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幕「夏季感冒與公主抱」
《@HOME》 · 藤原佑 · 1.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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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以前的我來說,暑假算是個相對安靜的季節。
我是獨生子,所以不可避免地,常常是在父母都出門工作後,獨自一人在空蕩蕩的家裏度過一天。雖然也會和朋友出去玩,但畢竟不是每天都有,加上又沒有女朋友——啊,這點現在倒也一樣——總之,那時的日常就是,以蟬鳴和空調運轉聲爲背景音樂,懷着一種介於解放感和寂寞感之間的心情,把廚房冰箱裏事先做好的午飯放進微波爐裏「叮」一下加熱。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我是來到倉須家之後才知道,對於有兄弟姐妹的家庭而言,暑假是多麼喧鬧。
這個家裏七個人中足足有五個是學生身份,學校一放長假,這五個人自然會在家裏閒得發慌。普通的家庭裏,兄弟姐妹之間可能沒那麼親密接觸,或者外出時間錯開,意外地不怎麼打照面,但在這一點上,我們家不太普通。首先,家裏的所有成員都不是討厭、反而是喜歡和家人互動的類型,而且七個人全都出門在外的情形也極爲罕見。
雖然早上起牀的時間確實各不相同,但到了午飯時間,只要沒什麼特別的事,基本都會被敲起來。之後,不是被莉莉姐派去便利店跑腿,就是和芽芽子打遊戲,或者被捲入稜君一時興起開始的點心製作,再不然就是輔導耶衣做作業,每天都被各種活動填得滿滿的,從不覺得無聊。
但是,也有例外。
從八月二日到八月七日的這六天。
平時豈止是吵吵嚷嚷,簡直是哇哇亂叫、喧鬧不已的我們家——因爲某個緣故,將要度過一段略顯安靜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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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姐從二樓下來到客廳,微微聳了聳肩,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從她那平時總是擺着副撲克臉的表情上,能看出一絲像是無奈、困擾、生氣又或是擔心的神色。
「怎麼樣?」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我問道。
「不怎麼樣。」
她隨意地翹起腿,
「三十七度五。真讓人難以判斷啊。」
說着,嘆了口氣。
「是在猶豫要不要帶她去醫院嗎?」
「是啊。雖然我覺得躺個兩三天大概就能好,但當然了,我又不是醫生,沒法給你確切的答案。真是的……都說笨蛋不會感冒,那丫頭這到底是怎麼了。按邏輯推理這應該不算感冒,所以或許還是去醫院比較好。」
「這什麼歪理啊。」
我苦笑着,卻皺起了眉頭。
這苦笑當然不是針對莉莉姐的玩笑,而是針對此刻正在二樓發着三十七度五燒、臥病在牀的那位「按理說不會感冒的笨蛋」——也就是芽芽子。
今天是工作日,年長的兩位——高遠哥和禮兔姐都上班去了。所以暫時得由我們這些「大人不在場」的負責人來照顧她。
「是這樣嗎?」
「……嗯。」
「響哥哥帶我下去。」
「耶衣也是頭一次聽說,不過既然是莉莉姐說的,那大概就是吧。」
不管是誰,發燒的時候都不想離開被窩。甚至覺得出門反而會加重病情。
我暫時在房門外等候,聽到她說準備好了,便打開門。
「總之,在這裏磨磨蹭蹭的,芽芽子的燒也不會退。你們幾個,除非有特別安排,不然都得給我幹活。」
她像小孩子一樣鑽進被窩,說着「好麻煩啊——」,我只好把她拽出來,威脅她說如果不去醫院,就不給她喫黃桃罐頭和雜炊了。抱歉,我有點內疚。
正想着這些,莉莉姐背對着我們走向廚房,利落地繫上掛在冰箱旁的圍裙。
「……汽水?爲什麼?」
「哈?」
我催促道。
「誒——……不想去啊……」
「不想走路。沒力氣。」
「……那你想怎麼樣?出租車快來了哦?」
「就不要。」
簡直像小孩子在耍賴。
「我先把粥做好,你們快點去。」
「那倒也是。」
「不要。」
「這樣啊。真難辦……」
「等高遠哥和禮兔姐回來可能就來不及了。得叫出租車吧。」
「那麼,該怎麼辦呢?」
我把視線轉向稜君和耶衣問道。
然後,不知道她昨晚熬到多晚,快到中午纔起來,結果一起來就說「好像有點發燒」。莉莉姐給她量了體溫、餵了水,大致照料了一下,這纔剛下樓來。
「當然是啦。」
然而莉莉姐卻說:
順便說一句,我還沒去過。
「別說傻話了,快起來。」
我忍不住吐槽。
我被選爲了帶隊人。
但總覺得,這氣氛像是已經決定要帶她去醫院了……當然,這個決定絕沒有錯。畢竟比起一直躺着,肯定是看醫生更好。
「響,你打電話叫出租車。然後陪芽芽子去兒玉醫院。明白了嗎?」
我發燒的時候,是不是也會享受到這待遇呢。
我們把一臉擔心地並排坐在地毯上的稜君和耶衣也叫來,開始了討論。
耶衣歪着頭問。
「瞭解。」
「抱我下去!要公主抱!」
莉莉姐從沙發上站起來。
稜君一邊揉着耶衣的頭,一邊用受不了的語氣苦笑道。
「三分之二都跟喫的有關啊……還有食慾,是不是說明沒那麼難受?」
和汽水一樣,不是白粥而是雜炊,似乎也是我家的習慣。……話說,雜炊和白粥有什麼區別來着?和燴飯又不一樣吧?
