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話

迎來了放學時間。

和翔也約好了在我的班級教室談話。然而，最後一堂課結束後班上仍有不少同學逗留，爲了避免被其他人聽到，我決定先和唯一起待在教室裏，等大家走光。

過了一會兒，其他人陸續離開，並把教室的鎖門任務交給了我們，這代表他們不會再回來了。

「好，那我也該回家了。」

「謝謝妳留下來陪我。」

「說這種話就太見外了吧，我們是什麼關係？」

「……確實呢。謝謝妳，唯。」

「好啦，妳加油吧。」

唯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離開了教室。

「那麼，開始吧。」

我拿出手機給翔也發了訊息，告知他教室裏已經沒人了。他很快已讀了訊息，卻沒有回覆。大概是準備直接過來。

果然，幾分鐘後翔也出現在教室門口。看來他之前一直待在校內某處。

「好久不見……啊，其實這麼說也不太對。」

見到我後，翔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從他的表情來看，他應該也很緊張，並且隱約猜到了接下來的話題。

「嗯……先坐下吧？」

我指了指剛纔唯坐着的位子。翔也默默點頭，順從地坐下。

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是分手，以及懺悔。胃裏的壓迫感讓我彷彿能聽到絞痛的聲音。我深吸一口氣，鼓起了僅存的勇氣，開口說道：

「我想說的事情是……」

「是分手對吧？」翔也直接打斷了我。

「這種氣氛還能是別的嗎？」

「處理？什麼意思？」

「……你願意幫我保密嗎？」

「那麼，我該怎麼處理妳和矢來的事？」

「怎麼，難不成還想讓我對妳吼上兩句？」

「嗯，我明白了。」

翔也顯然被這一連串的資訊震懾住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似地癱軟下來。

「嗯，我想說的就是這些。抱歉，一直瞞着你。」

「可是，這是我做錯了啊。」

「別誤會，我其實很喜歡妳。不過這麼說是不是太矯情了啊？」

「我……」

女朋友提出分手也就罷了，理由竟然是和女性劈腿了。這種情況，他會變成這樣也是情有可原。我內心充滿了歉意和對他的同情。

「嗯……妳有跟其他人提過嗎？」

「如果妳希望的話。」

「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

他連我的道歉都封死了，讓我實在不曉得該說什麼。

儘管他早就看出我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但我畢竟是劈腿了，喜歡上的對象還是矢來。

「我……有喜歡的人了。」

「……那是什麼意思？」

「啊……也就是說，矢來也喜歡妳嗎？」

「接下來纔是重點。翔也，我必須向你道歉的地方在於我和矢來已經交往了。所以從你的角度來看，大概算是被劈腿了。」

然而，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對翔也坦白。

這個年代，說什麼「看外表就知道是男是女」這種話已經過時了。但矢來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個純正的女孩子。

是吧！我差點想要開始炫耀，但還是努力剋制住了。

然而，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突然插話道：

「所以，對方是誰？」

「……你會覺得噁心嗎？」

「矢來……她是女生吧？」

「只有唯知道。」

我們一時之間都沒有再開口。話題結束後，空氣瞬間變得沉悶。

翔也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接着開口道：

「噁心？這怎麼說得上噁心。」

這次翔也的表情完全僵住了。相比剛纔的驚訝，這次明顯是被澈底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嘴巴微張，眼神呆滯，甚至連眨眼的頻率都明顯提高了。

