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之帖 風待月

第十二章 業

《業多姬》 · 時海結以 · 1.1萬 字

迅似乎一直潛伏在灌木叢中等待時機,趁颯音低頭添柴的瞬間,一腳踢散了那堆用來給鳴發信號的篝火。火焰驟然熄滅,燃燒的木柴拖着赤紅的光痕,墜下懸崖。

黑暗吞沒了兩人。然而黑暗並不能妨礙他們的行動——身爲「狐」的成員,他們早已適應了無需燈火便能在暗夜中作戰。迅的聽覺與嗅覺靈敏如野獸,而颯音的感知異能更是超越了生物的常理。

迅擲出的飛鏢掠過颯音耳畔,颯音回敬的石子也僅擦過迅身側,擊中樹幹。暗器似乎用盡了,迅怒吼着拔出短刀撲來;颯音以靈巧的身法卸去他的衝勢,近距離一發石子打落短刀,趁他喫痛的瞬間,順勢將其撲倒在地。

兩人翻滾扭打,上下易位,互毆互掐,都想將對方推下懸崖。他們氣喘吁吁,在體力耗盡之前始終徒手纏鬥——先停手的那一方,便是輸家。

「颯音!你在哪裏?」

馬蹄聲疾,鳴的呼喊乘風而至。她從側後方繞上崖頂,自阿王丸背上一躍而下。颯音感知到阿王丸似乎未套馬具,心想鳴必定來得萬分焦急。

他猛地將迅踢開,起身喊道:

「鳴!當——」

「當心」二字尚未出口,注意力被鳴牽走的颯音便中了招——喉下凹陷處被迅用手指戳中。他痛得踉蹌倒地,緊接着又捱了兩下。

(糟了,是點穴……使不上力氣,也發不出聲音!)

「颯音,你不能繼續留在這裏。無論如何,我送你一程,趕緊逃吧!」

阿王丸感知到迅的存在,暴跳如雷,可鳴滿腦子都是颯音,全然沒注意到坐騎的亢奮。迅趁機躲到懸崖下緣的巖架上。阿王丸奔至近前,激烈地跺着蹄子——那巖架似乎過於狹窄,讓它無法下足。

(鳴,不行,那是陷阱!阿王丸,拜託了,讓她明白過來!)

颯音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驟起的風將他的呼吸聲徹底吹散。漆黑之中,鳴雙手前探,一步一步摸索前行。

『鳴,我一直在等你。』

——迅模仿了颯音的聲音。風勢紊亂,鳴難以分辨那聲音究竟從何而來。

「颯音……你在哪裏?」

(不對,不是我!鳴,快察覺!阿王丸,阻止她!)

颯音忍痛掙扎着想爬起來,拼命比劃手勢。然而這一切在黑暗中都無法傳達給鳴。

「爲什麼篝火滅了?我本來打算以火光爲標記游過來的,急死我了……要是阿王沒來,我差點就要溺水了。」

「之前給你的那把扇子……它原本的持有者究竟是誰?」

鳴如空殼般茫然低語。

「鳴,我要傳達你母親託付的思念。額頭借我一下。」

颯音不像鳴那樣精通體術,自己也試着探尋過,卻把握不住複雜的經絡與穴位。鳴於是蹲下摸索按壓颯音腿部的經脈。

足輕們下流的目光在鳴身上肆意遊移。颯音心想,這些人中肯定流傳着關於他和鳴種種不堪的流言。阿王丸似被激怒,粗重地噴着鼻息,右前蹄重重刨向地面。足輕們喫了一驚,慌忙垂下頭去。

「流了好多血!這怎麼可能沒事……怎麼辦……」

不過,在那之前——

「還有礙事的傢伙在啊……」

「是誰!? 」

恍神瞬間,颯音胸前終於受傷,濺起血花。

——這是由科的第一句話。

還是咬舌自盡吧!