「我還是頭一次聽說,不過好像是這麼回事。」
於是,
她一邊說一邊從自己的錢包裏抽出一萬日元,遞給稜君。
「……呃—,不過說實話,打上一針確實好得快些。」
「你傻嗎?! 」
「不能不要吧。」
「是坐出租車去吧?那披件開衫就行了……」
「既然要去醫院,就不能半途而廢,要徹底治好,這纔是我們家的方針。」
看來是這樣了。
「掛號處的阿姨認識芽芽子。順便你也去打個招呼。她應該知道我們家添人了,反正你遲早也得麻煩人家照顧。」
「還問爲什麼,發燒躺着的時候,喝氣跑得差不多的汽水不是常識嗎?」
發現芽芽子發燒,是剛剛纔的事。大概上午十一點左右。
「主打三句話:『不要打針』、『想喫粥』、『還要喫黃桃罐頭』。感覺像是綜藝節目結尾的『下週也請繼續收看』呢。」
「在要喫的之前就先拒絕了呢。」
看來這確實是倉須家之間的常識。而且還是「氣跑得差不多的」汽水。想象一下,這大概是爲了舒適地補充糖分和水分,我們家獨有的習慣吧。雖然這時候不該這麼想,但我還是覺得有點意思。
芽芽子還穿着睡衣坐在牀邊。臉蛋因發燒而泛紅,用上目線看着我——不清楚是在瞪我,還是在懇求我就讓她這麼躺着,總之是一種曖昧的不高興。
這次兩人也用力點頭。
「怎麼了?」
雖然腦子裏轉着這樣的疑問,不過,嘛,回來再確認好了。
她斷言道,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因爲打針的事,她顯得不太情願。
但是,退熱貼我明白,
「不換衣服嗎?」
「也不排除只是在撒嬌。要是那樣的話,反正也說明她沒那麼難受。當然,她本人難不難受和該不該去醫院完全是兩碼事。」
我拜託他們查一下電話簿叫出租車,然後走向二樓芽芽子的房間。她正睡不着在玩手機,我讓她別玩了,叫她準備一下。
「要是去醫院的話,得早點決定纔行。兒玉醫院營業到幾點來着?待會兒打個電話問問吧。」
兩人乖巧地點點頭,接過錢。
「耶衣你不怕打針嗎?」
我像剛纔一樣問稜君和耶衣。
「如果是感冒的話,好像不打針,只喫藥也可以吧。」
「嘛,討厭歸討厭,沒關係。我們騙她說不打針,把她帶過去就行了。」
「是芽芽子姐姐太小孩子氣啦—」
昨晚爲止她還精神得很。
這說法既常識又周到,簡直像母親一樣。這還挺新鮮的。也許是因爲高遠哥和禮兔姐不在,她作爲「兄弟姐妹中最年長的」而切換到了這種模式。只是我不知道而已,這也是她的一面吧。
「首先,耶衣和稜。你們兩個去便利店或者超市,買黃桃罐頭和汽水回來。順便看看有沒有退熱貼之類可能需要的東西,適當加點。」
「你說什麼呢?針當然要打。騙她的嘛,這還用說。」
「好的。」
「直接就說是『騙』啊!」
「別任性了。不就是到門口那麼點路嗎?你好不容易都起來了,還離開了被窩,再堅持一下嘛。」
「她本人說什麼了沒?」
要是揹她還能理解,公主抱?這年頭連情侶都不這麼幹了吧,而且除了公主之外,我就沒見過誰被公主抱過。
我附和道。
這孩子難道是發燒退回幼兒期了?
