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那個怪物……是怎樣啊。」

終於在遠離卡培爾公爵領地的某個貴族領地平安落腳後，他發出怒吼，如此埋怨。

在那起事件中，人稱勇者的亞爾菲歐，和他的夥伴在宴會時被安排在別館，和其他人一樣被弄昏了。

亞爾菲歐他們運氣很好，因爲能施展解毒神聖魔法的人並不多。當時爲了增派支援去營救悠露希雅，碧奧對亞爾菲歐小隊負責補血的精靈竇蒂莎娃施展神聖魔法，好讓她喚醒巴爾拿巴斯和那羣傭兵。

然而竇蒂莎娃並沒有喚醒傭兵，而是朝自己的夥伴施展神聖魔法。將昏倒在其他地方的兩位貴族少女也喚醒後，他們就沒有再喚醒其他人，當場離開了。

不過亞爾菲歐他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爲了親自去營救公女，他們必須保存魔力，而且竇蒂莎娃不停施展魔法讓他們恢復正常行動，也耗損不少了魔力。

可是去營救公女時，他們卻在那裏看見了駭人的金色怪物。

不但毀滅整座城，連山都被轟飛了，他們要如何跟這種怪物戰鬥？雖然有寥寥數人跟那隻怪物對抗，但實在沒有出手的餘地。不只是亞爾菲歐，連竇蒂莎娃和戰士伽莉亞都面色鐵青。

不僅如此，在看到現場的魔族，亞爾菲歐他們大驚失色。

亞爾菲歐是透過卡利斯特介紹，纔會認識柯多爾。卡利斯特還說他們都是目標相同的同志，伊莎貝拉夫人還介紹給他們認識。

但伊莎貝拉夫人和卡利斯特都不見蹤影，難道是被捲入紛爭喪命了？這樣一來，跟那個魔族關係最深的，就變成亞爾菲歐他們了。

魔族是人類種的宿敵，在聖王國，光是藏匿魔族也會被問罪。如果柯多爾真的是魔族，他們可能會被當成引狼入室的嫌疑犯。

所以亞爾菲歐他們纔要逃走。

亞爾菲歐試圖說服夥伴逃離現場。不是因爲害怕那個怪物，而是他們可能會被捲入冤罪。

但逃亡途中也困難重重。不能搭乘顯眼的共乘馬車，也不能經過大城鎮。起初乖乖跟隨的那些女性也開始怨聲載道，無奈之下，亞爾菲歐只好相隔多時到大城鎮落腳。

「我們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啊……」

他們只是應大主教的邀請纔會行動，從結果來看，居然變成把魔族引進聖王國的嫌疑犯，搞不好還會變成殺害大主教跟伊莎貝拉夫人的頭號罪犯遭到通緝。看來通緝令還沒有傳到這個城鎮，亞爾菲歐由衷地鬆了一口氣。

