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變成惡魔了

我在半夢半醒的朦朧光線中看到了某個「景象」。

簡直就像……小時候潛在泳池中仰望天空……那種模糊又讓人懷念的景象。

景色如流水般切換，變成了「畫面」。

斑駁的「畫面」依序切換，宛如古早那種底片電影。

將「我」如楓葉般的小手牽在手裏的男人。

將蹣跚學步的「我」抱起來的女人。

牽着「我」的小手一起走的男孩與女孩。

從汽車窗戶往外看，能看見繪有漫畫圖樣的公車，後方是不斷流逝的大樓及小店。

從列車車窗往外看，能看見四通八達的軌道及無限延伸的街景不斷流逝。

眼前的「畫面」如精華影片般依序切換，於是稍微長大一點的「我」和穿着同樣制服的孩子們一起上學。

我在學校讀書並且與朋友聊天；夾在兄姐中間在沙發上一起看串流影片；跟下班回到家的父母一起喫飯。

繽紛色彩不斷流逝，讓人不禁落淚的幸福「畫面」，忽然全部被塗成了「白色」。

白色牆壁……白色牀鋪與白色被單。

躺在全白牀鋪上的「我」，眼中只有全白的天花板。

「我」無力地抬起顫抖的手，像枯木般細瘦。

眼前的「畫面」再度切換。

不管切換多少次，世界依然一片空白，只有某人嘶啞的哭聲迴盪在逐漸褪色的世界中……

「我」的世界被緩緩塗成了「黑色」。

朦朧的意識漸漸甦醒。

我作夢了嗎？讓人有些懷念……又覺得遙遠的「光明世界」的夢。

纔不是因爲嘴饞想喫點心呢。

好，我已經稍稍冷靜，心情平復許多了。說不定我其實愣了好幾個小時，可是我現在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所以不成問題。說到底，畢竟我現在是這種身體，沒有心跳，所以相對輕鬆就能平靜下來。

可能原本就在了吧？或許只是我一開始太混亂了纔沒發現。精神狀態平穩後，該說是視野嗎？我那融合了聽覺和嗅覺的感知才終於捕捉到蟲的存在。

可能是我產生自我意識後一直愣着沒動，蟲認爲我沒有危險，纔會現出身形。

因爲說實在的，如果在這種狀況下不清楚自己是什麼狀態，一定會覺得忐忑不安，不過我心中沒有一絲焦躁和着急，也完全沒有……孤獨導致心病的徵兆。

不僅如此，我就連一個像樣的身體都沒有。這個宛如混濁卡士達奶油的物體，就是我現在的模樣。

儘管這裏空無一物，待着待着冷靜到某種程度後，我才發現周遭有類似「小蟲」的物體，感覺似蟲又非蟲。因爲缺乏比較對象無從得知，然而那個物體非常微小，動起來又跟蟲沒兩樣，我才用「蟲」來稱呼。

比起將原本覺得很療愈的蟲子拍扁，這股捕食後的香氣更讓我着迷。我這副美乃滋身軀受到刺激後開始頻頻顫抖，彷彿被這種感覺喚醒般，開始在四周徘徊遊蕩。

真的給我等一下。先冷靜下來。爲什麼？爲什麼？怎麼會這樣！憑藉自己的意志蠢動的身軀……當然發不出聲音啊。因爲……我沒有嘴巴。

性別應該是女孩子。我不需要「其實是僞娘」這種離譜的設定。我小時候就是穿裙子，性格方面也完完全全是女孩子。

被我拍扁之前，確實有看似蟲的某種物體在那裏。不過在拍下去的那一瞬間，那個東西就真的像薄霧一般消散，只留下猶如花蜜的「甜美香氣」。

更重要的是……這是什麼……？

果然是變成這種單細胞身體的影響嗎？或許在這種形態下沒必要思考複雜的問題。

簡而言之，只有無色的黑灰色大地和昏暗天空。

啪嘰！

『…………』

思緒忽然卡頓。名字……想不起來了。說起來現在的我能保住自我，是因爲還留有「光明世界」的記憶。然而我不確定那是不是真實體驗過的「記憶」，而且那段「記憶」就像在看一部電影，只有影像和畫面不斷流逝，觀看的那個「女孩子」也不見得就是自己。

就算那個世界的「我」真的是我，我也想不起名字，連自己的臉都忘了。儘管應該還有家人或朋友，也記不起名字和長相了。

或是如同我最初的猜想，聽說這裏纔是一場夢。當然只有我會放出這種充滿希望的謠言。

點心喫太多變胖……倒也不是這樣。原本像油水分離的濁黃色美乃滋身體緩緩凝固，變成類似布丁的感覺，色調也清晰許多，彷彿用土雞的新鮮雞蛋和濃厚鮮奶油做成的高級卡士達醬。

總、總而言之，儘管變成這種油水分離的美乃滋身體了，還是努力保住自我吧。我就是「我」，而非其他人。

然而，原本以爲不是問題的地方，產生了新的問題。

是不是剛纔那場夢的延續？還是剛剛夢見的「光明世界」纔是現實，現在這個狀態是糟糕透頂的惡夢？

『…………』

說不定有機會養來當寵物？

像這樣過着樸實無華的日子後，我的身體發生變化。

儘管沒有確切的證據……總覺得活蹦亂跳的大型個體比較美味。

……然後呢？我是誰？

啪嘰！

『……！』

簡單來說，應該不是像人類那種情緒起伏很大的身體。沒有心臟就沒有心跳，我猜也不會呼吸，所以不會氣喘吁吁。雖然不知道這個身體能不能感受到疼痛，我一點也不想睡，說不定連肚子都不會餓。

我在發現蟲子的瞬間就衝上前去，再次拍死蟲子……真的跟貓沒兩樣，一點自制力都沒有，連我自己都覺得丟臉。

…………

我是貓嗎！這種彷彿貓咪看到狗尾草在眼前晃就激動的反應，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除此之外連雜草也沒有，真的是一無所有的世界。

即使如此，我原本以爲這裏什麼也沒有，所以光是看到會動的存在，我其實覺得滿療愈的。

而且……建立在那個殘缺夢境記憶的「我」也不算完整。將現在的我放進那個拼圖的空缺後，應該就能……打造出真正的「我」。

這件事情暫且不論，雖然能使出拍打蟲子那種速度，現在我只能貼着地面緩緩飄浮，沒辦法飛在空中，實在有點可惜。

於是，在我產生自我意識後，感覺好像……又過了一段時間。

『────！』

什麼鬼啊……

因爲這裏太陽不會升起，我也毫無睏意，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完全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

該如何表達這種心情呢？如果能像漫畫那樣颳起一道寒風，有片枯葉吹過，應該很符合現在的氣氛。可是別說樹木了，這裏根本寸草不生。

是被這個狀況荼毒了嗎？還是精神被污染了？儘管有點排斥，我終於想通，要在這個世界以這副身軀活下去，就必須這麼做。

啪嘰、啪嘰。

啪嘰！

這裏是……什麼地方？四周彷彿籠罩着昏暗的黑霧，讓我什麼也看不見，就像白天閉上雙眼……不對，我的眼睛應該是閉上的。決定立刻睜開眼睛的瞬間，明明沒有睜開眼瞼的感覺，周遭的景象忽然闖進了我的視野。

還要……還要……變成這個身體之後，我第一次體會到渴求的感受。

……我大喫一驚。蟲靠近的那一瞬間，我用連自己都喫驚的速度衝了過去，伸出身體的一部分將蟲拍扁了。

真是美味極了。味道接近櫻桃或草莓呢。

在我追溯種種記憶，時不時追加「設定」後，自我意識似乎愈來愈鞏固了。（應該吧）

沒錯……「夢中的女孩子」總是臥病在牀。思及此，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死了還是下地獄……可是我完全感受不到苦痛。

