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幕「今日與姐姐出門。」
《@HOME》 · 藤原佑 · 1.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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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星期五。
五月十二日——也就是我被義姐莉莉認可、真正成爲倉須家一員的值得紀念的日子過去大約一週後,臨近六月的某個週末。
從學校回來,喫完晚飯洗完澡,我在自己房間裏,正認真思考着作爲一個學生幾乎每週都要面對一次的煩惱——即將到來的週末該如何度過。
房間已經徹底收拾好了,待在家裏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可做。正當我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想着「該怎麼辦呢」的時候,房間的門突然被敲響了。只敲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是敲門,更像是走個形式,沒等我確認,門把手就轉動了。
在這個家裏,會這樣「敲了門你就該感恩戴德了」式敲門的,只有一個人。
「什麼事,莉莉姐。」我將視線轉向門口,在對方現身的同時說道。
「『什麼事』?什麼叫『什麼事』?」她甚至沒看我的臉,就嗤之以鼻。
雖然穿着浴後的運動服,但姿態和白天一樣無懈可擊。硬要說的話,沒扎馬尾辮或許算是唯一的破綻?
「對我用『什麼事』這種說法,你可真是夠大牌的。」莉莉姐說了句不太講理的話。恐怕,她只是不爽我先開口罷了。她的人際交往戰,總是從掌握主導權開始。
不過,她倒不是在生氣。我已經能區分莉莉姐那「不帶善意的日常態度」和「真正生氣時的態度」了。
「嘛,算了。」看我沉默着等待反應,她反手關上了房門。這倒是少見。我以爲倉須家的次女只有粗魯開門的習慣,沒有關門的習慣呢。
……當然,這話我不會說出口。她確實沒生氣,但也不代表她心情就好。『生氣』和『心情不好』是兩碼事,而且莉莉姐光是心情不好,就比普通人生氣時可怕一百倍。
她不知爲何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後——當然只有關上的門——瞥了一眼,然後微微張開形狀姣好的嘴脣問道:「你,明天下午有什麼事嗎?」
「……哈?」
「不是『哈』。我問的是你本人,不是別的什麼人?快點回答。」
「啊,啊……嗯。不,沒什麼特別的事。」對於她的提問,我老實地點頭。
我會困惑幾秒,是因爲我與倉須家成員們的溝通技巧尚在發展中。不光是莉莉姐,我那些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們,總地來說都不喜歡正常對話。看似平常的問題背後可能隱藏着別的真意,我要是讀不懂就按字面意思回答,反而會被當成怪人。
「……這也太不講理了,真是的。」
「什麼?」
「不,是我自言自語。所以,我明天下午有沒有事,有什麼問題嗎?」
「也就是說,給芽芽子送禮物是莉莉姐你的任務?」
「呃……我咯明天咯下午咯有事咯沒問題咯?」我努力重說了一遍,莉莉姐露出了呆滯的表情。
坐在我對面的莉莉姐,一臉極其麻煩地說道。
附近散佈着超市、便利店、書店、餐館什麼的,日常生活倒是不成問題,但比如像今天這樣想買日用品以外的東西,或者想去卡拉OK、遊戲中心之類的娛樂設施時,就需要坐五站電車到市中心的繁華街去。
——怎麼了?
……不過,在車站我問她「不冷嗎?」,她是這麼回答的:「煩死了,我纔不想讓季節左右我穿什麼衣服呢。」
「話雖如此,我對街上不熟啊。」
「要是被高遠知道了,天曉得那張得意的臉會說出多討厭的話來。其他傢伙也一樣信不過。禮兔可能會不小心說漏嘴,稜會覺得好玩,耶衣則會天真地……各有各的理由,都很可能在高遠面前說漏嘴。」
我之所以爲難,是有理由的。
「好了,首先該去哪兒呢?」莉莉姐一出檢票口就停下腳步,回頭瞥了我一眼。
「……原來如此。」
「別老是『的』『的』的。我討厭『的』這個字。形狀不美,不是嗎?要重複也該用『咯』之類的字。」
她剛纔明明說,不知道有沒有規律。
「嗯。六月三日。」
據當地人說,這叫做「上街」或者「下山」。
雖然多帶了一點出來……正想着,
「生日?芽芽子的?」
「啊。對了,既然是芽芽子的生日,那我也得買禮物纔行。」我突然意識到。手頭的錢夠嗎?
