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幕「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嗎?(後)」
《@HOME》 · 藤原佑 · 1.4萬 字

4
常言道,意外狀況最見人性。某種程度上這確實是事實,但我絕不希望自己變成那種人——一旦真的出了事,就帶着惡劣的好奇和多餘的從容,開始冷眼旁觀周圍人的本性。
所以,當我意識到自己竟在暗自揣測兄弟姐妹們會作何反應時,坦白說,我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當然,如果允許我辯解的話,我會說產生這種卑劣想法,純粹是因爲引發這場麻煩的根源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我非常害怕會讓兄弟姐妹們——讓他們悲傷。
說難聽點,也可以說是在看大家的臉色。
面對這次麻煩——也就是三女芽芽子離家出走的大事件。
但倉須家的兄弟姐妹們卻異常鎮定。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真是的。」
在一片沉默中,最先開口的是高遠哥。「那個食人貓小姐。看來真該給她脖子上掛個鈴鐺纔對。……現在怎麼辦?」
他嘆着氣聳了聳肩,態度一如往常,帶着幾分玩笑意味。
「那還用說嗎?」
莉莉姐甩着芽芽子留下的字條,啐了一口。「用不着鈴鐺。把她找出來,揪着脖子帶回來就是了。然後灌她喝下『無理取鬧牛奶』。」
「說得對。」
高遠哥微笑着,將視線投向對面的禮兔姐。她默默站起身。
她離開餐桌走向廚房,拿來了保鮮膜。手腳利落地將並排擺着的七個盤子——也就是今晚的菜餚漢堡肉——一一蓋好。「稜君,」
她一邊操作一邊抬起頭笑道,「你能陪耶衣玩一會兒嗎?要是時間可能很長,你們可以先洗澡。耶衣也是。」
「瞭解。」
「好的。」
年幼的兩人異口同聲,異常乖巧地點了點頭。不僅對晚餐推遲毫無怨言,甚至對芽芽子不見了的事也絲毫沒有流露出不安。
「耶衣,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稜君房間裏的《戰區88》,我還沒看完。」
或者說——是因爲被戳中了痛處?
雖然不知道芽芽子是什麼時候從家溜出去的,但應該不會太遠。步行或公交,最壞的情況讓高遠哥開車送我們也行。
「……誒?」
難道說。
「稍等一下!」
「不好意思,白井澤小姐,」
不過,我完全不懂吉他的事。而且說起來,我根本沒見過高遠哥彈樂器。
白井澤胡桃就那麼簡單,簡單到近乎掃興地,給出了我們想要的答案。
我和莉莉姐也因此稍微放鬆了些。
她對我的提醒反應非常順從。
「好了。」
我對着電話那頭的人略帶笑意地說,「我們想現在去接芽芽子。如果方便的話,能告訴我你家的地址嗎?」
但願她沒出什麼事纔好。這份不安,連同未能消散的罪惡感,一同掠過我的腦海。
她是芽芽子三位好友中的一人。那個總讓人覺得摸不透情緒、帶着神祕氣息的姑娘——就在上週,她不知爲何主動跟我交換了郵箱地址,之後也沒特別發過郵件,就這麼一直存着,沒想到會在這裏派上用場。
離家出走也就罷了,躲藏的地方是朋友家,而且還這麼輕易就被本人泄露了行蹤。這結局也真像她乾的事,漏洞百出。
『帶她回家,問題就解決了嗎?』
「那丫頭,跑哪兒去了呢。」
因爲我徹底誤判了芽芽子對家人的感情有多深,也就是她的家族依存症嚴重到了何種地步。
他在椅子上坐下,笑了笑。「總之先掌握情況。也就是說,響,輪到你了。能說說嗎?你說的『是我的錯』,是怎麼回事?」
是因爲這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嗎?
