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3.5「米琳的人生觀」
《@HOME》 · 藤原佑 · 534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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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繫人際關係的絲線,是由個人對他人所懷有的情感交織而成的。
但情感這東西,終究會隨着時間流轉而變化,並非永恆不變。無論多麼喜歡的人,相處太久也會心生煩躁;無論多麼討厭的人,長久不見也可能產生思念。始終保持同一種感情是極爲困難的。無論是長久地喜歡同一個人,還是長久地憎恨同一個人。這種困難,或許可以形容爲「不可能」。
因此,人際關係也同樣無法永恆。無論看起來多麼牢固,崩潰時也可能輕而易舉;無論看起來多麼脆弱,持續時也可能長久綿長。既有破裂後隨時間修復的情況,也有長久持續卻最終損傷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白井澤胡桃基本上是這樣認爲的,所以她並不太相信那些諸如「永不褪色的愛」或「永不終結的友情」之類動聽的言辭。
這種人生態度也體現在她的言行中。偶爾會有朋友半開玩笑地評價她「感情淡薄」,她覺得這評價很中肯。她本就生來不太顯露表情,加之性格又有些冷淡。有時連自己都會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當然,這種自我厭惡本身也是一種情感,同樣並非永恆。根據心情,有時也會喜歡自己。
而最近這幾天,她的心情就不錯。
「米琳姐,你好像心情很好嘛—」
放學後,回家的路上。
度過了愉快的週末,迎來了抑鬱的週一課程總算平穩結束後,胡桃和三位朋友一起來到附近的咖啡館放鬆。
指出這一點的是朋友之一,倉須芽芽子。
視線投向坐在對面的芽芽子,只見坐在胡桃身旁的小林香一臉茫然。
「是嗎?我看和平時沒兩樣啊。優菜你覺得呢?」
話頭被拋向曾我優菜,她看了看身旁的話題發起者芽芽子。
「我也覺得差不多。小芽你爲什麼這麼覺得?」
胡桃、香、優菜。芽芽子不可思議地環視了一下在場的所有人,說道:
「誒,因爲她看起來很高興呀?」
「啊哈哈,這算啥回答—」
香咯咯笑着,含住了橙汁的吸管。
「這孩子真是……」
優菜略帶無奈地用叉子戳着芝士蛋糕,
「什麼嘛!當我是『鳥腦袋』嗎!? 氣死!」
芽芽子不甘心地撅起了嘴。
「嗚嗚。好吧,我知道了……」
就算被問起心情好的理由,她也沒法老實回答。
先來的是去鄰鎮的香和優菜要坐的車。像往常一樣說着「再見」揮手道別,她們上了公交。
「誰讓你在『調理心情』的時候點超大份芭菲嘛。」
「人家可是在減肥中呢—」
「嗚~。什麼嘛大家……和米琳相反,我的心情變得不好了哦。」
「我覺得你那芭菲已經沒法交換了吧……」
「小芽就是沒法同時做兩件以上的事呢。要是跟優菜點一樣的就好了嘛。蛋糕又不像芭菲會化掉。」
「嗚~,有點反胃……」 攝取了過多糖分的芽芽子揉着肚子,厭煩地小聲嘟囔。「晚飯會是什麼呢。希望不是太油膩的東西就好了。」
——就算問了,又該怎麼問呢?
