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
《業多姬》 · 時海結以 · 8048 字
鉛灰色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天際,彷彿隨時會降雨,卻遲遲未落。鳴一身騎馬裝束,從居館逃到了廄苑。
前些日子,鳴因爲在詰城逗留太久,被乳母香椎狠狠訓斥了一頓。自那以後,香椎的視線便再未從她身上移開過。這幾天,鳴一直伺機尋找逃脫的機會,表現得端莊乖巧,活像一個好孩子。
香椎似乎終於放心了,於是今天她將鳴留在居館內,自己去了城下町。【譯註:「城下町」指附屬於領主居城的城鎮。】爲了確認婚禮陪嫁品——諸如衣裳與貼身小物的製作進度,香椎特地前往先前訂購這些的作坊。畢竟居館不會輕易讓外人入內,若讓作坊的人進來,誰也說不準居館的建築構造會不會泄露給敵人。
廄苑那一排馬廄中,最裏側專屬於阿王丸。這是爲了防止其他馬受驚而特意做的隔離。鳴迅速爲它配上馬具,悄悄牽了出來。
鳴像往常那樣,向守衛根平館虎口的郎黨們懇求放行。郎黨們放行時的神色依舊惶恐,但鳴其實並無威脅之意,就這樣騎馬出了大門。她沒有選擇主道,而是挑了條不起眼的偏僻小路,繞過山岡,朝與城下町相反的方向策馬奔馳。畢竟今日並非颯音所在集市的開市日,況且萬一撞見香椎就糟了。
【譯註:「虎口」指領主居城的出入口,是經過特別設計、用於防禦和反擊敵人的要塞化空間。】
然而,還沒在這沿山小路上跑出多遠,鳴便察覺到了追來的馬蹄聲。
(又來了……近來想取我性命的人多了這麼多,到底是爲什麼?只因爲我是「業多姬」嗎?還是說,另有緣由……?)
身後刺客的馬蹄聲愈發清晰,鳴握着阿王丸繮繩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她一邊後悔選了這條人跡罕至的荒僻小路,一邊驅使阿王丸疾馳。
阿王丸是居館第一的駿馬——不,即便在作爲產馬名地的美駒之鄉,它也是首屈一指的駿馬,且熟悉這一帶的路。然而這次的刺客不同於以往,騎的似乎也是好馬,鳴沒法迅速將其甩開。
(要在這裏直接迎擊嗎?不,旁邊山林裏可能還有其他埋伏的敵人……)
「阿王,對不起,是我失策了……」
就在鳴因對全力奔馳的阿王丸感到愧疚而咬緊牙關的瞬間,有什麼東西發出銳利的破空聲,從前方越過她,向後方襲去。
刺客的馬蹄聲凌亂起來,響起一聲短促的悲鳴。與此同時,受驚的阿王丸前蹄騰空,在空中刨踢。鳴安撫着險些暴走的阿王丸,勒轉馬頭,回身望去。
只見一名額頭鮮血淋漓的男子仰面倒地呻吟,似乎落馬時摔傷了腰。他的馬則掉頭逃走了。
「鳴,你是特意在呼喚我嗎?」
——颯音從路邊的灌木叢中走了出來。一旁有棵粗壯的松樹,枝幹伸展到道路上方。看來他剛纔是從那根樹枝上躍下,擲出石子,再順勢翻滾進灌木叢卸去衝力。
「誒……?」
(呼喚?我沒說過那種話,我完全沒做過那種事啊……)
「就是這裏。」
鳴藉着被推出的勢頭就地一旋,手撐地面借力轉向,隨即靠向颯音先前指示的樹幹。
「是的,當然。」
「搖晃的方式?」
鳴當即提議改變路線,颯音沒有異議。兩人拐入一處冷冷清清的神社境內。阿王丸被安置在神社本殿後方,鳴與颯音則緊挨彼此,躲在境內邊緣一座小祠堂的陰影中,觀察周圍動靜。
「是那位體態圓潤的阿姨嗎?剛纔我瞥見她進了染坊街。即便只看一眼,我也能感覺到她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你的事……」颯音理解似的點點頭,「況且,若在衆目睽睽之下與他們大戰一場,事情毫無疑問會傳到你父親耳朵裏。」
