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圍繞長男與長女的喧囂

幕間8.5「我幸福嗎?」

《@HOME》 · 藤原佑 · 7958 字

《@HOME》3 圍繞長男與長女的喧囂 幕間8.5「我幸福嗎?」插圖(1)
《@HOME》 · 3 圍繞長男與長女的喧囂 · 幕間8.5「我幸福嗎?」 · 第1張插圖

雖已步入九月,夏日的炎熱卻絲毫未見緩和的跡象。

白天瀝青路面吸收的太陽熱量,即便在日落後的此刻,也仍未完全散去,腳邊纏繞着溫吞潮溼的悶氣。在這個季節,夜路散步似乎並不怎麼愜意。

「或許還是該開車出來的。」

高遠心裏掠過一絲後悔。

目的地是步行約十分鐘距離的便利店。他原本覺得就這麼點路還開車未免太懶散了,但轉念一想,只爲買包煙而忍受這種不適感,怎麼說都有點不划算。而且,如果開車的話,還能順便買點啤酒、下酒菜之類,不必在意重量和數量,大可採購一番。

不過,爲去附近便利店而考慮開車這本身,說起來也有點那個。

他自嘲地聳聳肩,在路燈下慢悠悠地走着。

想抽菸了,但近來對路邊吸菸管得挺嚴,自己長相本來就不像善類,至少在外頭得注意點舉止纔行……正想着,他忽然意識到:等等——不正是因爲沒煙了纔出來買的嗎?現在想抽,口袋裏不也只有一個空盒子而已嗎?

「哈。」

他獨自失笑。看來現在的自己,有點不夠冷靜啊。

但仔細想想,自己又何曾真正冷靜沉着過呢?

其實,名爲倉須高遠的這個男人,絕不算堅強。除了禮兔和莉莉,其他弟妹們似乎都誤會了這一點。

那副遊刃有餘的態度、充滿戲謔的言行,都不過是障眼法,是爲了隱藏內心虛張聲勢的把戲。實際上,他無論做什麼都容易怯懦、經常沉不住氣。

小時候是靠發脾氣、胡鬧來矇混過關。

被倉須家收養後,則開始用現在這種表面態度來掩飾。

但骨子裏,根本一點沒變。真受不了——他用力搔着頭,暗自嘆了口氣。反正沒人看見,沒關係。

當然,他絕不是在勉強自己而感到痛苦。

高遠展現給弟妹們的樣子,正是他期望成爲的自己。無論何時都從容不迫,絕不失去冷靜,從背後支撐、引導着家人。在失去了原本核心的倉須家,即使成不了核心,也至少要起到支柱的作用。

——想像他們那樣,還真是不容易啊。

他一邊反省一邊走着,聽到身後有比步行更快的動靜接近。是自行車輪轉動的聲音。他讓到路邊。

響苦笑着否定,但遲疑了一下,又搖搖頭,

「……怎麼了?」

他幾乎要愕然停下腳步,全力才忍住。

他幾乎以爲是天啓。感覺自己正在被救贖。

「爲什麼……會這麼想?」

「話說,」 高遠撓着頭,臉上浮現出戲謔的表情。這是他一貫的作風,所以應該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你不是幫莉莉跑腿嗎?先走一步快點回去可能比較好哦。不管是點心還是雜誌……惹姐姐生氣的話,可沒好果子喫。」

他把手插進口袋,站在原地仰望夜空。

「我也是哥哥嘛。作爲芽芽子、稜君還有耶衣的哥哥……我也想成爲高遠哥這樣的人。不溺愛也不放任,信任他們,然後在重要時刻替他們扛下一切。真想能一臉污垢地聳聳肩,無畏地笑一笑啊。」

「煙的話,交給響去買不就行了。」

「你正準備去哪兒?」

終幕 「世界大戰的後續」

「不過啊,響。要無畏地笑可是很累的。我這樣也是硬撐出來的呢。」 雖然覺得不該這麼想,但倉須夫婦和要的面容還是浮現在腦海。

然而,就在此時。

弟弟一臉困惑地下了自行車,推着車開始和他並肩走。看樣子,倒不像是特意來找他的。

「那倒不至於……」

流淌着倉須家血液的少年,有些害羞地說道:

「之前莉莉姐說過。姐姐的工作是保護弟弟。那麼哥哥呢?如果姐姐是保護我,那哥哥是?這麼一想,高遠哥爲我們做的,正是兄長的工作啊。」

「哎呀呀。」

「在幹嘛呢?」

——大哥,嗎。

「高遠哥沒有溺愛我們。沒有試圖滿足我們無聊的期望。但是,你信任了我們。而且最後,還替我們扛下了污名。」

「什麼嘛,是響啊。」

他想起了小時候。

我只不過是出於自私才那麼做。爲了自保而用戲謔來掩飾罷了。

「我也是。」

他在心裏對先走一步的弟弟苦笑道。

「因爲啊,高遠哥爲我們做的事……這麼說可能有點怪,但我覺得,真有點像『大哥』的風範。是我這個以前沒有兄弟姐妹的人模糊想象的……『兄長』的樣子,完美契合。」

「你沒有盡到長男的責任。」

融化了沉澱的鬱結。

說着,他跨上自行車,踩下踏板。響輕輕揮着手,率先衝向道路前方、被路燈照亮的夜色中。

「就你這樣,能保護得了禮兔、這個家、家人嗎——?」

在被倉須家收養之前。那是在附近的公園吧。他被同齡的孩子嘲笑是沒爹媽的孩子,他怒不可遏,不顧後果地衝上去打了對方。

「吶,高遠哥。」

「要是冬天的話,還能帥一點。」

「便利店。高遠哥呢?」

「不,沒錯。說白了就是這樣。且不論是不是真要動手揍他……總之,我們是把不負責任的期望寄託在高遠哥身上了。希望你去做了我們自己做不到、甚至心底裏覺得不該做的事。」

「那個,高遠哥。」

本以爲對方會徑直過去,那聲音卻在高遠身旁發出剎車聲停了下來。

「你用戲謔的方式自我辯護,掩飾對兄弟姐妹奉獻的不足。」

但無論腦中如何否定,高遠的心是誠實的。

倒不如說,高遠自己才覺得對不起他們。

這來自年近十歲的少年的率直讚詞,

「有自行車這招啊——好久沒騎都忘了。」

但他故意保持沉默,於是響像是下定了決心般開口說道:

「在便利店未成年人也買不了啦,現在。」

曾經追隨其背影的父母和兄長。流淌着他們血脈的人,正在追隨我的背影啊。

而響的話語,也同樣真誠。

高遠雖然裝傻,但心裏明白弟弟想道歉的內容。

弟弟的聲音和笑臉,沖淡了胸中的鬱結。

他試圖用一聲假咳來掩飾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嘆息。

在淺川今天上門之前就去揍他一頓,這確實是暴行,不僅會給禮兔,也會給在鏡山高中上學的響他們惹麻煩。

當大哥可是很辛苦的哦,響。

看來目的地相同。大概是被莉莉派出來跑腿了吧。

爲什麼呢,因爲高遠——啊,這一點,或許可以自豪一下。

「……這樣啊。」

不對,他下意識地想。

高遠想着,用手指胡亂擦了擦眼角。

如同玩笑,又如同魔法,

驅散了懊惱的迷霧。

「我,覺得對高遠哥很抱歉。但同時……同時也……」

當然,如果當時真的動手了,現在肯定麻煩大了。所以像那樣拐彎抹角地扮演惡人、趕走淺川的做法並沒有錯。雖然這麼想,但內心的某個角落,那個怯懦的自己仍在譴責這次的選擇。

「今天的事。或者說,是關於禮兔姐那件事。」

他大概是想象到了雙臂抱胸在門口等着他的姐姐的樣子吧。響聳聳肩,微微皺起眉頭。

彷彿突然襲擊一般,響轉向了他。

「嗯……?」

「我的事你就別管了。我要悠閒地享受夜晚散步和閒聊。」

「我很高興,能有像你這樣的人做我的哥哥。」

但是,如果弟妹們希望他那樣做,祈願他那樣做的話……高遠也不禁會想:無論他們的期望多麼愚蠢,去承擔並實現它——不正是身爲長男的自己的職責嗎?