兒玉醫院是離家步行二十分鐘左右的一家診所,是倉須家的定點醫院。
當然,雖說是這樣,也不能由着她。
「芽芽子姐姐,她討厭打針嗎?」
真是毫不留情。
這時,芽芽子仍然鼓着臉,輕輕晃了晃張開的雙臂——撅起嘴,說道:
「這樣啊。那走吧。出租車差不多該到了。」
我問她。她依舊鼓着臉頰說:
「當然。」
「是這樣嗎?」
「只要(針頭)不是太大的話就沒關係哦。」
我嘆了口氣,帶着無奈。
她發出算不上回答的聲音,不知爲何張開雙臂朝我伸過來。
「不要。要是響哥哥不公主抱帶我下去,我就不去醫院了。」
「不去醫院就沒黃桃罐頭和雜炊喫哦。」
「那個也不要!有什麼關係嘛—!我一直想試試看的!錯過這種機會,大概就沒人會對我公主抱了……」
我的心情混雜着傻眼和一絲放心。
雖然心想別說這種無聊的任性話,但看她能借着發燒耍這種無聊任性的樣子,倒是挺有精神的。
不過,這種羞恥的舉動,我根本就不想做。
「不抱。」
「不要嘛。」
「不抱。」
「不要—!有什麼關係嘛!就到門口!到門口就行啦—!」
但是,芽芽子手腳亂蹬地搖着頭。照這架勢,怕是還沒去醫院,燒就先更高了。出租車的預計到達時間也越來越近——我終於敗下陣來。
「就只到門口啊!」
「太好啦!最喜歡響哥哥了!待會兒我的黃桃罐頭分你喫哦!」
「纔不是『分你喫』呢。去買東西的是稜君和耶衣好不好……」
我嘆着氣,還是走上前,半蹲下來。
「欸嘿嘿,哇—!」
芽芽子伸手摟住了我的脖子。於是我左手托住她的背,右手繞過她的膝彎,心裏想着這姿勢也太羞恥了吧,同時臉上也像被芽芽子的熱度傳染似的發燙,
「起……!」
我剛一發力起身,
「……嗯!? 」
『便當是不是忘帶了?』
「是這麼打算的。」
作爲暑假來說,既不算極端地晚,也談不上早,就是這麼個時間。不過,單從喫不喫早飯這點來看,這時間點實在微妙。所以,我一邊有點糾結,一邊抱着「要是餐桌上還有剩的就喫點吧」的想法下了樓。
外面果然是盛夏時節,已經熱浪逼人,等回來的時候恐怕要受罪了。雖然立刻就開始後悔接了這活兒,但還是坐上了公交車。當然,和上下學時間不同,車上幾乎看不到學生。
在用保鮮膜蓋着的早飯旁邊,放着一個便當盒。
在學校裏,我們約定好不以「姐姐」相稱,而是把她當作「保健室老師」來對待。
一邊想着這些,我穿過出入口走向行政樓。這邊平時就算上課日也沒什麼人,所以和往常差別不大。走到一樓盡頭,保健室——禮兔姐的工作崗位,我打開了門。
「現在就您一個人嗎?」
「……不行!這個真的不行啦!」
她接過我遞出的便當,點了點頭。

「……咦?」
禮兔姐和耶衣肯定喫過了。高遠哥工作不定時,有時去有時不去,搞不清楚。芽芽子病剛好,要是起來了應該會在客廳吧。所以推測下來,可能是高遠哥、莉莉姐和稜君中的一兩個已經起來出門去了。
真是杞人憂天——接着說出的話讓我差點失笑。
「那種東西今天不做完也沒關係的。我的座右銘是『明天能做的事絕不留到今天』。而且說到底,那都是些交了有沒有意義都很難說的、無聊的文件,老實說怎樣都無所謂啦。」
「就算沒有受傷或生病的人,工作也不會減少,這才麻煩呢。夏天還要做游泳池的水質檢查什麼的。」
託着她後背的左臂尤其喫力。我想過換個更好使勁的位置,但那樣似乎會變成抓着她胸部的姿勢,只好作罷。反過來想,要是完全不在意這些,說不定反而能輕鬆點,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不在意啊。
「禮兔姐……不對,倉須老師。我進來了。」
「午睡?現在還是上午啊。」
「這連玄關都沒到呢,更別說一樓了!」
一樓感覺不到人的氣息。我去到兼作餐廳的廚房,看了看桌子。
2
「不是,我覺得我挺努力了……」
我連抱怨一句「希望你多少把體重分擔在我摟着你脖子的手臂上」的餘力都沒有,勉強走了幾步,剛好不容易挪出房間,我手臂的肌肉就到達極限了。
看了眼鍾,十點二十分。
因爲只有我們兩個人,精神鬆懈下來,我的「倉須老師模式」很快就解除了。
和平時不同的是大家的起牀時間。因爲不用上學,學生們起牀的時間點就變得零零散散。起得最早的也就是有廣播體操課的耶衣了。從這個意義上說,九點這個時間,早飯還有剩的可能性相當高。
