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幕「我们去家族旅行。」
《@HOME》 · 藤原佑 · 1.3万 字

0
我家的老幺运气特别好。
吃「嘎哩嘎哩君」冰棍,十次里大概能中一次「再来一根」;随便买一张刮刮乐,就能漂亮地中上一万日元;至于求签,更是从来没抽过比「中吉」更差的签。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吧?虽不至于到如有神助的程度,但也算是相当频繁地获得意想不到的好处——这就是仓须家的三女,仓须耶衣这个女孩子。
因此在我家,但凡是抽签、抽奖这类事情,通常都会先让她试试。
不过,我最初看到这个习惯时,也曾这样想过:或许耶衣的抽奖运看起来很高,是因为兄弟姐妹们总让她去抽,次数多了而已。比起偶尔抽一次,经常抽确实更容易中奖嘛。
让我改变这一看法的是,暑假临近的七月下旬,一个周末的事。
我和耶衣两个人来到站前的一家CD店。说是想买的CD发售日到了,要去买。但毕竟她年纪还小,让她独自去繁华街道不太合适,我便自告奋勇当了领队。顺便一提,那张新碟是一张搞不太懂的模拟录音技术唱片。这丫头难不成是想当DJ吗?闲话休提。
买了东西,拿到了抽奖券。好像是市工商会举办的活动,车站内的广场上设有抽奖会场。每消费五百日元得一张券,两张券可抽一次。
机会难得,我们在咖啡馆喝了点茶凑够零头,加上唱片一共花了四千日元——凑齐了四次抽奖的券,我们便前往会场。接待处的姐姐看到耶衣,笑眯眯地说:「哎呀你好。就算没中奖也有安慰奖,可以拿到糖果哦。」耶衣乖巧地点点头,笨拙地转动着那个快和她头一样高的摇奖箱。
我像看别人事情一样望着帐篷后面墙上贴着的奖品清单,接待处的人则是一副「这小孩真可爱,要不要多给她几颗糖」的表情。然而,当第三次抽奖,滚出颜色不同的球时,
「……诶?」 我和接待员都半张着嘴。
「这个是……」
「啊,中奖了吗?」 面对绿色的球,耶衣微微歪着头,仿佛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接待处的姐姐拿起长桌上放着的钟摇了起来。「中奖啦!中奖啦——!」
刺耳的声音让耶衣皱起眉头,她回头看向身后的我,用挂在脖子上的标志性物件——那台老式胶片相机,迅速拍下了我的脸,快门声后,她嫣然一笑说道:「拍到了响哥哥惊讶的表情。真幸运。」 那副样子,仿佛在说比起抽中奖,没错过拍照时机更重要似的。我再次深感佩服,这丫头的运气是真强啊。
1
不过,耶衣的运气虽然强,但似乎并非完美无缺。
「……所以,这就是那个奖品吗?」 我们回家后,傍晚时分。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莉莉姐,手里拿着我和耶衣递过去的一个信封,轻轻皱起了眉头。「耶衣,对你来说运气算是不好啊。」
「真是的,莉莉姐!不能这么说嘛!耶衣好不容易抽中了大奖!」 从后面抱住姐姐,把身体压在沙发背上的芽芽子撅起了嘴。耶衣依次看了看这两位姐姐,脸上露出了介于「遗憾」和「高兴」之间的表情,简直和她俩如出一辙。
「是运气好,但运气又不好。」
稀稀落走过的温泉客也多是老爷爷老奶奶,几乎看不到年轻人。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游客更是完全没有。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这种季节,孩子们想泡的不是温泉,而是游泳池。
毕竟,虽说是假期,但这是盛夏时节的温泉街,而且既非避暑胜地也不是北方地区。
「大概不行吧。」
「诶,可是……」 耶衣刚要说什么「小孩子两个人去旅行什么的」,高远哥制止了她,转而看向我们,「话说回来,温泉旅馆这种东西,没有券也应该能住吧?」
「真是的!高远哥和礼兔姐都是老头子老婆婆!老年人的想法!」
「哦,来一杯?我给你舀。喏。」
「来来来大家,做点什么好呢!离吃饭还有时间吧!打扑克?还是玩乌诺牌?或者现在就去泡温泉?啊,还有点心哦有点心!」
她变得能这样对家人毫无顾忌地发牢骚,还是最近的事,所以还觉得有点新鲜。要是以前,她肯定会明显消沉下去,或者为了确认爱意而强拉着人非要一起玩。
看着气鼓鼓的妹妹,我叹了口气站起身。
「专门挑淡季来,该说是精明呢还是小气呢。既然是夏天旅行,至少该安排去夏威夷之类的嘛。」 莉莉姐附和礼兔姐道。
「说的是呢。」
「嗯!要去!呀嚯!最喜欢响哥哥了!再看看上面那两个,已经完全干巴巴了啦!」 芽芽子抱着我的胳膊,批判着高远哥他们。
