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變成兩歲了
《惡魔公女》 · 春の日びより · 1.4萬 字
「……太誇張了吧。」
在空無一人的寬敞房間……對我來說很寬敞,但是在這個家裏應該算小的房間裏,我用孩子般的可愛嗓音說。
漆成粉桃色的牆面上有工匠描繪的可愛小花,全新的嬌小牀鋪甚至加裝了牀幔,上頭掛着雕花蕾絲的布簾。房裏還放着小小的梳妝檯和椅子,感覺像扮家家酒用的。
從大人的視線高度來看像是空無一人,可是隻要稍微往下看大概就能發現那個存在。大片玻璃在這個世界依然是貴重物品,這個房裏卻放了一面連金額都無法想像的巨大全身鏡,倒映出鏡子前那個嬌小的金色幼兒。
沒錯,就是我,悠露希雅。
平安順利成長到兩歲的我第一次正視自己的模樣,結果被嚇得啞口無言。
「……怎麼會這樣。」
我的媽媽……不,母親是個大美人。
蓬鬆柔軟的金髮帶着好聞的香氣,被母親抱在懷裏時,我總會忍不住開心地將臉埋進母親的髮絲中。
在教會接受祝福後,我第一次見到父親。可能因爲工作很忙吧?那時教會出現惡靈,所以他憂心忡忡趕來關切的樣子,但是父親也向母親道歉,說自己無法常來探望我們。
父親這個人簡直無可挑剔。大概二十五歲左右吧?有一頭紅色調的金髮,長相相當俊美,充滿性感的魅力。
看着這兩人,我心想真是佳偶天成啊。許久未見的父親和母親互動好甜蜜,彷彿將砂糖和蜂蜜融合爲一似的。
身爲這對俊男美女的女兒,我當然會對自己將來的容貌充滿期待。
王子殿下那種高不可攀的人太麻煩了,我不會癡心妄想,然而要是能夠擁有這等美貌,那種家境還算高貴的繼承人,或是長得相當俊俏,還會把我寵上天的帥氣大叔,應該都會對我一見鍾情。滿腦子只有這種市井小民思維的我,自信滿滿地認定將來不用喫苦。
至少襁褓時期被母親抱在懷裏,看到自己在夜晚窗戶玻璃的倒影時,我曾經心想這麼可愛的嬰兒是「十拿九穩」。
沒錯……我曾經這麼認爲。
「不可能吧。」
不不不,這種說法可能會造成誤會,但是我不是說自己長得很醜。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覺得自己美若天仙。
不過啊……應該再過幾年比較好吧。這副美貌等到十歲或更晚一點再展現就好,在那之前只需要可愛或討喜的特質,總之能聽到大家說:「哎呀~我們家悠露希雅好像天使呢。」這樣就夠了吧。
我緩緩搖搖頭,長度及肩的直順金髮就跟着搖晃起來。
今天這種日子,我還以爲學園會休息,可是還是能看到幾個穿着輕便,看起來像十幾歲學生的人們。
看到別人的臉居然嚇成這樣,很失禮耶……我有這麼難看嗎?這樣讓我很受傷耶?我懷着這股埋怨,眼泛淚光地看着大姐姐,她就驚慌失措地開始跟母親說明檢查細節。
『格以~』
「來,我們到嘍,悠兒。下馬車吧。」
「不然……用我的魔杖吧。」
我的眼睛跟父母親很像,是帶點桃色的金色。
於是……時間來到滿兩歲後的下一個月。這天我跟母親和碧奧三人……啊,駕車的大哥哥也在。總之我們一行人準備出門。
「母親,還沒到嗎~?」
「可以~」
雖然她的舉止成熟穩重,實際上才十七歲而已吧?碧奧是個身材高挑的黑髮美人,跟清純可愛的母親走在一起時,跟我們一樣來參加孩童魔力檢查的年輕父親都看得如癡如醉,接着發現我不是洋娃娃時,果不其然又大喫一驚。可惡啊~
「嗯、嗯。」
我明明得裝出「人類的模樣」,卻好像有失敗的預感了。
聽說貴族在十五歲之前就要踏入社交界?不過在社交場合的相遇跟相親沒兩樣,感覺很無趣。我想體驗的不是小學生,至少要國中生的那種酸甜男女青春。
難得生爲魔力量超高的惡魔,唯一的說話對象卻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傢伙,而且還暴虐無道,居然會物理性獵食有智慧的生物,我纔會放棄希望,以爲再也沒機會施展魔法了。
這個……不是童裝吧?是把大人穿的豪華禮服做成娃娃尺寸,放在玻璃櫃裏展示的洋裝吧?