聽我大致說明完,莉莉姐發出了一聲不知是嘆息還是咂嘴的呻吟。「那個傻丫頭,開什麼玩笑。」
「……那個……」
我很高興。但同時,也咬緊了嘴脣。
結果反而被反問了一句。
「啊……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理所當然地以爲白井澤小姐會告訴我們地址。「如果方便的話」不過是禮節性的客套話,我真心覺得不可能有什麼不方便。
等到兩人的腳步聲聽不見了,高遠哥將視線掃過留下的三人:莉莉姐、禮兔姐,最後落在我身上。
我一時愣住了,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嘆息。不知她是無奈,是覺得好笑,還是鬆了口氣。只聽白井澤小姐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找我什麼事。我正想着差不多該打給你了。』
看到大家的反應,我不由得鬆了口氣,這才終於意識到。
我看向高遠哥他們,用眼神示意:找到芽芽子的下落了。三人明顯鬆了口氣。
「是嗎。」
「呃」
她帶着些許笑意——換句話說,是帶着些許怒容,同時又有些痛苦地低語道:「讓兄弟姐妹傷心,那才絕對不是那丫頭的本意吧。」
她說道:
「不在服務區。郵件也發了,但估計是關機了。」
總之先接她回來吧。平時少一個人都會毫不留情地在八點整準時開飯的晚餐,現在全家人都還在忍着。雖然錯確實在我,但正如莉莉姐所說,讓家人擔心是不對的。
所以——白井澤的回答,簡直如同背後一擊。
禮兔姐走出廚房,向二樓走去。大概是要去告訴稜君和耶衣。
因爲找到了芽芽子的下落而鬆了口氣,只想沉浸在這份安心感裏,不願去深思。
白井澤胡桃,通稱米琳。
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順從得有些過分了。
傍晚放學後,我提醒了撲上來的芽芽子。
我覺得她應該要懂得保持些距離。
但那個比喻大概是對的。找到芽芽子的下落然後帶她回來——若說簡單也確實簡單,但另一方面,其難度大概不亞於按穩家裏那把根本不存在的吉他的和絃。
『嗯。情況我也聽說了,不用再解釋。她現在在我房間休息。我在走廊上跟你講電話。』
我語塞了。
我有線索。或者說,在這種狀況下,除了家人之外,我似乎只有一個可以依賴的對象。
白井澤胡桃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追問。不,那與其說是追問,不如說是確認。
真是的,芽芽子這傢伙——。徹底安下心來的我這麼想着。
「太好了。」
「好。那走吧。」
「打電話了嗎?禮兔。」
對着倒吸一口冷氣的我,她——這次清晰地,輕輕地笑了。『是芽芽子的事吧?』
「不,錯的是我。」
但莉莉姐搖了搖頭,「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是,那丫頭怎麼就沒想到會造成這種局面呢?就算你無意中傷了她,就算她因爲被你冷淡對待而傷心……但既然做出離家出走這種孩子氣的事,她就該想到你會多難受啊,芽芽子。」
回應得毫不親切。
『芽芽子在我家。』
『我正等着呢。比想象中快了點。』
5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穿過客廳上了二樓。
「……哼。」
「打算怎樣……就是,所以說,去接芽芽子……」
『你來了我家,然後打算怎樣?』
聽到這句話,我渾身脫力,幾乎要癱坐在廚房的地板上。
這時,高遠哥問道:「大家有什麼線索嗎?芽芽子可能去的地方,或者她的交友關係之類的?」
正等着?快了?
兄弟姐妹們——甚至連還是小學生的耶衣都顯得如此冷靜,說到底,正是他們所有人都在體貼我的結果。
『嗯,是的。』
或者說,「接她回來,帶回家……」
我按捺住焦急的心情,等待着電話接通。
身爲大人的高遠哥和禮兔姐自不必說,就連一向鎮定的莉莉姐,面對芽芽子離家出走也不可能真的平靜。更何況年幼的弟妹們肯定更加不安。然而,他們卻首先在擔心我。沒有責怪我,不僅如此,大家還在爲我着想。
『來接芽芽子,然後呢?』
與莉莉姐相反,高遠哥用一如往常悠閒的語氣說道。不過,這是爲了緩和氣氛的玩笑話。「情況我瞭解了。我們掌握了狀況,這就夠了。那麼,該幹正事了。亦即,找出芽芽子去了哪裏,去接她回來。很簡單吧?比按F和絃還簡單呢。就算省略五絃和六絃,也是這邊更簡單。」
「難道……」
什麼意思?我追問。
然後,恐怕是我當時的言行在芽芽子心裏留下了疙瘩或傷痕,導致她最終離家出走了——。
「今天放學後……不,可能從那之前就開始了。」
『不要。』
——對了。
『喂。』
我自己不能先亂了陣腳。必須負起責任。
我提心吊膽地報上姓名,怕她覺得奇怪。然而,白井澤小姐的回答,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依賴着高遠哥提出的那個「找到帶回來就行」的簡單結論,停止了思考。正因爲其簡單,我是在刻意迴避——迴避橫亙在我和芽芽子之間的問題。
不知何時已拿出手機的禮兔姐,輕輕嘆了口氣。
「……啊。」
我一邊回憶,一邊開始說明。儘量準確,也夾雜着自己的感情。
我喊了一聲,轉身跑上二樓自己的房間。抓起扔在牀上的手機,又跑回廚房。按下按鍵,調出那個名字。
「……誒?」
在禮兔姐和莉莉姐皺眉思索時,我對「交友關係」這個詞產生了反應。
呼叫音響了八次,接通了。
「啊,那個,晚上打擾很抱歉。我是倉須響。」
「……真的?」
「嘛,算了算了。雖然不算好,但暫且放一放吧。」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我因爲芽芽子過度的肢體接觸而煩惱。
輕聲地,但卻清晰地。
「啊?『不要』是……」
『你明明知道的。』
他的語氣裏完全感覺不到責備或怪罪的意味。站在他身後的兩位姐姐也是如此。
「就現在這樣把她接回家,什麼也解決不了。除非我能好好把握和芽芽子該保持的距離……如果我自己不先振作起來,芽芽子離家出走這件事就不能算翻篇。」
停頓片刻,白井澤小姐輕聲說:『是啊。』
語氣裏似乎帶着點高興。然後又帶着點擔心問:『你知道解決方法嗎?』
「……說實話,我有點不知所措。但這是我必須思考的問題。」
我回答道。
她的聲音不知爲何變得有力了些:『不對。』
「誒?」
『你需要考慮的,不是你自己。是芽芽子。』
「芽芽子?……啊。」
我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首要前提:要帶芽芽子回來,關鍵在她自己的意志。如果芽芽子自己不想回家,就算我們去接,就算強行帶回來,也沒有意義。那麼——要解決事態,就必須知道:芽芽子究竟爲什麼要離家出走?