「哎呀?你该不会是,觉得自己是可爱妹妹吧?」
「那,我去散个步吧。街景也很有特色,挺有意思的,还有面向游客的店。……芽芽子,要一起来吗?」
「确实是啊。」 老实说,这是事实。
「……,怎么样?」
「听好了芽芽子。淡季的温泉旅馆啊,就是为了让人悠闲放松的地方。不能违背这个天理。在这种地方无所事事,可比在这种地方忙活什么重要得多,你不觉得吗?在这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啊。」
「但是说真的,怎么办好呢?」 我一边抚摸着坐在地毯上、一脸为难的耶衣的头,一边耸了耸肩。「我去问过能不能换成四等奖,但被拒绝了。」 四等奖是五千日元的图书卡。要是那个的话,耶衣还能有效利用一下,对方通融一下不好吗?真是难题。
……然后,那扇拉门。
这时,芽芽子「砰砰」地拍了拍高远哥的肩膀:「没关系啦,高远哥!不管去哪里,只要是全家人一起来的,那里对我来说就是夏威夷!呀嚯!」 她高兴地蹦蹦跳跳……等等,这与其说是在安慰,不如说单纯是因为旅行而情绪高涨吧?
「……真敢说啊。」 最终让莉莉姐举起了白旗。
听到这玩笑般的话语,莉莉姐皱起了眉头:「高远,你看清楚点。」 她大概是以为高远没注意到这是双人住宿券,虽然打断他的兴致不太好,但还是想提醒他。
对于七口之家来说,这显然不够。无法由衷高兴也是理所当然。
「哦呀,这是什么?」 传来一个声音,信封突然从莉莉姐手中被抽走。手法之利落、之自然,简直像扒手一样。
温泉街本身绝不差。建筑虽旧却别有风情,听说春秋季节会人满为患。之所以冷清,大概是因为现在是这里的淡季吧。
「就算对健康有益,不好吃也白搭啊。」
只是,
2
是高远哥。
「或许吧……」 对此,我也完全同意。
……正当我们这么想着的时候,
「谢谢。我开动了。」
——不过说到底,且不论中不中奖,三等奖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组嘛。
伴随着简直像要配上「砰!」一声音效的登场,她脸色红扑扑地,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
至于最小的稜君和耶衣,则完全不管在那你来我往的哥哥姐姐们,尽情享受着陌生的土地。
「加了糖味道也会变差劲的。」
「喂,不管这里是夏威夷还是淡季的温泉街,被最小的两个家伙带着跑,我们这些当哥哥姐姐的也太没面子了吧?」
高远哥蹲到耶衣面前,递出住宿券说道:「这个嘛,耶衣,你……对了,和稜一起用吧。好不容易抽中的,得好好用掉才行。运气这东西啊,是流转的。到来的幸运,要用掉、放走。不这样做,下一次就不会来。你在抽签这事上特别强,就是因为这个『流程』,你在我们几个里做得最好啊。」
明明是好不容易抽中的奖,却不能由衷地高兴。奖品暂且不论,让耶衣露出为难的表情更让人难受。
「……哎呀呀,总觉得有点冷清呢。」 刚走出检票口,礼兔姐便眺望着大马路,毫不客气地说出了感想。她背着个大号托特包,可惜没法耸肩,只好夸张地叹了口气。
「诶——!莉莉姐不觉得我是可爱妹妹吗?」
「喂耶衣,看这个。有温泉水出来。」
「拍到了芽芽子姐姐垂头丧气的样子。」
「奖品,三等奖?唔。」 他不仅抢走了信封,而且谁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客厅的。「是温泉旅馆的住宿券啊。」 他打开确认了里面的券,无视现场气氛,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是耶衣抽中的?每次你都像是我们家的幸运女神啊。下次说不定得让你把这一头长发全都拿到前面来,让我给你编辫子才行咯。」
「呵呵,就是呀。高远君要是有点出息,至少能带大家去夏威夷就好了呢。」 长女和次女面带和善的笑容说着严厉的话。
但芽芽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行啦,莉莉姐。就算再抽中三次,得到的也不是八张券,而是四组双人券哦。肯定没法一个人用啦。」
「没问题呀,减少人数就行。」
地点是邻县。一个离海很近,在全国范围虽不算特别有名,但住在这附近的人无人不知的——那种温泉疗养地。
「那也就是说……」
排在特等奖全自动洗衣机、一等奖笔记本电脑、二等奖五万日元商品券之后的三等奖,里面的东西却——该说是运气不好呢,或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真稀奇。高远哥居然说了句像样的话。」 我打趣道。
这丫头果然兴致超高!