他掙扎着撐起身體,哆嗦着摸索懷中的石子——已經所剩無幾。他不敢確信這樣能否阻止伺機突襲的迅,但至少,要向鳴通報自己的存在。

鳴輕輕用手刀擊打。颯音雖有些眩暈,但被點穴壓制的經絡已然恢復通暢。

「所以說滅了火……是啊,好吧……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來了,你要找的那傢伙……身披甲冑,連同側近郎黨以及足輕在內,帶了三十人左右。」

——鳴以緊繃的聲音說道。阿王丸貼近到兩人身旁。

說着,鳴從自己衣服的左右袖口撕下布條,爲颯音包紮傷口並繫緊。颯音感覺稍微輕鬆了一些。若是天亮,就能尋找藥草——這方面颯音比鳴更熟悉。

『鳴,我果然還是無法背叛同伴。』

颯音並非出於「那種意思」,但鳴內心深處勉強維繫的一絲希望,卻將這一舉動當作了「那種意思」。

「所以,那又怎樣?」鳴迎上由科的視線,「與圓岡的婚約,連同那所謂的『同盟』,不都已經灰飛煙滅了嗎?即便美駒的衆人要將一切歸咎於我,也無所謂了。雖然很不甘心,但這不正如你所期待的那樣嗎?」

「唔……」

鳴深深點頭,肩膀仍在顫抖。這種顫抖與此前因後悔而生的顫抖截然不同。若在明亮的白晝,鳴絕不會如此——一滴滾燙之物,落在颯音的手背上。

「不錯,我確實是個『業』深之人。」鳴朗聲宣告,「我的『業』,便是將人潛藏的本心拖拽至明處,進而招致爭鬥的宿命。正因如此,我才被稱爲『業多姬』。而刻意利用『業多姬』引來這場爭鬥的——由科,不正是你嗎!」

他身披甲冑,全副武裝。身後的足輕們高舉着數束麻稈紮成的火把,每一束足有成人合抱粗細,將四周照得一片通明。

颯音握住鳴的手,讓她比出手刀,然後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後頸。

「颯音?」

颯音一邊撿拾着小石子,一邊將感知磨礪得愈發敏銳。

迅慌忙從懸崖下鑽出,想撿回先前落在崖邊的短刀。

另一方面,颯音終於恢復了腿部的自由。胸口劇烈疼痛,不僅是鳴造成的傷口,內側更有種令人窒息的痛楚在陣陣發作。

「別在意,我沒事。」

僅有一滴,便止住了。

剎那間,鳴的思緒以驚人的速度運轉起來。透過鳴握扇的手,以及自己與她相觸的指尖,颯音能感受到她的思緒——詰城中的機關、消失的匠人,以及近在咫尺的真兇……

颯音將鳴那無底深淵般的絕望感知爲凍結般的寒冷,意識到自己不能被迅牽着鼻子走。他重整心緒,強烈地思念着——

《業多姬》1 一之帖 風待月 第十二章 業插圖(1)
《業多姬》 · 1 一之帖 風待月 · 第十二章 業 · 第1張插圖

她喊着拔出懷刀猛衝過來,憑直覺賭了一把颯音所在的方向,如果偏了,便會直直衝下懸崖。而且,那方向確實偏了。

「是要疏通經絡吧?」

鳴顫抖起來。她似乎想道歉,卻發不出聲音。

「咳咳……」

(鳴,別上當!)

——讀懂鳴這一念頭的颯音,瞬間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她的嘴,只爲讓她無法閉口。

「話待會兒再說,膝蓋後面也拜託了。」

『……至少讓我親手送你到彼岸吧。』

(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颯音這纔想起此事,探手入懷。與放着石子的位置相對,上衣右側深處,扇子好好地收在那裏。颯音取出扇子,讓鳴握住扇骨前端,自己則將雙手交疊覆於扇柄之上。他忍住傷口的疼痛,將感知集中於扇子。

兩人額頭分開後,鳴迫不及待地問道:

隨後,她輕聲呢喃:

阿王丸怒不可遏。迅躲開猛衝而來的阿王丸,潛入附近的灌木叢。藉着阿王丸的蹄聲與嘶鳴,鳴終於察覺到另有敵人存在。

然而出乎颯音意料,鳴突然動了——

「鳴,我不會背叛你。無論背叛誰,唯獨不會背叛你。相信我。」

迅甚至能趁人不備,以點穴停止心跳。那種手段常被他用於製造病死假象的暗殺。

「……那我們就一起赴死吧!!」

(住手,迅!太卑鄙了!)

『你的好意讓我很開心,但我選擇「工作」……』

它輕輕撞上鳴的身體。鳴一個踉蹌,正好跌撲到剛站起身的颯音面前。

(迅,我不會原諒你!!)