這個外表比較像做工精緻的3DCG。一旦人類理想中的完美虛像出現在現實世界,就會顯得格外突兀。
「碧奧小姐,我自己會走啦。」
可是很遺憾,我並不是「洋娃娃」。要是真有這種洋娃娃,未免太噁心了。
深藍緞面質地,配上純白蕾絲和銀線刺繡的歌德風洋裝。
然後,這次他們也花了不少時間把我當成洋娃娃裝扮,將我打扮得相當精緻。
在兩歲後首次得到的自己房間內,我看着鏡中的倒影目瞪口呆地那麼嘀咕。
簡而言之,人類是生物。雖然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只要是活在世上的生物,血管、骨骼、生活習慣、飲食偏好或走路方式都一定會出現「偏差」,但是我身上自始至終就不存在這些問題。
但是乍看之下,我這個年齡的幼兒大概有十幾人?我被碧奧抱着來到報到櫃檯時,櫃檯大姐姐一看到我就嚇得縮起身子。
普通?普通又是什麼意思?還有說明事項爲何有「魔術」跟「魔法」的區別?我用惡魔的翻譯機能閱讀文字後,發現普通魔術就是魔術,其他的則是魔術和魔法都有。
只有這樣也就罷了。不,儘管不太好,總之可以接受。就只是「長得好像洋娃娃喔」這種鄰居阿姨的客套讚美,真的適用在我身上而已。
我還以爲終於能走下馬車了,結果母親把我轉交給先下車的碧奧。
「萬萬不可呀,外面對悠兒小姐來說還是太危險了,請容許我抱着您過去。還有,麻煩別對我們這些僕人使用尊稱。」
順帶一提,這句話其實──
母親和碧奧都笑咪咪的。
大哥哥真是積極呢。雖然我把你嚇壞了,你真是了不起的大哥哥!緊接着大哥哥爲我準備全新的魔杖,可是我連揮都還沒揮,一握在手上又裂開了。
仔細想想,兩歲生日那天,父親看到被精心裝扮的我,手裏的花束就應聲落地,當時他可能嚇到了吧……
那邊還有男孩和女孩牽着手散步,總覺得好羨慕啊……
母親和碧奧表現得若無其事,頻頻點頭聆聽大姐姐的說明。是對我身邊會發生怪事的狀況習以爲常了嗎?
再說魔力又是什麼?好喫嗎?當我擔心這種狀態的自己能否成功時,某個幼兒握着的魔杖前端迸出打火機那種火苗。
裂開了……宛如鉛筆的魔杖出現筆直的裂痕,所有人都神情尷尬地陷入沉默。
儘管不是氣質美女,既然外貌跟人類差距甚遠,至少個性要佯裝成普通人類,用氣質掩蓋問題……這個就是弱小惡魔混進人類社會的「生活智慧」。
總之,先不管這個家的家計問題了。以後我應該可以去當兒童模特兒之類的,爲家計貢獻一點心力。
這套洋裝的預算應該超過一般家庭的薪資吧?是完全訂製款吧?比大人的禮服還要昂貴吧?明年就不能穿了耶?
真是的,我們家的經濟觀念是不是有問題啊?我這個兩歲小孩都感到憂心。
化妝是爲了讓眉眼更加清晰深邃,但是光靠造型就能重現得如此自然,是不是有點犯規啊?
果然貴族一多,教育程度就會有落差。普通學校也會將貴族和富裕階級個別分班,可是我想體驗的是那種普通的酸甜男女青春。應該是夢境世界裏見到的「我」一直待在病房,所以纔會更加嚮往吧。
這是什麼?雖然是金色,應該不是金髮,而是把原本型態的「金色毛皮」整個搬過來了吧?這個哪裏是金髮,是「黃金製成的絲線」吧。
我跟工作繁忙的父親不常見面,不過只能請他慢慢習慣了。至少母親和家裏的人們都習以爲常了,所以最近看到我都不會愣住。
我把火之隔間的大哥哥嚇壞了……爲什麼要懼怕一個兩歲小孩啊?
「沒有。」
就這樣進入「孩童魔力檢查」會場後,已經有許多家庭在現場了。
「再、再試一次吧!」
好吧,算了……但是碧奧真的很厲害耶。不愧是女僕三人組最年長的姐姐。
『碧奧小且,我寄己費走啦。』
我以後也想進這間學園就讀。父母親跟碧奧也都是魔術學園的畢業生,所以讓我更期待了。
普通人應該會解讀成「做個能走在陽光底下的正直好人」,但是以我的情況來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這一年我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是頭髮的關係嗎?果然是這身惡魔體毛釀的禍?剃成光頭或許就能解決,但是這麼做對想要可愛外表的我來說根本是本末倒置的行爲。我就是想在那個「光明世界」做個普通的女孩子,甚至不惜讓「牠」大發雷霆,纔來到這個世界。
下次見到父親,就像貓咪那樣往他身上蹭蹭看吧。貓咪算是我的本業,我應該很拿手。
「「「…………」」」
不過畢竟是魔術學園,必須會施展魔術或魔法才能入學。要是沒有魔術資質,就要像菲和米恩那樣就讀普通學校。
我們走下馬車通過魔術學園分校正門後,前方是一大片草地和庭園。有魔術資質的人本來就是貴族居多,畢業生又會捐贈,所以學園設備比想像中還要昂貴。
啪嚓……!
我好像要先嚐試普通魔術。
目前的首要之務,是先好好享受今天的外出行程。
你問我是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即使如此,雖然母親問我:「能不能乖乖聽話?」只要我一有動作就會被人抱在懷裏,甚至沒辦法到處亂跑耶?