于是,仓须家七兄弟姐妹决定在七月的最后一周,进行一趟为期两天一夜的家族旅行。
「哈?我什么时候抱怨耶衣的奖品了?耶衣抽中的双人券是耶衣本人和稜在用没错吧?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大家,可是跟着你高远来的。也就是说,我这话是对你说的,高远。」

「唔……像是把碳酸矿泉水里的碳酸去掉,然后换成了融化掉的金属勺子的味道。不好喝。」
一下车,微弱的硫磺气味便扑鼻而来。观光地风格的街道和穿着浴衣行走的路人,充满了温泉街的氛围。
「怎么办好呢?这个……」 耶衣遗憾地向家人们问道。「……就算拿到了双人招待券,如果家人都不能一起去,也没意义啊。」
三个男生——这次稜君被分到了男性这边——都愣住了,
「……你给我稍微冷静点。刚到这里就这么兴奋,小心热血上头流鼻血哦。」 莉莉姐一脸受不了地说道。
就这样,两人进行着有些奇妙的对话。
「呜呜,可是……」 芽芽子垂头丧气。
「好像是哦。听说对健康有益。」
「还放着水勺呢。是喝的吗?」
「啊。」 高远哥点点头,站起身,搔了搔金发,然后说道,「下周开始你们也放暑假了,时机正好。我们就沾沾耶衣的幸运,大家一起泡温泉放松一下吧!」 他对我们投来了一个有点可疑却又很帅气的眨眼。
「可是可是,就住一晚两夜呀?时间好短的!我有好多想做的事嘛!」
「喂喂,这可是耶衣好不容易抽中的。不能抱怨哦。」 高远哥穿着那身不知是适合温泉街还是格格不入的常穿的夏威夷衫,劝诫道。
他们自顾自地往街道深处走去,发现了路边用天然石头凿成的手水钵似的装饰——是饮用温泉水——
听了我的话,大家都重新拿好行李,终于开始沿着大路前进。高远哥一边用手机确认旅馆的地址——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五分钟。目的地的旅馆是这附近最大的一栋和风建筑。
「你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嫌麻烦的家伙没资格说我。你不也想悠闲待着吗?」
莉莉姐灵光一现似的喃喃道:「有了。」 她把视线投向搂着自己脖子的芽芽子,说道:「喂,芽芽子,你现在就去街上,再抽三次三等奖回来。那样就够人数了。可爱的妹妹好不容易招来了幸运,助她一臂之力可是姐姐的职责哦。」 这简直是胡闹,或者说已经是轻微的暴力了。
耶衣漂亮抽中的奖品,也就是现在莉莉姐手里拿着的那个信封——是三等奖。
礼兔姐接着吐槽:「高远君确实如此呢。不过所谓的『好话』,也只是『对自己有利的好话』而已。……反正你自己就是什么都不想做吧?」
刚放下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被芽芽子唰地一下拉开了。
这两人大概是因为平时就总待在一起,所以有时会像现在这样沉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我一边招呼高远哥他们「差不多该走啦」,一边指着已经快步走到前面的稜君和耶衣。
出来迎接的女将是一位气质沉稳的老妇人。大厅深处的土特产店很有温泉街的特色。房间按男女分成了两间,但隔断似乎只是拉门,吃饭什么的好像可以在一起吃。
「喂喂,真失礼啊。我可是从来只讲好话的。」 他一脸得意。
「呜哇,才没有垂头丧气啦!只是被稍微说了两句而已!」
「真想喝可乐啊。虽然对健康不好。」
对着反驳的芽芽子,高远哥吐着烟圈笑道:
「连糖都不行啊—。糖不是无敌的嘛—」
「是啊—」
是的。信封里装的是邻县一家温泉旅馆的免费住宿券。但是,是双人券。
「不过,确实冷静点比较好哦,芽芽子。」 高远哥这么说着,一边离开大家坐到板间(注:日式房间中铺地板的部分)的沙发上,打开窗户,一边点燃了香烟。他平时都会顾及大家,只在院子或排气扇下面抽,看来到了旅行地,他也有些松懈了。
不知不觉间,芽芽子已经成长得完全不输给莉莉姐了。
「……那,加点糖会不会更好吃呢?」
然而,即便打扮得这么花哨、语气轻浮,仓须高远这个人也终究是我们兄弟姐妹的长兄,是主持大局的人,可以说是保护者的替代存在。也就是说,他绝非看不懂气氛和状况——我,以及在场的莉莉姐、芽芽子和耶衣,此刻都想起了这个我们平日里几乎完全忘记的事实。
「我也想喝。」
毕竟高远哥的RV车坐不下所有人,所以使用公共交通工具出行。乘坐电车摇晃大约一小时的旅程,颇有几分郊游的感觉。驶离市区二十分钟后,车厢内便人影稀疏,窗外望去是海岸线和乡间风景。边吃着礼兔姐准备的便当,边聊着天,转眼间就到达了目的地的车站。