「『原來如此』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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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我決定繼續話題。
被告知不用送給任何人禮物當然是一方面,但更根本的是。
「好了,走吧。」莉莉姐無視我的沉思,站起身,開始向車門走去。
「也就是說,你打算明天睡到自然醒,然後無所事事地度過一個毫無建樹的假日咯?」
「……一來就休息啊。」
「所以生日這種活動,根本沒完沒了。一年六次……現在加上你,是七次了。總之,這麼多次數,全員湊在一起搞禮物交換太愚蠢了。」確實如此。
「嗯,是的。」
感覺禮兔姐出現了兩次。她好像負責給高遠哥和稜兩個人送禮物。老實說,光這樣就不平衡了——而且好像還有別的奇怪的地方。
不過,昨晚信息還相當不足。連莉莉姐爲什麼要給芽芽子買禮物都不知道。
「……哈啊。」
也許禮物的分配權在高遠哥或者誰手裏。可能是隨便按心情,或者考慮個人經濟情況什麼的,所以幾乎談不上有規律性。
嘛,想想也不算太不合時宜,也就隨她去了。
「莉莉姐也是?」
像是什麼莉莉姐對一個月前來到家裏的新義弟懷揣着苦悶思緒,最終下定決心邀請他約會之類的,這種荒唐透頂的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哈?你說什麼?說人話。傻了嗎?」
從剛纔起,莉莉姐的言行態度就有點怪。
「所以,每個人的生日,就由兄弟姐妹中的一個人作爲代表買禮物。送出去就算完事,就這樣。」
我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啊,嗯。」
卻對我這個新人的安排對答如流。
「順便說一句,要對家人保密。」這對於一時語塞、沒搞懂話中含義的我而言,簡直是補刀。
「是生日啦。」第二天,下午兩點多。
「誒,爲什麼啊?」
莉莉姐瞥了我一眼,微微挑起一邊眉毛,「天知道。我可不知道。」她抱着胳膊,再次轉向一邊。
「那其他人的生日呢?」這時,她不知爲何移開了視線,把臉轉向窗外流動的景色,
「開什麼玩笑。」回答乾脆利落。
也就是說,知道了緣由,事情就很簡單了。
首先,一。她想給芽芽子買禮物。
我們分別出門後,約好時間在最近的車站會合,坐上電車,兩人獨佔了一個空着的四人座之後。
莉莉姐毫不掩飾一臉麻煩的表情,哼了一聲,然後開始解釋:「你看,我們家兄弟姐妹很多吧?」
「給芽芽子買禮物是我的職責。不是其他兄弟姐妹該做的事。也包括你。」
「不光是高遠,也要避免傳到芽芽子本人耳朵裏。記住,響。我們家的人裏,沒有一個配得上共享祕密的。」說得真刻薄。
「所有人。也就是說,包括高遠、禮兔、芽芽子、稜,還有耶衣。明白了嗎?」
嘛,不過,話雖如此。
「……雖然老實承認有點不爽,不過,嗯。」
「是你先開始的好嗎!」太過分了。
「你以爲我也那麼單純嗎?別小看人了。好了,走吧。」她噼裏啪啦說了一通任性又不合理的話,根本沒確認我的意願,就快步向咖啡館走去。
「要是決定了就不會帶你來了。」
「……誒」但我對此感到強烈的違和感。
只是,我覺得這個推理並不正確。
然後,三。她想對家人保密。連去買禮物這件事本身也要保密。這似乎是因爲,她覺得請第三者幫忙挑選禮物本身是件丟人的事。
「……呃」一口氣說下來,我腦子有點亂。
但就在這時,她忽然收起表情,身體微微扭動了一下。
那姿態,像是在介意身後。這是繼剛纔之後的第二次了。我好歹也看得出她不是在檢查一週前自己踹壞的門開關順不順暢。她的注意力或者說警戒心,是投向了門更外面的方向——也就是走廊。
也就是說,怎麼回事?
「買什麼……還沒決定呢。」
「……你?」
「記住,響。女孩子啊,只要給點甜食就能哄好的。」
「但是……不能讓芽芽子本人知道還好說,連高遠哥他們也要保密,沒必要吧?」
因此,走出車站檢票口後展現在眼前的街景,自然是我毫不熟悉的、宛如異國他鄉的地方。
這,難道不自相矛盾嗎?