相比之下,魔術學園是九年教育,似乎跟夢境世界的制度有些類似。或許是十五歲成年畢業後就要踏入社會,纔會自然演變成這種制度。除了一般教育以外,還會學習魔術,學生又大多是貴族,更是有專門的教育課程。而且據說還有制服,學生身分有充分保障,優秀者也能跳級。
「居然說這麼多話,妳好棒喔,悠兒。」
算了,這件事情不重要。我們今天要去的地方,是那間教會所在城鎮的魔術學園分校。今天是「魔術學園贊助的兩歲後魔法教育,孩童魔力檢查日」。
「悠兒小姐,要喝點什麼嗎?有水果水和紅茶喲?」
奇幻世界就該有魔法吧……
不可能,哪有這麼恐怖的兩歲小孩。
畢竟對象是兩歲小孩,當然要以簡單爲重,可是兩歲小孩知道如何注入魔力嗎?
只不過教育期間只有七歲以後的六年。菲和米恩就是在普通學校學習禮儀規範和女僕技術,十三歲就成爲我們家的實習女僕。
沉默的氣氛真難熬。我跟大哥哥都哭喪着臉,母親和碧奧臉上也流露出難以言喻的尷尬。
五官似乎只完美遺傳到父母的優點,櫻桃小嘴和纖長的金色睫毛都美麗又可愛。
──聽起來像這樣,真的完全聽不懂。算了,這個不重要,不過碧奧不知爲何完美解讀了我的幼兒語言,對我溫柔一笑。
好,我的人生目標已經確定了。以後我想「活出人類的風采」。
我在家裏能做的事情只有用湯匙喫飯。不過我的味覺出了問題,所以食量變得很小,一不小心就會被其他人搶走湯匙,像雛鳥那樣被餵食。
你們可能會想,兩歲小孩說話居然這麼流利,其實不是這樣。如果把惡魔的「語言矯正機能」降低,聽起來其實是這種感覺。
我現在也被母親抱在腿上。畢竟我曾經死產又復活,他們確實會對我過度保護,可是全家人對我保護得太誇張了吧?如果我是普通孩子,可能連走路都學不會喔?
要詠唱咒語的是魔術?不需要咒語的是魔法?既然叫魔術學園,可能學習後使用的是魔術,順勢施展的是魔法吧。而且普通魔術有火水土風四個隔間。原來如此,應用範圍很廣泛呢。
「這個根本不是『人類』的模樣……」
肌膚是正常的白皙膚色……可是仔細看才發現沒有毛孔。細看人類肌膚能看出紋理,但是我臉上也幾乎沒有耶?
瞳色明明這麼柔和,眼神怎麼會這麼奇怪,瘋狂釋放出莫名其妙的壓迫感啊?應該不是隻有我這麼認爲,連對我的容貌習以爲常的那些女僕,被我盯着看時都會把眼神別開!
「……那、那麼,請這位小姐握住這支魔杖。」
口齒不清的兩歲小孩真可愛。感覺就像在賣萌。
就是……我全身上下……都沒有「偏差」耶。
正因爲如此,我纔想讀魔術學園。縱然動機不單純,沒有魔術資質就會自動被分配到普通學校,所以我要努力通過魔力檢查~
我露出燦爛微笑輕輕搖頭。害母親她們擔心了。我這麼恐怖,母親依然把我當成女兒疼愛,讓我非常開心。我想着想着便笑逐顏開,母親就緊緊將我抱在懷裏……碧奧在後面用手指做出抓撓的動作,她生病了嗎?
聽完說明事項後,得知檢查方法是讓孩童實際嘗試,看看是否能施展魔力。不是像故事中常見的那樣,將手放在水晶球上說:「你的資質是這個屬性~」而是在以隔板分隔的隔間中放上專用魔杖,藉由揮舞魔杖釋放微弱魔法。釋放成功就合格,釋放失敗就不合格,流程非常單純。
不過「我」很清楚。我擁有那個夢境世界的常識,纔會理解這一點。發現這件事情後,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
魔力檢查……魔法!沒錯,今天要測試我的魔術資質。
總之握住魔杖好像就能過關。那個幼兒所在的地方貼着「火」的標誌。說不定有機會獲得複數屬性。
母親將大哥哥遞過來的……感覺像鉛筆?一樣小巧的魔杖拿給我,因此我試着用力一揮。
可是我的「眼神」實在太銳利了吧?
『母新~蛤沒到嗎?』
「快到了喲,悠兒。到那邊之後,妳可以乖乖聽話嗎?」
……太早就結束教育了。我記得這個國家是十五歲成年,但是她們在那之前就開始工作了。
「悠兒,怎麼啦?心情不好嗎?」
普通學校會爲魔力含量低或沒有魔術素養的人進行一般教育,例如文字讀寫、算數、歷史與道德課程。假如有意願,也會指導禮儀規範或劍術。
我在馬車裏陷入沉思時,母親和碧奧都憂心忡忡地開口關切。
「好~」
……算了,雖然有點太精緻,美到這種程度,我還是慶幸自己是個美人胚子吧……然而我的外表還有其他問題。
這個世界的人們,或許不會發現我的異常。
是什麼原因讓他這麼努力啊?大哥哥放棄幼兒用的魔杖,遞出了自己使用、長度跟我的身高差不多的魔杖。他都做到這個地步了,要是我退縮就不配當女人了。爲了回應他的心意,我鼓起幹勁抓住魔杖。
「「………………」」
崩壞了……我說魔杖。瞬間化爲漆黑粉塵崩裂消散的畫面實在太痛快了,讓我忍不住想拍成影片上傳。
「……看來這位小姐似乎沒有火魔術的資質……不,沒有這方面的才能啊。」
……爲何要修正說詞?