还以为是她房间备好的茶点,结果她手里拿的是Pocky啊薯片啊之类的。看来是自己带来的。
「那好厉害。」
我们这位长兄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用指尖扶了扶戴着的太阳镜。「……咱家的女性阵容嘴巴真是不饶人啊。」
这时,耶衣敏捷地绕到她正面,用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咔嚓」拍了一张。
「真是的,你也替只能一个人用双人券的兄弟姐妹想想嘛!多寂寞啊!」 她半开玩笑地说着,搂着莉莉姐脖子的手臂加了力道,「而且,要是我真能抽中三次三等奖,那莉莉姐你岂不是得去抽个特等奖回来?因为助可爱妹妹的幸运一臂之力是姐姐的职责嘛,对吧?」
对于芽芽子的变化,兄弟姐妹们都显得有些高兴。这是当然的。因为家人就是可以无需客气,既能肆意抱怨也能平等给予爱意的存在。
「还有别人要来吗?」 我环视大家问道。
「我pass。虽然不情愿,但我同意高远的意见。像雅典的哲学家一样享受无聊的无为似乎也不错。可惜没有瓮啊。(注:可能指古希腊哲学家狄奥根尼住在瓮中的典故)」
「稜君你呢?」
「耶衣你呢?」
「我想在旅馆里逛逛—」
「那我也一起去。」
三人都拒绝了。
「这样啊,了解。」
看来,变成了我和芽芽子两人的约会了。那就给她买温泉馒头啊,或者奇怪的钥匙扣什么的吧,机会难得,我请客。
3
……会像这样对当事人芽芽子一脸得意地宣布,看来我也因为旅行而有些松懈了。
来到外面闲逛,发现各种店铺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光是吃的,从这种地方必备的温泉馒头,到观光地常见的软冰淇淋、煎饼,甚至还有不太搭调的热狗,应有尽有。对于想把这些挨个尝个遍的芽芽子,我也只能委婉地劝诫一句「没关系吗?晚饭会吃不下哦?」作为微不足道的抵抗。钱包每走三步就轻一点,三张千元钞票消失后,她终于满足了……变得不再客气是好事,不过,唉,我还是不说了。都怪我说了「什么都买给你」这种话。
土特产小物件她倒是自己掏钱买了。
是给薰酱、小优和米琳三人组买的,仿照某种像是虎鱼之类的鱼做的谜之角色手机链。是鱼大概因为离海近吧。总比旁边那个观光地常见的闪亮亮骷髅钥匙扣强点。
散步结束回到旅馆是下午四点多。到达时是三点前,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小时左右。
刚才高远哥坐过的板间沙发上,莉莉姐正望着窗外发呆。看来是真心打算无为而过了。稜君和耶衣似乎已经探索完了馆内,正在房间角落玩扑克。
「高远哥和礼兔姐呢?」 年长的两位不在房间。
「出去了。说晚饭前回来。」
芽芽子听了点点头:「这样啊—。离这里很近嘛。」 语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温泉呈褐色的浑浊状,有股铁锈似的味道。感觉对身体很好。大概和来时喝到的饮水是同一种泉质吧。
稜君却满不在乎地回答:「啊,听说家庭浴室可以围着浴巾泡哦。脱衣所那里写着呢?」
家庭浴室相当豪华。
「问题不在这儿啊!」
随意的话气中夹杂着一丝认真,像是故作平静内心却忐忑不安——仿佛在试探我反应的声音和表情。
但这消息让我肩膀放松了力气。
「喂喂,初中生担心什么神经痛啊。」
「啊,不过,那边好像有个出清水的龙头。实在忍不住了就用那个洗吧。反正夏天嘛,算了。」
该怎么说呢,或多或少——或许可以说是感到了不安。
地面和浴池都是石砌的。除了室内的浴池,打开玻璃门,外面还有露天的露天浴池。竹篱对面似乎是庭院,能听到水声夹杂着草木随风摇曳的气息。
「说的就是你啊!别说得像别人的事一样!」
我们一边这样聊着,一边冲完身子的稜君也进了浴池。多亏温泉水是浑浊的,即使泡到肩膀,也不用太在意性别。
「嘴上说着什么都不想做,结果自己倒是跑出去了,真是大人啊—」 躺在榻榻米上的稜君踢踏着脚,打趣地说。
莉莉姐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用若无其事——但也绝非轻浮,而是带着认真的态度——说道:
「诶,什么很近?」 我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更奇怪的是,她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认真。