3
禮兔姐給我拉了把椅子,還幫我泡了咖啡。遞過來的杯子我有印象,這好像是從家裏帶來的那個。
「這樣啊。那我順便還有個事想拜託你,能聽我說嗎?」
「小響,中午前回去嗎?」
這姿勢,對於抱人來說,似乎實在是不太方便。
暑假中的學校,感覺挺新鮮的。
「……什麼事?」
我一邊懇求她走路過來就該知足了,一邊又想,反正已經出房間了,現在這氣氛也不可能再回牀上重來。芽芽子雖然一臉不滿,但結果看來也只能這樣了。
回覆了『送貨上門!』之後,我穿上了好一陣沒碰的制服。
芽芽子卻天真無邪地喊着「哇—!」之類的話。
禮兔姐哧哧地笑着,看起來很愉快。……長相是那麼清秀,說話卻有點殘酷,或者該說,抖S氣質十足。和莉莉姐是另一種不同的可怕。
「是忘帶了嗎?」
除了上班時間之外——也就是從傍晚到早上,照顧芽芽子的事都是禮兔姐負責的,那真是隻能用「漂亮」來形容。她會提前準備好芽芽子可能想喫的菜單的所有材料,隨時滿足要求;會提前察覺汽水快喝完了主動送去;會算好她醒來的時間備好熱毛巾和換洗衣物,真是周到得無微不至。說實話,和禮兔姐一比,總覺得我們那天做的簡直像是哄小孩的把戲。
餐桌上。
「我呢,想稍微偷個懶,睡個午覺。」
當然,並不是說芽芽子胖。我力氣小有很大關係,也是因爲第一次做完全不得要領,但更重要的是,
是禮兔姐發來的。
剩下的早飯大概夠兩個人喫。
「我起來的時候她還在睡,所以不清楚……不過,昨晚就已經很正常了,應該沒問題了吧。」
「那就好。」
我正想着先去洗把臉,剛轉過身,忽然感到有些不對勁。
操場上有運動社團在活動,三年級教室那邊應該也有參加暑期講習的學生。但人少是不爭的事實,偶爾傳來的社團活動聲反而更襯出寂靜。有種既讓人興奮又有點令人害怕的氛圍。
「可以嗎?你不是有工作……」
「芽芽子情況怎麼樣?」
但是,
會在潛意識裏做這種計算,說明我也算是融入這個家了吧。有點小開心。
『要是能幫我送來的話,響君下個月的零花錢說不定會多一點哦。』
快到中午了,我簡單喫了點早飯,大約三十分鐘後,收到了回信。
我深刻體會到公主抱之所以只在童話故事裏普及的原因了。也徹底明白爲什麼背背馱馱在現實生活中更常見。
是的,很重。
我催促着她往樓下走。出租車已經到了,在外面等着。
反正也沒事做,我決定咬上這份漲零花錢的誘餌。
不過,比起任課老師,時間上似乎多少能靈活一點。
現在去學校再回來,也完全趕得上午飯。
真少見。
「哎呀,歡迎歡迎。麻煩你特意跑一趟。」
看到內容,我不由得笑了。
「嗯嗯。」
保健室老師——也就是所謂的養護教師,似乎要乾的事還挺多的。她偶爾在家也會發牢騷。不過也確實,容易被人誤解成整天閒在保健室無所事事。
那期間,倉須家的各位都過得安靜而平穩。是因爲有病人在家休息所以大家都很小心,還是因爲躺着的是家裏最鬧騰的芽芽子,這就不好判斷了。
「哇,好像不太妙。」
正坐在桌前好像處理着文件的禮兔姐,連人帶轉椅「咕嚕」一下轉向我。穿着白大褂的樣子很有範兒。我還沒受過保健室的照顧,所以對這身打扮不太熟悉。
我讓芽芽子的身體靠着我,在走廊站定。同時鬆開抱着她的手,讓痠痛到快要造反的手臂休息一下。
正想着該怎麼辦,先發了封郵件過去:
莉莉姐從廚房出來,送我們到門口,說了句「快去吧」。面對她那不容分說的語氣和態度,這下實在沒法再任性了。
——原來如此,是這招啊。
不過,總之,在芽芽子完全康復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五日。
恢復花了三天時間。
後來,芽芽子順利去了醫院,雖然鬧騰了一番,但最終還是老實捱了一針。回來之後,用黃桃罐頭和雜炊滿足地打發了,傍晚以後又靠適量跑了氣的汽水補充水分和能量,在禮兔姐無微不至的照料下順利恢復了。順便說一句,只是普通的夏季感冒。
我全身切換到運動模式,暗自鼓勁,總算站了起來。能抱起來已經是個奇蹟了,我都想表揚自己一句。
說起來,莉莉姐今年要考試,但沒聽說她參加暑期講習。是因爲成績優秀所以沒必要嗎?