高遠用淡淡的微笑目送他離開,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什麼事?」

他問道,心臟狂跳,擔心聲音是否在發抖。感覺像後腦捱了一記悶棍。

它肯定了高遠心中的芥蒂——那些無聊的自我辯護和怯懦。

高遠應道。是的——那眼神,簡直像極了那兩個人。

自己到底是長大了呢,還是變成了膽小鬼呢?

不對。你太高看我了。

「我……當時不喜歡高遠哥什麼都沒說。……更應該說,我是希望高遠哥能去做那些我想做卻做不到的事。芽芽子、稜君還有耶衣肯定也是同樣的心情。」

沉默片刻後,響帶着些許小心翼翼的口氣開口了。「那個……對不起。」

「那我先走一步啦。其實她讓我買的是冰淇淋。……走回去的話會化掉的。」

「不過是嘴上厲害,實際上卻毫無勇敢可言。」

「所以我也……如果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哦對,是這麼回事。」

響似乎也不趕時間,陪着高遠一起走。到那兒大概還有五分鐘,那就當是兩個男人在夜晚散步閒聊吧。

「……!」

明明顯然並未察覺高遠的真心,卻帶着一種彷彿理解並完全接納了高遠心中所有扭曲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視野有些模糊,夜風也是溫吞的。

「是指把那個叫淺川的傢伙揍一頓嗎?」

心中反覆的自責自問,讓他不自覺地咬住了嘴脣。

隨意打招呼的是張熟面孔。

「當大哥的,可不能流淚啊。在妹妹面前暫且不論……尤其是在弟弟面前。」

「這麼一說還真是。」

那時候他毫不猶豫地做了。這次卻沒做。不,是沒能做到。

「你用不着道歉。」

《@HOME》3 圍繞長男與長女的喧囂 幕間8.5「我幸福嗎?」插圖(2)
《@HOME》 · 3 圍繞長男與長女的喧囂 · 幕間8.5「我幸福嗎?」 · 第2張插圖

與白晝的驚濤駭浪截然不同,週六夜晚的時光流淌得平和而寧靜。

長男高遠說了句「去買菸」,便信步出了家門。

次女莉莉似乎正在二樓的自己房間裏放鬆。

次男響被莉莉派去跑腿,正騎着自行車趕往便利店。

三女芽芽子正在學習。據說是作業還沒寫完。

身爲三男兼四女的稜,則說着「總覺得好累」,似乎早已鑽進了被窩。

因此,客廳裏只剩下我,以及另外一人——最小的耶衣,只有我們兩個。

騷動結束,淺川離開後,一家人恢復了日常運轉。晚餐順利結束,有人已洗過澡,有人還沒,但基本上已是就寢前的時間段了。

察覺到耶衣的樣子有些不太自然,恐怕只有我一個人吧。

更準確地說,是她唯獨對待禮兔的態度有些奇怪。

大概是從喫完晚飯開始吧,她就寸步不離地跟在忙着家務的禮兔身邊。禮兔去洗衣房開洗衣機時她也跟着,在客廳就緊挨着坐下,連準備明天早餐時也在身後靜靜地看着。順理成章地,連洗澡也一起了。