「大概不存在吧……」
只是,关于兄弟姐妹们各自的这些往事,我至今从未主动积极打听过。并非不想知道,但总觉得由我来追问有些不对。我想,总有一天有必要的话,他们自己或者谁会告诉我的,那样就好。
「稜君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讨厌你吗?嗯,确实,有时是会困惑……但那只是还有点不习惯而已。毕竟直到春天为止,我的人生里都没有稜君你啊。」
两人倒是都围着浴巾。
「哇,颜色好厉害啊—」 听到他这佩服的声音,我不由得看过去,
「啊……嗯,确实,那也是当然的。毕竟也不是什么需要正襟危坐告白的事情。」
只有两个男生,本该是无须顾忌的——话是这么说,但我却有些坐立不安。因为稜君还是老样子,穿着怎么看都只觉得是女孩子的衣服。
在稜君取下发卡什么的的时候,我迅速脱光,决定先进浴室。老实说,不太想看到弟弟脱裙子的样子。
「嘛,其实把浴巾拿掉全裸也行啦—。不过那样响哥你也会困扰吧?我平时也是那副打扮,这样(围着浴巾)反而更自在。」 他开始用龙头放水冲洗身体。
他哈哈笑着,坐到冲洗处,
宽松的T恤,飘逸的喇叭长裙。两件都装饰着可爱的蕾丝。顺便一提,发型也是女孩子气的波波头,长相也完全看不出是男孩,所以总让我有种要跟女孩子混浴的错觉,不由得莫名紧张。
所以我回答。
「这样啊。」 稜君微微低下头,扭向一边。
——嗯,确实,这么说来或许是的。
糟了,因为他看起来完全像个女孩子,真让人困扰。
4
「顺便,他们说是去福利院的职员那边打个招呼。」 不知是否察觉了我的情绪,莉莉姐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明。
「大人就是这样的吗?」 耶衣困惑地问。
我不由得追问,莉莉姐诧异地转过头来,「哎呀,你不知道吗?」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那类似不安的奇妙心情,已经消失了。
然后他转向我,
更何况还是突然被告知,就更如此了。
「福利院……?」 我不由得重复道。
嘛,当然,只是相对而言。
「离吃饭还有时间,去泡温泉吧,温泉!」
「就一晚上,头发就算了吧?」
「对了,响哥,这之后有安排吗?」
说是去打招呼,意味着至少和福利院的关系并不差。那样的话,高远哥和礼兔姐,大概也不像芽芽子那样被过去所束缚吧。能抱着「顺便」这种轻松的心情去,就是最好的证据。
实际上,从走廊进脱衣所时,我都不由得环顾四周,生怕有人看见。
倒不是受了打击。这个家的兄弟姐妹们,本来都是因为某种原因与亲生父母分离的。不然也不会在这里。所以高远哥和礼兔姐是孤儿也并不奇怪。
「这样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喂,先来的两位,水温怎么样?」
「不对不对。大人才是忙忙碌碌的。嘛,毕竟他们得工作,还得支撑这个家。自由时间少也是没办法的嘛。」 虽然高远哥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还是不太清楚,但稜君的话是事实。
「那个……为什么你把浴巾围在胸口的高度啊?」 我都不知道是该无语还是该傻眼了。
「对皮肤也有好处吧?说不定会变光滑。」
「对。高远和礼兔原本是孤儿,在同一个福利院。后来一起被收养了。被仓须的父母。」
即使水蒸气弥漫,那声音和荒唐的对话内容,也绝不可能是别人。
「对莉莉姐和芽芽子也是同样的感觉。就像你拥有着让人搞不清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奇特身份一样,在我眼里,那两位的性格也是奇特得不得了。所以会困惑、会困扰,老实说现在也有。但是,如果讨厌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也不会和你一起泡温泉了吧。」
或者说,是反问。
「挺宽敞的嘛!」
「是的。」 耶衣像是理解了似的点点头。稜君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
「……嗯?」
正想先泡进室内浴池时,稜君也迟一步进来了。
但是,我决定不主动追问。
入口挂着写有「金桂」字样的木牌。大概是房间名吧。我和稜君两人,决定在晚饭前泡个温泉。
「哇,还有露天的!」