是因爲被我拒絕而一時衝動?不對。那確實是導火索,但並非原因本身。
是不想待在家裏了?不對。她應該比家裏任何人都更愛這個家,更愛倉須家。正因如此,她一定是懷着難以忍受的心情才離開的。
恐怕原因在於,芽芽子的「病」。
被哥哥告誡「別太黏人」就深受打擊到要離家出走的,那種思維方式。不想離開家,又不想讓家人傷心,卻還是採取了行動的理由。她之所以患上家族依存症的理由——纔是關鍵。
說到底,我根本不知道。爲什麼芽芽子會如此執着於家人,如此愛家人,如此黏着家人。
會爲了一個毛絨玩具嫉妒消沉,只因在公衆場合被說別太黏糊就深受打擊乃至離家出走。說實話,這不正常。
要理解芽芽子,必須從這根源入手。而幸運的是,我早已得到了相關的提示。就在上週。正是從電話那頭的那位那裏。
「謝謝你,白井澤小姐。」
既然知道了原因,就有辦法應對。
我,一時語塞。
因爲我的緣故,芽芽子該有多麼痛苦?
「芽芽子喝過這個了嗎?」
「沒問題。」
「剛纔打電話的,是芽芽子的朋友。據說是小學就認識的。上週她們來家裏玩時認識的。」
「我想請你們告訴我。」
不是爲了去接回芽芽子,而是爲了去和芽芽子談一談。
是我還未成爲倉須家一員時的事。
但是,因獲得新家人而產生的態度變化,明顯到連朋友們都注意到了,而且由於與她相識的時期不同,認知上也產生了差異。
大約十分鐘後,我們到了白井澤小姐家。
她回答道。語氣聽起來雖冷淡,內裏卻藏着溫和與善意。『我這邊纔是,我這位好友就拜託你了。』
「我們的『家人』去世了。」
三年前的倉須家,肯定是由養父母和六個兄弟姐妹組成的。但以那天爲界,他們成了失去核心的家庭。大家受了多重的傷,很容易想象。因爲我自己,也就在三個月前,剛剛失去了親生父母。
「真明智啊,高遠。不過說真的,你這副尊容本身就是失禮。」莉莉姐嘴上毫不留情地開着玩笑,下了車後卻讓我打頭陣,自己跟在後面。看來主角是我這一點是確定無疑的。
「哎呀,歡迎光臨。真快啊,哥哥……不過,您是厚着臉皮來的嗎?」
「說得好。不愧是我的弟弟,芽芽子的哥哥。」
「誒……」
「點心」指的應該就是芽芽子吧。她這是在宣告:不會還給你。
電話掛斷了。
「沒想到嗎?我們可是好朋友哦。聽說好朋友離家出走了,就說那大家一起來個睡衣派對吧。」
我認爲我必須知道。芽芽子的過去,她的情感原理,行動準則。
他的表情複雜,像是懷念地回憶往昔,又像是抗拒去回想,這種複雜情緒混在他那帶着戲謔的破顏一笑中。
與臉上笑眯眯的表情相反,話語中帶着露骨的敵意。
隔着桌子相對擺放的兩張沙發,這佈局和倉須家一樣。不過當然傢俱品味和客廳氛圍完全不同,客場感很強。
「那我也這麼做吧。」
能感覺到身後的莉莉姐皺起了眉頭。但曾我優菜毫不動搖。她只瞪着我一個人,彷彿敵人就我一個,又笑了笑。「請進。茶還是會奉上的。不過,點心可就不一定了。」
「這樣啊。」
他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幸好是在晚飯前。要是喝了啤酒就沒法開車了。」
停車場空着,她的父母似乎不在家,但可能隨時會回來。高遠哥把RV車停在門旁的路邊。「我在這兒等着。」他坐在駕駛座上催促我們。「一大幫人湧進去也不太像樣。注意禮貌。」
按響門鈴,傳來白井澤小姐的應答。報上姓名,穿過院門,站在玄關前。過了一會兒,門後傳來腳步聲——門開了。
「綜合她們的話來看,芽芽子只有在中學三年期間不是『家族依存症』。至少,在外人看來是這樣。……這個原因,高遠哥你們有想到什麼嗎?知道些什麼嗎?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隱情?」
我深吸一口氣,看着每個人的臉。
「是啊。確實,那時芽芽子大概十二歲吧。剛上初中不久的時候。也就是說,大概是三年前。」
「我又不是京都出生的,可不會察言觀色。我會一直等到點心端上來爲止。」

是我的姑姑——也就是母親嗎?是她的丈夫——父親嗎?還是說,兩個人同時……?