但是我停不下來。畢竟人家是女孩子嘛，有某種因素讓我難以違抗這股甜美香氣。而且錯的應該是那個蟲子。誰教牠要在我眼前跳來跳去，刺激我那純情貓貓的狩獵本能。

『…………』

我覺得有點寂寞，本來還在考慮要不要把蟲子當成寵物來養，可是啊……

哈哈哈，笑死。雖然笑不出來就是了。總而言之就是類似廢氣？還是史萊姆？這個油水分離的美乃滋物體就是現在的我。

會不會是……長年臥病在牀的影響呢……假如可以，我不希望……自己原本就是會逃避深刻問題的那種人。

不過在這個虛無世界中的類美乃滋物體，應該沒辦法妄想出那麼詳細的夢境，所以我可能原本真的在那個世界。

……哦？第一隻蟲子是類似花香的氣味，不過這隻好像是……水果的香氣。

『…………』

讓我回想起夢境中的小時候……從小花中啜吸花蜜的那種懷念感。

啊，發現第二隻小蟲了。

順帶一提，卡士達奶油是相當正向的形容方式，實際上更接近沒攪拌油水分離的美乃滋，感覺一點也不美味。

從那天起，我的每一天就是在找蟲、拍蟲。嗯～今天也很香呢。跟在「光明世界」見過的甜品相比，這種單調的味道當然不值一提，卻可以滿足類似貓咪的狩獵本能，所以算是一種不錯的醍醐味。

因爲有穿着制服的「畫面」，我應該是學生吧？從我現在的知識量來看應該是十幾歲，頂多十五歲而已。雖然那是……夢中的「我」。

還要……還要……要不要再多找一些看看呢？嗯，就這麼辦。我絕對沒有向食慾低頭，只是好奇心作祟。

咦～～……我在幹嘛啊？不過看見蟲子靠近，我有種深受吸引的心癢感，可是爲什麼要忽然把蟲拍扁呢？

『…………』

我悠哉到不行。

而且連我的模樣都……

這個到底是什麼啊……？儘管搞不懂蟲怎麼會散發出那種香氣，香味莫名地讓我原先跟空腹二字無緣的身體獲得了些許「滿足感」。

顏色改變﹑形狀固態後，我變成類似史萊姆的黏狀物，卻沒有那種Q彈可愛的感覺，反而像剛做好的卡士達醬掉在地上。

又或者是這樣？精神影響肉體的同時，肉體也會影響精神？

這就是現在的我，接受現實吧。縱然我很不想接受……

我還記得名字不能自己決定，而是必須由他人賦予這點。

不過這也是一種成長吧？

我不記得曾經睜開眼瞼。只要集中精神想看某一處，就能像回想記憶中的景色那樣，同時看到全方面的角度。

從這一刻起，尋找蟲子就變成我每天打發時間的工作。

我不是喜歡透過殺害蟲子或小動物來得到快感，只是一拍就消失了，所以沒什麼排斥感。大概就像自己獵捕到的食物特別美味的感覺吧。

總而言之，感覺沒有比之前還要糟，我就繼續追溯夢境的記憶，設定自己是「誰」吧。

『……！』

不過先等一下。還有另一件事情更讓我在意。呃，雖然現在這個地方也看不太清楚，在這之前，我是怎麼「看見」眼前這幅光景的……？

……這個身體是怎麼移動的？從拍打蟲子的觸感來看，我發現自己有某些程度的物理強度，以爲自己在地上爬行，不知爲何卻是用浮游的方式朝目標方向前進。

……我真的能認同嗎？（困惑）

既然都要變，還不如讓我變成帥氣一點的顏色，可惜無法隨心所欲。

嗯，仔細一看還挺可愛的嘛？形狀一點也不像蟲，比較像朦朧的光點，看起來相當奇妙。但是因爲我什麼也沒做，蟲纔會靠近到能讓我仔細觀察的距離。

……爲何要用食物來比喻啊？

因爲我的個性很輕浮嗎……不，沒這回事，應該不是這樣。

嗯，找找其他線索吧。

移動身體離開原本的所在位置後，居然還有形似老鼠的碩大個體。警戒心比蟲子還要強，逃跑的速度也很快。

……大部分生存的樂趣都消失了，但是我也流不出眼淚。

遠方的「那個東西」又跳了一下。

不過現實是殘酷的。這個美乃滋身體感受到的外部情報和感知，都無情地告訴我現在纔是「現實」。而且更恐怖的是，在我的「認知」中已經認同這個身體就是「自己」，精神狀態馬上就恢復平靜了。

嗯，自我形象好像慢慢建立起來了？再繼續努力就能釐清自己是誰……哦？身體顏色好像變濃了？好像從油水分離的美乃滋變成正常美乃滋了。

啪嘰、啪嘰、啪嘰。

難道這個也是夢嗎……？

……咦？怎麼回事？眼前的景象不是想像中的全白房間，也不是公園或街景，放眼望去只有荒涼又扭曲的大地，以及佈滿整片高空的漆黑烏雲。

縱然終究只是可能性罷了，我依然想要抱持希望。總之現在的我是「無名氏」。或許可以靠那個世界的記憶擅自決定，可是我現在的身體莫名抗拒這件事情。

我忍不住慘叫，卻完全發不出聲音，反而是「那個東西」嚇得跳了起來，讓我意識到現在這個物體就是自己。

雖然身體因此變重，已經浮不起來了。

難道我真的胖了？純粹是變胖而已嗎？

密度增加後變成高級卡士達醬的我，說不定像那些味道各異的蟲子一樣，其實是卡士達醬的味道？

難道我在其他人眼中也是珍饈美饌嗎……我纔剛這麼想，前所未見的「那個東西」忽然出現在我眼前，彷彿要印證我的猜測。

『嘰──！』

『…………』

……怎麼忽然蹦出這個龐然大物！

是猴子。外表看起來就像猴子。中間是不是跳過哪個步驟了！接下來應該要出現像我這種史萊姆才合理吧！

可是……這一帶都沒看見我這種存在，難道都是被這隻再進化的猴子狩獵了嗎？不對，也可能是史萊姆同類相食後才進化成這隻猴子。

我忍不住猜想，難道我也是從那種小蟲子「進化」而成？變成現在這種型態後，才終於萌生出自我意識？

既然如此，這隻猴子就是比我更高等的存在。

雖說是猴子，體型也沒有黑猩猩那麼大，而是外型類似狐猴的烏黑小猴。雖說體型嬌小，實際只比我小一點，身體的構成密度應該比我還要高。

『嘰──』

或許是發現我有點退縮吧，那隻額頭上有明顯鮮紅傷疤的猴子，臉上竟然露出人類那種不懷好意的笑容。

『…………』

唔哇……好噁心。反而讓我冷靜下來了。雖然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了一跳，這隻猴子就算真的是進化後的產物，實力也應該跟我差不多。