「我覺得她一定跟魔族有瓜葛。」

「阿塔莉……」

雖然途中會用魔術清潔身體，但久違入浴後變得光采動人的阿塔莉諾，來到亞爾菲歐所在的桌邊。

我釋放的黃金光芒將「牠」吹跑了。

『我要把妳帶回魔界，就算要破壞這個人類身體也無所謂。』

「是啊！我們就揭發魔族的企圖，收集那丫頭跟魔族有關的證據，揭穿背後的陰謀吧！」

『我要殺了妳……！』

「那就出發吧！到北方的魔族領地去！」

再次睜開眼時，我就身在無盡荒廢的大地。頭頂上是彷彿會把人吸進去的漆黑天空，眼前是極盡荒涼的世界。這裏就是……「你」的世界啊。

「……好。」

『哼。』

我想聽的可不是這句話。

『咕喔喔喔喔……不、不可能，惡魔怎麼會釋放聖光！』

『……哼。』

「牠」的利牙愈咬愈深，就像要將我毀壞。

雖然有點痛，但沒有想像中那麼痛。這種懷念的溫柔輕咬，帶來了淡淡微醺感，當我閉上眼享受時，「牠」那帶刺的舌頭又舔了舔我的脖子。

睽違十年……不對，魔界沒有時間的概念吧。

「說得沒錯，姐姐！亞爾大人居然有如此深遠的考量……」

來到能碰觸彼此的距離後，我悄悄伸出手，「牠」就輕咬我的肩頭。

如果只說得出這種話，我纔不會讓你破壞呢。

魔界的魔獸……「暗獸」……

「──『金光降臨』──」

但牠咬我肩膀的力道卻愈來愈重。

此時克魯茲領地雖然發生了事故，卻沒有引發太大的風波。

連那羣侍從都不在我身邊。

在席格列斯王國解決了魔族惹出的事件，被冠上「勇者」稱號確實很風光。但看到那隻金色怪物和奮力迎戰的那些人，他已經不想再戰鬥了。

『妳說……什麼？妳這種等級的惡魔，居然被人類取了「名字」……』

看着「牠」發出憤怒的低吼，我輕輕嘆了口氣。

「因爲我想親眼見識啊。」

（我一定要揭發妳的真面目！）

然後……

阿塔莉諾果然很討厭那位同父異母的妹妹。這時竇蒂莎娃和伽莉亞也洗完澡了，所有人都在桌邊入座。聽了阿塔莉諾這番話，竇蒂莎娃也用力點點頭。

「姐姐，她好歹也是我們的妹妹……」

＊＊＊

其實我知道，我是明知故問。

『……妳爲何變成「人」的樣子？「金獸」？』

「你還是一樣喜歡咬我啊……」

「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當時我們的相處模式一直是這樣呢。

『爲什麼……』

「這樣纔像亞爾嘛！要讓那些人知道，你纔是真正的勇者！」

仔細一看，才發現奧蕾莉諾也躲在她身後。但跟姐姐相比，她就是年幼少女的細瘦身子，亞爾菲歐根本看不上眼。

惡魔不能替惡魔取名。

「牠」的力量慢慢增強，將利牙刺進我的肌膚。

看到意氣相投的阿塔莉諾和竇蒂莎娃握住彼此的手，伽莉亞有些無言，但還是看向亞爾菲歐試圖轉移話題。

「就是這樣，竇莎小姐。」

我緩緩走向前，「牠」也慢慢踏出步伐。

來自地底深處的懷念嗓音……

「牠」像平常那樣不太開心地冷哼一聲。

「……咦？」

我露出溫柔笑容，用指尖輕觸「牠」的臉頰。

轉生前死去的那個「我」的身體。

「你怎麼會來這裏？」

「你……『真沒用』。」

亞爾菲歐打算離開這個國家了。

因爲精神生命體互相取名，會削弱彼此的存在。

「牠」目不轉睛盯着我看，不斷施放焦急難耐的威壓。

國家正式將我認定爲聖王國聖女，還認定了勇者與聖戰士。當王都內的歡騰氣氛終於平息的深夜時分……

『……終於找到妳了……』

女孩們的期待和無言的壓力，讓亞爾菲歐無路可逃，只能尷尬地點頭同意。

「……離開這個國家吧。」

啊啊……真的好懷念啊。

我們在魔界中度過了可謂永恆的時刻，雖然後來加上了那羣孩子，但兩人在一起的時間是最長的。

老實說，他再也不想鋌而走險了。這一生他只想來個馬馬虎虎的冒險，跟馬馬虎虎的敵人戰鬥，拿取馬馬虎虎的報酬，被一無所知的民衆奉爲勇者就好。

「我也覺得那個公主的實力沒有傳聞中那麼強。竟然無視本小姐當什麼聖女，誰知道她在背地裏搞什麼花樣。」

「……嗯？」

「是啊，沒錯。雖然……純屬偶然，但我滿喜歡的。」

『……所以妳纔會變成「人類」的模樣？』

事到如今，他也不想要回老家耕田，總之，還是先離開聖王國，然後回到故鄉席格列斯王國吧。可是……

竇蒂莎娃忽然起身說出這種話，讓亞爾菲歐不小心弄掉了插在叉子上的香腸。聞言，阿塔莉諾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轉頭看向亞爾菲歐。

『妳……想忤逆我嗎？』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會因爲「牠」的威壓而身受重傷吧，但現在的「牠」，對現在的「我」來說並不可怕。