「曾我小姐……優菜?」
白井澤小姐端出的是茶。小林小姐露出的是困惑。而曾我小姐小姐端出的則是——
就在這時,我「……誒?」了一聲。正準備說「晚上好」的嘴,張到一半就僵住了。
而莉莉姐則緊閉着嘴,緊緊盯着我。
雖然說了這麼不吉利的話,她自己卻若無其事地端起茶喝了一口。「哎呀,真好喝。是白井澤小姐對吧?你很會泡茶嘛。」
於是,我問道。
但是——無論如何。
像是在挑戰什麼。又像是在忍耐什麼。
他沒有再說更多,只是定定地注視着我。
他說,「家人」去世了。
「這丫頭對你態度惡劣,也是爲芽芽子着想吧?那就是善意。肯定是這樣。」
這突如其來的言行讓所有人都愣住了。我家這位自戀的姐姐正常營業中。真行。我也覺得精神一振。
然後,與此同時,我也感到懊悔。
「別問這種明擺着的事。惡意啊,是爲了踐踏、撕裂、擊垮而存在的。我一向如此。」
『知道了。』
我道了謝,能感覺到對方的態度微微緩和了。
也就是說,是父母嗎?
成員是三個:我、高遠哥,還有莉莉姐。
一陣短暫的沉默。
大約十秒,或十五秒。終於,莉莉姐和禮兔姐兩人,都意味深長地瞥了高遠哥一眼。高遠哥對她們點點頭,然後看着我,微微笑了笑。
「當然。要去迎接死者,自己必須先變成死者。而且,端上來的東西不喫不喝也太失禮了。無論是茶,是困惑,還是善意。」
6
莉莉姐跟來是有原因的。我在車上聽到了緣由——那就是十年前,芽芽子成爲倉須家一員的經過。
「總之,首先必須道歉。在把芽芽子接回家之類的事情之前。當然,高遠哥你們可能各自也有想法……但至少,有我必須做的事。」
「我會好好想想的。也會和其他家人商量一下。所以,能再麻煩你照看一下我妹妹嗎?」
沒辦法。反正,爲了今後能和芽芽子好好相處,也必須搞定這個討厭的丫頭。
從小學開始交往的白井澤胡桃評價她「變回原樣了」;小林香只是覺得「變得經常提哥哥了」;而曾我優菜則懷疑「和以前不同,很不自然」。
和莉莉姐並排坐下後,白井澤小姐端來了茶。
雖然和倉須家在同一個住宅區,但門牌號相隔甚遠。這棟建在近十年新開發區域裏的獨棟住宅,理所當然比我們家要小巧整潔。
只是,傷口如何流血,因人而異。恐怕在芽芽子的情況下,這表現爲對外、在家庭之外的性格變化。
高遠哥笑了,聳聳肩。「響,你好像找到吉他了。那麼接下來,就只剩下按住和絃彈響它了。」
真不愧是倉須家的人啊——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他們似乎已經理解了我接下來要說什麼,要問什麼了。
爲了前往白井澤小姐告訴我的地址,我們就這樣坐進了車裏。
出來迎接我們的,既不是白井澤小姐,更不是芽芽子。
「這樣啊……」
我開始了講述。
「……喂,你還真喝啊?」
「善意?不是惡意嗎?」
於是,我再次操作手機,撥通了白井澤胡桃的電話。
小林小姐看着我和曾我優菜之間流動的空氣,一臉爲難地說。
那是我來到這個家之前的事。
「她還有兩個中學開始的朋友……我上週,分別從她們那裏聽說了芽芽子的事。」
我也用挑釁回敬,不過好歹沒被拒之門外。我和莉莉姐被引到客廳。等在那裏的是這房子本來的主人白井澤胡桃,還有小林香。
如果我的到來讓那道傷口得以癒合,那我由衷地感到高興。
我順勢接過話頭,吐槽莉莉姐。得讓這幫傢伙明白,倉須家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倉須家。
高遠哥依舊是一副超然的表情。
我這個新來者無意中踩中的地雷,竟將她逼迫到了離家出走的地步。
「你、你們倆在說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
他大概是把現場的「空氣」,交給了我來決定。不是緊緊抓着他襯衫下襬的禮兔姐,也不是在他斜後方移開視線的莉莉姐,當然更不是在樓上玩耍的兩人,而是交給了我。
「……嗯。」
禮兔姐微微低下頭。
曾我優菜對我過度的戒備,正是由此引發的。
「我家的妹妹在哪裏呢?」
雖然不知道她在家中是怎樣的表現——但總之,她是爲了不失去心愛的家人,爲了忍受已然失去的痛苦,才變得不對朋友們提起家裏的事。
我抬起不知不覺低下的頭,笑了。同時感謝三位兄姐將他們過去的傷痕展示給我看。
我到底讓芽芽子受了多大的傷害?