呃，我該怎麼做？要戰鬥嗎？可以像拍打蟲子那樣狂扁牠一頓嗎？平復心情後，我覺得這隻猴子不足爲懼（雖然很噁），不過能不能戰鬥就是兩碼子事了。

啊～～……可是猴子啊……你看起來也「相當美味」呢……

『嘰──……』

可能察覺到我的態度有異，猴子收起笑容，心懷警戒地擺出架式。

應該算是跟想像中差不多吧，我現在是漂亮又可愛的貓，連我都想稱讚自己了。

從猴子的體型來看，我的體型應該跟大一點的貓咪差不多，但是那隻黑豹的體型看起來比大象還要大。

糟糕，得專心想像纔行。追求美麗的同時，可愛也同樣重要。縱然我很喜歡狗狗，要夢境中那個體力孱弱的「我」變成火力全開、整天玩樂的狗，應該會累垮吧。

猴子和「我」就像忽然被嚇到般同時跳開。

『──！──！──！』

我想變成什麼啊？這是決定自我方向性的唯一一次進化機會，必須慎重考慮纔行。不過我早就決定該走哪一條路了。

人型太弱了。想也知道，讓體型相同的肉食獸和人類競爭，基本上都是野獸會勝出。人類強盛的關鍵，是會成羣結伴製作武器。

啊～～～～～～～～怎麼會有這麼棒的生物啊！

見我又動了起來，牠便用意識詢問我。牠很有耐心地等我理出頭緒。

……沒想到牠這麼親切。我跟牠身上都有很多讓人在意的謎團，可是感覺深究後會發現什麼不得了的事實，所以還是先集中精神進化吧。

黑豹彎着比身軀還要長、分成兩半宛如長鞭般柔軟的尾巴，用銀色爪子踏碎岩石往前走。那雙映照出我身影的銀白色眼眸，讓我感受到在這個世界初次見識的「智慧」。

牠的美麗讓我忘記恐懼，反而看得出神，根本無心逃離了。

我也發現構成我的那股自我意識變得漆黑無比。

既然如此，這隻黑豹應該也有機會變成人型，然而從牠剛剛那些話來看，牠應該對自己的外型充滿驕傲吧。

沒想到聲音還挺好聽的……黑豹的嗓音帶有深度……是年紀約三十出頭歲，正逐步邁向中年的男性嗓音。

咦！難道我沒有自我意識，牠就只會把我一腳踩扁，然後喫掉嗎！我確實也覺得擁有自我意識比較好啦……可是太驚悚了吧。

雖然猿猴型的能力平均，成長後能得到不容小覷的實力，照理說連猩猩或肉食獸都能輕鬆解決。不過嘛，要成長到那種地步也得憑運氣就是了。

好、好險。要是剛纔打贏那隻猴子，我就會被牠喫掉。

可是這種假設在這個世界毫無意義，所以想變強的話，還是像牠這種獸型或昆蟲型纔是最佳選擇。即使如此也想要手腳的話，就要妥協成爲一般的猿猴型。

太棒了！進化之後，變得可以開口說話了喲。不過有別於我的喜悅，牠看着我的表情難看到不行……明明是豹的臉耶。

正當我決定執行，讓身體扭曲變形時，牠忽然用力踩在我身上。

哦哦～～太帥啦。

儼然是活生生的寶石，世界的瑰寶。我就直說吧，我現在是一隻可愛到極點的小貓，那個夢境世界中的「我」應該會整天緊抱着不放吧。

『決定好了嗎？』

我來把你喫得連骨頭都不剩……

不不不不不，不對。是貓啦，貓！五貓……貓貓貓貓，我是貓。漂亮又可愛的小貓……

『…………』

低頭俯視着我的黑豹收斂起狂暴的氣息，用十分像人類的動作疑惑地歪着頭。

牠說得確實沒錯。要是第一個碰上的強者是牠以外的個體，我應該會死吧。

可是──

在這個世界初次聽聞的智慧語言，讓我大喫一驚。

『放心吧，我已經不打算對你出手了。然而有些事情我不明白，你爲什麼還是這副德性？』

原先類似卡士達醬的顏色，不知爲何變成了美麗的金黃色，圓滾滾的眼睛像紅寶石一樣，爪牙也是鮮紅色的，像透明清澈的寶石般耀眼奪目。

明白了，前輩！我跳了一下代替回答後，就開始凝聚自己的形象。

我被牠嚇到差點哭出來。雖然沒辦法哭就是了。

我聽見黑豹微弱的低吟聲──聽在我耳中卻是有確切意義的「語言」。

一旦確定方向性，就很難變成其他型態，所以我才決定變成人類，但是牠說這樣跟自殺沒有兩樣。

『……？』

猴子作勢要衝過來，我也不甘示弱地撐開黏稠的身體。

『哦……果然沒消失啊？既然如此，你應該擁有相當堅定的自我意識吧。』

儘管壓迫感還是很強……我已經漸漸不怕牠了。

『你……在耍我嗎？』

『原本應該會依循本能進化……但是你的自我意識太強，所以打算在這個狀態下想辦法解決問題吧？可是你必須替換身軀，否則遇上強大個體會無力逃跑。雖然這是精神層面太強的弊害……也不盡然是壞事。』

糟糕，又分心了。認真想像……如果能迅速衝破黑暗，像忍者那樣用爪牙俐落地解決敵人，應該很帥氣吧。

怎麼會有如此鮮豔的黑色……縱然鮮豔一詞不適合用來形容「黑色」，我想不到其他表現方式了。

爲什麼……我又不是自願變成這種美味的樣子。

『──！』

全身上下散發着兇暴氣息，同時又威風凜凜，還有一身純淨無瑕的「黑色」毛皮。

『──！』

我首先想像的進化方向就是「人類」。那個「光明世界」對我來說還是很特別，所以會抱着憧憬想變成人類也不能怪我。

牠已經對我不耐煩了嗎？難得遇見可以溝通的對象耶……

我下意識用笑容矇混過去，牠的視線卻冰冷到讓我喫驚。

那麼還是……跟牠一樣的獸型吧？我之前一直把貓咪兩字掛在嘴邊，變成貓型或許不錯。這樣跟牠算是同類，感覺也不賴。

可是，即使成功變成貓，我也是宛如嬌小毛球的「小貓」。

總之我用這副充滿魅惑的卡士達醬身體，儘可能用肢體語言試着表達，沒想到牠居然看懂了，同時有些驚訝地告訴我：

真的耶……

糟糕，牠生氣了。怎麼會這樣？不，其實我知道牠生氣的理由。

因爲我太蠢了。連這麼蠢的我都知道，這副身軀根本無法在這種弱肉強食的世界中戰鬥。

『那麼就開始吧。重點是想如何改變、渴望變得多強，想像出自己的投影。』

有些個體還會長出犄角或鱗片。牠說這樣能提升攻擊力或防禦力，所以取得這些特徵也是一種手段。可是……牠身上並沒有犄角和鱗片。我覺得像牠這樣沒有犄角鱗片纔是又帥又美，而牠似乎感受到我的心情，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有了自我意識，就代表容易得到適合自己的強大軀體。假如依循本能進化，基本上都容易進化成猿猴型態。雖然不弱，能力相對平均，要變成更強大的個體需要運氣加乘。不過算你運氣好，第一個遇見的是我。』

老實說我很愛這種聲音，所以拚命跳來跳去表達我的喜愛。雖然沒辦法說話，牠似乎感受到我的熱情了。

我不是在生氣……不過覺得有點不服氣？牠可能感受到這種微妙的差異了，便將壓在我身上的前腳移開，湊近臉盯着我看。

聽說也有實力強到一定程度後再變成人型的案例，只不過必須是強到無法無天，足以在某個地區稱王的個體纔行。

不過黑豹依舊讓我看得出神，甚至忘了這份恐懼，目光完全離不開這個完美的存在。

啊，可惡，等一下。猴子，你不準自己逃走！身體變重之後，我就沒辦法迅速移動了啊！雖然我也想逃，卻根本逃不了。

我想像的是跟牠一樣體態修長，帥氣又美麗的貓。雖然蓬鬆的毛皮也很贊，我還是喜歡短毛，也不必擔心掉毛問題。

『忽然就要變成人型，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

『……現在是怎樣？』

『只有愚者纔會一開始就選擇人型。』

『……嘿、嘿嘿。』

『像你這種進化過的個體，爲了解決身形固態後變得沉重的問題，通常都會進化成方便活動的身體。就像剛纔和你打鬥的那個個體那樣。正常來說這個時候纔會得到自我意識，不過你算是特例。我剛剛本來心血來潮想把贏的那一方喫掉，沒想到你還挺有趣的。』