算了,做不來也不能強求,我要積極勇敢地活下去。普通魔術還有土水風三種屬性,只要有其中一項資質,我就能進魔術學園了,現在還不必慌張。
我帶着這股想法環視四周,其他隔間的人原本都在窺探我們的狀況,下一秒就同時收起魔杖,掛上「休息中」的牌子。開什麼玩笑啊,混帳東西。
「悠兒小姐,還有精靈魔法喔。」
碧奧的溫柔讓我好心痛,但是這麼說就表示她已經放棄,我連試都不用試了吧?算了,沒關係。既然如此,我一定要成功通過精靈魔法。
不過魔杖怎麼會壞呢?大哥哥說我沒有才能……所以是我的才能讓魔杖壞掉的?爲什麼啊?是魔力的問題嗎……
還剩下六個隔間。是四個精靈魔法跟……奇怪?儘管跟普通魔術一樣,這個世界沒有光魔法或暗魔法嗎?精靈應該有光和暗的區別吧?
剩下兩個是……我還在找最後兩個隔間時,母親跟碧奧大概是已經考慮到剩下的兩種魔法,兩人偷偷摸摸地商量起來。
「莉婭夫人,召喚魔術給人的印象還不太好啊……」
「畢竟那起事件纔沒過多久,會這樣也沒辦法。然而除了惡魔召喚以外,其實並沒有那麼危險,一般人看了可能也搞不清楚吧。」
「…………」
惡魔召喚啊……我說這種話或許有點怪,可是給人的印象確實很差。
偷偷聽了兩人的對話後,我才知道召喚魔術是必須研究魔法陣的學術領域,有些貴族還是專職研究的學者,感覺滿有趣的。
然後召喚魔術固然不錯,不過最後一個到底是什麼啊……我這麼想,並且指向最後方最有可能的隔間。
「母親,那是什麼~?」
「那裏是……神聖魔法喲。可以治療人們的病痛喔。」
「……學姐。」
「嗯!」
總之我也隨性地點點頭,試着用手碰觸召喚魔法陣──
隔間關閉後閒閒無事的其他精靈魔法主考官們都亂成一團。
不過我對精靈魔法有幾分期待。因爲惡魔和精靈都同樣住在精神界嘛,廣義來說應該類似親戚吧?
那些圓點是什麼?原本就有嗎?還是生病了?啊,這樣啊。神聖魔法的主考官告訴我,顏色鮮豔的圓點纔是新鮮的證明。
居然會講話嗎?惡魔的翻譯機能也不必靈敏到這種程度吧……
到底是多怕我啦!
「……非常抱歉,是我多嘴了。」
「火精靈消失了!」
你根本只想喫牠吧。
「嗯。」
所以我──
「…………」
「小姐,恭喜您。」
「我知道了。」
太快了,碧奧。妳未免放棄得太快了吧。沒辦法……我對那種會被兩歲小孩嚇跑的精靈也沒興趣。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因此召喚魔術要用到魔法陣,所以是魔術;精靈魔法則是靠感覺施展,所以是魔法。真的好難懂。然而這樣魔法要學什麼?只靠有沒有魔力來區分嗎?
「好,去下一個吧。」
忽然傳來物品破裂的聲音,對面的隔間變得躁動起來。我正疑惑發生了什麼事情,結果是察覺到此處動靜的土精靈打算挖地潛逃。
在召喚魔術隔間中,一位站姿筆挺、充滿「教授」氛圍的老爺爺這麼說。
「沒關係,碧奧。謝謝妳關心悠兒。」
「神聖魔法不需要術式或咒語,只有悲憫萬物、渴望拯救弱者的聖潔願望才能發動神聖魔法。想在新鮮狀態下品嚐這條鯖魚,就必須將牠治癒到圓點變回鮮豔狀態纔行。」
別說親和性了,我甚至來不及跟他搭話。碧奧抱着我踏進隔間的結界後,風精靈的臉就誇張地抽動幾下,然後如疾風般一溜煙逃走了。
「非常抱歉……看來這位小姐跟精靈的契合度太差了。」
「呵呵,好久沒聽妳這樣喊我了呢。」
是我嗎?是我的錯嗎?至少讓我看看臉吧!