此刻,她也正乖巧地坐在客廳裏放鬆的禮兔身旁。

「耶衣,喝果汁嗎?」

「好的。」

見她點頭,我便起身走向廚房——她雖沒跟來,但視線卻牢牢追隨着我的背影。我將橙汁倒入杯中,順便給自己準備了麥茶,回到沙發。遞過杯子的同時,再次在耶衣身旁坐下。

她變成這樣的原因,我是明白的。

於是,我輕輕撫摸着連眼前果汁都沒碰的妹妹的頭。

「耶衣明年也要上中學了呢。」

這句暗示性的話語,不知是否傳達到了她幼小的心胸。

「還有七個月呢。」

「不要!那樣……」

一邊撫摸着在胸前搖頭的小腦袋,禮兔一邊笑道,

芽芽子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當然,結果是好的。

「啊,那倒有可能。尤其是小高哥哥,感覺會輕易上當。」

但是,要說被騙的話,

「但是呢,耶衣,」

而是因爲今天的騷動,讓她不得不意識到:淺川雖不足爲論,但倘若姐姐遇到良緣,便有可能會結婚離開這個家。

那是過去的往事了。

笑着伸手環住耶衣的肩膀,緊緊抱住了她。

「嗯——」地一下。

「耶衣現在還是小學生。」

這如同嘔血般吐露的不安。

抽泣聲平息了,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了力道。

在芽芽子身上,表現爲過度渴求關愛。而耶衣則更單純一些,也因此更根深蒂固。換言之,她只是純粹地、一味地害怕家人會消失。

那就是,失去親生家人所帶來的創傷。

「真……的嗎?」

當然,若是以前的芽芽子,大概會拒絕接受這個現實而移開視線吧。從這個意義上說,芽芽子成長了。她克服了創傷,讓內心變得自律了。

晚餐後也好,洗澡時也好,遞給她橙汁時也未曾改變的耶衣的臉——開始慢慢地扭曲了。她用雙手緊緊抱住掛在胸前的相機,用力咬着嘴脣,眼睛泛紅充血,很快便淚光盈盈。

深入參與其中的是響。一度讓人擔心會變成什麼樣,但結果而言,他某種程度上化解了耶衣心中一直懷有的失落感。

「禮兔姐,總有一天會嫁出去嗎?」

「就算湊上來男人多,也不會因此就變成大人哦。不過……從『學會看人的眼光』這個意義上說,或許算是『能變成大人』吧。」

禮兔輕輕吐了口氣,點頭道:

耶衣以那件事爲契機,再次意識到了家人可能會消失。再加上今天,淺川引起的這起事件。會變得像退行到幼兒狀態一樣,也情有可原。

看到枕着禮兔膝蓋睡着的耶衣,她露出「哎呀」的表情。

緊緊抱着,如同救命稻草般摟着已故親生父母留下的那臺舊相機——。

「嗯……雖然是自己提出的話頭,但還真有點難以想象呢。芽芽子你不管怎麼說都挺靠譜的。當然莉莉和耶衣也是。」

似乎傳達出了「並非謊言」的意味。

「禮兔……姐姐,」 抽噎了一下,一次啜泣之後,耶衣縮緊身子,小聲說道:

芽芽子壓低聲音怕吵醒人,懷念地綻開笑容。

上個月,八月下旬——關於耶衣和稜 ,曾發生過一場不小的風波。

對於面對即將到來的未來而言,這個年紀還太早了。

「和男人不同,女人可是很會撒謊的哦。」

禮兔想。

「是怕我被壞男人騙了嗎?」

「耶衣要一直待在這個家裏……纔不要嫁人呢!」

她終於無法忍耐了嗎,把臉埋進禮兔胸前喊道。

她吐出舌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啊哈哈,沒有!少得驚人!」

「想起這孩子剛來這個家時候的事了。」

十一歲,還很小。

聲音裏滿是寂寞、悲傷與難過。

耶衣一直顫抖的動作,像是僵住般停了下來。

「唔……小禮姐姐,你這話有點居高臨下的感覺!雖然姐姐你大概從前就很受歡迎,主動接近你的人也很多吧……」

她或許未能理解意圖,但憑氣氛有所察覺了吧。她本就是個感覺敏銳的孩子。說出的話彷彿在反抗禮兔的思緒。

「這倒確實。」

「反倒是家裏的男生們更讓人擔心呢。會不會被壞女人騙了。」

「至少,我和高遠君是不會離開這裏去別處的。我們會一直對你們說『路上小心』。會一直對你們說『歡迎回來』。倉須的這個家,我和高遠會一直守護下去的。」

比如說這次淺川的事件。

禮兔笑了。

「倒不如說~。要是真發生那種事,莉莉姐她們肯定會打醒我的。比如『快醒醒!那傢伙是個不良品!』之類的!」

雖然感覺像是在掂量別人的價值,心情並不愉快——但實際上,不僅有像淺川那樣無意識的例子,也有 心懷惡意、企圖趁虛而入的傢伙。也有其他家人無法保護她們的時候,所以芽芽子她們必須變得更堅強纔行。

我沒有用含糊其辭的話去安慰她。

「我心裏是明白的。我已經是高中生了,後年就要考慮升學就業了。我雖然想盡量上本地的……和莉莉姐同一所大學,但要是考試落榜了會怎樣也不知道。小高哥哥的出路也是。總有一天,家裏的某人會離開這個家……這種事,雖然寂寞又難受……但頭腦裏是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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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耶衣來說或許殘酷,但卻是事實。

也許是產生了共鳴吧。在兄弟姐妹中,性格上與耶衣最相近的就是她了。芽芽子的家庭依賴症和耶衣的愛哭毛病,其情感的根源幾乎是相同的。

「該不會真和以前一樣,是哭累了睡着的吧?」

「是啊。」

「感覺好像以前呢—」

——當然,這並非因爲擔心淺川之事。

「對耶衣來說,可能還是有點難以承受吧。」

被這麼一問,

倚靠着的身體緊張感完全消失,也不再拘謹客氣。

「我已經沒事了。雖然確實有點慌了手腳是真的。」

「說起來……芽芽子你有喜歡的男孩子嗎?」

「但耶衣大概即使用頭腦也無法接受吧。她和芽芽子你不同,還是個孩子……無論怎樣克服創傷、怎樣成長,終究還是個孩子。」

在明亮的客廳裏,將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沙發上,頭枕在禮兔豐腴的大腿上。

不久,緊緊抓着禮兔睡衣的耶衣的手指,慢慢地鬆開了。

「但是,未來的事誰也不知道。莉莉和芽芽子也都是女孩子,說不定也會有出嫁的一天。不光是女孩子……響和稜也是,無論結不結婚,或許也都會有離開這個家的一天。未來的事,是無法預料的。」

一旦牽扯到情愛,任何人都會露出本性。那個看似容貌、性格都無可挑剔的品行端正之人,實際上,對於像禮兔他們這樣處境的人來說,正是堪稱天敵的類型。如果對方默不作聲,或許就不會察覺。之所以能看穿,是因爲他拼命想要說服禮兔的緣故。

禮兔回以苦笑。

「確實呢。對你來說還早。」

因此禮兔苦笑着,將幼妹嬌小的身軀溫柔地在沙發上放平。

「我倒不這麼覺得,但作爲姐姐,果然還是會擔心這方面呢。」

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僵硬的身體漸漸鬆弛下來。

「唔——,你這話什麼意思!是想說我沒有看人的眼光嗎?」

「那就……」

「是不是之前那件事的影響還在呢?」

但那同時,也意味着她必須再次面對自己一直壓抑的創傷吧。

說着晚上害怕、睡不着,耶衣常常這樣。

這與剛纔截然相反的、甜蜜溫柔的話語,卻和剛纔一樣——既非敷衍,也非單純的安慰。至少,在禮兔和高遠的認知裏,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芽芽子你沒事嗎?」

我自己又何嘗不希望七個人能永遠這樣生活下去。雖然希望——但禮兔已經是大人了,所以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是啊,現在也許是這麼想。」

禮兔忽然有點在意,便詢問道。

呼吸變得安靜而規律——化作了可愛的、輕輕的睡息。

回應她的是坦率、爽快的話語:

「吶,耶衣。比如說十年多以後,耶衣你也到了和我現在差不多的年紀。那時候,你說不定也會有喜歡的男孩子,會想結婚呢。」

「纔不會!」

「是因爲淺川老師的事,讓你感到不安了嗎?」

「嗯,」

這或許終於緩解了她的緊張。

即使不結婚,如果有人去別的縣市工作,也終究會離開這個家。莉莉目前計劃是上本地大學,但其他兄弟姐妹未必會做同樣的選擇。當爲了自己想做的事、想成爲的職業、想前進的道路,而不得不離開這個家的時候。到那時,兄弟姐妹們絕不能被這個家束縛住。

大約五分鐘後,芽芽子帶着一副學習累了的神情下到客廳。

我放慢了撫摸她頭髮的速度。

想象着莉莉暴怒的樣子,禮兔苦笑了。

「這樣啊。從這個意義上說,你和莉莉、還有耶衣一樣,都還是孩子呢。」

「嗯,真的。所以耶衣你可以安心地長大。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就好。我和高遠君哪裏都不會去,就算將來你們離開家去了別處,我們也會從這個家,好好地守護着你們的。」

「有無法預知的未來,也有已經確定的未來哦。那是已經決定、無法改變的未來。……那就是,即使有人離開了這個家,我們也永遠都是兄弟姐妹。還有,我們的這個家,是不會消失的。」

「……要是真被騙了怎麼辦?」

「那種事結局不是明擺着嘛。響會被莉莉和芽芽子打醒。稜會被耶衣打醒。」

「那小高哥哥呢?」

「他不用擔心。首先,你覺得會有女孩子主動接近高遠君嗎?」

「啊哈哈哈!確實沒有呢!」

帶着玩笑性質的對話,讓兩人哧哧地笑了起來。

她們始終壓低聲音,以免吵醒在膝上熟睡的耶衣。即便如此,還是透出女性之間特有的喧鬧感,壓抑着的笑聲也帶着跳躍的節奏。

就這樣,笑了一陣之後。

芽芽子伸了個懶腰,視線投向樓梯方向。

「好了,還剩一點,我去把作業搞定。」

「好好做哦。」

於是禮兔也恢復了姐姐的表情,對妹妹呵斥鼓勵道。

「那個啊,小禮姐姐。」

就在要上二樓之前。

芽芽子正要轉身把手搭在客廳門上時,忽然停下了動作。

「嗯?」

禮兔歪頭表示不解,她輕聲低語道:

「小禮姐姐你……那個……有打算結婚出嫁嗎?」

那是沒有抑揚頓挫、聽不出感情的聲音。正因如此,才顯得無比懇切——一個讓人感覺對她而言非常重要、恐怕是一直想問卻沒問出口的問題。

「這個嘛。」

家人間的問候,是與平時一樣的氛圍。

是與希望至死相伴在側的人,組建家庭的話。

離開這裏是不可能的。工作也是在本地找的,絲毫沒有去外地工作的念頭。不,若說工作,禮兔的本職反倒是維持這個家。操持家務、整理家中內務、維持一個大家能歸來的場所——她認爲這是自己的職責和義務。

只要他作爲這個家的家長和中心存在於此,禮兔的歸宿,也將會一直在這個家吧。

耶衣用「出嫁」來形容家人離開這個家。

所以對禮兔而言,與他共同生活的這裏,就是她出嫁後的家。

早在那個「山之家」生活的時候,就已經是了。

「沒有。」

是最終的歸宿,也是即將迎來人生終點的地方。

「這樣啊。」

「嗯,晚安,芽芽子。」

但是,如果「出嫁」指的是,與認定共度一生的人一起生活。

既像朋友,又完全是姐妹,同時——也略帶幾分母女間對話的感覺。

禮兔微微閉眼,發自真心地回答道。

「晚安,小禮姐姐。」

芽芽子的回答也很簡短。

那一定,是在來到這個倉須家之前。

禮兔早已——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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