動作敏捷，以飛躍之姿在大地奔馳……嗯～～？飛躍啊……變成鳥也不錯呢。比如老鷹就很帥氣。是不是隼飛得比較快啊？不過光有速度也不行吧？在洞穴之中也能快速飛翔，不撞到任何東西……

『弱者才需要那些花俏的玩意兒，我只要有爪牙就夠了。』

我想用短腿小跑步奔向牠，走到一半卻跌倒了。想到自己還有蝙蝠翅膀後又試着振翅，結果飄了一會兒又應聲落地。

『你怎麼不怕我？』

好恐怖。在這個世界擁有自我意識後，我第一次體會到這種純粹的恐懼。

『……你能聽懂我的語言？』

『『…………』』

這是……什麼！周遭忽然湧出類似煤焦油的漆黑黏稠氣息。體會到那股強大的力量，我還以爲自己的卡士達身體要瓦解了。

『……該怎麼說呢……』

我也很喜歡牠的聲音，可以的話還想拜託牠讓我摸幾下。雖然我自己也有毛皮，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別嚇成這樣。不對，你在生氣嗎？』

進化結束後，我變成了一隻貓。

『嘰──！』

『然後呢？你要怎麼戰鬥……？』

『…………』

『──！』

好想摸、好想摸，摸起來一定非常滑順。牠的胸口肯定既蓬鬆又柔軟。

迴歸正題，我想進化成什麼樣子呢？貓耳獸人那種型態應該勉強能行，但是戰鬥能力還是很低。說穿了，我的體型應該只會變成幼兒狀態。

我想點頭同意牠的問題，卻沒辦法點頭，所以想用全身的力量表達心情，結果牠忽然用巨大的前腳壓在我身上。

『……呃、呃……』

──嗯？是一道明確的「聲音」。

『先試着進化吧。我幫你看看。』

『…………喂。』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抖，緊接着又感受到牠散發出微笑的氣息。

背上還長了一對小小的蝙蝠翅膀，超級可愛。

啊啊……我真的……好想摸牠啊。

那麼開始吧？

看到我的反應，黑豹臉上露出類似驚訝的表情。牠明明是豹耶。

我看着站在稍高岩石上的那頭巨大黑豹。

小野獸和大野獸都忍不住啞口無言。

正當我手忙腳亂、不知該如何處理這股尷尬的氣氛時，牠長嘆一口氣，接着來到我身邊緩緩露出獠牙。

『噫嗚！』

要、要被喫掉了～！

『不要亂動。』

牠張嘴一咬，把我叼起來之後，像母貓一樣走了起來。

體型上感覺很像倉鼠被大型肉食獸捕食的畫面，可是現在是怎麼回事？

『……呃？』

『我沒有要喫你。畢竟我也很久沒碰到有智慧的對象，想跟你聊一聊罷了。雖然有點麻煩，我在聊膩之前會負責養你，就感到慶幸吧。』

『……好的。』

寂寞到想養寵物的我，就這樣變成牠的寵物，展開只有我倆的共同生活。

話雖如此，我的心靈是女孩子。而牠雖然是黑豹，聲音是帥氣的男性。

我變成牠的寵物……總覺得聽起來有點害羞耶。

『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吧？』

『哪、哪有啊。啊～～……對了、對了，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牠的語氣有幾分疑心，不過還是願意回答我，真令人意外。

我從原本所在地移動到的這一帶，是這隻黑豹掌管的區域，可是並不是牠的「住處」。對於沒有睡眠和飲食需求的我來說，不需要能確保安全的地方。

即使如此，儘管這副弱小的幼貓身體需要安全庇護，想攻擊我的強大個體也會被牠嚇到不敢靠近我吧。

『這個地方……到底是什麼啊？』

『好，決定了。你跟我的種族外型相似，就叫你「金獸」吧。』

『你的種族名嗎……我想想，你這種外型相當罕見……』

牠對人型……人類的事情似乎略知一二，應該也知道我在夢中見到的那個「光明世界」。這樣牠應該也會隱約發現這個世界和光明世界截然不同，可以的話我希望是不一樣的世界……

這次我不是被牠叼在嘴裏，而是坐在牠頭上類似金色假髮的地方移動。即使感覺隨時會掉下去，我也不能抓撓，否則又會被牠咬一口。

可是魔界中有些惡魔也有名字。那些惡魔似乎是被召喚等方式拉進物質界時，被其他種族取名了。

暗獸……念起來也很拗口，還是用「牠」來稱呼好了。依照牠的說法應該不算種族，而是偏向學名吧。不過嘛，目前該種族只有牠而已，應該也無所謂吧。

儘管如此，巨大黑豹和金色幼貓用嚴肅口吻談論的畫面，感覺很超現實耶。

『……也有天國嗎？』

呃，我想聽的不是這種專業解釋。

假如人類硬是要替強大的惡魔取名，據說人類的靈魂就會破碎四散，真是恐怖。

『…………』

『這樣我會變強嗎？』

不過沒想到牠竟然這麼快就接受了耶……一方面也是因爲牠擁有高度智慧，同時還有種強者不拘小節的感覺。

「暗獸」這個種族名稱，應該也是在漫長時光中被那些智者這麼喊出來的吧。

愚蠢的我提出這種模棱兩可的問題，牠也只是稍稍眯起眼思考了一會兒，就察覺到我真正想問的意思。

我也覺得自己缺乏危機意識，反正我也只能是「我」，所以煩惱那些無解的問題也只會苦了自己。

『欸欸欸，黑豹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但是也有缺點。只有惡魔比召喚者實力更弱的時候，脆弱的人類才能替惡魔取名。被取名後就能締結靈魂的牽絆，要是沒處理好，就會演變成某一方必須被使喚到死亡爲止的事態。