後來主考官大叔拚命地想將消失在地底下的土精靈召喚回來,卻沒有半點回音,於是和水精靈隔間一起掛上「今日已結束」的牌子。
據說是要測試我能不能用神聖魔法救活瀕死的魚。
這條魚被放在類似砧板的東西上,看起來很痛苦,圓點顏色漸漸變淡。
太好了。縱然低空飛過,總之通過測試了。這樣看來,只要有魔力,應該每個人都能發動,但是我不在乎。
咦?怎麼會這樣?我什麼也沒做啊!我只是想跟妳做朋友而已耶?我是善良的惡魔喔?纔不會喫掉妳喔……真的啦。
……呃,風精靈那個小傢伙一看到我的臉就全力逃跑。
「不知道……不過,她好像在哭呢。」
「碧奧……?這個水精靈怎麼了?」
……我把她惹哭了。見面的瞬間就把她惹哭了。
我們家唯一會施展神聖魔法的碧奧眉頭緊蹙地這麼說完,母親便露出爲難的苦笑。畢竟母親跟大主教爺爺是舊識,當然會傷腦筋吧。
我以爲火精靈比其他精靈好一點,然而還是不行。
啊~……是那個吧。是教會的老爺爺和神官們施展的那種閃閃發光的魔法吧。
主考官大哥哥大概也沒想到精靈會衝破封鎖結界逃出去吧,啞口無言地愣在原地。
『……水、水……』
水精靈一直……
對於母女倆相視而笑的情景,碧奧獻上祝福的同時,表情帶有些許陰霾。
聽到那個聲音,母親和碧奧的臉色都變得很難看。近距離聽聞的教授更是臉色慘白,彷彿瞬間蒼老好幾歲,可是還是試着調查泛用型召喚魔法陣,疑惑地歪着頭看向我們。
總之教授這番話的重點就是,桌上這個「泛用型召喚魔法陣」無法召喚巨大生物,但是能連結到隨機地點,將該處的昆蟲隨機召喚過來。只要魔力愈強,甚至能召喚到更遠處的小動物,是個相當隨性的魔法陣。
好吧,再來是我最期待的召喚魔術!──嗯?我哪有消沉沮喪。惡魔的心靈很堅強,纔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消沉沮喪……是真的啦!
砰!
就像從某個遙遠無盡的地獄底層發出的聲響,魔法陣中傳來熟悉的「野獸」嚎叫聲。
……不好意思,我很脆弱,感覺快被妳壓碎了。
以人類爲例,就是用身體撞破上鎖的玻璃窗逃出去,當然會嚇到說不出話。
……居然一言不合就自殺!
該說是反射動作嗎?我下意識往召喚魔法陣用力一拍,泛用型召喚魔法陣中的光芒就立刻消失,伴隨着「噗滋噗滋」的聲響飄出噁心的味道和煙霧,然後那個「聲音」也消失了。
「太好了,悠兒,妳可以進魔術學園了。」
──啪裏!
抱着我的碧奧將我放在椅子上時,老爺爺也像上課般仔細說明細節……難道是在對我說嗎?
所以稍微放鬆戒心,讓我看看妳的臉……
「總之全部試一次看看吧。我們的決定限縮了悠兒的可能性,感覺也不太好。」
和幫忙測試的教授道謝後,我們離開召喚魔術隔間。女兒能進母校就讀的結果讓母親開心極了,於是她親自抱着我前往最後一個隔間。
「不,如莉婭夫人方纔所言,我也不想讓悠兒小姐的可能性被外人的思緒所限縮。莉婭夫人……請讓小姐繼續接受測試吧。」
「土精靈!」
『…………』
水精靈到底怎麼了?然而我知道原因。即使施術者能傳達水精靈的意思,她似乎連水精靈的低語都聽不清楚,顯得有些慌張,我卻能清楚聽見水精靈「說的話」。
「爲什麼,爲什麼消滅了!」
發現碧奧沮喪到不小心喊出當時的稱呼,我也輕輕拍拍她的頭,碧奧那泫然欲泣的臉上才露出笑容,緊緊將我擁入懷中。
……她這麼討厭宗教嗎?
「…………」
儘管這個人是主考官,應該是某個宗教的人吧?剛剛那些悲憫跟拯救弱者的說詞到哪裏去了?受到這種待遇的魚真是可憐……
「……莉婭夫人,如果小姐會施展神聖魔法,可能會被某些教會強行招攬,太危險了。」
「那麼,請隨意碰觸這個魔法陣看看。」
小精靈已經事先被召喚到精靈魔法的隔間,似乎是要確認精靈和我們這些幼兒的親和性。好期待呀。
「不算失敗。畢竟還是成功連結了,雖然還不穩定,這位小姐應該有召喚魔法的資質。」
「…………」
「……火精靈,你好呀。」
只是……大事不妙啦!剛剛絕對是我想的那樣吧!聽牠的聲音果然還在氣頭上,這樣我暫時沒辦法回去了。不過我也不知道怎麼回去就是了。
都說到這個分上了,不接受測試反而會讓碧奧更不開心吧。
能治療病痛是挺方便的,感覺也是鐵飯碗。不過我外表像人類,靈魂卻是惡魔,可能沒辦法吧……我才這麼想,抱着我的碧奧就露出苦澀的表情將我抱緊,彷彿想保護我不受外界傷害。
碧奧好像是十五歲來我們家,所以是一畢業就馬上成爲母親的女僕了吧。
至於神聖魔法的測試,我們一走進隔間就莫名其妙看到一條魚。那條魚看起來像鯖魚,身上有紅白色的圓點。
在這方面,精靈當中號稱脾氣最火爆的火精靈就好多了。形似火蜥蜴的火精靈跟我對上眼也沒有別開視線,還反瞪我一眼。
可是碧奧沒有隸屬宗教關係,就表示神聖魔法跟神明沒有關係吧。
希望那些孩子也平安無事……
……重複這句話。
碧奧果然很排斥最後一個隔間……也就是神聖魔法嗎?無奈之下,我只好裝成一無所知的幼兒,神情疑惑地向她伸出手,碧奧才終於笑着碰觸我的手。
不是魔術,而是魔法。她們說精靈魔法不是普通魔術那種學術風格,還要研究咒語等,重要的是呼喚精靈的感性。
儘管母親臉色鐵青,還是擔心我的結果,向教授如此詢問。咦?剛剛那樣算是測試失敗嗎?