「那我該怎麼辦?」
「那麼,」接着,我的姐姐——我家的次女。
其次,二。她不知道該買什麼好,希望我也幫忙挑選。
「對啊。我該給誰送生日禮物呢?就我一個人沒任務,這有點……」
但是——還沒等我想明白自己爲何感到違和,電車就開始廣播即將到達下一站。那是我們要去購物的街區,
或許是因爲對身後的警戒,她罕見地稍微壓低了一點聲音,更罕見地輕輕清了清嗓子,然後依然像瞪着我似的說道:「你明天,要和我一起上街。」
「說得好像很有道理似的……」
「……什麼意思?」我追問。
莉莉姐對我微微笑了笑。「放心。你的生日由高遠送禮物。然後,你目前不需要送給任何人。」她斷言道,彷彿理所當然。
「高遠由禮兔送,反過來禮兔由高遠送。稜由禮兔送,耶衣由稜送。」
看起來,作爲城市規模還算可以。算不上大都市,但稱之爲鄉下又有點過於謙虛了。大概就是這種程度吧?因爲坐電車到東京也就一個多小時,這種程度的發展可能正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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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姐一臉不高興地瞪着我,穿着綠色的連衣裙。輕薄的面料幾乎是夏天的裝扮,讓人覺得對於春末來說還爲時過早。
不過,我自從四月份搬來以後,今天還是第一次「下山」。生活環境改變畢竟還是讓人忙亂,根本沒有出去玩的餘裕。
「你沒那個必要。」她的語氣莫名冷淡。
「下午,你說沒事對吧?」
「是因爲生日禮物啊。」
——饒了我吧。
「嗯。上午也是。」
順便說一下,鏡山——也就是倉須家所在的地方,離市區有點遠。那是在一座小山坡上開闢出來的住宅區,既不算高級,也不是廉價甩賣,只是普普通通的中產階級家庭鱗次櫛比的地方。
是爲了避免被家人發現——所以才偷偷來我房間,在意其他家人,結果——就做出了完全不符合她這位號稱「鏡山高校女帝」的身份的、異常畏縮的態度。
昨晚那之後,警戒着房間外面的莉莉姐告訴我的,有以下三點。
「記住,響,老實和傻瓜只有一線之隔。而且,就算不美,也不是避諱的理由。」
「那個,莉莉姐。……這有什麼規律嗎?」我只好舉手投降。
下個月是芽芽子——雖然我還不知道其他兄弟姐妹的生日是哪月哪日——但生日這東西,每個人一年肯定都會輪到一次。每次都要送禮物的話,除去自己,一年也有六次。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開銷。
「這還用你說。……那麼,嗯。首先,」她環顧四周,視線定格在大約十五米開外一家像是咖啡館的店鋪,「去那裏邊喝咖啡喫點甜食,邊商量吧。」
「然後,關於明天的事。」莉莉姐無視我的吐槽,把話題拉了回來。大概是覺得煩了吧。
我只好跟上。
那是一家在站前很少見的、非連鎖店。
裏面有點暗,氣氛不錯。從外面看不出來,還挺寬敞,座位也多。似乎相當受歡迎。
被女服務員引導入座。我們在四人桌面對面坐下。
就在兩分鐘前還誇口自己不是會被甜食釣到的莉莉姐,此刻卻言行不一地熟練點了一杯冰咖啡和一份巧克力芭菲。
我也沒辦法,點了杯意式濃縮和一塊芝士蛋糕。出門前喫過午飯,肚子並不太餓,但就不抱怨了。
芭菲還沒來,莉莉姐先把送來的咖啡杯拉近,說道:「……所以,我想問你。你覺得具體買什麼好?」這當然是指芽芽子的生日禮物。
「這個嘛……」我皺起眉頭。
「話說,我幾乎還不知道芽芽子的喜好之類的啊。」
我去過她一兩次房間。
看起來,是特別普通的「女孩子的房間」——不,甚至可能算是比較單調的那種。印象中沒看到海報、毛絨玩具之類的裝飾品。
這時,「那孩子的喜好?要是清楚的話我就不用煩惱了。硬要說的話,是我們。」她突然露出無奈的表情。
「什麼啊那是」
「那孩子是家族依賴症。」莉莉姐說了句奇怪的話。
「……家族依賴症?」
「嗯。我想你也該注意到了,那孩子基本上,非常黏家人。喜歡和我們說話。喜歡和我們有肢體接觸。喜歡和我們待在一起。」啊,這倒是真的。
老實說,芽芽子過度的肢體接觸都讓我有點困擾。經常被她突然毫無理由地抱住,即使在別人面前也毫不在乎。
「只是……如果僅僅是這樣還好,問題在於她對其他東西幾乎沒什麼興趣。她應該沒有什麼像樣的愛好。」
「……那問題很嚴重啊。」想起剛見面那天,高遠哥評價芽芽子時說過的話。
你可是隻嘗過人肉味道的小貓——現在想來,似乎有點明白那荒唐比喻的意思了。
「莉——莉——姐——姐——!!」我家三女像跳傘一樣撲向了我家次女。
「包包。前年是文具。」倒是挺正常的選擇。
「原來如此,毛絨玩具啊。不錯嘛,響。」
「吶——,響哥哥?」芽芽子拋下朋友們,將視線轉向我。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她臉上可看不出半點高興。
從飯盒、文具等面向小學生的物品,到香香、飾品等全年齡商品。毛絨玩具賣場在樓層深處,一個角落裏。熊啊狗啊貓啊熊貓啊,各種大小不一的動物堆得像山一樣,場面相當壯觀。
現在,此刻。不,是從剛纔開始就一直——
「一萬日元以內。」
「怎麼辦……」
準確地說,對象是我,但又不是我本身。
「寫着在六樓。」如果剛纔的搜索結果沒錯的話。
「順便問一下,去年送了什麼?」
原來如此,離芽芽子的生日還有半個月呢。
結果我犯了沒加牛奶就直接喝意式濃縮,被苦得咧着嘴的失態。
她一臉詫異的表情。爲什麼呢?