簡而言之，人類和動物這種有生命的生物居住的是「物質界」，除此之外──只有擁有意識的靈魂存在的地方，則是「精神界」。

『咦～～～～……』

『種族名稱後面不用加上敬稱，隨便喊就行了。』

不過牠明明是惡魔，性格竟然如此溫柔……我纔剛這麼想，就發現牠對我以前的那種史萊姆黏體是看到就殺，又用利爪不停撕裂類似那隻猿猴的小猴子，我纔再次認清牠果然是惡魔。

『我不是在損你。即使不完整，你擁有記憶，所以我猜你體內可能有「靈體」殘留。』

『天國？我不曉得，不過精神界的最上級是「精靈界」，住在那裏的人負責將靈魂回收再散播到全世界。』

『……你這樣要怎麼活下去啊。』

真的非常美味。

這隻大貓在說什麼啊？

『召喚……？沒有啊，我纔剛誕生而已。』

應該說我慢慢理解了現實。因爲夢裏那些疑似兄姐的人，也會帶這種奇幻或神話題材的書籍給長年臥牀的「我」。

『咦？什麼意思？』

後來又過了一陣子，我也對惡魔的生活習以爲常了。

『你叫我「黑豹」？』

『……暗獸……』

小猴子被打倒時的驚恐眼神，我也漸漸麻痺了。心思沒有細膩到會在乎這些枝微末節的小事，或許就是惡魔的本能吧。

『殘忍……』

『別掉下去喔。』

……可以不要在精神上又給我致命一擊嗎？

『真是奇怪的問題。你不是受到某人的「召喚」，才學會語言和知識的嗎？』

牠說得沒錯，我變成這副型態後，就已經具備某種程度的實力了。

像牠這麼強大的惡魔，已經很難被物質界的生物取名了。如果是最上位的龍……真的有龍這種物種嗎……那種存在應該就能替牠取名，可是龍幾乎都跟惡魔敵對，所以也不可能發生。

可是……

我隨口開點玩笑，牠就咬了我一口。雖然只是輕咬而已，感覺會被咬死耶，拜託不要這樣。

順帶一提，小猴子的味道接近蘋果或葡萄。

『這個世界有各式各樣的稱呼。雖然只有最古老的種族才能理解真正的意義……』

雖然用這種方式被迫得知自己是惡魔的事實，能瞭解自己也算是好事一樁……我決定當作是這樣。

『你說什麼……』

順帶一提，被牠趕盡殺絕的那些小猴子惡魔，就只是被統稱爲「猿猴」，還真隨便。

『雖然沒有名字，有稱號或種族名稱。用膚色或居住地來區分，也會有不同的稱呼。其他存在都叫我「暗獸」。』

『惡魔的實力取決於自我意識的強度。你一開始就有某種程度的自我意識，還到處吞噬到近乎殘忍的地步，現階段應該能輕鬆對付小猴子了。』

『你想問的不是我的領域，而是這個世界吧？』

我隱約猜到了啦！

就沒有別的說法嗎？只不過是食慾有點失控而已吧……

『……啥？』

『首先應該要想辦法解決你那副沒效率的外型。』

由於我變成這副無法自行狩獵的模樣，牠決定要餵養我。

『那麼這裏呢？是精神界的什麼？不對，人類是怎麼稱呼我……稱呼我們的呢？』

『那不是天空，是遮蔽境界的「屏障」。精神界不只一個，而是被分成好幾層。那道屏障後方是其中之一的「妖精界」。』

『那麼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我纔剛開口喊牠，就被牠插嘴打斷。

『嗯。』

這樣的話，那些精靈就是我認知中相當於神明或天使的存在吧。既然如此──

惡魔連自己的名字都沒辦法取，真是麻煩。

簡而言之，精神界的居民沒有名字。如牠所說，惡魔爲惡魔取名是一種否定其存在意義的攻擊行爲。所以也不能爲自己取名嗎？

『精神界……？』

『…………』

『同種族只剩下我而已，所以要叫我就用這個稱呼吧。』

因爲是金色的貓，才叫我金獸嗎……未免太隨便了吧，喂。

『果然沒錯啊……』

可是我說不出口。看牠說話時表情那麼得意，我實在說不出口，於是只能偷偷嘆氣。

能贏過那種小猴子也不算強吧。那隻帶傷的猴子體型還算大一些。然而不管是猴子、牠還是你，真的都很難懂耶。

『這是你與生具來的性質吧。』

『沒效率……這樣很可愛吧？』

『暗獸先生，那我呢？』

『別用那種方式叫我。惡魔天生就沒有名字。假如惡魔之間互相取名，就是否定其存在的意義，實力還會變弱。』

擁有靈魂的生命體產生意識時，會以靈魂爲中心形成自我意識。以人類爲例，就是透過經驗積累慢慢成長，最後演變成與那個人同樣外型的「靈體」。

我依循牠仰望的視線抬起頭之後，發現那片又高又遠的天空佈滿了平常那種無限延伸的霧狀烏雲。

『然而人類會用「精神界」一詞來形容這個世界。』

『怎麼了？』

靈體會將記憶與感情當成經驗蓄積。如果真有「轉生」這回事，消耗經驗值後，就有可能在下一段人生獲得高階能力。要是保留完整記憶進入下一段人生，就會失去所有能力值加成。

『夢境的記憶啊……漂流到這個世界的靈魂破碎之後，擁有的知識也會跟着灑落而出。我不確定你是從那些知識當中誕生，還是「回想起」那些知識。』

『嗯。那我呢？』

又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要說稱呼的話，這裏是「魔界」。雖然最下層是「地獄（無底深淵）」，只有各個世界的墮落靈魂會被驅逐、墜入地獄，粉碎後也沒有被淨化的靈魂就會湧入魔界，然後變成惡魔。』

像我或牠這種獸型似乎很少見。在我進化成功之前，即使我有智慧，牠應該也覺得我頂多只會變成猿猴那種類型吧。好過分喔。

牠驚訝的低吟聲讓我有點害怕，可是我還是老實交代了自己的事情。

物質界的居民可以爲惡魔取名。

『上面？』

總而言之，靈魂是演化成「生命」的容器，記憶則另當別論。

『持續到某種程度後，你應該就會成長到能自行狩獵，不過我覺得你已經默默變強了。』

……非常感謝。

＊＊＊

被取名的惡魔在強化自我意識後，就會變得更強。

『這個嘛……如果是問我們這個羣體，人類是用「惡魔」這個稱呼。』

儘管小猴子會害怕牠那種巨獸，遇到我這種幼貓還是會齜牙咧嘴，習慣之後居然很輕鬆就能打倒牠們了。

我聽了感到很驚訝，思緒卻沒有陷入混亂。

史萊姆黏體不好說，但是小猴子已經有明確的自我意識了。因爲我不小心跟被牠撕裂時滿臉驚恐的小猴子對上眼……

『看看上面吧。』

假如可以，我比較喜歡黑暗精靈那種類型耶……想歸想，現實很無情。我有做過那麼壞的事情嗎？

『謝、謝謝你……』

『……用你能聽懂的說法來解釋好了。』

『對對對，你說得沒錯。』

『……我想問一下。』

果然存在我不是「我」的可能性啊……

那樣的話，我不就是無能的廢物嗎……

『應該沒有人能保留記憶又具備高階能力吧？』

『有啊。』

居然有嗎！

『只不過那些人的靈魂通常都會被高階惡魔或超常存在束縛。保留記憶的人類都會相信自己還有下一段人生，變得肆無忌憚，但是這些人死了以後，過往的經驗幾乎都會被全數剝奪，反而要從昆蟲開始重生。』

