會也很爲難呢?」
猛地撲向了響。
思前想後,她決定改變切入點。
既然決定了,就不拐彎抹角,她直截了當地說。
她一臉非常開心的樣子。
她運氣不錯,靠月初換座位坐到了斜後方,離得很近。雖然不是每天,但一週有三天她們會加上別班的兩位好友——小林香和白井澤胡桃,四人一起走到公交車站,這已是習慣。正當她準備說「我們回去吧」而開口時,芽芽子說道:
或許,是那視線起了作用。
和響不同的是,「一點點縮短距離」這句話只是場面話。她內心根本不想讓他們縮短距離。但是,她覺得首先必須從改正那種不管不顧就抱上去、毫無必要地黏着之類的行爲開始。
「啊,抱歉,小優!我忘記說了!」
——是倉須響。
本來她不是這麼遲鈍的孩子。雖然平時大大咧咧的,但在體察他人感情方面其實很敏感的。現在思考力下降,都是因爲光顧着哥哥了。不是說戀愛讓人盲目嗎?芽芽子本人似乎還沒意識到,但肯定是這樣。
「區區三個月左右,是不可能瞭解陌生人的爲人的!」
「我說啊,我以前就在想了。」
「今天呢——,我要和響哥哥去約會。」
「喂,芽芽子。」
僅僅這個詞所帶有的不祥迴響,就讓優菜心情沉重起來。芽芽子渾然不覺她的心情,還說着「欸嘿嘿」、「好期待~」之類的話。優菜心中從上週六開始對芽芽子懷有的不安,一下子膨脹起來。
沉默中,芽芽子的口袋裏傳來了震動聲。
「就算是那樣!但是,響哥哥他啊……」
她無法理解優菜話中的意圖。
「總之,不是那樣的。我明白的。因爲,我們是兄妹啊。」
「誒,那是……」
優菜抿緊嘴脣,看向好友。談正經事時,優菜會直呼朋友的名字,不用暱稱。芽芽子似乎察覺到了這點,笑容僵在了一半。
這次輪到優菜語塞了。
是有什麼事情吧。這並不稀奇,所以優菜也沒多想,問道「怎麼了?」,芽芽子便笑着說明了理由。而那理由,讓優菜皺起了眉頭。
「啊。」
「不是陌生人!」
全然不顧優菜的這份心情,芽芽子一拿起書包,臉上的笑容彷彿更加燦爛了,她轉過身,小跑着衝過去,
在優菜的認知裏,芽芽子本來也不是特別重視家人的孩子。中學時她並不怎麼提家裏的事,變成這樣是有了新哥哥之後。既然如此,她這麼興奮肯定是因爲混淆了親情和戀愛感情,而她自己還沒意識到這點,在優菜看來——或者說她如此認定——就更危險了。
好想就此打住。雖然是自己挑起的,但一想到芽芽子可能因此受傷,她就無法忍受。但是,如果在這裏停下,將來一定會發生更糟糕的事。芽芽子會錯誤地把握和那個哥哥的距離,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就算兩情相悅,兄妹之間的戀愛……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是不被允許的。
「誒……爲什麼?」
「小優,我得走了。」
即便如此,努力被辜負的感覺卻是事實,因此優菜將這無處可去的感情和怒火,不是投向芽芽子,而是投向了以曖昧的表情接住芽芽子的響。
「不是戀人啊。是哥哥呀?」
巧合的是,優菜的話,和她話題中的「哥哥」——倉須響所懷有的煩惱有相似之處。當然她並沒有察覺。
「關於你哥哥的事。我覺得你還是別太黏糊糊的比較好。」
「也許是吧,可是……」
不安絲毫沒有消散,看到響的臉甚至湧起了怒火。但挽留也無濟於事,再說些什麼也不可能了。所以至少,她想再叮囑一句。