可能是爲了讓這個話題消散吧，現在四處都在討論國家正式認可「勇者」、「聖戰士」、「聖女」的傳聞，克魯茲領地的話題就被忽略了。

必須有強大的魔力與精神才能承受這種負荷，所以幾乎都是惡魔還虛弱時纔會被取名。我當時失去了絕大部分的魔力，所以父親和母親並無大礙。

此刻王都一片漆黑，唯有月光照耀大地。我在房間裏看着手上的東西，露出一抹微笑。

牠的威壓在心象世界中掀起暴風，只有我身邊宛若微風徐徐，黃金秀髮隨之飄揚。我回了個微笑，就能感受到「牠」的氣息中帶着些許驚愕。

『爲什麼離開我？』

想看看夢裏的世界……讓我無比憧憬的「光明世界」。

「那，菲爾……接下來要怎麼辦？」

如果物質界的生物替惡魔取名，惡魔的存在愈強，取名者的靈魂負擔就愈重。

「是嗎……不過──」

阿塔莉諾獨自看向與目的地相反的南方，擔心日後可能要站上戰場的那名少年的安危，心懷憎恨地對將他捲入其中的小妹重新發誓。

就算亞爾菲歐選擇逃離戰場，她們還是願意相信他。

「……就這樣？」

「喂，別得寸進尺。」

『我感受到妳的「魔力」……』

輕聲埋怨的「牠」氣勢逐漸增強。

絕對不能讓其他人來妨礙我。

假如你真心渴望，我隨時都可以回到魔界，但我可不想聽沒用的你耍任性。

因爲我想聽聽你會「說什麼」。

「奧蕾莉諾！不準說她是我妹妹！」

「別用種族名叫我，我是『悠露希雅』。」

因爲「任性」而互相廝殺……很有惡魔的風格呢。

啊啊……但我的心願也只不過是「任性」而已。

多虧如此，亞爾菲歐他們纔沒有遭到通緝。可是這樣一來，衆人可能會以爲亞爾菲歐他們是因爲於心有愧，纔會在明白真相後選擇逃跑。

我將魔力注入那塊瓦礫，輕輕閉上雙眼。

剛認識時她還有些稚氣，但隨着即將十四歲成年後，她變得越發美麗。剛洗完澡的她又流露出不符合年紀的妖豔氣息，讓亞爾菲歐不禁吞了吞口水。

十年真是轉瞬即逝……但對「牠」來說似乎是無比漫長的時光。

是一小塊瓦礫碎片……但從「漆黑閃電」噴濺出的烏黑瘴氣，卻像烙印般牢牢刻在上頭。

我不會對「牠」說謊，「牠」也不會對我說謊。

「牠」有些刺眼地眯着眼睛，釋放出真正的殺氣和威壓。

或許她們只是不願相信，自己選擇的男人是冒牌貨吧。

貴族姐妹說話時眼中滿是光芒。伽莉亞雖面露苦笑看着這些夥伴，還是用力點點頭。

我從那些孩子爲我創造的固有亞空間汲取魔力。

我的背上展開了宛如蝙蝠的黃金翅膀，眼白被染成一片漆黑，瞳孔變得跟血一樣鮮紅。找回原本力量後，我的魔力化爲狂風，掃蕩這個荒涼的世界。

「你辦得到嗎？就憑你這副德行？」

魔族應該是用我的魔力把你召喚出來的吧？但要召喚出「牠」這種高等惡魔還是太勉強了。

儘管有魔法陣的魔力，但爲了來到我這個世界，你應該耗費了不少魔力，甚至沒辦法立刻破壞召喚魔法陣的束縛。

這樣的你，贏得了擁有「魔獸」和「魔神」之力……還得到「姓名」與「媒介」的我嗎？

『妳……』

我和「牠」的魔力和威壓激烈碰撞，黃金暴風和漆黑閃電到處肆虐，「牠」的心象世界也產生裂痕逐漸破碎。

「而且在『

夢裏

』毀了我，也沒辦法把我帶走喔？」

這裏是只靠我和「牠」的精神維繫的心象世界。我們都是精神生命體，所以可以觸碰或啃咬，但在這裏毀了我並無意義。

『…………』

「牠」瞪着我好一會，隨後跳開和我拉開距離。

『……來找我吧，悠露希雅。在那之前，我會狠狠破壞這個世界……』

「……好，沒問題。」

「牠」的氣息消失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緩緩睜開雙眼。

真是任性妄爲的

野獸

啊……

我感受到「牠」的氣息就在北方，在遙遠彼方那座山另一頭的……烏雲之下……

無論如何，我還是得去一趟。

「牠」說會狠狠破壞我憧憬的世界，直到我過去爲止。

但這怎麼行呢？

但如果你不能實現我的「願望」……

這個世界是我的東西，就算是你也不給喔。

《惡魔公女》第一部　悠哉惡魔的故事

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我會把你吞進我的體內，好好愛着你──」

第三章　魔獸的新娘────終

所以我會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