看包裹布的圖案,是禮兔姐的。
「但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熬夜玩鬧導致復發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哦……要是那樣,下次就不是打針,得讓她掛點滴了。」
我家的長女基本上是個怕麻煩、覺得好多事都費勁的人,但一旦做起來,總是細緻周到。她會有意識地偷工減料,但幾乎不會無意識地疏忽大意。這個便當也是,雖然做起來嫌麻煩,但既然做了就一定會帶走——這纔是禮兔姐的性格。
順便說一句,即使是暑假,倉須家的習慣也不變。
「呵呵,那孩子雖然討厭打針,但更討厭點滴。現在估計也會哭喊吧。她小時候有一次,打完點滴後放了一會兒沒管,結果回血了。自從看到那景象之後就留下心理陰影了似的。」
意外的重量讓我的動作停滯了。
我瞥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文件,
我醒來時是早上九點前。
然後——
「誒——已經不行了?」
「喝點茶再走吧。」
「下樓梯根本是自殺行爲好嗎!而且連腳邊都看不清,第一步踩空的話,別說出租車了,咱倆直接就得叫救護車了……」
早上出門前,禮兔姐會適量做些小菜,先到先得。倉須家的兄弟姐妹們早起食慾都旺盛得嚇人,所以起晚的人多半喫不上飯。
因爲剛聽完她關於芽芽子的殘酷發言,我下意識地戒備起來,以爲會被指派什麼可怕的事情。
「嗯。」
「這有區別嗎?」
我看了一眼鍾,九點半。
客廳裏沒人。
我和芽芽子坐上出租車,我一邊想着要是到了醫院她嫌打針鬧起來可怎麼辦,一邊告訴司機目的地。
我瞬間僵了一下。
不過,相應的,家裏的飯菜就有點湊合了。順便說一句,連續三天都是素面和咖喱輪着來。
禮兔姐堂堂正正地說着簡直不配爲教師的話。
「所以呢,就三十分鐘也好,在我小睡一會兒的時候,你能留在這裏嗎?」
她用從容的語調向我眨了眨眼。
「好啊。」
我沒辦法拒絕,倒不是因爲她的動作性感得像寫真模特——雖然確實很性感,但我不至於被家人的魅力迷惑。只是覺得,禮兔姐大概也累了吧。
每天既要忙家務又要工作,這幾天回來還得全力照顧芽芽子。會累也是當然的。
「三十分鐘就行嗎?我一個小時左右也沒關係的。」
我試着表示體貼,
「哎呀,那就拜託你一個小時吧。」
她毫不客氣地順杆爬了。
「那麼,一小時後叫醒我哦。要是這期間有學生來,就由小響判斷,適當應付一下。」
雖這麼說,她還是教了我急救箱的位置和使用裏面物品時的文書處理方法。嘛,要是有我應付不來的患者,那就只好抱歉地叫醒她了。
「拜託啦。」
禮兔姐微笑着輕輕揮手,隨即消失在了簾子後面。傳來窸窸窣窣鑽進牀鋪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就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前後不過五分鐘。睡得真快啊。是總是這樣,還是真的困了呢?