鳴果然也察覺到了颯音,橫向揮出懷刀,刀尖掠過颯音胸口,卻未命中;她回刀再次斬來。

颯音將在黑暗中摸索的鳴摟入懷中。鳴的手掌觸到了他的胸口。

颯音拼命改用其他方式去探察不再思念自己的鳴——體溫、呼吸,只要是活着的人,其存在必然可被感知。

「咳……鳴,別上當,剛纔那是迅在模仿我的聲音。」

颯音將額頭抵上鳴的額頭,把自己從遺發中「聽」到的話語,一字不漏地準確傳達給她。鳴一字一句地銘記在心。順便,颯音也將鳴所不知道的事——關於小鏑木弓箭手身上散發氣味的真相,以及他們被某人用金粒收買的事實——一併告訴了她。

颯音也察覺到鳴話中所指——只見有點點光芒正攀上斜坡,在樹影間忽隱忽現,那是舉着火把的搜尋隊正朝崖頂而來。

颯音抱着鳴一同倒在地上。他拾起鳴脫手的懷刀,用自己的衣角擦去血跡,收回從她懷中露出的袋鞘,再交還到她手中。

——颯音只能在心中無聲地怒吼。

「那麼,您與這男人的關係是?」

(好極了。)

鳴也斬釘截鐵地宣告道:

(絕對要救鳴!)

「我有無論如何都要問他的事情。」

『好覺悟。』

「沒有逃走,值得誇獎。」

鳴抬手指向由科,厲聲質問:

「繼胤大人非常悲痛。他說,自己竟被最信任之人背叛了。」

(難道說,鳴,你在猶豫……)

颯音試圖制止她,可身體的麻痹感仍未消退,招架躲閃都相當喫力。如果鳴真心要取颯音性命,直直將刀刃刺入心臟便罷——那懷刀原本就是爲此鍛造的。而且,鳴現在立刻就能做到。

其間,怒火中燒的阿王丸踏入了迅藏身的灌木叢。不顧折斷的樹枝刺入身體,它胡亂將四周踢得七零八落。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真是……」鳴囁嚅着。

阿王丸嘶鳴着躍起——

「是在懸崖下的那隊人吧,他們在找我。」

「原來如此,謎題的構造我也能看清了。」颯音微微頷首。

「……但你母親很快又將扇子賜給了那名武士。接受賞賜時,那傢伙的憎惡之情翻湧而來……」

迅的這句話令鳴屏住了呼吸。心急如焚的颯音發現,自己的感官竟捕捉不到鳴的位置了。他猛然意識到,今夜自己原來一直是憑藉着鳴內心對他的思念,才能測知鳴的方位。

鳴不安地停下腳步——

「此話怎講?」由科反問,聲音依舊冷靜。

「你從圓岡父子那裏,究竟得到了什麼承諾?」

察覺到這點的颯音,也強烈地懷着同樣的期望,默唸着傳達話語——

颯音釋放出的「心」注入鳴的體內。比額頭相觸之時更加強烈而清晰,他的「心」重疊映照在鳴的心中。兩個懷有同樣思念的存在,在此刻彼此重合。

***

颯音沒有親眼見過的人,即便以感知異能探查,出現於幻象中的也不過是一團模糊黑影。但由於此前接觸過遺發,又順帶讀取了鳴自身的認知,他確信此刻所見幻象中的那道黑影,正是鳴的母親——北之方。

由科拔出腰間的太刀,刀尖對準了鳴與颯音。

「是啊,現在所有的謎題都解開了。」

「颯音,我在這裏。過來。」

鳴呻吟着後退。方纔湊近感受颯音體溫、測量距離時,她眼中似乎濺進了血。颯音趁機抓住扭過頭去、試圖退縮的鳴的雙手手腕。

颯音又察覺到,另有其他氣息正向這處懸崖靠近——

「啊……」

「我並無此意。」鳴反駁道,聲音沉穩而充滿魄力。

「……颯音。」

迅被逼入絕境,終於從藏身處滾了出來。鳴敏銳捕捉到他的氣息,藉着阿王丸蹄聲的掩護,壓低身形躍向迅,順勢借他撲來的勢頭將其狠狠摔出。迅重重砸落在地,尚未起身,便被阿王丸的後蹄一下子踢飛。淒厲的慘叫拖着長音,隨迅的身影一同墜下懸崖,崖底隨後傳來落水聲。