芽芽子的親生父母和姐姐因事故去世,她成了天涯孤女。而莉莉姐是芽芽子姐姐的同班同學,兩人的相遇是在那場葬禮上。也就是說,將孤身一人的她引入倉須家的正是莉莉姐。正因如此,她才承擔着給芽芽子買生日禮物的角色,也無法對芽芽子的麻煩坐視不管。
倉須家的長兄,輕聲告白道:
莉莉姐看着端上來的茶杯,喃喃自語道。「要是已經給她灌了『黃泉醜酒』,那帶她回去可就費勁了。準備好扔桃子吧,響。」
「她們說,芽芽子在中學時,在外面不太提家裏的事。但小學時不一樣,和現在沒什麼分別。」
「如果是我們的好友,她在二樓。好像不太想見哥哥呢。」
「啊,那個,總之請先坐吧—。啊,雖然這不是我家啦。」
「如果不是呢?」
於是,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轉向高遠哥、莉莉姐,以及從二樓回來的禮兔姐三人。
大概是感到了壓力,曾我優菜提高嗓門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不好意思啊,曾我小姐小姐。」
我抓住時機,乘勝追擊。不過並非想逼她認輸,只是不想被她牽着鼻子走。「我覺得和你爭論下去也不會有什麼進展。因爲無論你說什麼,我們都不會放棄。不見到芽芽子和她談一談,我們絕對不回去。」
我沒有露出惡意的笑容,也沒有氣得渾身發抖,只是儘可能平靜、淡然地陳述事實。「所以,讓我見芽芽子。我有話必須對那孩子說。當然,是作爲哥哥。絕不是你臆測的那種卑劣之事。」
話說到這個份上,她應該不得不點頭了。
然而,曾我優菜卻「……不行。」仍然不肯退讓。雖然有些動搖,但眼中帶着決意。那似乎並非出於對我的對抗心。
「爲什麼?告訴我理由。」
我問道。
這次,輪到我來震驚了。
曾我優菜的臉上,帶着比對我的嘲弄和怒氣更濃的對好友的擔憂,清晰地宣告:
「因爲,芽芽子說她不想見你。」
「什……」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門。
她是生我採取了冷淡的態度嗎?但是,家人——尤其是我這個當事人來了,她仍然拒絕?我不認爲她的怒氣會深到這種地步。
「那是真的。不過其實,我們也不太明白是爲什麼。」
這次露出同樣困惑笑容的是小林小姐。「我覺得她不是在生哥哥的氣。那孩子,有什麼情緒馬上會寫在臉上。話說回來,如果真要生氣,按理說該生小優的氣纔對吧—」
「喂,小香!」
「有什麼關係嘛,算了。別較勁了。而且,小優你的事也得好好說出來才公平啊。」
小林小姐溫和卻堅定地勸住了想要責備她的曾我優菜,繼續說道:「今天放學後,小優對小芽說了。說她和哥哥太黏糊不好。說哥哥也是男生,保不齊會出什麼誤會。」
我做了個深呼吸。事已至此,只能開誠佈公地談了——正想着,人影走進了客廳,我站起身來。
她流暢而清晰地說道:『這裏是我家,芽芽子是我的好朋友。既然芽芽子是依賴我纔來這裏的,我不能背叛她。所以,由我來問。』
她走到我身邊,不知爲何抓住我的袖子,抬頭看着我,彷彿依靠着我一般,輕聲說道:『芽芽子……不肯從房間裏出來。』
『響……?』
最先開口的是莉莉姐,語氣激烈。『意思是連我都不想見嗎?』
儘管被說了過分的話,但她這般兇悍的架勢讓我一時語塞。
『我覺得香說的「好像在隱瞞什麼」,和優菜說的「在害怕」,可能都沒說錯。但是,沒錯不代表就是真相。我感覺不是那樣。我也……不知道。當然,我並不認爲是你做了什麼奇怪的事。』
『門鎖着。怎麼叫她也只回一句「對不起」。』
『誒?』
連從小學就認識的白井澤都不知道的事,究竟是什麼?——
『……你說什麼?』
「是有點奇怪呢,小芽。態度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好像隱瞞着什麼似的……一提到哥哥,就變得生分起來。」

然而,白井澤搖了搖頭。
一想到芽芽子,對於接下來要面對的談話,心中充滿的反而是不安。或者說是一種異樣感。
『響,這你都能忍嗎?我可忍不了!我弟弟、我妹妹、還有我,我們全家都被侮辱了!』
我感覺曾我小姐小姐的話提示了某個重要的線索,關於那個我一直——細想起來,從芽芽子離家開始,不,從那之前,從第一次見到芽芽子開始,就隱隱約約懷抱着的異樣感。
『回答我。拜託了。』
說實話,我喫了一驚。她竟然能如此直接、堅決地拒絕倉須莉莉那逼真到能讓大人都畏懼讓路的命令,就連家人都要猶豫片刻,這是何等的膽量。
我介入眼看就要扭打起來的兩人之間,腦子裏拼命思考着芽芽子的事。
「……!」
『我知道你們家情況複雜!不是說那不好,但如果那孩子因爲你們變得不幸的話,我!』
莉莉姐聳了聳肩,不知那問題是針對一臉茫然的白井澤她們,還是針對可能在二樓的那個女孩。『我怎麼樣?暫且不論具體情況,她不想見響,這我明白了。那見我總可以吧?』
莉莉姐用她那銳利如刀的眼神瞥了白井澤一眼,以不容分說的口吻命令道:『帶路。』
『求你了,莉莉姐。再等一下,就一下……』
我自問自答,聲音很小。莉莉姐注意到了,對眼前的我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突然問這個……』