話說回來,隨便看中的這隻兔子,感覺還挺不錯的。芽芽子挺像兔子的,應該會適合她吧。
「啊,……嗯」而且還被表揚了,我就更不好意思了。
找了一下價籤,縫在腳邊——正好一萬日元。原來如此,那比這更大的海豚或者長頸鹿之類的就更貴了吧。還有就是那種看起來很正式的泰迪熊,或者像迪士尼那種有版權的,價格應該也會更高。
莉莉姐「哦」了一聲點點頭,徑直向電梯走去。既然目的地明確了,她似乎沒打算一層層坐扶梯上去。
莉莉姐沉默了片刻。
要綜合考慮預算、大小和芽芽子的喜好來做決定。
「我可以斷言。照這情形,她肯定完全沒察覺到我們來這裏的目的。那孩子啊,每年不到生日前三天左右,根本想不起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總之是個機會。
想了一會兒,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我一直抱着那隻巨大的——兔子毛絨玩具。
不——那茫然的表情只維持到一秒前。
3
「芽芽子!? 」就連倉須莉莉也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今天啊,我和朋友來買東西哦!」芽芽子終於從莉莉姐身上下來,對着稍遠處幾個正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朝這邊張望的女孩子們說道。
「毛絨玩具賣場在哪兒呢?」就算是常來的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在哪兒賣。
「有那麼多的話,不是隨便挑哪個都行了嗎?」雖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混有超出我們想象的高級品的可能性。
「你們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莉莉姐向芽芽子的朋友們走去,開始搭話。是想幫我拖延時間嗎?
「……那麼」必須決定從這裏面買哪個。
這下糟了。
莉莉姐很少笑。
「那今年也往這方面考慮不就行了?呃……比如衣服?」
這也難怪。
「……嗯?」莉莉姐終於察覺到身後的氣息,但爲時已晚。
畢竟是被我們鏡山高校的學生會長——那個以高傲又難以理解的性格聞名、令人畏懼又憧憬的權化、倉須莉莉搭話了啊。就連我那本該早就習慣了的同班同學們,看到姐姐來訪教室時也還是會緊張。
一個熟悉的人影,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或者說最不該出現的人,正一臉茫然地看着這邊。
不過,說「原來如此」什麼的有點失禮了,還是先不管這個了。
她像在思考似的視線停留在桌上,過了一會兒抬起頭。
在學校自不必說,在家裏也一樣。
「……誒」映入我眼簾的,卻是意想不到的東西。
現在可不是在心裏吐槽的時候。
「呀——呼——!!」芽芽子伴隨着嬌聲,像背背鬼一樣抱住了莉莉姐的背。
「莉莉姐,預算多少?」
路上問她,才知道她原本就打算來這家百貨商場看看。因爲這裏經營種類繁雜,從衣服到CD什麼都有,範圍很廣,比較方便。——所以,我決定先好好記住來這裏的路。只要掌握了這家百貨商場,短期內應該不會有什麼不便,而且離車站有點距離,多跑幾趟的話,很快就能熟悉整個街區了。
喫完蛋糕和芭菲,我們離開咖啡館,向那裏走去。
但正因如此,當那張撲克臉露出笑容時,所帶來的明快氛圍,與之前的反差相結合,足以讓看到的人無條件地融化。更何況她本來就是位絕世美人。高遠哥曾說,這要是在古代,怕是要傾國傾城了。
不是毛絨玩具賣場,而是更裏面的香香用品賣場。
不是莉莉姐。
我走近手邊一隻巨大的兔子。大小差不多要雙手才能抱住。
而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不錯呢。就這個吧。」
「毛絨玩具怎麼樣?」
「衣服不行。那孩子有個壞習慣,會徹底愛用家人送的禮物。那樣的話,每次放假都會看到同樣打扮的芽芽子。……嘛,雖然這是我三年前幹過的好事。」
最順理成章的藉口——『我們是來買香香蠟燭之類的東西,碰巧站在毛絨玩具賣場前而已』——這下徹底行不通了。
不肖子孫,倉須響。
「我家妹妹芽芽子是個笨蛋。」……喂,這人開始用冷靜的口氣說着過分的話了。
小梢、米琳和優菜……來着?三個人都顯得有些緊張,點了點頭。
連百貨商場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只能讓莉莉姐帶路。

「芽、芽芽子……你、你怎麼會?」
「所以姐姐纔會依賴我這種人啊。」
但是……這樣的話,該怎麼辦呢?