「是我們在棚屋時遇到的那位年輕武士。他在城下町的制扇屋收下這把扇子,獻給了你的母親……」

然而鳴彷彿在拖延時間一般,故意縱橫揮舞刀刃。颯音也繼續扭轉身軀躲刀。斬來,避開;再度斬來,再度避開。

「可惜不能讓常磐親眼見證了,明明馬上就能履行跟他的約定……」

「您在說什麼呢?」

「我記得很清楚。你將我從棚屋帶回去時,曾經問過我——『除此之外還能作何解釋』,對吧?」鳴微微揚起下巴,那雙映照着灼灼烈焰的眼眸瞪向由科,「讓你久等了。現在,我就告訴你答案。」

她的目光中飽含洞悉一切的自信。

「我與圓岡景實的婚約,是在去年夏天定下的。積極推進聯姻談判的父親大人,在入秋後逐一回絕了小鏑木氏與御堂氏兩家的提親——」

鳴開始講述她所解開的謎題。

通過異能接收思緒的颯音,也得以窺見在鳴腦海中接連展開的鮮明畫卷——一幅又一幅,清晰而生動。

遺憾的是,那些素未謀面之人的面容依舊昏暗模糊,就連聲音也只是鳴基於推測自行補全的想象。然而即便如此,畫中人的一言一語,都清晰可辨。

(……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

***

一切的開端,始於去年夏天——圓岡答應與美駒聯姻、結爲盟邦。商議敲定後,美駒領主·美駒繼胤便拒絕了御堂與小鏑木兩家的提親。然而,圓岡的真實目的卻是吞併美駒、掌控其領地內的金礦,所謂聯姻結盟,不過是用來分化美駒與周邊鄰國關係的手段。

御堂因提親被拒而懷恨在心,很快與美駒矛盾加劇,到今年正月,已鬧到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地步。圓岡趁機表示會出兵支援美駒,這讓美駒繼胤喜出望外。然而,這也不過是圓岡陰謀的一環——先賣一個大人情,令美駒繼胤深信兩國盟約可靠;再趁預定於彌生月(三月)初三出嫁的美駒公主·鳴進入圓岡領地之時,派刺客將其襲殺。隨後捏造證據,反誣鳴意圖行刺未婚夫,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美駒忘恩負義,繼而發兵進攻在外交上陷入孤立的美駒。

不過,圓岡景定、景實父子的這番計劃走漏了風聲,被一名美駒的扇匠探知。那位扇匠製作的扇子精美絕倫、別具一格,備受各國顯貴青睞;他本人時常周遊列國,親赴貴人府邸交貨,出入圓岡氏的館邸也是常有的事。除了扇匠身份,他還有另一重隱祕身份——美駒夫人·北之方的心腹密探,專司蒐集他國情報。

扇匠將自己在圓岡館邸聽聞的些許風聲回報給了北之方。此後,北之方一面命扇匠繼續打探確鑿情報,一面開始裝瘋、將女兒留在身邊,試圖拖延出嫁之期。然而美駒繼胤對兩國聯盟深信不疑,仍堅持按原定日期嫁出女兒。到了如月(二月)初,美駒繼胤親自領兵赴邊境與御堂軍對峙,圓岡也依約出兵支援。

在邊境對峙尚未結束的關頭,北之方更加不便公然質疑作爲美駒「盟友」的圓岡,否則就是給身在邊境與圓岡並肩抗敵的丈夫添亂。但爲了女兒的安危,她仍想出了一個賭命的計劃——先製造自己的「詭異身亡」,強行中止女兒的出嫁、並封鎖對外消息;待原定婚期到來之際,再代女兒坐上新娘的駕籠,以身涉險,使圓岡露出馬腳,從而點醒丈夫與諸位家臣。

北之方要求自己信賴的木匠彌四郎與留守重臣由科配合行事,卻未曾想到由科早已與圓岡父子暗中勾結。由科假意應允,實則打算將計就計,在計劃的關鍵處稍作變動,令整個佈局崩盤。