我回答后,他说了句「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拇指指了指房间的门,说道:
稜君为什么总是穿女装,我不是不好奇。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啊啊啊!? 」 我不由得在浴池里向后缩,发出了像是缺氧的金鱼假如有声带会发出的声音。
于是我放松了脸颊,正想邀请他差不多该去露天浴池看看时,
「那样的弟弟真讨厌啊—」
「……那个,响哥,开玩笑的,你沉默着沉思有点吓人。」
「没,完全没有。」
高远哥好像事先借用了其中一个。也就是说,那里直到明天退房前,都是我们家专用、可以随意使用的温泉。
在冲洗处简单冲了冲身子。
「怎么,你想看我的裸体?」 他露出有些小恶魔般的坏笑。
「没看。不过,存在不能缓解疲劳的温泉吗?」
「不许跑,耶衣。你现在光着脚呢。又没穿能冒出金子的木屐,滑倒摔了也没什么好处。」
「从这儿坐电车两站地远的地方,有他们俩长大的福利院。」
「高远哥和礼兔姐也还没说吧?」
「哇—!」
「……呐,响哥。我这样子,你会讨厌吗?」
「稜君暂且不论,我对那个没什么兴趣……缓解疲劳之类的更让我在意。最近有点苦夏。外面的墙上写着功效吗?」
我们哈哈笑着,然后,稜君顺着话题,轻声问道:
「哎呀,还挺有风情的嘛。」
有人进来了。幸或不幸,完全不用说什么因为水蒸气看不清——我清楚地知道那个人影是谁。
把身体沉入热水,一边因热度晕乎乎地,一边交谈。
连接脱衣所的玻璃门「嘎啦」一声被拉开,让我愣了一下。
「哇,水龙头里出来的也是带铁锈的温泉水。这个没法洗头吧……估计会变得涩涩的。」
「就是啊小耶衣!冒出金子是好事,但要是身高变矮了就麻烦了,你可是在成长期呢!」
「什么啊,怎么回事?」 我越发摸不着头脑,歪着头问。
那姿态既像害羞的女孩子,同时又像调皮的男孩子。
但实际听到,果然还是会身体僵硬。
这种违和感源于稜君实际性别和视觉信息之间的差距,所以像现在这样用浴巾遮住胸口,反而困惑会少些。在「脑子明白但看起来完全是女孩子」的状态下,要是再看到他拿下浴巾后平坦的胸部,搞不好真的会手足无措。
「要不是高远哥和礼兔姐出钱,光靠我们小孩可住不起这里。所以我们要心怀感激,替他们好好悠闲放松才行啊。」
「不过,虽然不能洗头,但好舒服啊这个。感觉对身体很好。对神经痛什么的。」
旅馆里各有男女大浴场,还有几个规模稍小点的家庭浴室。
我刻意没说「像你这样的」。
「才不是!我不是在沉思,是不知道怎么办好啊!……话说,你也体谅一下看到自己弟弟像妹妹一样要进温泉的哥哥的心情啊!」
「等等……稍等一下,稜君。」 我差点想抱头。
等到机会成熟,稜君自己,或者其他谁会告诉我的吧。可能是沉重的缘由,也可能是无聊得让人扫兴的理由。都无所谓。无论哪种,我都做好了耐心倾听的准备。

这消息让我心情有些复杂。
但是,莉莉姐那修长白皙的手脚,以及因浴巾束缚反而更显突出的芽芽子的胸部——这已经不止是让人吃惊的程度了。让我陷入了脸上发烫却又觉得血液往头上涌的奇妙状态。
「那、那个,二位……?」
「喂,耶衣,先冲一下身子再进去。还有头发也得好好整理一下,不然会涩涩的。我来帮你,过来。」 稜君一副「女眷们进来了又怎么了」的表情,从浴池里起身,朝着正欢快地想直接泡进温泉的耶衣走去。
顺带一提,那位耶衣,可是什么都没围,一丝不挂。本来体型就比实际年龄娇小,显得稚气,倒也不会让人觉得什么,但想到她小学六年级的年纪,果然还是不太好吧,这孩子也……
「什么呀,响,我在问你水温怎么样呢,快回答。」 莉莉姐说道。
「哇,这颜色真有温泉的感觉!地上都附着成分了,好厉害!」 芽芽子惊叹道。
「所以你们为什么进来了啊!以为围条浴巾就行了吗?! 」 我忍不住吼道。但是,
「啊,没关系的,响哥哥!家庭浴池啊,听说围着浴巾进去也可以的。不愧是包场呢!」
「所以问题不在这儿啊!而且为什么你说的话和稜君一样啊!」
「哎呀,难道说,你想看我们的裸体?」 莉莉姐促狭地问。
「这话也重复了!稜君已经说过了!而且我怎么可能会想看啊!」
「哎呀,那话说的可真失礼呢。」 莉莉姐利索地冲完身子,毫无顾忌和犹豫地踏入了浴池。芽芽子也紧随其后,几乎是跳着扑了进去,「哗啦」一声把身体浸入水中。果然五个人没法全泡进同一个浴池,稜君和耶衣去了露天浴池。
于是,变成了兄妹三人并排泡澡。
因为空间不算宽敞,偶尔碰到手臂什么的,让人有些尴尬。
——这算什么啊。
家人就是这样子的吗?