總之,接下來大約五十五分鐘,我得在這裏消磨時間了。
先給莉莉姐發個郵件。因爲回到家的時間可能剛好卡在正午。我出來時沒打招呼,這樣下去可能會被當成不在家,不給我準備午飯了。……不過,真那樣的話,我就自己隨便找點現成的東西解決也行。
暑假開始後,午飯基本上是在家的人隨時隨便做點。
意外的是,莉莉姐很會做飯。我會做些簡單的。稜君還算可以,耶衣還差得遠,芽芽子則是毀滅級的。現在一起在廚房幫過幾次忙後,我總算明白白井澤小姐爲什麼不讓她碰筑前煮了。連雞蛋都不想讓她打。
和莉莉姐發郵件聊了聊,又擺弄了會兒手機,很快就覺得無聊了。早知道就該帶本作業來的。
正想着這些,保健室的門被敲響了。
手機振動聲響起。
「你把誰帶進來了?」
「啊,有的有的。」
「那個,哥哥……」
「你,加入社團了嗎?」 我儘量平靜地問道。
還有剛纔的聲音。
但是,在我向曾我小姐解釋之前,
我腦中接連浮現出依據。
進來的當然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呃……」
把這個寫上班級姓名。寫曾我小姐你的就行。之後讓禮……倉須老師蓋章確認。"
「嗯……」
「嗯?……是響嗎?」
眼鏡後面的雙眼依然緊閉着,微微蹙着眉頭。但比起這個,戴着眼鏡睡覺本身不奇怪嗎?是忘記摘了嗎?除非是困到失去意識抵抗不了,否則大概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啊,嗯。嘛,算了。」
開始說想睡午覺。
「喂?」
「我朋友說她頭疼。有頭痛藥嗎?」
「怎麼是你接電話?」
她似乎還是看不慣我和芽芽子變得親密無間、開始打情罵俏,雖然不像以前那麼明顯,但偶爾碰到,態度總會帶刺。
啊,真是麻煩。
說實話,有點尷尬。
白色的牀單下,她仰面躺着。
曾我小姐在文件上填好,接過了兩片巴菲爾。
「就是那個『怎麼可能』啊!」
剛纔開始禮兔姐發出的聲音。
「……跟哥哥沒關係吧?」
「現在在哪兒?學校嗎?」
——嗡嗡嗡嗡。
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芽芽子的朋友,也是前幾天吵過架的對象——曾我優菜。
就這麼點事卻讓人覺得特別心累。她從來到現在不過五分鐘,我卻覺得像過了三十分鐘。
「好……倒是可以。」
「不,是手工藝部的朋友拜託我幫忙做編織物……」
我回過頭。她一臉茫然地應了一聲。
「嗯、嗯……」
「爲什麼哥哥會在這裏?」
這情形,我見過。
這次是像是很難受的、比剛纔更逼真的聲音。連我都忍不住心裏咯噔一下。曾我小姐已經完全是一副敬而遠之的表情,甚至稍稍後退了半步。
我正要開口,牀上又傳來了聲音。
那之後雖然算是道了歉接受了,但關係絕對說不上友好。
——居然無視我的主動示好!
「倉須老師去哪裏了?」 意思是不想告訴我什麼事由嗎?
「好像只有巴菲爾,可以嗎?」
「哥哥,你……」
「拜託了。我到了再打電話。」
作爲夢話或鼾聲來說,太嬌媚了。那種苦悶的——不,更像是痛苦的聲音。
「不是你想的那樣。其實呢,那個,牀上的是倉須老師……禮兔姐。」
不過,總算順利交接完了,接下來就讓她趕緊回去吧——我正這麼想着的時候。
曾我小姐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被她瞪了。被狠狠地瞪着。爲什麼瞪我?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嗎?
看向我的視線變得銳利起來。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門。還以爲關於兄妹禁斷之戀的懷疑早就澄清了呢。
「禮兔發燒了,對吧?」
輕輕拉開了簾子。
高遠哥簡直像算準了時機一樣。他說大概三十分鐘後到。也就是說他已經做好了過來的準備——至少是空出了工作安排。難道他早就預料到禮兔姐會發燒嗎?
從用簾子隔開的桌子旁邊——也就是病牀那邊,傳來了一聲異常嬌媚的聲音,讓我和曾我小姐的動作都僵住了。
在牀頭的、放外套和錢包的籃子裏震動着的,是禮兔姐的手機。
她睡覺時有發出這種聲音的習慣嗎?我見過幾次她在沙發上打瞌睡的樣子,記得都是安靜地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對方看到我,也皺起了眉頭。
伴隨着「咔嚓」聲,門被推開了。
我拼命忍住快要僵住的抽搐表情,做了個深呼吸。
我注意到了那股違和感。
「不對不對纔不是那樣!話說『果然』是什麼意思啊你果然還在懷疑我嗎!」
雖然對禮兔姐不好意思,但只好全盤托出了。反正也沒關係吧……畢竟她平時就常對學生說「麻煩自己處理」或者「想睡就隨便睡吧」這種任性的話,現在就算工作懈怠暴露了也無所謂吧。
二、從牀上傳來了異常嬌媚的聲音。
我,
這傢伙是把所有男人都當成餓狼了嗎?太老派了吧。現在的男人餓了可是會喫草的!喫草!