但是,喂——你也稍微安靜點吧。
她的家族依存症。那麼喜歡倉須家的人,黏人,一刻也不想分開。甚至會對家人擁有的玩偶喫醋,被我告誡別太黏人就會受傷——到那種程度的病態。
『房間是什麼情況……?』
我慌忙攔住要踏前一步的莉莉姐,抓住她的手臂。『等一下,莉莉姐!』
『不是那樣!問題不在這兒!』
『喂,白井澤小姐。』
「吵死了!」
我無需用言語回答。
要說契機,那毫無疑問是白天的我。
當然,我無法安心。
儘管我拼命阻止着這位憤怒的暴君,曾我優菜的聲音卻更加刺耳。她眼裏含着淚,認定好友變得奇怪是我們的責任,或許還夾雜着懷疑是不是自己造成了芽芽子現狀的罪惡感,無意識地想要混淆視聽。
喧鬧的空氣瞬間靜止。是因爲我突然僵住了。
不對。我當然也無法忍受這種侮辱。但是,重點不在這裏。
『不知道。』
沒注意到我們變化的曾我優菜依舊任憑感情和想象馳騁,帶着哭腔喋喋不休:『那孩子,是不是一直在勉強自己啊!? 爲了在家裏不被討厭,爲了能好好相處而一直忍耐着?要是那樣的話我絕不原諒!如果你們讓我的好朋友遭遇那種痛苦,讓她一直忍耐的話……』
『肯定是你做了什麼!所以……』
走廊傳來有人回來的氣息。
然而,得到的卻是否定的回答和筆直的視線。她那略顯不安的表情,甚至像是在向我求助。
沉默了幾秒。
這不是諷刺,而是真誠的讚美。
或許不是沒有其他可能性。但我想不出別的狀況了。
——一直在忍耐。
那裏只有一個人。是白井澤。
發出的聲音在顫抖。『芽芽子以前的家人。我只聽說是事故去世的……是什麼事故?』
7
「意思是,說了同樣的話。曾我小姐小姐和我。但芽芽子沒生曾我小姐小姐的氣,另一方面卻不想見我……?」
之前看到她們在教室裏表情嚴肅地談話,就是因爲這個嗎。我隱約猜到了。
白井澤微微點頭,走出客廳上了二樓。我對白井澤感到佩服,同時又因不得不借助莉莉姐的幫助而感到不甘,懷着複雜的心情嘆了口氣。
『那——』
她站起身。『喂,響。』
她俯視着我,微微一笑,『這是你和芽芽子的問題,必須由你和芽芽子來解決。我本不打算插嘴的。……但是,作爲姐姐,要我眼睜睜看着弟弟妹妹煩惱卻什麼都不做,我可忍不了。所以,讓我稍微調解一下,總可以吧?』
『難道……是那樣嗎?』
這時我們才注意到,曾我優菜的聲音比任何人都低沉。『如果她不想見哥哥,連姐姐也不想見的話……』
『什麼情況?』
但聯繫起這件事,情況就清晰了些。
可是,這次的離家出走。是爲什麼?怎麼會想到要離開家呢?是討厭家人了嗎?據曾我優菜說,她在害怕——害怕我。甚至可能也害怕莉莉姐。太難以理解了。直到今天白天,她的家族依存症還運轉得好好的。
三人的話帶着一種莫名的真實感。我不認爲那是誤會。
『因爲失去了所以才追求。因爲害怕失去所以才緊緊依賴。這個道理是對的。沒有錯。但是,那爲什麼……現在的芽芽子,要自己主動遠離呢?別說我了,連莉莉姐你都要遠離?』
莉莉姐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意味着她瞬間被這句暴言激怒了。『你,想死嗎?』
白井澤她們的話讓我耿耿於懷。
她的氣息和讀芽芽子留言時一樣,不,甚至更強烈。
她一把揪住了我的胸口。
依舊抓着我袖子的白井澤回答道。
『結、結果不就是芽芽子不想回家嗎!就是不想回你們家了吧!』
『嗯?』
突如其來的力道讓我陷進沙發裏。
——爲了不被討厭。
但我自己並沒察覺。太受衝擊了。如果我的推測是真的,芽芽子她——啊,怎麼會這樣。
小林小姐看起來相對冷靜,但那也只是因爲其他人都一下子愣住了而已,遠非真正的平靜。
『爲什麼?』
這時,原本對我們爭吵保持沉默——或者說完全是一副不感興趣樣子扭開臉的莉莉姐,打斷了激動不已的曾我優菜,開口問道:『那我呢?』
這次換我來推開她。我不由得咳了起來。好痛。但是,此刻發火也只會演變成無意義的爭吵。曾我優菜已經氣血上湧了。身爲年長者的我必須保持克制。
我對抱過來的芽芽子說了「還是別這樣了」。這按下了開關。開關——什麼樣的開關?切換了什麼?是家族依存症這個病態嗎?不,等等。話說回來,爲什麼芽芽子會有家族依存症?
「在害怕我」,又是爲什麼?
這些話,讓我茫然了。答案就在曾我優菜的斥罵中。
「小香說是生分,但在我看來就是那樣!芽芽子在害怕!一提到你,她就嚇得微微發抖!所以原因肯定在你身上!」
雖然並非不在意白井澤小姐對我的態度轉變,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客廳裏的五個人全都皺起了眉頭,氣氛不妙。
『……是車禍。』
莉莉姐對拒絕了自己意志的白井澤瞬間流露出強烈的氣息,但立刻眯起眼睛,重新坐回了沙發。『好吧,就按你說的做。芽芽子交了個好朋友呢。』
「喂,等等!那也太跳躍了吧!? 再說她害怕什麼的,怎麼可能有……」
『喂,白井澤,你怎麼想?』
是不是該趁現在和莉莉姐商量一下?但是,該問什麼呢?芽芽子的爲人?事到如今?一起生活了三個月,來時的車上還聽她說了來到倉須家時的事。信息應該足夠充分了。
是因爲「三年前家人去世」嗎?