砰!
好,雖然最後是神聖魔法,既然碧奧這麼排斥,其實我可以不接受測試。反正已經確定能進魔術學園了,說白一點,做不做都沒差。
「…………」
哎呀哎呀,她們以前都是魔術學園的學生,好像從那時候就認識了。
搞什麼鬼。
「唔哇!怎麼了?」
「原、原來如此。那麼測試結果如何呢?」
我只是稍微靠近一點,嬌小的女性型態水精靈就忽然當場蹲下,不論將她召喚過來的女性主考官如何勸說,她都無動於衷。
「非常抱歉,這個泛用型召喚魔法陣似乎是瑕疵品,纔會連結到奇怪的地方。」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在這裏,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因爲想來纔來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一點也不好喫,對不起──』
是沒錯啦,精靈跟惡魔一樣,在物質界消滅後還能在精神界重新構築,可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自殺吧!在物質界消滅後力量會減弱,有時候稍有不慎就會在重新構築的時候混進其他要素,變得跟上一個個體完全不一樣耶!
碧奧會說得這麼重,可能是經歷過不好的回憶吧。那個夢境世界也有可疑的宗教,這個國家或許也有邪教存在。
好,我重振精神,接着來到精靈魔法區。
「哦哦哦,太精采了!」
我手上的魔杖前端釋放出強光,魚就生氣蓬勃地在砧板上活蹦亂跳。
「看起來新鮮又美味呢。」
『嘎啊!』
魚沒辦法用鰓呼吸,在痛苦與飢渴中拚命忍耐。那種努力求生、苦苦掙扎的可愛模樣,我還想再多看幾眼,才希望這條魚能夠繼續活下去。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連我都覺得殘忍。
「看來這位小姐的神聖魔法資質似乎相當優秀呢。」
真的假的,我是惡魔耶?
得到生命力與希望的瞬間,魚就被進行活締處理(注:用銳器瞬間破壞魚腦,藉此保持鮮度的殺魚方式)。而我只能聽着魚臨死前的慘叫聲,拿着餐具等着品嚐主考官制作的鯖魚料理。

我……果然是惡魔呢。
***
有聖王國之名,在周邊國家中也算泱泱大國的塔利忒爾德,是與自然共存的國家。
虔誠的塔利忒爾德國民遵循國教豐穰女神的教義「人類啊,與自然共存吧」實踐了好幾世代後,如今街上種滿行道樹,自然景觀像公園一樣比比皆是,打造出綠意盎然的城市風貌。
對貴族和有錢人家來說,家裏當然要有樹木,那些更富裕的階級除了城裏的房子以外,通常都會在自然景觀豐富的地方建置別墅。位於聖王國西部的圖爾領地也不例外,在清澈小河蜿蜒的森林當中也蓋了好幾棟房子。
有輛雙頭馬車正駛向這座幽靜森林中的宅邸。這輛馬車作工精細,雖然稱不上華美,內行人應該能看出是高貴人家的所有物。
要是此處位於近郊城鎮的森林當中,可能會被盜賊或山賊盯上,身兼護衛的車伕卻在打呵欠,可見這個地帶相對安全。
可是不管有多少衛兵巡邏,都不可能有絕對安全的地方。
就算沒有野狼,也有野狗。即使沒有山賊出沒,哪裏都有手腳不乾淨的人。
對於這些惡徒來說,從城市返家卻毫無戒心的大人與小孩,可說是絕佳的獵物。然而──
森林不對勁,空氣也不對勁。所有人類都感受到些許古怪,卻不知道來源爲何。
完全聽不見蟲鳴鳥叫聲。或許是感受到人類察覺不到的「某種存在」,野獸們都變得悄無聲息;能幸運察覺到這座森林異樣的人,也都會轉身離開森林,根本不會靠近。
雖然以往去過的那些國家禁止在貴族宅邸附近野營,這個地區的領主心胸似乎很寬大,在他們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都不會追究任何行爲。
從事護衛工作跟商人閒聊時,他們才知道這個國家兩年前發生過「惡魔召喚事件」,當時有很多孩子被抓去獻祭。最近也有旅人的孩子被綁架的傳言,傭兵才發現就是這羣人搞的鬼,氣得勃然大怒。
男人不是諾艾爾的父親。對於過着團體生活的這些人來說,孩子就是所有人的孩子,大家都是一家人。諾艾爾打從懂事以來就過着這樣的生活,在他心中他們既是家人,也是無可取代的「夥伴」。
「──撤、撤退!」
在自我領域被玷污之前,精靈都會忠心服從命令。
「……嘖!」
只見一隻火蜥蜴回應這聲呼喚,從男人掛在腰際的火藥箱中現出身影。
從對話內容來看,他們本來就知道這裏有難民。看到這些男人面無表情地穿過小河、打開巨大麻袋後,諾艾爾立刻判斷他們是「賊」。
「「喝!」」
話雖如此,精靈不會判斷正義。相較於惡魔的「邪惡」,精靈確實是「正義」的存在,不過只要沒感受到惡意,精靈就無法理解人類的善惡,就算召喚者是惡徒,也不會違揹他的命令。
誘拐犯用短劍躲開年輕傭兵刺出的長槍。