我好不容易纔回過神來問道。
是我的肩頭。不,是我的懷裏。
「矇混過去。」
糟了。
站在我旁邊的姐姐,對着陳列的毛絨玩具們,擺出一副「你們不就是些布和棉花嗎,憑什麼這麼神氣地坐在這裏」的表情。
「吶,那個,是什麼?」我意識到了自己犯下的致命錯誤。
也就是說,如果相信莉莉姐的話,只要想辦法應付過眼下這個場面,矇混過去是可能的。
傳來的回答很明確。
「……毛絨玩具?」
我當然還是第一次來。
「不是,這已經暴露了吧?」
「我妹妹平時承蒙你們關照了。或者說,是你們在受我妹妹關照?嘛,怎樣都好。總之我們之間有了緣分,這點是不會變的。」雖然還是說着意義不明的話,但三人都一臉陶醉地聽着。
「啊。因爲是放在房間裏的東西,所以不會弄丟。就算每天抱着睡,可能會髒……但總不會輕易壞掉吧?」
「包包目前還好……但文具失敗了。大概三個月左右的時候弄丟了。結果全家出動大搜索。最後還是沒找到,那孩子哭鬧了大概三天呢。最後還是給她買了新的才消停。」
是在她更後方。
「沒關係啦。」雖然是耳語,但這種時候還能保持冷靜的口氣,是該誇她厲害嗎?
「吶——吶——怎麼了?爲什麼在這裏?而且響哥哥也在!」她「唰」地一下,開心地指着我。
芽芽子投來疑問視線的對象,並不是我。
那裏對於身爲男生的我來說,大概是這次之後就不會再有機會光顧的、擺滿了各種可愛小玩意的樓層。
「……啊」這時,我。
正這麼想着,「那個,莉莉姐……」我回頭想叫她,
首先,可能弄丟的肯定不行。
我們一起乘上電梯,前往六樓的雜貨賣場。
「……莉莉姐。」趁芽芽子和朋友們在一起的空當,我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小聲耳語。
然後,最好是像衣服這樣,連續使用也不易損耗的東西。
必須趁現在想辦法編個藉口,我開動腦筋全力思考。
雖說是春天,走起來陽光還是有點強,進到百貨商場時,空調的涼意讓人感覺很舒服。不過穿着單薄的莉莉姐一副「體感溫度關我什麼事」的樣子,表情和外面時毫無變化。
用手機查了一下,似乎離車站步行五分鐘左右的一家大型百貨商場裏有毛絨玩具賣場。
「包包和文具也是同樣的命運嗎?愛惜東西不是美德嗎?」
「是小梢、米琳、還有優菜!」她介紹了三個人。分別是利落短髮的女孩、扎着辮子的文靜女孩,還有一個盤着頭髮、一副優等生打扮的女孩。老實說,就算告訴我愛稱我也記不住。話說回來,誰是小梢誰是米琳誰是優菜啊?米琳是什麼鬼愛稱?是調味料嗎?
她已經不是那種表情了。臉上洋溢着極度喜悅的神色。滿面笑容,還帶着幾分惡作劇般的意味,對上了我視線的她,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貓下腰開始衝刺。
「啊,呃……那個」
——原來如此。
那該怎麼辦?
說是『給別人的禮物』也行不通。雖然莉莉姐是那麼說了,但要是被芽芽子察覺到就全完了。
『只是撿到的』怎麼樣——不可能。
那說是『莉莉姐的愛好』——我事後會被殺掉的。
笑着若無其事地放回架子——這種狀態下怎麼可能若無其事啊!