『真的假的。』

迴歸正題，一旦有靈體殘留，身體也會受到靈體影響。反之，靈體也會被身體影響。

一般來說就算轉生時會留下記憶，感情也會隨之消散，將記憶視爲紀錄，可是要是對前世的感情太過執着，靈體就無法適應，新的經驗值也難以累積。

『我的情況呢？』

『你的記憶已經變成紀錄了吧？雖然不知道你的靈體是破碎紀錄的集合體，還是真有前世，一旦接受惡魔的身分，就很難想像你現在的靈體會變成什麼模樣。』

『這樣啊……』

因爲有以夢境記憶爲基礎的靈體殘留，原本的性格也纔會一起保留下來──這個應該是牠的猜測吧。

『只不過就算紀錄會受到影響，你依然是你，就是金獸。以現在的自己爲傲吧。』

『嗯……』

謝謝……我就是我啊。

『順帶一提，靈魂的經驗值就是我們這些惡魔的糧食。經驗豐富的人類靈魂相當美味喔。』

『喔、喔……』

總覺得剛剛那些感動都白費了耶。

我和牠像這樣聊了不少。

當我問到「明明有小猴子那種明顯具備感情的存在，爲什麼不跟牠們聊天」時──

『咦！』

『畢竟世上很多壞人嘛。我也要小心不要亂籤契約。』

『欸……』

因爲我也進不去嘛。第一次聽說的時候，我還開心地以爲可以去那個「光明世界」，但是我沒辦法鑽進那道門。

『……意志不夠堅定的個體，就會像那樣被強制召喚過去。到時候就會被強行使喚，連正規的契約都沒得籤。』

就在這段日常歲月的某一天……

除了小猴子之外，這個魔界還有其他擁有智慧的存在。只不過絕大部分都是牠口中的「無法溝通的笨蛋」或「自傲的蠢貨」。

爲什麼要跑呢……我又沒把「感覺跟濃縮草莓果醬一樣好喫」這句話說出口。

呣……難道牠在調教我嗎？

說話了！也是啦，進化到這種程度就能說話吧。其實比較老的小猴子個體好像也會說話……可是我們只聽過牠們臨死前的慘叫聲。

看吧，現在有一隻滿大的猴子，一看到我就嚇得頻頻後退。

實力也提升了一些……難道是暴飲暴食的關係？因爲牠會抓好多獵物回來，而且我跟牠從那時起幾乎形影不離，所以也會跟着喫。

牠之前跟我說過召喚門的事情。簡而言之，就是物質界的魔法師？儘管沒看過，就是那種人在另一側製作了「門」，惡魔進入門之後就會被召喚到另一側。

『別擔心……我哪裏都不會去。』

畢竟我也會磨蹭牠的毛皮嘛！

『你還問……那是「召喚門」啊。我以前講過了吧？』

牠的佔有慾這麼強嗎？

好懷念啊。最近還好嗎？長得好大了呢！

好癢喔。牠偶爾也會露出這種類似貓咪的習性。

……我曾經將一隻腳伸進去攪動，門後就傳來類似臨死前的哀號聲，讓我嚇得半死。

『嘰──！』

於是牠的語氣忽然變得很不高興，只是瞥了一眼冷冷地回答。應該是以前講過的事情又被問了一次，覺得很麻煩吧……

我還在回想這些事情，原本躺在地上的牠就像要撞開我一樣把我頂起來，然後再次悶悶不樂地開口：

不過，這麼大的猴子還真少見耶。偶爾會看到蜈蚣或我們這種獸型，但是幾乎沒看過這麼大的個體。

牠果然是讓人聞風喪膽的惡魔，想要的東西一定會得到手。

『不是啦，有個小東西被召喚門拉過去了，那是什麼？』

精神界的時間流逝速度相當隨興，所以我也不知道正確的時間是多久，可是我的變化確實能感受到歲月的流逝。

我第一次聽見牠這麼害怕的聲音……我在牠鬆開尖牙後站起身，並且用自己的鼻子輕輕磨蹭牠氣息紊亂的鼻尖。

牠的毛皮相當滑順，但是胸口部分只要一放鬆就會變得相當蓬軟，我總是會埋在那個部位用全身拚命磨蹭。

『……就算是客套話，你也不會說出「我不擔心」這幾個字吧？』

畢竟我跟牠認識很久了。

所以牠說，真的很久沒遇到我這種毫無威脅又能正常聊天的對象了。

『呣。』

『金獸……你沒必要去其他地方……就待在這裏吧。』

看到猴子對我露出那種表情，就能明確感受到自己變強了。不過現在要我跟黑豹打鬧的話，我最後還是會被牠反撲，然後摸摸肚子吧。

『…………』

順帶一提，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畢竟只有我夢中的記憶和牠說的那些話，我沒有實際見過人類和那個世界。