「好像在隱瞞什麼」,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皺起了眉頭。
只有她一個人從二樓下來——這情形有點奇怪。她那總是看起來很冷靜、連被莉莉姐瞪着眼都不爲所動的表情,此刻明顯地寫滿了困惑。
她臉色陰沉,帶着一種無法相信、不願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的氣氛,扭曲着臉,瞪着我和莉莉姐,說出了過分的話:『你們該不會……全家合起夥來對芽芽子做了什麼吧……』
『……不行。』
莉莉姐愣住了。
我無視了依舊充滿敵意的她,向白井澤問道。『你和芽芽子認識最久吧?知不知道些什麼?』
不對。家人的死確實傷害了她,但據白井澤小姐說,那之前的她和現在一樣。也就是說,在家去世之前就有家族依存症了。
那麼,是親生父母和姐姐去世的時候?來時的車上,莉莉姐說過,那孩子那麼黏家人,是因爲曾經失去過。這個解釋很自然,我也輕易接受了,但仔細想想有點奇怪。
『莉莉姐。』
曾我優菜咬住嘴脣,突然狠狠瞪向我。然後逼近一步,「反正,肯定是你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吧!? 所以那孩子才害怕……」
過了一會兒,她回答。和我的父母一樣。
『什麼情況?』
『我記得,是在外出的時候……』
這也和我一樣。
不同的是,和我的父母情況決定性的不同是,『父母和姐姐三個人同時……對吧。芽芽子倖免於難。因爲沒坐同一輛車。她一個人留下來看家。』
十年前。五歲還是六歲?還沒上小學。那麼小的孩子,一個人倖免於難。
家人外出是去了哪裏?不管去哪兒,不管什麼事,帶着大兩歲的姐姐,卻只把妹妹一個人留在家裏——讓她看家,感覺不自然。比起姐姐,妹妹纔是更需要照顧的年齡纔對。
那是,爲什麼呢?
『關於她被接到我們家時的情況。芽芽子,當時怎麼樣?』
我想,或多或少總會有些特徵吧。
比如異常消瘦,或者衣着邋遢。異乎尋常地聽話懂事,或者特別要強。不愛哭,或者不愛笑。
莉莉姐當時也還是孩子,就算有奇怪的地方可能也沒察覺。其他兄弟姐妹大概也一樣。
去世的倉須養父母是否注意到了呢?如今已經無法詢問了。
『芽芽子的家族依存症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不……她開始對家人表現出過度愛意,是什麼時候?』
『難道,你……』
莉莉姐茫然了。她察覺到了我在想什麼。『開什麼玩笑……不是那樣的。我……但是,』
那張臉,那種聲音,分明是想否定,卻又找不到否定材料的表情,是莉莉姐極爲罕見的狼狽,搞不好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用力咬着嘴脣,快要哭出來,卻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這種事,怎麼能在芽芽子的朋友面前說。
真是不祥的預感。打心底希望不是這樣。
但這就能解釋通了。完全解釋得通。芽芽子依賴家人的理由也是。現在害怕我的理由也是。
但是,它們絕不能成爲我們前行路上的負擔。必須化爲食糧。怎麼能一直被其拖累。
『你說什麼呀!』
芽芽子從我胸前抬起臉,笑了。
『禮兔姐做的漢堡肉,大家都還沒喫等着呢。等的不是別人,就是你。因爲那是你喜歡喫的東西。就算涼了壞了,也要和你一起喫纔是最美味的!你可不是連這都不懂的傢伙吧,』
因爲她曾經竭盡全力去愛,卻被拒絕了。
『吵死了!』
不會讓未來被過去隨意塗改。不會特意把未來變得不幸的蠢貨,我們倉須家裏可沒有。
『我去去就來。』
我緊緊抱住了她。
容貌可愛。圓溜溜的大眼睛和略厚的嘴脣,像洋娃娃一樣。開朗活潑的性格,看着就讓人心裏暖暖的。綿柔的髮質更增添了少女氣息。不過,這頭蓬鬆的頭髮對她自己來說是煩惱之源,雨天吸了溼氣就會暴走是常事。「實驗失敗博士」——這是莉莉姐的評價。可謂一針見血,或許還帶着點毫不容情的揶揄。
所以別磨磨蹭蹭的了,
『我有身爲那傢伙家人必須做的事。剛剛纔找到的。』
啊,對了,媽的。
儘量大聲喊。要傳到二樓。
我覺得她真是礙事。
眼睛腫着,臉頰通紅,被眼淚和鼻涕弄得一塌糊塗,那大概是女孩子不太願意被異性看到的臉吧,但我再一次把她按回了自己的胸前。
『嗚……嗚呃,嗚、嗚呃呃呃呃呃嗯!』
芽芽子直到現在,還拖着不被親生父母和姐姐所愛的陰影。
也就是說,她——倉須芽芽子,擁有將自身短處轉化爲可愛之處的特質。這絕非與生俱來,而是她爲了讓她所愛的人們能回頭看她一眼而持續付出殘酷努力的結果,但在已無需這種努力的今天,那可愛已變成了純粹的美德。
不過,該凸的地方也毫不含糊,因爲這種體型,住在一起有時還真不知該往哪兒看。本人毫無防備也是個原因。雖然屢次提醒,但她絲毫沒有要改的意思,不過我也覺得算了,就這樣吧。
『跟今後漫長又拖沓的歲月比起來……至今爲止的事,根本不算什麼大問題。芽芽子的過去當然也是,連幾小時前的爭執也都是小事一樁。我,我們,是要和今後芽芽子的一輩子打交道的。這份緣是無論發生什麼、無論怎麼做都絕對斬不斷的羈絆。所以,聽着芽芽子,好好聽着!』
那是因爲,她曾經被拒絕過。
黏家人的性子大概一輩子也改不了了吧,但我很樂意陪這樣的妹妹一輩子。她的家族依存症已與往日不同,僅僅成了一種趣味,而不再是確認自身愛意的手段。
身高一百四十五公分。比同齡女孩嬌小,小動物般的印象讓人老遠就能認出,很是方便。
已經不再是對着眼前的曾我優菜,而是對着二樓。
那些過去,有時會變成快樂的回憶,有時會變成悲傷的記憶。有時會給現在投下陰影,殘酷地發揮作用吧。
我——我也激動了起來。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生氣。雖然被說了很過分的話,但眼前的對手也並非那麼可恨。
我——我和高遠哥、禮兔姐、莉莉姐、稜君、耶衣,還有芽芽子。沒有血緣的他們和我,難道只能靠戶籍或者交往時間這種玩意聯繫在一起嗎?