對此渾然不覺的北之方,讓由科以替自己採購扇子爲由,與負責打探情報的扇匠接頭;事後又特意將一柄象徵嘉獎盡忠之臣的金飾扇子賞賜給由科。

如月(二月)中旬,北之方獨自備好替換衣物、長布條及其他必需之物,入居詰城三樓的「引出之間」。爲免這些物件暴露,貼身雜事一概交由彌四郎打理。之所以讓鳴負責送飯,則是因爲北之方想讓女兒親眼確認自己「身亡」的一幕。同時,她命由科每日送來裝在竹筒中的靈水。

終於,到了如月(二月)晦日的前一晚。鳴與香椎送完晚餐離開後,彌四郎借前往「引出之間」給火盆添炭的時機,卸下武者窗上的舊鉚釘,將其重新釘入在門扇頂端邊緣開的槽中,製成了可供綁縛髮束的機關。之所以沒動用工具箱裏那些磨得鋥亮的新鉚釘,恐怕是擔心萬一反光被人察覺,計劃便將敗露。

翌日清早,由科受北之方指示,利用平日取深山靈水的兩隻竹筒去取假死戲碼所需的獸血;然而他卻于山間半道截殺了以「經商」名義再次前往圓岡打探情報的扇匠,並取其鮮血。行兇之際,由科的便服大概也濺上了血,於是他脫下血衣,直接套到扇匠的屍體上,將其棄於深山之中。之後由科返回詰城,將灌滿鮮血的兩根竹筒當作往常的靈水,交給了北之方。

收到血後,北之方換上便於行動的男式帷子,搬來武器室的竹梯,踩着梯子將剪下的髮束綁在預先設於門扇頂端的機關上,使門只能從外拉開約三寸。接着,她將竹筒內大半鮮血潑灑在先已確認過的、恰好能從門縫窺見的位置;又把餘下少許甩向牆壁與地板——既避免攜帶竹筒撤離時漏下血滴,也藉此留下宛如遭斬擊噴濺般的血跡。

佈置妥當,已近午餐時分。北之方將空竹筒以事先備好的長布條綁在腹間,外披完全攤開的打褂,面朝下俯於血泊之中。因腹間藏有物品,她只能蜷曲身體,以膝肘撐地,在腹下留出空隙。

鳴說中了。無需颯音再用異能窺探後解說,任誰都看得明明白白——由科的臉漲得通紅,瞪大眼睛,以極爲激烈的口吻喊道:「還有你的首級,業多姬!」

——這是告知北之方「門縫外已無人窺視」的暗號。北之方當即起身,將打褂鋪於血泊之上,隨即緊貼左門扇內側。片刻後,彌四郎指揮衆人以帶索鉤爪把門扇拽脫,又自行以背頂住傾倒的左門板,順勢推向「準備間」的左側牆邊。北之方始終以門板爲屏風,藏身其背面隨之移動。

鳴拾起了一柄脫手的薙刀。與此同時,阿王丸猛地撞翻了正想要撿起太刀的由科。颯音則一腳將由科的太刀踢向遠處。

(來了……能偷到這傢伙的「思緒」嗎……?)

「你父親這一支卑賤的血脈,本就不該繼承家主之位。我纔是正當的繼承人!」

「真是慘烈,這傢伙的腦子裏簡直是修羅場,是戰場。功名心與怨恨紅黑交織,沸騰翻滾,光看着就叫人難受……『是我的,這座館邸,這片領地。統治美駒是我的權利』……」

不知所措的郎黨與足輕們被阿王丸以龐大的身軀牽制住了。他們對阿王丸的畏懼超出了颯音的預料。這匹馬是己方真是太好了——他由衷慶幸,趁機接連擲石,打落了數人手中的武器,回應了阿王丸的配合。

他拔刀出鞘,大幅度揮舞着朝鳴與颯音衝來。一路面無表情地裝無辜,便是他演技的極限。一旦超越極限,這個男人層層疊加的無形頭盔、層層穿戴的無形鎧甲便碎裂開來,紛紛剝落。