芽芽子看着僵住的我,仍然一臉困惑地笑着,歪着頭問道:「是響哥哥要買嗎?」
一瞬間。
我大概是熱血上頭了。
「啊,是啊。」連自己都驚訝於回答的流暢。
「芽芽子,其實,我呢,」明明思維已經停滯了。
卻依然浮現着笑容,
「……有收集毛絨玩具的愛好。」給自己追加了一個情急之下冒出來的、唐突的新設定。
「誒?」連芽芽子也睜圓了眼睛。
莉莉姐也同樣,皺起眉頭轉向這邊。
順便,芽芽子的三個朋友也是。
啊,已經不行了。事到如今也沒法說「是騙人的」或者「怎麼可能嘛」。
只能硬着頭皮走下去了——。
「幹嘛擺出那種表情?我又沒說奇怪的話。你看嘛芽芽子,這隻兔子,配得上雙手都抱不過來的大小的空虛眼神……不是挺可愛的嘛?」
「嗯,嘛確實挺可愛……」
「對吧?穿的衣服也很鮮豔,好棒好棒。抱着的手感也很棒。這隻能每天抱着度過了!真好啊。買了吧。不,要買。必須買!」
「被你這麼一說,我也不能妥協了。」那或許是一種宣言。
這樣不就沒辦法繼續消沉下去了嗎?
被莉莉姐告誡『要接受哥哥的愛好』後,她說——我會忍耐的!
「難道說響哥哥,來我們家之後……一直忍着沒買毛絨玩具嗎?」
「……吶,莉莉姐。」我隱約覺得,不對。
「對不起,響哥哥。哥哥沒有錯。我會忍耐的!」
「這樣啊?莉莉姐。」不知是相信了我的謊言,還是不相信,或者是無法再相信我了。芽芽子像是要確認似的轉向莉莉姐問道。
像是在說「怎麼能輸給你」。
像是在說「我要比你——這個新來的兄弟更理解芽芽子的心情」。
「哦,那還真是嚴重呢。」真希望有人能誇誇我,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做出機智的回答。
「別低頭了,響。低頭時要是發現自己踩死了螞蟻,會走不了路的。」這是她常對小梅說的、似懂非懂的箴言。
我好想大叫。
並沒有什麼確鑿的依據。
她覺得我抱着毛絨玩具度過很討厭,這本身應該沒錯。
「芽芽子大概,不想要毛絨玩具之類的吧。因爲她依賴家人到了被稱爲依賴症的程度。有心愛的家人在……所以我覺得,她不需要毛絨玩具。」
在這裏總不會再碰到芽芽子她們了吧。
是不是有點得意忘形過頭了?芽芽子像是受了打擊似的喃喃重複着我的話「抱着度過……?」,
和她們分開後,我和莉莉姐來到了百貨商場的屋頂。
直視着莉莉姐。
芽芽子的臉確實陰沉了一下。
「也是呢。……不過,我覺得沒必要硬把毛絨玩具從候選項裏排除。過了半個月她肯定就忘了。」
「我小看你了。」
「不愧是芽芽的哥哥。」
「……什麼事,我的妹妹。」
「不,怎麼說呢……怎麼辦?」
「響哥哥。」
「不,沒什麼?沒關係……沒什麼,大不了的。」
看來,芽芽子一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漫無目的地在百貨商場裏閒逛。結果卻遇到了我們——尤其是我的不幸,只能說運氣太差了。
我們坐在能俯瞰這些景色的休息長椅上,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說到這裏,抬起了頭。
「誒……」
錢包裏有一萬兩千日元。
「不過剛搬過來,不知道哪兒賣毛絨玩具。今天就是請莉莉姐帶我來的。」
「所以……」也就是說,她說要忍耐的理由。
「……呃,那個」總是說着冷酷的話,卻偶爾來個突然襲擊,真讓人頭疼。
「真與衆不同呢。」
忍耐。
對,我自己也說了。
我很普通。
「啊,其實是這樣。之前家裏的那些沒辦法帶來嘛。不過差不多也安頓下來了,一個人待在房間裏有點寂寞了。」
「芽芽子是家族依賴症。這麼形容她的是莉莉姐你吧?」
4
糟了,要哭出來了。
「毛絨玩具,還是算了吧?」總覺得那樣不行——。
對「抱着毛絨玩具度過」這句話產生抗拒的理由是。
離開賣場時店員那「沒關係的,有這種愛好的男性顧客還挺多的呢」般的溫柔目光,簡直要讓我的心靈受創了。
「不對,這裏應該說『不愧是倉須家』吧?」