但是,我的臉抽搐了。
「不不不,怎麼可能有這種惡意的三段論……」
「這樣啊。」
「唔。」

「禮兔姐,我拉開了。」
當然,正因爲如此,我對她的印象也沒好到哪兒去。
三、這傢伙把女人帶進了保健室。
「現在,是我在這裏臨時負責。有事的是你那位朋友嗎?」
我愣在原地。
高遠哥打斷了我試圖解釋的話,苦笑着說道:
「她現在出去了。大概一個小時左右回來。」
但我也不好說「她偷懶睡覺去了」。所以,
「招呼打得真突然啊……」
「咦?」
就是之前她懷疑我和芽芽子關係時的那種,對男性的、帶着性嫌惡的,像是「哼,噁心,差勁」般的蔑視。
通話結束。
一、我說倉須老師不在。
就這麼點事,沒必要較勁吧。
「有點情況……」
「打擾了。」
「是。」
曾我小姐不知是接受了還是放棄了,終於說明了來意。
「啊—,曾我小姐。」
不過,也沒必要跟她吵架。
忘記帶便當。
曾我小姐下意識地回答到一半,卡住了,
我從藥箱裏拿出頭痛藥。
「這樣啊。那我大概三十分鐘後到。響,不好意思,你能讓禮兔準備早退嗎?雖然她大概睡熟了,可能會有點麻煩。」
曾我小姐似乎也注意到了。因爲禮兔姐的睡臉扭曲着,臉也很紅,所以我纔會把手指到她的額頭上。
聽筒對面傳來詫異的聲音。
「倉須老師!? 你、你果然!目標不是芽芽子,而是姐姐嗎!? 」
然後連同剪貼板和文件一起遞過去。"
今天我第二次試圖保持平靜地問道。
「嗯。我正好來給她送便當。」
確認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後,我按下了通話鍵。
「不知道你聽沒聽到電話……總之就是這樣,禮兔姐要早退了。除了頭痛藥,還有別的事嗎?」
「不,沒有了。」
不知她是覺得尷尬,還是誤會解開鬆了一口氣。
「非常感謝。請多保重。」
她老實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離開了。我倒是希望她至少能道個歉,不過算了。至少最後那句話能感到真誠的歉意。
無論如何,現在優先要處理的是我們這邊。
剛纔摸她額頭的感覺,燒得挺厲害的。而且她看起來很難受,還是早點帶她去醫院比較好。我搖晃着禮兔姐的肩膀,呼喚道:
「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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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完早退手續走出教學樓時,高遠哥已經到學校了。
金色的頭髮、夏威夷衫配太陽鏡、層層疊疊的項鍊——那一如既往的打扮,說實話在學校裏看到,被人報警都不奇怪。他颯爽地無視了偶爾路過、戰戰兢兢地用「我們學校那個沒出息的副校長果然欠了高利貸吧」眼神看他的學生,向我們舉起手說了聲「喲」。
「沒關係嗎?進來的話。」
「我跟事務處的人說過了。……不過,比想象中還要嚴重啊。」
他眯起眼看向我旁邊——更準確地說,是靠我撐着才能勉強走路的禮兔姐。
「啊,高遠君……」
回應聲含糊不清,或者說已經意識朦朧了。
說實話,我有點難以置信。
至少在躺上保健室的牀之前,禮兔姐看起來還挺健康的。雖說犯了忘記帶便當這種糊塗事,但沒想到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這傢伙從小就這樣。」
高遠哥撓着頭,一副受不了的樣子說道。
「總是裝沒事直到撐不住,這點最麻煩。不過她很少生病,所以問題不大……這次還算好的。上次大概是兩年前吧,突然就倒下了。」
「所以我絕不會錯過這傢伙發燒倒下的瞬間。因爲從孩提時代起,我就一直應付着這傢伙的這種固執——那種即使面對多好的寄養家庭也不肯點頭、連難搞的莉莉都能說服、直到燒得受不了還要強裝平靜的固執啊。」
但是,與那時不同的是,
是爲了配合禮兔姐的固執。
「說是『夏天感冒只有笨蛋纔會得』。」 模仿着他平時那種輕浮。
「高遠君。」
「所以能察覺到?察覺到她今天可能會不舒服?」