「嗯……其實我早就清楚妳不是真的喜歡我。畢竟，我再怎麼說也算是妳的男朋友吧，這點觀察力還是有的。」

「既然不是，那我沒什麼好說的。抱怨不停的樣子太娘娘腔了。」

「……是的。」

「……嗯。」

翔也尷尬地撓了撓頭。

「嗯……讓我想一想。」

「我是說，我能不能對別人提起這件事？還是妳希望我替妳保密？」

「……矢來。」

我感覺臉頰有些燙。翔也是對的，我剛纔確實太過自以爲是，內心不禁更加愧疚。我有什麼資格這樣小瞧他？

「妳說的矢來……是我們班的那個矢來？」

「……就這樣？」

「當然，我會好好說明。」

「還有，不許道歉。那樣只會讓我覺得輸得更慘。」

「原來如此。」

「……」

「……也許吧。不過除了矢來，我對其他女孩子沒有這種感覺。」

我的坦白讓翔也露出了一絲驚訝，他平時那副無聊的臉孔終於出現了波動。

「有什麼不好？老實講，矢來確實很可愛沒錯。」

「我是指我喜歡女孩子這件事。」

我試探性地觀察翔也的表情。

如果換作是我站在他的立場，恐怕早就公開說出來了。他完全有這樣的權利。

「那也就是說，對妳來說，這件事只有妳真正親密的朋友纔有資格知道。可是妳還是選擇跟我說了，而且是這麼難以啓齒的事情。」

翔也的反應除了驚訝，似乎沒有更多情緒波動。坦白說，我本以爲他會生氣，會罵我，這般平靜反而讓我感到措手不及。

「……」

「所以說……妳是同性戀？」

「真的可以嗎？但我對你做的事其實挺過分的……」

我努力穩住紊亂的呼吸，集中注意力，正視翔也。

「我能問問理由嗎？」

翔也的反應還是有些冷淡，我甚至一度懷疑他其實沒那麼在意我。

「……啥？」

「……」

「真沒想到妳居然會喜歡上某人，我還以爲妳對誰都不會有感情呢。」

「可以這麼說，主動追求我的人是矢來。」

「如你所見。」

「……這樣啊。」

「沒錯，就是她。」

「就算如此，曾是前女友的人鼓起勇氣坦白的事情，我覺得不應該說出去當成八卦。」

「翔也……」

「如何，重新愛上我了嗎？」

「……抱歉。」

「也是啦。」

翔也罕見地笑了，雖然能看出笑容中有些強顏歡笑的成分。

我能感覺到他是真心喜歡過我，正因如此，他才希望在最後保留一份體面和風度。

這讓我深感愧疚。對於他的包容，我只能選擇坦然接受，並把這份歉意埋藏於心底。

「所以說啊，妳拋棄了一個好男人喔。」

「……翔也，你平時會說這種話嗎？」

「這是被甩後的自暴自棄，妳別介意。」

「喔，喔……好吧，那我會忘掉。」

「就這麼辦。話說，對方居然是矢來……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我有時候也會覺得不可思議。我的戀人居然是矢來……」

「是吧？和那樣破天荒的女孩在一起，妳也真行。」

「哈哈……」

我自己也忍不住苦笑。

「對了，我們這段關係要怎麼跟其他人解釋？如果說分手了，他們肯定又會鬧起來。」

「這倒是……」

「反正我們最近也很少一起行動，乾脆假裝自然而然地疏遠了吧？」

「怎麼樣，事情順利嗎？」

「那我先走了。」

「不，這個……」

「這句話很帥耶。」

「幹嘛，妳不希望我過來？」

「嗯，謝謝你抽空過來。」

「你應該多表現出來纔對。」

「那也是預料中的事。」

「哦，意思是妳想離開現在的交友圈？」

「如果翔也覺得可以，那我願意這麼做。」

我完全沒想到，翔也居然能這麼順利地接受這一切，甚至還願意支持我在班上和矢來走得更近。說實話，如果沒有遇到矢來，繼續和翔也交往下去也不算壞事……不過，這種想法對翔也也太不公平了。我應該和矢來幸福地走下去。既然他願意支持，我更應該珍惜這份心意。

「剛結束。一切順利，回家再跟妳打電話。」

至於通話的順序……想和矢來聊到睡前，還是先打給唯吧。唯，對不起，妳這次得排後一點了。

我拿出手機，唯發來了一條訊息。

教室裏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一口氣裏全是釋然。

「哦？」

「也不能說是離開……嗯，該怎麼形容呢？」

訊息剛發出，就收到了唯回覆的貼圖，是一個比出 OK 手勢的可愛角色。

說完，翔也離開了教室。

「呃……這個嘛。」

「太難爲情了啦。」

「嗯，這個我懂。」

如果有翔也站在我這邊，那絕對是巨大的支持。

「沒事，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掰啦。」

「我又不是隻爲了好處活着。」

的確，翔也平時話不多，讓人捉摸不透。沒想到他其實是個重感情的人。

「是沒錯……但對你來說沒有好處啊？」

「我沒有重新喜歡上你。」

事實上，在我們這羣人裏，沒人敢和翔也作對。不是因爲他特別霸道，而是他的氣場讓人下意識地服從。

「不過，我對你改觀了。以前還以爲你是那種冷漠的人。」

「也不是啦……只是，呃，妳知道矢來在班上，甚至在學校裏都挺孤立的吧？我打算改變這種情況，好讓我能在學校裏和她一起待着。」

差不多該回家了。不僅要和唯分享，也該向矢來報告。

「我是不懂啦，不過妳想跟誰玩就跟誰玩，何必去在意別人怎麼看？」

至此，我該說的基本上都說完了。翔也似乎也明白這點，他站起了身。

「嗯。」

我也是個彆扭的人，表面上總是一副冷靜自持的樣子，和矢來那種直率的個性完全相反。所以，我能理解翔也的感受。

翔也隨口說得理所當然。

「不是我的風格罷了。我也是有情有義，只是不說而已。」

「這樣一來，我們之間也算兩清了。我以後還會來妳們教室玩。」

「不過，爲何你要幫我這麼多？」

「呃，這、這個倒是很可靠……但也有點可怕？」

「很簡單啊，想跟自己喜歡的人說話卻不能，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吧？」

「如果妳和矢來在一起，有人敢說三道四的話，我幫妳把他們教訓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