「知道啦,對不起。毛絨玩具的事先放一邊吧。」
別把我分到別的文件夾裏去啊……。
討厭明明有——有我們這些兄弟姐妹在,卻還會感到寂寞的哥哥。
要忍耐的,是別的東西。
「……沒事的。我現在連地面都看不見……」
「怎麼了?響哥哥,聲音怎麼有點呆呆的?」
「要抱着回去嗎?」
和你們沒什麼不同。
「姐……有一萬日元的話你會用來幹嘛?」
『一個人待在房間有點寂寞』。
「不過,也沒時間一直磨蹭了。轉換下心情吧。」
「這樣啊——」
「鏡山高校第一有名的家族果然不一樣呢。」
「不……那個,嗯。」
「沒辦法了。」姐姐站起身。
芽芽子是討厭那樣。
「確實是這樣。芽芽子就是那樣的孩子。所以那孩子纔不正常、瘋狂、非常麻煩……但就算她再那樣,用禮物讓她傷心的話,就不配當姐姐了。」
確實可能是這樣。看芽芽子那樣子,恐怕連自己生日快到了都沒察覺吧。更不可能想象到莉莉姐正在爲選禮物發愁。半個月後裝作若無其事地把毛絨玩具送給她,她很可能早就忘了今天的事了。
憑什麼高二男生非得有這種童話般的愛好不可啊。
「放心吧響。收銀臺貼着『提供配送服務』的告示哦。據說滿一萬日元以上還免運費呢。真貼心。」
剛纔我撒謊說愛好是收集毛絨玩具的時候。
當然真實想法不得而知。但至少莉莉姐帶着一副幹勁十足的表情,催促我也站起來,
本以爲會被說『無聊』而一腳踢開,但她並沒有那樣做。
芽芽子的表情很怪。
配送預定日期是明天。得記住纔行。絕不能讓其他家人拿到。絕對。
是忍耐我愛好古怪嗎?
但是,
這裏和樓下那略顯時尚的氛圍截然不同,帶着點鄉間或是古樸的感覺。角落零星放置着些兒童遊樂設施,旁邊是章魚燒和烏冬麪的攤位。鋪着人工草坪的中庭深處還有個小神社。
她睜大眼睛,
「就算送芽芽子毛絨玩具,她大概也不會太開心吧。」
要忍耐什麼?
在莉莉姐身後,芽芽子的三個朋友正在竊竊私語。
「不,啊……買。當然買。」
不對。和芽芽子相識時間雖短,但我也和她一起生活了一個多月,我明白。
討厭我這個沒有毛絨玩具就會寂寞的哥哥。
「說是收集毛絨玩具呢。」
什麼愛好啊。
本來到屋頂來,就是爲了再商量一下生日禮物的事。
我的這個妹妹,絕不是那種會因爲兄弟姐妹的愛好惡心就說要『忍耐』的女孩。
重複一遍,只是隱約覺得。
「對不起,響。」像是感動似的笑着,說道。
結果,我不得不花掉其中的一萬零五百日元(含稅),買下了這隻根本不想要的兔子毛絨玩具。
——原來是那邊嗎!
「哼。要是能讓你振作起來,我現在就把一萬日元紙幣點着了燒掉也無所謂。」
姐姐回答道:「好了芽芽子。就算是家人,也不該對別人的愛好說三道四。要用寬廣的胸懷默默接受。」
要是錢不夠,或許反而算是得救了吧。
她重複着我的話「每天抱着度過」,問道「來之後一直忍着沒買嗎?」。
「這樣啊……說得對呢。」芽芽子露出異常嚴肅的表情,隨即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
「家人送的東西她會非常珍惜吧?那是因爲,紐帶讓她感到高興。禮物背後代表的莉莉姐、家人的存在,讓她高興吧。但是,毛絨玩具……不就像是替代品嗎?而且是角色商品,感覺像是和背後的人之間隔了一層過濾器。芽芽子大概,不會喜歡的。」
「哇,運氣真好——」
「不買嗎?那個。」
什麼收集毛絨玩具啊。
當時我以爲是因爲男生有收集毛絨玩具的愛好很怪,所以她對我敬而遠之了,但或許不是那樣。
莉莉姐靠在長椅背上,抱着胳膊。
我目瞪口呆。莉莉姐這樣的反應,還是第一次見到。沒想到她居然會向人道歉。
而且還要隆重地向新家人公開。這個謊言已經不再是權宜之計了。它正逐漸成爲我必須揹負一生的枷鎖。
「做好心理準備?從現在到傍晚,我們要逛遍所有商店。直到這附近一帶的地圖都刻進你腦子裏爲止。」
「果然今天還有這個目的啊。」
「……說什麼了?」
「不,沒有。」
——輸贏根本無所謂啊,姐姐。
我這種人,怎麼可能贏得了這個關心妹妹順帶也關心弟弟的、我家的次女呢?