儘管牠舔我的時候，我會抓撓反擊，牠只是像玩弄毛球一樣用鼻尖滾動我的身體，或是聞聞我的味道而已，我也不會幼稚到因爲這樣就對牠亂抓一通。

……我才正想靠近牠，牠就跑走了。還是一樣逃得那麼快。我原本想飛過去追牠，卻忍不住愣在原地看着牠逃跑。

『跟我聊天開心嗎？』

見我不滿地不斷拍打，牠原本還笑嘻嘻的，結果忽然板着臉把我撥開，接着還將牙齒刺進我的背。

魔法啊……好想親眼看看喔。

『……我又不是人。』

可是牠現在一直陪在我身邊，我走到哪裏就跟到哪裏，一走遠就把我咬回來。

縱然有契約在不能胡作非爲，找到契約破口獲得自由，就是惡魔最拿手的絕招。

『……欸，那是什麼？』

牠這聲鬧彆扭的低語，讓我不禁輕笑出聲。

猿猴類惡魔不知爲何都帶着果香，真是不可思議！

牠之前說過自己也在很久很久以前還是小惡魔的時候，就已經去過門後好幾次，然而現在連爪尖都伸不進去。

『嘰……你這傢伙……』

我有些生氣地用肉球拍打牠的臉，牠便開心地笑了。

啊～……原來如此。通常會被拉進去的，確實都是史萊姆或老鼠那種自我意識跟昆蟲差不多的惡魔。

縱然只有一點點，那股柔軟甜香總會帶來淡淡的微醺感，彷彿舔到酒液一樣。不過我沒喝過酒就是了……難道我的肚子也有這種香味嗎？

最後我還是在打鬧中輸掉，然後被摸了一把。牠太纏人咬了我的鼻子，所以決定給我摸摸以示歉意。將臉埋進牠的胸口時，我對忽然闖進視野的那個東西有些好奇。

體型這麼大，外表完全是黑猩猩的樣子了。不過……奇怪？

縱然惡魔感受不到肉體疼痛，還是能體會到緩緩被刨削的感覺，愈咬愈深的尖牙也帶着強烈的思緒，讓我感受到「疼痛」。

假如能收到合理的代價，惡魔就會向對方「顯現」出無窮無盡的力量，所以能用強大的力量實現對方的心願，可是人類似乎害怕給惡魔太多力量。

『因爲你有點傻傻的啊……』

或許是因爲我們都是貓科，躺在地上滾來滾去很快樂，玩樂和互相打鬧的嗜好又很相近吧。

不過──

理由是在門後使用召喚術的魔法師法力，會影響門扉的大小。

黑豹惡魔，魔界的野獸，暗獸──

我從來沒有被牠這麼用力咬過，讓我回想起初次見面的那一刻，忍不住毛骨悚然。

『哇呀！』

自那天起，牠對我的束縛變得更強了。

我真的很強嗎……？下次絕對不會輸。

『幹嘛啊，很痛耶。』

魔界的惡魔回應來自物質界的召喚後，就會在另一側與召喚者簽訂「契約」。雖然對方會依據契約獻上與心願等價的靈魂或祭品，聽說物質界的居民非常「小氣」。

那個額頭上的傷疤……

我偶爾還是會用翅膀喔！不過要是我卯起來用翅膀飛，說不定會比牠還快？

而且味道還超香的……

不過最大的問題在於，牠不太喜歡讓我摸摸了。牠明明會摸摸我的肚子，但是我要蹭牠的時候，牠甚至會使出我最討厭的啃咬攻擊。

『呼喵～』

不過偶爾也有不交談的時候。

可是……這股疼痛也讓我感受到牠的精神狀況並不穩定。

我們總是形影不離，但是也不是無時無刻都膩在一起。肚子有點餓的時候，我也會臨時獨自狩獵；其他兇狠惡魔侵犯到牠的領域時，牠也會喜孜孜地上前戰鬥。

儘管有這種感覺，牠的束縛是不是太強了點？

『聽你聊夢境很有趣。』

我也很喜歡跟牠聊天。牠的外表明明很兇狠……實際上的確很兇暴又飽受忌憚，但是像這樣聊過之後，就能感受到活在永恆歲月中的知識與智慧。

這不是自賣自誇，我真的對自己毫無自制力這一點很有信心。

我沒有想離開牠的意思……可是「哪裏也不會去」這句話也絕非謊言。牠也察覺到這一點，總是擔心我會不會忽然消失無蹤。

『原來如此。』

只有小惡魔才能通過小門。雖然我的身體很小，實力已經強到跟牠不相上下，所以只有腳尖能探進去。

我們倆一起度過了漫長的時光。

『你……是啊，當心點吧。』

這隻猴子應該是我第一次遇見的進化個體。就是當時差點和我打起來的猴子。

＊＊＊

『…………』

想喫點心的時候，我也會自己去狩獵，無論如何都能感受到自己變強了。

真是的，牠剛剛不是還挺開心的嗎，搞什麼啊？

儘管身形細瘦，我的外型還是從單純可愛的幼貓成長不少，體型也從毛球變成山貓那種大小。雖然體型遠遠比不上牠，現在應該能跑得跟牠一樣快了。

『啊……』

『真是的……你這個人讓我很操心耶。』

啊，喂，就說不能舔了！

『你跟笨蛋聊天會覺得開心嗎？』

『你是那時候的「猴子」嗎？』

在我半夢半醒的時候，牠將鼻尖抵在我毛茸茸的肚子上磨蹭起來。

『咦？』

有一次當我回過神來，發現牠忽然消失了，真是稀奇……現在是連點心都要幫我獵回來嗎？我纔剛這麼想，牠就回來了。

『怎麼了？』

『……我抓來了。』

這麼說完，牠就將纏在兩條尾巴上的那些東西放在我面前，只見那些東西嚇得渾身發抖。

『惡魔的……幼體？』

牠活捉回來的是四隻小惡魔，似乎剛從蟲型進化而已，看不出是煙霧還是黏體。

但是跟這一帶的惡魔不太一樣。兩隻是鮮少見過的漆黑色，一隻是跟我進化前很像的黃色，一隻甚至是從沒見過的白色個體……牠好像找到了相當稀有的品種呢。

『你出去就是爲了找這個？』

『……只是順便。』

什麼順便啊……每一隻都散發着我會喜歡的淡淡花香味。不過我在這附近從來沒聞過這些香味，顏色也很稀奇。

這個難道就是……男孩子送花的感覺嗎？

被我緊盯着看，那羣小惡魔又嚇得渾身發抖。會這樣也難怪。被魔界中算是強者的「暗獸」抓住，之後又被丟在疑似眷屬的「金獸」面前，就算自我意識尚未凝聚，本能也會無可避免地感到恐懼吧。

牠記得我喜歡的味道，還特地抓來給我……可是感覺有點浪費耶。

……雖然看起來真的很好喫就是了。

『────！』

這一瞬間，那羣小惡魔嚇得彈了起來。

『別、別害怕，我沒有要喫你們啦！』

連我都覺得自己的說服力一去不復返了。

『你想怎麼做？』

儘管數量稀少，魔界中還是有我和牠這種非猿猴的惡魔，也有昆蟲類或魚類，那麼應該可以讓種類更多元一點吧？當我將這個疑惑問出口時，牠頓時也歪過頭思考了一會兒。

我明明賦予等量的知識，這幾隻小不點的個性卻截然不同。總覺得這些孩子也像我和牠兩個一樣，可以區分出「性別」。

……所以是惡魔太醜陋，纔會變成猿猴嗎？糟糕、糟糕……這四隻小不點每天都在我的可愛洗禮下長大，一定會變成可愛的小惡魔吧。

聽到牠這麼提議，我有點喫驚。好不容易能稍微放手不管這羣小不點了，牠又開始摸摸我，所以我還挺忙的。

『呣……』

牠們跳來跳去的樣子看起來真可愛，看樣子終於不怕我了，讓我鬆了一口氣。我也稍稍放慢捕獵的速度，開始跟這羣小惡魔聊天。

聽到我這麼說，牠稍稍眯起眼睛。

縱然上下間距較窄，其實精靈界跟宇宙差不多大，所以在魔界也沒什麼機會見到很強的惡魔纔對。

這些小不點長得很快，總會開開心心地跟我說今天跟哪些敵人打鬥，喫了體型比自己還要大的惡魔等……雖然話題都偏血腥殺戮啦。

『──站住，這裏就由我──』

喂，這樣會掉下去，不能亂動啦。可是牠們會這麼開心，不知是受到餵食的關係，還是惡魔本性對殘殺行爲感到喜悅，有點不好說……

『──！──！』

『你來幫牠們取種族名稱吧？』

天啊，超可愛的。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就只是太可愛了。

不過嘛，可能是因爲這些孩子超級怕牠，牠纔會配合自重吧。

還是放棄沉思，努力讓這些孩子開口說話吧。因爲你們現在也一定很開心吧？

『……金獸。』

剛剛是什麼東西！感覺是滿厲害的惡魔，不過我一時間停不下來。

從那天起，我就展開小惡魔養成計劃。

『假如你能想像，然後好好地引導一番，牠們說不定能獲得特殊的外型，而不是一般常見的猿猴型。』

我得意揚揚地用肉球鐵拳將這條路上的惡魔全部打爆，中途好像把什麼東西打飛了…………嗯，我什麼也沒看見。

『────！』

『反正你有一堆奇妙的知識吧？』

算了，別在意這些小事。

……算了，那兩隻角看起來很像雙馬尾，超級可愛，所以沒問題。

這樣的生活持續一段時間後，或許是教育有了成果吧，這羣小惡魔的智慧……似乎提升了。

養成計劃要如何執行？

『……該怎麼說呢……』

牠會自重……？哈。（冷笑）

『就用這種方式來決定牠們的種族形象吧。』

我就像這樣按照種族形象，替這些孩子添加設定。

『因爲是你抓回來給我的嘛。』

我開始有些不安，於是問牠這麼做是否妥當，牠們的反應似乎很合理。

而我終於等到這幾個小不點成長的那一刻。

沒辦法，再卯足全力飛回去吧……順便將這附近的小猴子全殺了。

『……現在是怎樣？』

『種族名稱……可以先取嗎？』

不知爲何，連片刻都不肯離開我身邊的牠在我養育這些孩子的時候，也會給我一定程度的自由空間。

但是好驚險啊。唉喲，搞不好那個惡魔比我還強喔？牠說過這一帶的惡魔都贏不過我，可是魔界很大嘛！

『這樣啊……隨便你吧。』

『我也不知道。雖然只是猜測，應該是物質界人類認定的惡魔形象流過來的關係吧？』

我正想抱怨，牠就輕咬我的腹部。而且一喊痛牠就舔我，所以我實在搞不懂牠想做什麼。算了，隨便啦……

『『『『主能～』』』』

無須多言，這就是僅供賞玩的動物。

不要普通的魔物，應該選惡魔系或死靈系，神獸好像也不錯耶。見我邊想邊喃喃自語，四隻小惡魔似乎有些不安，一直在我身邊跳來跳去……啊，只有白色那隻自己在玩。

就像在那個「光明世界」中看過的一樣，像媽媽、姐姐和醫生那樣，用溫和的語氣說了一遍又一遍。

講起話來有點大舌頭，但是好可愛，四隻惡魔都成長到可以說話的程度了。

我好像有點得意忘形，卯足全力飛得太遠，完全離開牠的勢力範圍了。

『哦……要是我那時候也──好痛！』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在尚未定型的幼體階段，只要沒被召喚到物質界，魔界的惡魔很難自行決定形象，所以纔會變成連性別都難以區分的醜陋猿猴。』

聽到牠有些冷漠的語氣，我也氣得將臉轉向一旁。兩邊都很幼稚。

那麼就……好，用這方法試給你看吧。

……惡魔可以做這種事情嗎？應該不會被認定成自我否定就此消滅吧……算了，到時候再說吧。反正我也是惡魔，纔不管以後的事情。

可能是這種養成遊戲的感覺很合我的胃口吧，我一頭栽進了小惡魔的養成計劃。這段期間也讓我忘了對那個世界的憧憬。

所以惡魔爲什麼會是猿猴啊？

種族啊……該選什麼好呢？機會難得，要不要從夢境世界那些宗教類書籍中汲取靈感？不不不，那個已經不是惡魔，算是半神明瞭，我根本無法想像。還是選神話類型的魔物？

……但是真的可以嗎？說不定這些孩子心中也有理想，有渴望達成的自我型態。不過這四隻惡魔都很開心，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我設定的種族和構想。