「鳴,看看懷刀刀柄的裏面。你母親寫的信還有一封。」

「真是個有趣的故事。然而,那不過是公主您一廂情願的臆測。可有實際的證據?」由科面不改色,厚顏無恥地回應道。

目送他們離去後,鳴重新握緊薙刀,再度瞪向由科。

「就是這個。」鳴展開了一直握在手中的摺扇,將被撕裂的扇面示於由科眼前——

『彌四郎,你去將我方纔的話傳達給郎黨組頭們,務必維持鎮定!』

「『不可嫁與圓岡,可與由科相商』——是母親大人的筆跡。她是爲了防備萬一,才藏在刀柄裏的吧——她知道我會選懷刀作爲紀念遺物。這刀袋裏還一併放了保養工具,也是刻意爲之。明明那些工具會傷到鞘上的蒔繪……」

『啊,由科大人,出大事了。夫人似乎用刀刺了自己……』

「美駒的業多姬」——鳴,靜靜地微笑了。衆人則悲傷地陷入了沉默。

——鳴厲聲喝道。

——鳴一邊喊道,一邊輕盈地閃身躲開;颯音擲出的石子同時命中了由科的手腕。太刀應聲落地。

『鳴大人,怎麼了?』

「那又如何?您要怎樣證明那是在下的物品?」

——由科扭曲地笑了:

「證據……?」鳴神情困惑。

於是颯音進一步深入探查由科此刻混亂的腦海,立刻就找到了那句話——

「什麼信任?我只信任認可我血脈之人。」

「爲何要做這種事?由科,我有權知曉你的理由!」

鳴急忙取出懷刀,用刀袋中的拔釘錘開始拆解。與此同時,阿王丸「噠噠」地跨步擋在鳴身前,一副護衛姿態,呼着粗重的鼻息,彷彿在說「誰敢動一下試試」。

由科仍在裝糊塗:「不勝感激。這正是夫人心信的證明,在下光榮之至。」

「招致這般事態的,終究是我。我會自尋去處。」

由科只是傲慢地搖了搖頭。屏息注視着事態發展的郎黨與足輕們左右爲難,視線在鳴與由科之間來回遊移。他們究竟該支持條理分明的鳴?還是因爲這故事太過離奇,反倒覺得「妖怪作祟」的說法更易懂?兩種心思在他們心中交織混雜——颯音的感知能力將這一切盡數捕捉。

其實首級的面容相當模糊,畢竟都是颯音素未謀面之人——他「看」得並不太真切。

(好極了,他動搖了。)

「『由科,就算你做出這等事……也絕不可能如願。我相信……鳴她……一定會找到真相……』」

「公主大人!請您回來吧。」

『別上來,這裏人手足夠了。比起這個,快去安撫衆人!就說並無大事,不過是夫人的身體略有不適罷了!鬧出這麼大動靜,會有人誤以爲敵軍來襲而輕舉妄動的。』

之後,獨自留在「準備間」的由科解開系在門扇上的布條,任其被通道內的北之方抽走,隨後重新閂門,繫好「美駒結」。由科本是領主屬意的少主輔佐人選,早已從領主處習得「美駒結」的解系之法。

鳴顧不得將零件和工具收好,急忙展開那張藏在刀柄中的紙條,藉着火把的光芒細看。雖有一瞬面露悲慼,但她隨即重新抬眼怒視由科,將紙條上的文字展示給由科及其身後的衆人——

「別裝傻!」

無人動彈,衆人的目光盡數匯聚在這封密信之上。

『比起那些,先救夫人!』

「這是你落在武器室的扇子。」

——鳴的聲音尖銳地撕裂黑暗,由科則瞠目反瞪回來。

『公主大人,夫人會不會在旁邊的武器室裏!? 』

(是啊,總不能說是憑我的異能,從那扇子上讀出了由科的憎惡、殺意與罪行吧?)

即便是由科的側近郎黨,這下也徹底傻眼了。是因爲由科終於吐出了承認背叛的話語?還是因爲那個一向沉着的男人露出了猙獰的真面目?想必是其中之一吧。

「首級——你想趁戰亂取下父親大人和常磐的首級獻給圓岡,換取他們的擁立,不是嗎?」

接連有人出聲呼籲。鳴只是靜靜地搖了搖頭。

(要讓他們徹底倒向鳴這邊,還需要再推一把……)

——實際上,彌四郎是繞到緊急通道出口處待命。

由科仍未崩潰。他焦躁地用腳蹭着地面,拼命忍耐。

趁衆人注意力皆被血泊吸引、紛紛湧入「引出之間」,彌四郎假意調整左門板的靠放角度,實則掩護北之方去解緊急出入口門閂上的封印繩結——「美駒結」。爲求穩妥,他又高聲誘導鳴與郎黨前往更深處的武器室——