「沒關係啦—。不是說甜點有另一個胃嘛?」
「嗯,謝謝優菜!」
「誰啊—?安倍先生是?」
芽芽子從沒抱怨過,也從未在意過胡桃的態度。
胡桃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瞥了一眼上面記錄的名字,笑了笑。
「沒關係。就算芽芽子忘了,我也會好好記得提醒你的。」
大概是喫膩了,芽芽子皺着臉抱怨道。
「纔不是無所謂呢—!要是米琳心情不好,我會難過的。不光是我,小梢和優菜也是哦!」 芽芽子用力搖着頭說。
看着哇哇叫的芽芽子,胡桃心想,果然還是算了吧。
雖然言行有些脫線,但真不愧是芽芽子,胡桃想。
「……這話題還要繼續嗎?」
她是想重新問問之前在咖啡館不知不覺被岔開的話題,也就是芽芽子爲何能看穿自己心情不錯的原因。
「可是,點一樣的話就不能交換着喫一點了呀!」
胡桃用餘光看着她們交談,一邊望着手邊的奶油蘇打水,一邊像往常一樣偶爾插句小小的吐槽,爲她們奔放的對話增添適當的色彩。
「哎呀呀,優菜還是這麼寵小芽呢。不愧是甜點呢!」(注:「甘い」有甜和寵溺雙重意思)
「對吧—。……不過啊,肚子餓的時候可能又會忍不住點芭菲了。」
「那麼,米琳姐爲什麼心情『算是』不錯呢—?」 香帶着饒有興趣的表情問道。
「看吧,果然!」
「唔……反正就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好嘛。」
「聽起來像是什麼『裏腹(陰險)』一樣……」
聽我指出這點,她「啊!」地一聲,慌忙把勺子插進巧克力芭菲裏。那動作十分可愛,胡桃只在心裏微微笑了笑。
「誒,可以嗎!? 最愛優菜了!好可愛!」
「……那個,我剛纔說了句很妙的話哦,你們聽到了嗎?要不要我再說一遍?」
這與其說是洞察力,不如說是直覺力。她從小就這樣。不知是該說她特別會讀空氣,還是特別能迅速推測他人的感情。
「才—不—是—呢—!」
「怎麼,不行嗎?難道有不能對我們說的理由?」
溝通是成立的,胡桃這麼認爲。即使不用語言,芽芽子也明白自己在聽她說話,明白自己正傾聽着她的每一句話。
「至少喫到冰淇淋化了也不會灑出來的程度再說。」
冷靜想想,就算問了,也不可能得到期望的答案。本來以芽芽子的性格,如果知道了,肯定會主動提起話題。不可能像這樣保持沉默。
「那你就快點專心喫完。到時候我的蛋糕給你喫一口。」
也許是她孩子氣的一面讓人放不下心吧。她就像只小動物。
但得到的回應,是芽芽子式的、不知是裝傻還是真沒搞清楚的臺詞。
「心情不好無所謂,但你的冰淇淋要化了。」
「我的心情什麼的,無所謂吧。」 胡桃微微皺眉。
總之。
但是,即便如此——。
胡桃沒有附和,只是沉默着。並非無視,只是無聲地聽着芽芽子說話。只剩下兩人時總是這樣。從以前起就是這樣。
胡桃想知道的,並不是「爲什麼能察覺自己的感情」。正如芽芽子在咖啡館自己說的,那是她的直覺,是「總覺得」,除此之外沒有更進一步的答案。
胡桃也不知道,所以歪了歪頭。既然提到吉他,大概是音樂相關的話題吧,可惜在場沒有能和芽芽子就這個話題聊下去的成員。
大概是因爲在特殊的家庭環境下長大的吧,胡桃暗自猜想。
「但是……」
「芽芽子,不行。先把芭菲喫完。」 胡桃伸手攔住了芝士蛋糕。
正如香所說,冰淇淋已經開始融化,形狀垮掉,被喫掉一部分的它,與其說是「巧克力芭菲」,不如說是「五分鐘前的巧克力芭菲遺骸」。
看她的注意力又從巧克力芭菲上移開了,我提醒道,她又「啊!」地一聲,慌忙捏住伸出杯外的百奇,塞進了嘴裏。
「我的心情果然還是無所謂,但你插着的百奇要掉了。」
話題東拉西扯,既沒條理也沒重點。真是愉快的閒聊。
「一點都不犀利!我賭上性命向殿下訴求的到底是什麼啊!? 」