「喂~諾艾爾,你那邊忙完之後,我可以陪你訓練喔。」
傭兵的長槍技術經過實戰鍛鍊,不過誘拐犯果然受過正規的訓練,只見他們靈巧地使用短劍這種近戰武器,慢慢將傭兵逼入絕境。
發生了什麼連精靈都心生恐懼的嚴重事態嗎?當火精靈遊移不定的視線集中在森林中的某一點時,樹林間頓時閃過一輛貴族乘坐的馬車。
「嗯!」
「諾艾爾!」
縱然只有短短几年,年長的孩子曾經有過求學的經歷。可是再這樣下去,大概就只剩下諾艾爾沒辦法上學了。
「哦哦,你們來啦!」
假如擁有他國國籍,就算是租借的房子,只要待上一年就能拿到市民權,但是他們這些無國籍難民只要沒有購買住宅,孩子們就連學校都沒辦法去。
「真的啊。所以你要好好喫飯,然後快點長大喔。」
這個年僅四歲、有一頭柔軟栗色頭髮和可愛容貌的男孩子,年紀雖小卻聰明伶俐,總是自動自發幫家人分擔雜務。
男子立刻用手臂揮開番薯。這點攻擊甚至不需要閃避,但是他沒想到這種幼兒會作出反擊,纔會下意識作出訓練有素的動作。
看到火精靈像狗一樣夾着尾巴逃走,在場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明白這點的壯年傭兵漸漸失去戰鬥意志。因爲自己脆弱的武器可能會招致全滅的下場。他希望至少讓諾艾爾一個人逃跑,不過大概是被扔開時撞到了哪裏,諾艾爾依然蹲在地上無法動彈。
「你們沒事吧!」
那一瞬間,火精靈宛如貓一樣豎起身上的火焰,撞破召喚者展開的【風之防壁】,用盡全力往反方向逃跑。
雖說只是下級,精靈依舊難以對付。「下級精靈(Low Element)」跟「下級惡魔」是同等級的存在,跟惡魔一樣,普通武器幾乎無法對其造成傷害。人類能對抗的手段只有發動魔力攻擊,或是在攻擊瞬間發動「消滅」的強力執念,凌駕精靈的精神力。
「嗯!」
就在諾艾爾喃喃自語時──
「現身吧,【火之下級精靈(沙羅曼達)】──」
「你們這些誘拐犯已經無路可逃了!」
因爲他聽說要在這個地區野營,或是讓幼童單獨去洗番薯,這一帶都相對安全。
自己將成爲高舉光輝聖劍的勇者,守護宛如美麗金髮公主的聖女,與惡勢力勇敢奮戰。對諾艾爾來說,「聖女大人」就是在繪本中看到的公主殿下。
諾艾爾本身太過年幼,感受不到無法求學的遺憾,但是聽年長的孩子們聊起在學校學過、曾經於這個世界歷史中真實存在過的「勇者」和「聖女」事蹟後,年幼的心靈便產生了憧憬。
「……聖女大人應該很漂亮吧。」
「…………啊。」
聽說聖王國對人民相當寬容,或許能得到收容的機會。他們抱着這樣微弱的希望來到這個地區,然而不管哪裏都只願意接受他們的傭兵身分,不讓他們以難民身分入境。
就像鳥和動物會逃離發生地震的地帶,小動物會隱身躲避飢腸轆轆的野獸,森林裏的生物都懼怕這個神祕的存在,抱着向上天祈求的心情靜待對方通過。
「好冷……」
召喚者再次向火精靈下達命令,火精靈卻一動也不動。
忽然出現在小河對岸的一羣男子,看着諾艾爾這麼說。
壯年男性向夥伴放聲大喊。傭兵沒有機會學習,就算有魔力也只能做些簡單的事情,然而以往對戰過的盜賊中有人會使用攻擊魔術,所以他明白魔術的危險性。
「──【風之防壁(Wind Wall)】──」
聽見此處騷動的剩下六名傭兵趕到現場。
「別出聲!」
「他要發動魔術了!」
見情勢瞬間逆轉,原本站在前方的兩名誘拐犯立刻後退,負責下令的男性作出類似詠唱咒語的動作。
聽起來很像孩子的幼稚執着,卻非比尋常。
季節已經入秋,白天還能感受到些許燠熱,不過夕陽西斜後,連小河的水都變得冰冷起來。再過一個月就會進入結霜的季節,不利於野營,屆時就得在這個國家租個便宜的房子過冬了。
誘拐犯從腰後拔出短劍,對上傭兵們的長槍明顯不利,可是他們訓練有素的架式和自信的神情,還是讓兩位傭兵充滿警戒。
他們原本是從烽火連天的南方國家流浪過來的難民,但是沒有國家願意收容,擁有民兵經歷的他們只好擔任商人的護衛賺取旅費,以「傭兵團」的身分過活,直到有國家願意收容爲止。
雖然實力是誘拐犯更勝一籌,倘若對方人數比他們多一倍,攻擊範圍的差距就會讓他們陷入不利。
「安分點!」
傭兵們以爲對方會發動攻擊魔術,還來不及反應,男人又立刻詠唱下一段咒語。
「救命啊──」
團裏有三個未成年的孩子,其中兩人已經超過十歲,只有一個年幼的孩童。
「……可惡!」
「站住!」
「呣!」
「放開諾艾爾!該死的誘拐犯!」
「是難民嗎?」
「動手!」
聽到召喚者的命令,原本只有幼犬大小的火精靈瞬間變成老虎大小的龍。除了瞬間上升的周遭氣溫,火精靈的威嚇感也讓傭兵們汗如雨下。
方纔準備向傭兵們發動攻擊的火精靈,忽然停下動作。
「「「…………」」」
這時倒臥在地的諾艾爾發出微弱的聲響,愣在原地的那羣男子才猛然回神。
看到壯年傭兵的態度,年輕傭兵們也相當震驚。見到這副情景,那羣誘拐犯露出扭曲的笑容。就在此時──
這羣誘拐犯是何許人也?是哪個陣營的士兵嗎?這種人爲什麼要綁架孩童?