『往後就多多指教啦。』

『……說到底，爲什麼是猿猴啊？』

『正常來說，牠們目前的智力還無法理解這種事情，不過你養育的這些孩子吸收了你的知識，變得非常奇……有個性。』

類似惡魔的特徵，就是都有一對漆黑的山羊角吧？不過，嗯？比較乖巧悠哉……設定是妹妹的那隻惡魔不是山羊角，而是比較像綿羊角。

其實不只惡魔，精靈界的精靈在物質界現身時也是如此。火精靈是蜥蜴型態，土精靈是矮人或獸型，風和水精靈則是少女模樣，應該也是受到人類既定印象的影響。

『所以呢？哪個種族比較好？』

旁邊一直拚命展現出「看我、看我！」的黃色惡魔，或許是模仿我的關係，顏色變得跟我很相近，但是牠是蛇。不是貓，而是蛇。不知爲何沒有鱗片，皮膚看起來QQ彈彈的，不過這樣也很可愛不是嗎？

不過我們家的孩子還真厲害。雖然坐在我背上，看到我肇事逃逸居然還開心得不得了！

『哦……』

可是……仔細想想，這個提議其實還不錯。

牠每天都用一言難盡的表情，看着我神采飛揚地飛向昏暗天空。

我在昏暗的天上超高速飛行，用利爪從能看到小猴子的方向一舉撕裂。只要我繼續加重力道，所經之處應該就會全數粉碎，但是無所謂，我又不在乎。

既然如此，牠們是怎麼看我的呢……你一定這麼想吧。

多了幾隻會講話的家人後，我們的生活也變得多采多姿。

『────！』

確實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機會難得，我就認真玩一回吧。

浪漫？是一種浪漫嗎？如果水精靈是大叔，確實滿噁心的。

『啊，嗯，我懂。』

然而臉上不知爲何戴着像小丑一樣的面具，不過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面具，完全就是牠本來的樣貌。

這麼說完，牠就往地面一躺。

牠還是老樣子，反應既難懂又好懂。唉，算了吧。牠似乎也覺得我想靠飼養寵物排遣心情。

『我想想……你跟妳顏色相近，就設定成兄妹吧？』

然後最後那隻自己玩得很開心的白色惡魔變成了猿猴。可是牠不是醜猴子，蓬鬆雪白的毛髮非常可愛，擁有無可挑剔的柔軟觸感。

『欸，暗獸……我可以養牠們嗎？』

牠剛纔是不是想說「奇怪」？

天空……哪裏有天空啊？這裏只有陰暗的雲層而已，不過飛起來還是相當舒適。我的翅膀如今變得相當寬廣，大概有體長的數倍之多，外觀也非常帥氣。

我這麼作出決定後，兩隻黑色小惡魔就開心地跳呀跳的，黃色那隻也充滿期待地抬頭看我……你的臉在哪裏啊？白色那隻也不玩了，往我們這裏靠近。

啪嘰！

起初設定爲兄妹的兩隻黑色惡魔，變成饅頭那種圓潤飽滿的魅惑身軀，還用閃閃發亮的紫色渾圓雙眸抬頭看着我。

那幾只小惡魔起初膽戰心驚，我將惡魔殺了餵給牠們喫後，牠們也漸漸放下恐懼，甚至在我背上開心地跳來跳去。

體型變大許多，肚子餓了也開始會自己抓點心來喫。差不多是進化的年紀了？

當然是用「濫捕」的方式啊。

我從不走回頭路，只會往前看……反正也沒見過哪個惡魔能追上全速飛行的我。

好神奇啊，不知爲何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過跟上次不同的是，牠的語氣並非憤怒，而是澈底愣住了。

我用嘴叼起四隻嚇得發抖的小惡魔扔到背上，爲了不讓牠們掉下來，小心翼翼地跑了幾步再緩緩加速，展開蝙蝠翅膀飛向天空。

聽到我不喫牠捕回來的東西，牠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

好……今天也開始吧。

我原本想露出溫柔的微笑，卻莫名把那些小惡魔嚇壞了。

只是……我也知道。

暗獸……之所以同意我養這些孩子，是爲了讓我扣上名爲依戀的「鎖鏈」和「項圈」，以防我消失無蹤。

看着四隻小惡魔在眼前玩耍，其實我也能感受到心靈變得平靜祥和。

可是……暗獸……你知道嗎？

我們這些惡魔根本沒有這種感情。

一旦心靈變得平靜祥和，我就更容易想起夢中那個「光明世界」……

思考這些孩子的設定時，我努力回想那個夢境世界的知識，反而更讓我向往那個本來已經放棄的世界……迷戀到無可自拔。

『──好想回去──』

無法訴諸言語的思緒滿溢而出，強烈的思鄉情懷化作火焰，在體內狠狠地灼燒我。

好想回去，卻又回不去。

因爲那個耀眼奪目的地方，是連存在與否都無法確認的「夢境世界」。

『…………』

發現我的異樣後，「牠」始終陪在我身邊。

不只是牠。四隻小惡魔也察覺到我隨時會消失的氣息，有些不安地凝視着我。

好想回去，卻又回不去那個世界。

不過，如果能去散發同樣光芒的人類居住的世界……

啪鏘！

現場瞬間傳出東西彈飛的巨大聲響。

『──！──』

「牠」和四隻小惡魔都提高警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眼睛看不見……聲音也聽不清楚。能隱約聽見嘈雜的人聲，我卻連身體都動不了。

以無名惡魔的身分而生、用盡全力被召喚到物質界後，首次被有意識的存在賦予「姓名」的我，就此確定了模糊曖昧的身分，也讓我理解這一切。

我看見光……就像從黑暗深海中仰望天空，視線逐漸被光芒填滿，我的意識甦醒過來。

是嬌小生物的刺耳哭聲。在我發現這個聲音是從自己的口中發出之前，就聽見有意識的「某人」的聲音。在我理解那是「話語」的瞬間，原本毫無意義的空洞語言重新排列組合，變成能理解的「話語」傳到我耳邊。

召喚失敗了嗎……既然如此，久違感受到的存在消失的恐懼讓我不禁縮起身子。可是──

原本是魔界惡魔的「我」失去所有力量，變成嬌軟無力的人類嬰兒，在這個世上誕生了。

我的意念喚來了從另一側敞開，名爲召喚魔法陣的「門」。

然而這道召喚門灌注了我所有力量，連「牠」也沒辦法輕易破壞。

『等等！別過去！』

耳邊傳來「牠」的吼叫聲……對不起，又惹你生氣了。

好像快要……失去意識了……當我睜開眼睛，想在最後一刻看看出生長大的這個魔界時，卻發現「牠」面目猙獰地緊盯着我。

『「金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瞬間，彷彿遭遇雷擊的衝擊撼動我的靈魂。

……咦？我在呼吸？

罪孽深重的靈魂會墮入地獄，所以普通惡魔要往上爬，只能等待有人從另一側撬開大門。

召喚門湧現出微弱光芒……被夢境中那種懷念的光芒包圍的同時，我的身體緩緩消失在召喚門中。

＊＊＊

『怎麼會！』

這裏是……哪裏？我終於來到夢中那個……有光的世界了嗎？

儘管原因不清楚，另一側和我撬開的「這道門」，已經創造出足以讓我自身容納其中的巨大召喚門。

「牠」放聲大喊，而且不停地衝撞召喚門。

「啊啊，可愛的孩子……我的『悠露希雅』……」

會這樣也難怪，當然可以理解。因爲這個召喚魔法陣是專屬於我──只爲了讓我這個存在通往另一側，只爲我而生的召喚門。

啪……感受到身體被拍打的衝擊後，膽怯的我忍不住吸了口氣。

難道我已經強到能無視靈魂的重量了嗎？還是因爲我擁有光明世界的知識？

可是我明白。不對，是馬上理解到，另一側的「門」在此處的某個地方打開了。

「牠」察覺異樣後衝到我身邊，但是力量強大的牠就像被拒絕一般被召喚門的光線彈飛。

我們這些惡魔要到物質界並不容易，因爲刻在靈魂中的負面情緒就是靈魂的罪孽，讓靈魂變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