或許是爲了配合開始像倉鼠一樣小口猛喫芭菲的芽芽子,大家的話都變少了。香和優菜開始零零散散地聊起學校的事,胡桃則繼續對付她的奶油蘇打水。和芽芽子不同,她杯子頂上的冰淇淋已經幾乎沒有了。
「……也是呢。」 沉吟片刻,胡桃無視了內心的渴求,對芽芽子點了點頭。「下次還是點蛋糕套餐比較好。不管多餓。」
……當然,也並非完全不交談。只是覺得無需多言也能心意相通,必要時自然會開口。
「『主胃』是什麼,你這自創詞彙。」
胡桃想知道的是,芽芽子是否清楚自己心情不錯的原因。進而,芽芽子是否已經知道了「那個人」和自己的事情。
「所以,米琳,小芽的推測對嗎?」 她問道。
「真是拿你沒辦法。想喫蛋糕嗎?給你喫一口哦。」 優菜嘆着氣,把手邊的芝士蛋糕推了出去。
「今晚就指望禮兔姐姐偷懶一下了。啊,不過,做飯費不費事和油不油膩沒關係呢。……待會兒跟禮兔姐姐說一聲,讓她少給我盛點。」
「會胖的哦?」 胡桃吐槽道。
於是胡桃一邊攪拌着奶油蘇打水,一邊回答:
2
「嗯,剛纔?芭菲的事?那家店量確實給得有點多呢!」
「嗚~,量好多……」
天色將晚,大家決定離開咖啡館。
「對呀。既然是『算是吧』。」 兩人的反應有些微妙。
「芽芽子,你是要喫還是要說,選一樣吧。」 因爲是第二次,優菜提醒道。
那個話題要是在咖啡館繼續下去,會有點尷尬,所以就此打住也好。
「這種事應該在點心剛上來的時候說嘛。」
正想說「不是這個」,胡桃忽然轉念一想。
芽芽子豎起大拇指,一臉自豪,但——
也就是說,「那個人」是否還記得自己——。
「我反正不餓。」
香和優菜的家在鄰鎮,有點遠。相對的,胡桃和芽芽子住在鏡山,也就是這個鎮子裏。雖然四人都要坐公交回家,但乘車時間差別很大。
「嗚,要胖一起胖嘛……小梢和米琳都只點了飲料!」
「米琳姐說『算是吧』,那相當於別人的『相當好』吧?不就是心情很好嘛!跟安倍先生的吉他一樣好!」
一旦打開了話匣子,果然熱鬧非常。
「這樣下去可能喫不下芝士蛋糕了……晚飯也要喫不下了。」
「好了好了,我不是點了芝士蛋糕嘛,沒關係的。」 優菜點蛋糕也是爲了陪芽芽子。
等芽芽子喫完芭菲,之後又漫無邊際地聊了些無聊的閒話,就這樣又過了三十分鐘。
芽芽子雖然孩子氣,但當錯在自己時,並不會任性妄爲。她清楚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胡桃覺得自己這個愛講道理的人能和她合得來,也多虧了她這點。
方向也相反。到達最近的車站後,一行人分成了兩組。
自己說可能有點那什麼,但看穿胡桃的心情是極其困難的。事實上,成員中注意到這點的只有芽芽子。雖然有從小學就認識的交情在,但考慮到胡桃連也常被父母誤解的事實,這洞察力也值得驚歎。
對於香的自我宣傳,大家都裝作沒聽見。
還是一如既往的誇張動作。在咖啡館裏有點讓人不好意思。
「算是吧……『算是吧』的話,那跟『心情很好』還是有點區別吧?」
「算是吧。」
「剛纔的事,」 看準芽芽子的話暫時告一段落,胡桃開口道。
剩下的只有胡桃和芽芽子兩人。要等大概十分鐘。車站只是立着根站牌,連個長椅都沒有,兩人並排呆呆地站着。
「誒誒誒!爲什麼嘛!? 」
沒有血緣關係的衆多兄弟姐妹。說起來簡單,但實際的日常生活究竟是什麼樣子,卻難以想象。
她是覺得如果大家都只點飲料,芽芽子會不好意思點——正如香所說,她有點保護過度。雖然愛照顧人是她的性格,但對芽芽子尤其溺愛。
「『另一個胃』早就滿了,華夫餅和餅乾層已經開始侵蝕『主胃』了……」
事情的起因在兩天前。也就是,週六。去芽芽子家玩的時候。