期間,北之方已解開繩結,拉開緊急出入口的門。她將繫於腰間的長布條末端繞上門扇繫好,自己攀下緊急通道內的繩梯,同時借布條牽引將門輕輕帶上。她自室內脫出,且沒有穿鞋,所以不會在繩梯上留下泥污痕跡。

計劃進展順利,鳴與香椎果然中計。彌四郎聞聲趕到,先令鳴喚來的郎黨下樓召集人手,又示意鳴與香椎退至緊急出入口對側的牆邊,隨即撲向左門扇,一面猛力敲打搖晃,一面高聲呼喊:

『母親大人!? 來、來人啊!』

翌日清晨,由科作爲搜索隊的成員離開館邸,巧妙落了單,與北之方會合。北之方取出事先寫給女兒的信,託付由科轉交。然而由科突然生變,誘騙或強迫北之方服下毒藥,將其殺害。

以這句話爲信號,早已抵達詰城二樓的由科登上三樓,配合彌四郎演戲——

由科以自己的馬馱運遺體,棄于山麓林間道旁;又將沾血的男式帷子、竹筒、布條及那封書信帶至森林深處焚燒掩埋。不久,參與搜索的郎黨發現了北之方的遺體。於是,「密室血泊中的屍體離奇消失」、「現身林間卻全無外傷」、「死因竟是中毒」等離奇要素層層疊加,給事件蒙上了濃重的怪誕色彩,令美駒上下將其視爲「妖怪作祟」,沒有長期追查。由科特意將遺體拋在顯眼的山麓道旁,正是爲了營造這等效果——若遺體在山中留置過久,高度腐敗或遭野獸分食,便難以辨明死因。而扇匠的屍體則恰恰相反:由科將其棄于山犬出沒的深山,令其迅速遭到啃食破壞。這或許還與由科隨身佩戴的太刀有關——那柄古舊太刀既重且長,斬出的傷口必然會留下顯著特徵。所以,被此刀斬殺的扇匠,其遺體必須儘快毀滅;而對北之方,則採用無需動刀的毒殺。

《業多姬》1 一之帖 風待月 第十二章 業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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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音繼續將「看見」的思緒化作言語——

『沒有啊,這兒的門閂不是早就按繼胤大人的吩咐取消了嗎?而且昨晚還拉開過……夫人,出了什麼事嗎?您在裏面嗎?夫——呀啊啊啊啊啊!』

「是啊,正是信任你。而你卻冷酷無情地背叛了這份信任!」

「哪怕是我,有一個能相信的約定,不也是可以的嗎?! 」——被鳴用薙刀指着,由科咬牙切齒,面部扭曲得幾乎能聽到磨牙的聲響。

面對由科側近郎黨的哀聲懇請,鳴依然沒有點頭。

「那這個呢?」鳴解開紙繩卷,從中取出那束遺發:「這是母親大人的髮束——綁在門扇頂端機關上的那束。」

『出了何事?我剛纔看到下方城廓的郎黨們正急奔上來……』

「我父親是先代大人的一之側室所生,是先代大人的長子。但一之側室——我的祖母,被出身卑微的二之側室,也就是你的祖母所構陷,誣告她與其他男人私通,說我父親是野種。先代大人信以爲真,驅逐了我的祖母,我父親剛一出生,就被寄養在郎黨由科氏的家中。」

另一方面,北之方自緊急通道脫出後,在彌四郎的接應下潛入山中。隨後彌四郎折返,北之方則獨自前往與由科約定好的藏身處。

「請與我們一同戰鬥。」

他又指示彌四郎前往詰城下方——

「快走吧。趕緊回去稟告,別磨蹭了!」

隨後,由科阻止樓下其他郎黨靠近,並打發他們離開詰城——

被氣勢所懾的一名足輕,依依不捨地凝視着鳴,將一支火把插進灌木叢中。隨後衆人便分散開來,各自跑下了斜坡。

「你難道沒想過,這份心思被圓岡利用了嗎?」

「因爲我要奪回本應屬於我的東西!」

「以上便是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我說的可有錯?」

此後數月,由科繼續配合圓岡父子執行暗殺鳴的計劃,又另行從小鏑木氏僱來一批弓箭手,佣金是竊取自美駒倉庫內的黃金粒。爲便於進出倉庫,他或威逼或哄騙,從設計機關門閂的木匠彌四郎口中套出了開鎖之法。然而鳴遲遲未死,由科耗費過巨,竊金之事終被發現,驚動了領主。由科聞知彌四郎被領主喚去盤問,恐其在反覆審訊之下和盤托出,遂將彌四郎滅口。