「但令人驚訝的是,這傢伙固執地主張,非要和我在一起不行。說什麼『不和高遠君在一起,我哪兒也不去,不做誰家的孩子』。都不知道因此錯過了多少機會。既有看起來富裕的人,也有看起來溫柔的夫婦。但是,這傢伙絕對不點頭。不肯爲我點頭。」
「喂喂,這話可真讓人傷心啊。算了。總之,完全沒人願意收養我。」
那動作過於自然,甚至讓人忘了尷尬,我不由得看呆了。
「得注意別被傳染纔行呢。可不能給她們添麻煩。」
我對這個動作有印象。
「禮兔姐身體不適的事。難道你早上就發現了?如果那樣,哥哥你應該不會讓她來上班吧?」
既然如此,至少得好好管理身體,確保隨時能去買汽水纔行啊。
我模仿着他平時那種戲謔的語氣,說道:
是爲了認可禮兔姐的固執。
明明知道,卻還是讓禮兔姐出門了。
他以一句讓人摸不着頭腦的俏皮話開場,然後回答道。
畢竟,我連公主抱都還做不好呢。
「意思是早上就發現了?……發現禮兔姐身體不適。」
「……呃,那個『和現在不同』,只適用於『小鬼』那部分吧?」
「在不知道父母長相的情況下,在福利院生活。我們兩個都是。一直在一起。」
他停頓了一下,瞥了一眼車內後視鏡,確認禮兔姐睡着了,然後繼續說道:
高遠哥把禮兔姐安置在RV車的後座。催促我坐上副駕駛,發動了車子。他將車載音響的音量調到幾乎聽不見的程度,車子駛離了學校。
但這答案說得非常迂迴——同時,又像出其不意般地觸及了核心。
「你怎麼知道的?」
他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岔開話題。但卻筆直地指向我所尋求的答案。
所以,我也笑了。
但是,託此之福,高遠哥才能成爲倉須家的孩子。因爲禮兔姐一直拒絕。因爲她堅持要兩個人一起,高遠哥現在纔會在這裏。
接着,
「福利院裏,總是在招募寄養家庭。」
是幾天前看到過的舉動。
「但是啊,『笨蛋不會感冒』……後面好像還有一句接話,常有人這麼說吧?」
「說起來,」
「我想你上次旅行時聽莉莉說過了,我們倆都是在福利院長大的。」
也就是說,但是,啊。
「我家的女人們啊,一個個全是笨蛋。照這趨勢,恐怕莉莉和耶衣,搞不好連稜也會中招。不知道是從誰那兒傳來的病毒,說不定最後沒被傳染的,就只有我們兩個不是笨蛋的人了。」
高遠哥說着,握住禮兔姐的手,
她緩緩地、像是要張開雙臂似的,伸開了原本搭在我肩上的左臂,以及被高遠哥扶着的右臂。
「嗯。」
於是我問道。
我懷着由衷的佩服、某種程度的傻眼,以及一絲嫉妒,對高遠哥笑道:
「誰人樂隊(The Who)有首歌不是唱過嗎?『我能看到千里之外』(I Can See For Miles)。」
幾個路過的學生停下了腳步。眼神不再是剛纔看「討債的」那樣,而是截然相反,帶着些許羨慕。
但不會放任不管。所以打來了電話。也一直等着,以便能馬上來接她。
聽着高遠哥的抱怨,禮兔姐「欸嘿嘿」地發出像是燒糊塗了的笑聲。
苦笑着說「真拿你沒辦法」的不是我,而是高遠哥。
這臂力也太驚人了吧?明明看起來瘦削、華麗、還抽菸,體力應該比我還不如。而且和嬌小的芽芽子不同,禮兔姐個子還算高。抱着她走完到停車場的百米左右距離,居然大氣都不喘一口。
「好啦,姐姐要是靠着弟弟,可是會被莉莉罵的哦。」
伸手的不是芽芽子,而是禮兔姐。
我之前的推測是錯的。高遠哥早就知道了。
「而且一燒糊塗,就會變得像小孩子一樣。」
「那麼。去醫院是吧。」
「啊,是啊。」
是爲了尊重禮兔姐的選擇。
「芽芽子感冒的時候,莉莉姐說過呢。說『笨蛋不會感冒,你這是怎麼了』。」
「總是有好幾個人,想收養禮兔。因爲她從小就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嘛。另一方面,我呢,和現在不同,當時是個一點也不可愛、性格彆扭的小鬼。」
握着方向盤喃喃自語的高遠哥,已經變回了平時那個——感覺輕浮像小混混的青年,讓人不禁覺得剛纔的光景彷彿是一場夢。
然後輕巧地——毫不費力地,將她的身體用公主抱抱了起來。
高遠哥笑了。
「那話可真嚴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