該說是出乎意料嗎?這樣的未來完全未曾預料到。對方似乎沒有察覺,但胡桃並不感到失望。沒察覺到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就連胡桃自己,在最初重逢時也沒立刻認出來。
所以,她害怕的並非對方是否還記得自己,而是害怕他的想法、他的感情是否已經改變。
即便他還記得,感情也可能早已不同。她介意的是這個。所以想問。但又覺得通過芽芽子去問,顯得自己太沒膽量。
——嘛,算了。
暫時維持現狀就好。確認的事,再往後放一放吧。
本以爲再也見不到的人,如今重逢了——光是這一點,現在就足夠讓她開心了。
白井澤胡桃相信「命運」的存在。
不過,這並非指人的一生早已註定那種意義上的「命運」。而是更模糊、更確鑿的一種,類似「終將到來的必然」的東西。
維繫人際關係的絲線,是由個人對他人所懷有的情感交織而成的。
而這種情感註定會隨時間流逝而變遷,並非永恆不變。因此人際關係也無法永恆,終將流轉。胡桃是如此認爲的,所以她不太相信那些「永不褪色的愛」或「永不終結的友情」之類動聽的言辭。
但是,另一方面。
人際關係、人的情感中不存在永恆。但是,正因如此。
如果那份情感能夠堅固到足以維繫。即使遠非永恆,也能持續五十年、一百年那般牢固。
那麼,名爲人際關係的絲線,也能在五十年、一百年的漫長時光中保持不變。即使暫時鬆開或斷裂,也終將能再次以同樣的方式連接起來。
換言之,這便是「命運」。因自身感情始終不渝而引發的必然。
胡桃認爲這是可能的,也相信其存在足以令人篤信。
「啊,米琳。公交車來了。」
正當胡桃緊握着手機時,芽芽子望着馬路前方出聲喊道。
那表情與小學時無異——也就是說,不同於初中時期,是那種無憂無慮的表情。
人與人的聯繫,各自的思念與情感,輾轉輪迴,才造就瞭如今這般。
既然十多年都未曾改變,那便是堅定的心意了。堅定的心意會將命運引向好的方向。不——甚至無需用「命運」這樣的詞來裝飾。
公交車到站了。胡桃被芽芽子拉着,一起上了車。
那道傷疤,至少從表面上看不到了,這多虧了他。當然,心底的傷或許尚未痊癒,但芽芽子對家人的愛能恢復原狀,真是值得高興。假以時日,傷痕終會真正癒合吧。
他與自己。
胡桃與他的重逢,胡桃的摯友成了他的妹妹。以及,如果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就一定能治癒自己摯友的傷。
或者說,是未能預料到。
在並排的座位坐下的同時,公交車啓動了。歸家近在眼前,芽芽子顯得心情極佳,這讓胡桃心中也充滿了暖意。
其實很想做點什麼。如果能幫上忙,真想幫她。但是,做不到。芽芽子的傷,只有家人才能治癒。不,或許連家人都無法完全治癒。
自己與芽芽子。
然而,白井澤胡桃卻有一件事想錯了。
因爲他還和以前一模一樣,一點沒變。
關於她過去經歷的種種,關於她的事,胡桃都很瞭解。至少從相識以來,在她姓了倉須之後,胡桃自信比除了家人以外的任何人都更瞭解她。
他,依舊是胡桃最喜歡的那個響君。光是這一點,就足以值得信賴了。
那份「降臨在摯友身上的困難」,並非等待在未來,而是潛藏於她的過去——早在與胡桃相識之前,早在她姓倉須之名以前便已存在。因此,它必然會在比想象中早得多的時候,因某個微不足道的契機,悄然造訪。
芽芽子與他。
※
同時,胡桃堅信,這也是命運。
望着她的背影,胡桃臉上自然地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從今往後,無論這位摯友遇到什麼困難,一定都沒問題的。自己大概不會再像初中時那樣手忙腳亂地擔心,或愁眉不展地煩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