發出孩子般的聲音,撲進了我的懷裏。
『聽着,曾我小姐?兄弟姐妹,我們的關係,是關乎從今往後的事情。跟認識時間短有什麼關係。要是不明白,那就去弄明白。時間有的是。反正從今往後一輩子,直到死,不,就算死了……我和芽芽子也永遠是兄妹,是家人了!』
未來,豈能被過去隨意塗改。
走廊傳來聲響,我止住了話語。
曾我優菜所擔憂的遭遇,芽芽子曾經從親生家人那裏體驗過——也就是說,如果她是在沒有給予本應得到的、理所當然的關愛下長大的話——
我毫無顧忌地震動喉嚨,發力嘶喊。幾秒鐘前還想着曾我優菜的尖叫「會吵到鄰居」之類的念頭,早已被吹到九霄雲外。
她想甩開我繼續糾纏,擋在去路。她像要阻攔一樣張開雙臂,淚眼汪汪地瞪着我,用幾乎要驚動鄰居的音量喊道:『家人算什麼!不過在一起生活了三個月而已……連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一個直到前不久還是陌生人的人,能瞭解芽芽子什麼!』
一隻手裏握着摺疊好的耳機。是莉莉姐送的禮物吧。即使是離家出走也小心地帶在身邊吧。明明不想見送禮物的人,卻還是無法離身嗎。
有人正慢慢地走下樓梯。
抱歉,我可沒空應付你。現在哪顧得上這個。
嬌小的身體。蓬鬆的頭髮。
哐當,一聲。
要傳到芽芽子那裏。
血緣、戶籍、至今爲止的時間,都是過去的束縛。我在那個春日,從高遠哥他們那裏得到的——纔不是那種東西。
我轉身想要離開客廳。
『嗯……嗯。謝謝。謝謝你。響哥哥……最喜歡你了。』
因爲害怕被討厭。因爲即使付出了愛,也沒有得到回報的愛。
『認識時間短不短,關我屁事!』
我家的三女——倉須芽芽子,就是如此複雜、細膩、麻煩又可愛的妹妹。
『什……等一下!』
怎麼可能。
略厚的嘴脣彎成了「へ」字形。圓溜溜的眼睛通紅,眉毛也滑稽地歪扭着。臉頰通紅,一下下地抽噎着,我的妹妹,
『才三個月?那又怎麼樣!重要的是今後!我早就是芽芽子的哥哥,是家人了。……喂,曾我小姐,家人是什麼?哥哥妹妹,到底是什麼?是血緣相連嗎?是戶籍上如此嗎?是交往時間長嗎?不是的!纔不是那種東西!』
我的爸爸媽媽,即使去世了也還是我的爸爸媽媽。
去世的倉須夫婦,大家至今仍稱其爲父母。
『別想什麼討厭啊喜歡啊,被喜歡啊被討厭啊這種溫吞水的事!我們纔不在那種寬鬆的圈子裏呢!我們的圈子,我們的從今往後,註定是更堅強、更閃閃發光、愉快地咕嚕咕嚕轉着的美好圈子!想讓你不幸的傢伙,不愛你之類的傢伙,怎麼可能永遠進得了我們的圈子!』
8
這純粹是,啊,對了。
『哪有被我這麼說兩句就泄氣的傢伙。想撒嬌就儘管撒嬌好了。儘管來麻煩我好了。不管你怎麼給我添麻煩,你也永遠是我的妹妹了。』
曾我優菜慌張地想要攔住我。『讓開。』
『對、對不其……窩,窩矮……哥哥……哥啊啊啊啊啊!』
『笨蛋妹妹。』
然而,雨天早晨暴走的頭髮,爲了整理它而大呼小叫的樣子,不知是因爲她表現自然,還是天生招人喜歡的性格,看着看着,竟也覺得那彷彿是種優點了。
因爲她想起了曾經被親生家人如此對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