不,不对,绝对有问题。
确实以前,和同班同学干也君他们聊过,兄弟姐妹到了年纪也会保持距离感之类的——对不起,干也君,小梅同学。我们家的兄弟姐妹们,衡量那种距离感的卷尺好像有点坏掉了。
「这么害羞干什么,跟在海里游泳也差不多嘛。」 莉莉姐说道。听她一说好像有点道理,但仔细一想明显是错的,可因为她说得太理所当然,反而让我觉得也许是对的。
「比泳装或者内衣遮得还多呢!」 芽芽子附和道。明明之前被看到穿着内衣狂舞时要死要活的,现在围条浴巾泡温泉却好像完全没关系。
来到仓须家快四个月了,仔细想想,这类活动还是第一次。
「喂喂响,谦虚可不行。正是如此啊……就是那些『各种情况』。想要让这些『各种情况』成为盟友,可是相当费劲的。必须要像耶衣抽中温泉旅行一样,抓住偶然降临的那个瞬间,紧紧抓牢才行。为此重要的是——当关于兄弟姐妹们的『偶然』来临时,当『各种情况』凑齐时,你是否站在能够迅速伸手够到的距离内。」
「不过说真的,你脸色很厉害哦?是不是泡晕了?」
「那个啊,高远哥。」 我小心地不吵醒稜君,轻声说道。「来仓须家四个月了,嗯,算是习惯了……但我觉得,关于大家的事,我还很无知呢。光是今天,就新知道了很多事情。」
「都是你们害的……」
话说完,我们在黑暗中闭上眼。
「明天退房也早,差不多该睡了吧?」 有人提议道。
5
于是,晚上十一点。
我跟他们抱怨刚才的惨状,但没得到什么认真的回应。不久其他成员也洗完澡回来,这么一来二去,就到了晚饭时间。
我忽然想到——该不会这次旅行,高远哥不单是为了耶衣,也是为了我而安排的吧?
「能有这种想法,是件很棒的事。」 高远哥不知是否理解了我的思绪,躺着没动,只靠语气摆着架势。
办理入住时被芽芽子拉开的隔扇,在这天第一次被关上了。围着浴巾入浴没关系,但被看到睡相却无法忍受,这算是少女心吗?老实说,这平衡我真搞不懂。
这时,夹杂着稜君小狗般的睡息,从隔扇对面传来芽芽子「这个好吃!」的梦话,我们俩最后不由得轻轻笑了出来。
我一定,是隐约明白这一点的。所以才会对兄弟姐妹们的出身和往事,不那么积极地去刨根问底。
「那是当然的咯。我们又不是从生下来就在一起的。反过来说,我们也一样。就像之前的芽芽子那件事……也有我们全家都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即使兄弟姐妹们有意想不到的一面。即使有谁错过了,也一定会有其他人在某个时候发现——就像我碰巧察觉到芽芽子的过去一样。
由女招待端来的晚餐很是丰盛,以附近海里捕获的鱼类为主,美味得让人有点惊讶。据说夏天这个季节,鲈鱼和单角鲀正是时令。
接着,我和高远哥进行了一番漫无边际、充满戏谑、拐弯抹角——却又恐怕非常重要的低声交谈。
我睡在第二位置,也就是中间的被褥里,不知为何睡不着,呆呆望着天花板。
重要的是,大家是否都在好好地看着彼此。
已经没办法了。
毕竟是两天一夜的旅行,遗憾地说,感觉还没能尽兴舒展。
「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并不是只有我在这个家里落后,或者还没建立起作为兄弟姐妹的关系。
是气温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泡了两次温泉,体温还比较高?