但是。
「沒關係的啦。」
話到了嘴邊,芽芽子卻不知爲何突然嚥了回去。她低下頭咬着嘴脣,微微搖了搖頭,然後抬起頭。
「欸嘿嘿……響哥哥!」
「小優,你等等。……響哥哥他不是那樣的人……」
對優菜來說,「受傷」是件非常沉重、悲傷和可怕的事。正因爲她幸運地、沒受過什麼大傷就長大了,纔會這麼想。
帶着喜悅與不安,以及抱歉般複雜交織的表情,芽芽子說道。
自己明明那麼叮囑過。有種被背叛的感覺。但另一方面,她又直覺地明白了芽芽子這麼做的理由。
「你哥哥來你家還沒多久吧?」
我們在這邊苦惱不已,當事人卻一副傻乎乎的表情在那兒揮手。
「也許是那樣,但你們認識才沒多久啊。就算芽芽子你這麼想,哥哥……那個人可不一定和你想的一樣。」
沉默了幾秒。
就在那時。
但是,優菜無法再進一步逼迫了。
「是沒錯……」
優菜覺得還差一點。再推一把就能瓦解她的想法。
「你想想看。直到春天還完全是陌生人的異性,像戀人那樣黏黏糊糊的,可不行啊。那個……不健康。」
她用視線狠狠地瞪着他,彷彿在說:開什麼玩笑。要不是你,我們根本不會這樣爭吵。將滿腔的敵意都灌注在視線中砸了過去。
瞬間,芽芽子的表情蒙上了陰影。和剛纔的困惑與悲傷不同,那是明確的不安。
得再跟她好好談談。優菜下定了決心。
解釋到這個地步,她似乎終於意識到優菜在擔心什麼了。
「約會」是芽芽子式的俏皮比喻,其實只是單純一起去超市買晚飯的食材而已,但優菜無從得知。
她難以啓齒的後半句是——又沒有血緣關係。
當然,雖然有所顧慮,但她並不打算讓步。優菜以自己的方式思考着。該怎麼說才能讓芽芽子聽進去呢?
「說是兄妹……」
芽芽子是想確認。
芽芽子沒有反駁。但另一方面,她也沒有點頭。
她很拼命。覺得這都是爲了這丫頭。因爲,如果出了什麼差池,受傷的會是芽芽子。她不想看到好友哭泣的樣子。不想讓她哭。
芽芽子越發困惑。
「我說啊,芽芽子。我知道你很重視家人。」
確認優菜說的是不是真的,哥哥是否真的爲和她的接觸感到困擾。而且,她想必是願意去相信的。相信哥哥並不覺得困擾,和我是同樣的心情。
「……爲難?響哥哥?」
「我不是那個意思。是說9;不是自己的人9;的意思。」
優菜喫了一驚。比剛纔看到芽芽子撲向響時更加茫然。
但那表情立刻變成了笑容。
她對着彷彿在問「是不是我聽錯了」而回過頭來的芽芽子說道:「你看吧。怎麼樣,芽芽子。……哥哥也很困擾哦。」
帶着安心。
以及,帶着對可憎敵人的勝利宣言,同時混雜着一絲感激。
※
——就這樣。
優菜的不安輕易地煙消雲散,即使獨自一人,歸途的腳步也格外輕快。
不過,回到家靜下心來想想,果然擔憂並未完全消除。男人是不可信的生物,在學校可能礙於優菜瞪視的場面說了些表面話,回家後說不定就輕易變卦了。即使那是真心話,也可能變心。在作爲女性的自己看來,芽芽子也是相當可愛的。
她雖想認爲「應該沒問題」,但對男性——特別是對響的不信任感根深蒂固,她想着睡前還是要聯繫一下芽芽子,打探下情況。
所以,那天晚上。
當接到白井澤胡桃打來的電話時,優菜從心底感到了後悔。
後悔自己爲什麼那麼悠閒地想着「反正睡前再說」。
後悔自己爲什麼沒有更早一點聯繫芽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