他們沒有富裕到能在鎮上投宿旅館,也沒有貧窮到買不起食材。諾艾爾主動要求幫忙做晚飯,其中一位家人請他去清洗番薯,他便跑到鄰近的小河邊。
然而那既不是攻擊魔術,也不是剛纔那種輔助魔術,而是「精靈魔法」。
諾艾爾趁這一瞬間轉身逃跑,這羣男子也立刻追趕。諾艾爾的機靈程度遠勝於一般孩童,如果對方只是普通土匪,應該能夠成功逃脫,可是這羣男人不是單純的誘拐犯。
察覺到異狀的諾艾爾家人,兩位壯年及年輕男性已經拿着武器趕了過來。
「……怎麼了!【火之下級精靈】──動手啊!」
「真的嗎?」
有個類似傭兵的團體在這座森林附近紮營生活。
所以諾艾爾很想以夥伴的身分爲家人盡一份心力。他的夢想不是在安居之地過着普通生活,而是儘早成爲能獨當一面的戰士。
『────』
孩子與大人的能力還是有差距,其中一名男子不慌不忙地追上來,抓住諾艾爾的頭將他拎起來,然而諾艾爾爭取到的十幾秒時間和呼救聲並沒有白費。
不過算上剛成年的人,這個有婦幼成員的傭兵團也只有八個人能工作。他們必須購買住宅纔有機會晉升國民,這筆錢卻遲遲存不起來。
「火之下級精靈啊,打倒我們的敵人吧。」
這羣男子看起來不像土匪,至少穿着打扮像個平民。但是他們乾淨俐落到不自然的地步,動作就像訓練有素的士兵。
『────』
「很好,不錯喔,諾艾爾。這樣就能變成優秀的戰士了。」
『──────!』
看到兩名衣裝輕便卻手持長槍的男子,那羣誘拐犯皺起眉頭,將抓在手上的諾艾爾扔在一旁。這時最後方的男性才終於開口:
精靈也有自我意識。惡魔會因爲契約行動受限,精靈卻是憑自我意識協助人類。
據說火精靈的破壞衝動比其他精靈還要強,不可能會畏戰,方纔被鬥志燃起的全身火焰卻慢慢消退,隨後用彷彿燃燒殆盡的表情搖搖頭,就像飽受驚嚇般全身頻頻顫抖。
諾艾爾急忙將撿來當柴燒的樹枝放到帳篷旁邊,從中挑了一根適合的樹枝,跑向與他搭話的壯年男性。
「哇啊!」
見諾艾爾想呼救,其中一名男子加重語氣恫嚇,接着伸出手。諾艾爾也趁這一瞬間將番薯由下往上丟。
「──要是聽到我的聲音,就回應我吧──」
「喂,這裏有個小鬼耶。」
男人說出最後一句話後,整個戰鬥區域就被風包覆,隔絕了外部的聲響。
「……你、你們是誰?」
喀鏗!
在年輕人當中,有人主張乾脆繼續靠傭兵團過活,不過他們還是渴望有個歸屬國和應該回去的故鄉。四個家族共計十五人,當中還有年幼的孩子,爲了那些等着他們回家的人,他們也希望有個「家」。
身邊的大人會鍛鍊諾艾爾,或許是爲了將技巧傳授給他,讓諾艾爾在他們死後也能好好活下去。然而渴望變強的諾艾爾也不想依賴家人,只想作爲戰士爲夥伴助力。
碰上這副難以形容的狀況,誘拐犯立刻撤退,莫名其妙的傭兵們也急忙確認諾艾爾的安全。
「已經沒事了。回家吧,諾艾爾。」
「……嗯。」
儘管諾艾爾無法動彈,傷勢並不嚴重。壯年男子抱起諾艾爾後,這羣傭兵便踏上道路準備返回野營地。這時方纔見到的馬車正好通過,與馬車交會時抬起頭的諾艾爾看到了從馬車車窗向外看,感覺比自己年幼的金髮幼女。
看到她的瞬間──諾艾爾的心就被那聖潔的美貌打動,認爲精靈一定也對自己幫助惡人感到羞恥,纔會當場逃跑吧。
(……啊啊,是「聖女」大人……)
那副模樣深深烙印在諾艾爾年幼的心底,幼小少年心中初次萌生淡淡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