幫忙挑選禮物當然是真的,但與此同時,她還打算不着痕跡地帶我熟悉街道,讓我適應這個地方,真是令人佩服。
只是從今往後,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成爲像她這樣的人。
慢慢來也好,希望自己能像這樣,爲家人着想。
我已經是倉須家的一員了。被高遠哥引導,被這個人帶領,雖然父母去世的打擊還沒完全消散,但我已經能在新家笑、怒、哭了,而且幫助我做到這些的——以莉莉姐爲首的其他兄弟姐妹們,我也開始喜歡上了。
就盡力追隨莉莉姐吧。
那樣的話,要讓她再次認可我。
不是「對不起」,也不是「小看你了」,而是「真不愧是你」。
不含一絲諷刺、發自內心的讚許。
「好了,我們走吧。」
莉莉姐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那一定是因爲,她確信我會好好跟上來吧。
所以我也安心地,跟隨着她。
嘛,就算我抱怨說「累了」,她大概也不會停下來等我,這點倒是有點美中不足。
5
——然後。
我們花了足足四個小時,真的逛遍了整條街,甚至還被帶去了怎麼想都不可能賣生日禮物的卡拉OK、遊戲中心和飛鏢場之類的地方,但最終以絕不妥協的認真態度挑選好了禮物,終於在傍晚時分回到家,喫完晚飯、洗完澡之後——在那個夜晚。
沒察覺我真實意圖的稜君,露出一副「就這啊」的表情,
耶衣由稜君送。
「什麼?」
我背靠着隨手關上的門,就像昨晚的莉莉姐一樣,單刀直入地——同時又故作隨意地——問正晃盪着腳的稜君。
將高遠哥哥接來的是禮兔姐姐。

我點了點頭。
「……莉莉姐。」
因此,由高遠哥哥送我禮物。
封面沒有「男士」字樣。果然如此。
稜君由禮兔姐姐送。
剛洗完澡穿着睡衣的樣子,帶着少女氣息,讓人搞不清該說是弟弟還是妹妹。房間裏也是花邊窗簾啦、淡粉色的地毯啦,盡是些可愛的設計。
禮兔姐姐由高遠哥哥送。
雖然只是半天的外出,卻比想象中要累,才晚上十點多就困得不行。不過明天畢竟是難得的週日,像工作日一樣度過也太可惜了……一邊想着這些沒營養的事,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是已經過世的倉須夫婦——我的姑丈和姑姑嗎?
將禮兔姐姐接來的是高遠哥哥。
「誰把那個人接來這個家的,就由誰送。所以響哥你現在誰都不用送。反過來,響哥你生日的時候,應該由高遠哥破費。」
敲響了走廊斜對面的房門。
「這樣啊。嗯,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有點事想問問你。」
那麼,倉須莉莉究竟是由誰接來,從而成爲倉須莉莉的呢?
也就是說,這些都是我今後必須去了解的。
——關於莉莉姐的事,關於大家的事。
我則不需要送給任何人。
「是啊。芽芽子姐是莉莉姐負責的。」
還是說,或許——
芽芽子由莉莉姐送。
關於這個送禮物的規矩,我和莉莉姐交談時心中湧起的強烈不適感,在我回家後又重新思量起來。
「這有什麼規矩嗎?我該給誰送生日禮物好呢?」
我是由高遠哥哥帶來倉須家的。
那麼說來。
將芽芽子接來的是莉莉姐。
「那個,我剛知道,芽芽子的生日快到了是吧。然後,聽說送禮物是莉莉姐的任務?」
我再次意識到,自己對倉須家、對兄弟姐妹們還一無所知。
「啊——」
沒有人爲她送上禮物。
「真難辦啊。」
將稜君接來的是禮兔姐姐。
「嘛,反正你光是收禮嘛。不懂得贈送的快樂可能有點虧哦。」
答道:「簡單得很。」
「謝了。原來如此,那我這個新來的倒是有點過意不去了。」
負責送禮的人是這麼安排的:
將耶衣接來的是稜君。
而負責送我的是高遠哥哥,
「你在看什麼?」
高遠哥哥由禮兔姐姐送。
我對咧嘴笑的稜君道了謝,揮手告別了他的房間。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椅子上,整理思緒。
「Non-no。」(注:指日本女性時尚雜誌《Non-no》)
然後。
剛纔我終於想明白了那違和感的真身,但要解決它卻產生了新的疑問,所以,我纔想找個人問問答案。
白天,在電車裏。
「好——」聽到回應,我打開門走了進去。
將那個人接納爲兄弟姐妹的人,同時也成爲贈送生日禮物的人。
「這樣啊。」
這實在沒法去問本人。
「嗯,怎麼了,響哥?」正躺在牀上看雜誌的稜君,只轉過頭來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