「对青春期的家人无需客气,算是非血缘家庭的好处吧。不过,也许该说是我家的优点才对。」 带着戏谑语气的声音里,却似乎也含着对我的关心。
如果说他们是考虑到刚失去父母的我的心情,之前才一直有所顾虑,那可能是我想多了。但即使不考虑这个,说这次旅行有加深包括新来的我在内的家人之间感情的用意,也丝毫不奇怪。
「……今天,开心吗?」 关灯大约三十分钟后——大概是注意到我没睡着吧。左边的高远哥在黑暗中小声问道。
既然有未曾一起度过的过去,那就必定有未知的一面。
是否好好看着,好好想着,好好惦念着。
这么想,会不会太高估自己了?
「嗯,还不错……这种的。要是还在原来的家,这个年纪和家里人一起去旅行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不会去的。」
「我觉得我挺划算的。」 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因为和其他兄弟姐妹相比,我还完全不了解大家嘛。这就是说,到处都散落着『偶然』,也就是说,有数不清的捡到『偶然』的乐趣等着我,对吧?」 说不定其中,还有像芽芽子那次一样,其他人都还没捡到的碎片。
「所以,我很期待。」
幸好温泉水是不透明的……
被两人夹在中间,我超越了之前的狼狈,抵达了某种放弃的境地。
晚饭后又泡了一次温泉——这次七个人连家庭浴池也超员了,所以是男女分开洗的,总算得救了——之后懒散地聊聊天、玩玩游戏,时间过得飞快。
「不过,关于芽芽子的事,只是偶然啦。只是各种情况碰巧都站在我这边而已。就算不是我,迟早也会有别人注意到的。」
「也就是说,重要的是作为家人一起生活这件事本身?」
因为原本都是陌生人。
我再次切实感受到这一点。
「啊,没错。就像这样大家一起住温泉旅馆,一起吃美味的饭菜。」 高远哥在被窝里耸耸肩,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就像《Abbey Road》的B面一样,未完成的小曲子们聚在一起,手牵着手,组成幸福的联奏曲。」
高远哥只是体贴地笑了笑。
「是啊。」
新知道的这些,也仅仅是个入口。比作温泉的话,大概才刚浸到脚踝而已。要想让身体沉到肩膀,从心底感到温暖,还为时过早。连这水是烫是温都还没搞清楚。
女性四人和男性三人分在两个房间。我和高远哥还有稜君,呈「川」字形并排铺被褥。
就当是海边或者游泳池吧。
「听说制作的时候,成员们谁都没想过那是结束。专辑和解散是两码事。说到底,幸福的时光能否一直持续,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吧?毕竟我们不是乐队,是家人啊。如果是一生相连的缘分,那就不会解散……这话可是你对芽芽子说过的吧?」
泡完澡回到房间,高远哥和礼兔姐已经回来了。
是的——实际上,关于他们的事,不知道的反而更多。
因为耶衣也在,不能只由年长的几个熬夜,晚饭后到就寝前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但是啊,响。」 然而,这或许并非坏事。「前不久,挖出芽芽子过去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啊。最晚加入的你这个家伙。这不就意味着,在一起时间的长短根本没关系吗?」
睡在靠门口位置的稜君,关灯后几分钟就睡着了,速度快得惊人。虽然无关紧要,但这孩子连睡息都这么可爱啊。该不会,运气真的有点差吧?
「比喻挺有意思的……不过那张专辑之后,乐队不就解散了吗?」 来这个家之前对披头士没什么兴趣,最近偶尔也会听听。说话也能稍微跟上点话题了。
从促成此行的根源——耶衣的超强运气开始,到高远哥和礼兔姐的过去,稜君比我想象中更有作为女孩子的自觉,莉莉姐她们在肌肤裸露方面有点偏离常理的伦理观等等。
也就芽芽子的生日那次吧?但那真的很简单,莉莉姐送了礼物,晚饭时多了个蛋糕,就结束了。
但是,高远哥说的应该是对的。
即便如此,脸颊的热度却无法控制。之后,我只撑了短短五分钟左右,身心就都投降了,一个人先离开了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