——颯音咬緊牙關,強忍胸口痛楚,集中精神。

由科聞言緊皺眉心。蒼白的臉頰在火光映照下,正微微抽搐着。

諸事辦妥,由科若無其事地加入鳴等人的搜索。卻不料在武器室的混亂中,他插在腰間的扇子因推搡而掉落,被人踢進了櫃子下方的縫隙角落。

「愚蠢!圓岡就算贏了,也絕不會把美駒的領主權交給你。你只會被利用,然後被拋棄。」

——一名足輕忍不住喊道。

「你們快去將此事稟報父親大人!若全員衆口一詞陳述真相,父親大人定會相信。現在還來得及——內鬼已經暴露,裏應外合之計已然破滅,圓岡想必也會重新評估進攻美駒需付出的代價。我方仍有應對的手段。即便你們之中有人打算追隨由科倒向圓岡,這下總該清醒了吧?服從父親大人!由科已經失勢了!!」

『拉不開。是上了門閂之類的嗎?』

就這樣,她靜待鳴與香椎來目擊自己的「死亡」。

「但……父親大人也信任你。正因如此,才任命你當常磐的輔佐……」

這句話讓由科咬破了下脣,鮮血滲出,他瞪視着鳴。

鳴的嘴脣微微翕動,似乎在無聲地呼喚「颯音」。

——這麼想着,颯音瞟向鳴,只見她不甘心地咬了咬下脣,尋找新的突破口。

動搖的足輕們嘈雜起來。真是勢利——他們看出由科已居劣勢,便開始估量接下來該追隨誰才能保全自身。

倒地的由科被阿王丸踩住了腳,動彈不得。馬身的重量相當可觀,由科的鼻尖滲出了油脂般的汗珠。

「請守護美駒!」

『母親大人,距離我出嫁只剩三天了呀。大後天的女兒節就要舉行婚禮了。今天我們就慢慢聊個夠吧?哎呀?怎麼回事……』

「口舌之間編織言語,要多少有多少。可話一說完便消散於風中。可有能留存下來的證據?」

由科終於發出變調的嘶吼:「你這怪物!爲何能將北之方的臨終之言一字不漏……!? 」

「真是過分的言辭。在下深感遺憾。來吧,各位,你們都看到了吧?將這個自掘墳墓的公主拿下。」

「什麼……?」

『夫人,請您撐住!是我彌四郎啊,夫人!』

「鳴,由科想着的……是斬下某顆首級……似乎是個少年?是你弟弟嗎……那旁邊那顆應該就是領主大人了。雖不想說,但我看見了兩顆並排的首級。」

「由科,你一直以來都將圖謀隱藏得滴水不漏,不讓父親大人和其他重臣察覺。是啊,若非地位相當的大人物,根本做不出這樣的佈局。我早該懷疑你的。」

——敘述至此,鳴來到了最後一句:

「公主大人!繼胤大人一定會寬恕您的。求您回來吧,求您了。」

鳴嘆了口氣——

「好吧,來決一勝負吧。我尊重你的名譽,不將你拖到父親大人面前受衆人羞辱,就在這裏做個了結。颯音,不要出手。阿王丸也退下。」

(鳴……你認真的嗎?)

——颯音欲言又止,因爲他已感覺到鳴內心的決絕。

就在這時,一度停歇的風突然大作。火把火焰搖曳,倏然熄滅。四周再度陷入黑暗。與此同時,阿王丸依言退了下去。

鳴扔掉了薙刀。金屬落地的聲響宛如信號,由科嚎叫着朝鳴撲了過去。

鳴只是輕輕一閃身。

僅此而已。

撲空的由科便徑直跌下了懸崖。他身上還穿着沉重的鎧甲——下方傳來一聲沉悶的水響。

「要去確認嗎?」

面對颯音的詢問,鳴只回了一聲:

「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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