「然後是布,長度……約一丈吧,幅寬二寸。與其說是布,不如說是帶子,薄而軟塌塌的。還有最後一樣……」
「母親大人的遺體被發現時,我並不在場,但後來聽發現者說:當時她頭朝北仰面躺在此處,衣物並無凌亂……颯音,以你的感知異能,在這裏可曾感覺到什麼?」
「怎麼了?」
「——你母親一邊想着你,一邊寫下的文書。」
「鳴!低頭!」
「什麼意思?」
鳴拔出懷刀,一個閃身繞到兩人背後,狠狠一刀扎入其中一人的大腿根,同時用空着的那隻手伸向另一人——還未觸及,那名刺客便被鳴的異能彈飛出去,重重撞在祠堂旁的樹幹上。
「所以……你母親的遺體就是在這裏被找到的嗎?」
鳴剛想撿根樹枝上前幫忙,颯音卻出聲制止了她——
雨越下越大,雨點打在身上,冷得鳴不住發抖。她心想,流入水田的水大概也變涼了,稻葉的長勢恐怕會變差,說不定還會影響到今年的收成。
聽到颯音的呼喚,鳴猛地俯身。暗器自頭頂掠過的剎那,颯音的石子也擲向了暗器射來的方位。
鳴想着若是說出這種話,只怕又會讓颯音困惑,於是只回以微笑,輕輕抬手指向遠方——
(文書——母親大人的信。其他東西姑且不論,我真想讀讀那封信。那上面或許寫着她深藏於心的事啊……)
「那這個可以嗎?」說着,鳴將懷刀連同刀袋一道取出,「這是母親大人去世時隨身攜帶的物品。」
說着,鳴撥開及膝的夏草,找到山櫻樹根部的瘤結,將途中摘來的花供於其上,閉上眼、雙手合十。
受不了那沉悶而尷尬的氣氛,鳴單方面低聲講述起在詰城中的發現。她心底始終縈繞着不安:這般絮絮叨叨,若被敵人察覺該如何是好?然而她停不下來——她想和颯音說話。可颯音終究只是簡短附和,這讓鳴的心情愈發消沉。
——鳴激動地將手抓上了颯音的肩膀。
「嗯。雖然我的感知異能被稱作『千里眼』,但如你先前見識過的那樣——並不限於視覺,五感範圍內的訊息都能探查。而且不僅是使用者殘留在器物上的思念,就連器物本身所經歷的『過往』,我也能勉強讀取到一些……另外,這個懷刀袋沾有煙味。」
***
「我沒有馬。要想憑這雙腳搶先一步趕到,你想想看,我得預知到多久以後的事纔行。」
在溪邊堆積的半腐落葉與細枝前,颯音停下腳步,充滿自信地宣告:
「……謝謝你。」
「果然如此。燒到碳化的東西埋進土裏,反而不易腐爛。」
颯音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比劃竹筒的大小。
——颯音神情凝重,拋下這句話。鳴望見他的表情,比起重逢的喜悅,首先感到的卻是困惑。
颯音扔掉枯枝,再次蹲下,毫不猶豫地將雙手插進炭塊中,又一次閉上了眼。
「篝火的煙味?」
「我相信颯音。」
「或許是被馬運來的……那種搖晃的方式是馬。」
「那個……」
另兩名刺客跨過捂臉倒地的同夥,執弓搭箭,緩緩逼向颯音的藏身處。然而,他們完全沒注意到藏在另一邊的鳴。
「抱歉,颯音。」鳴小聲道歉,「我之所以要繞路,是擔心這幫盯上我的人會在鬧市動起手來。不但會波及無辜路人,而且香椎也在那附近。」
「要用感知回溯到那種程度,太強人所難了,況且我也讀不懂漢文。」說着,他觸碰鳴搭在自己肩頭的手,輕輕將她的手放下。
颯音微微扭曲了嘴角。
「在那裏!」
「你幫我撿回來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你試過了?」
「看一眼就知道了。」
颯音刻意不去看正想問個究竟的鳴,以比平時更快的語速說道:
穿過樹林,來到湖邊時,他們已抵達城下町的邊緣。就在即將踏入熱鬧街道之際,颯音忽然腳步一頓——他似乎感受到了來自暗處的殺氣。
颯音眯起眼睛。
「總之,先離開這裏。說不準哪裏正有人監視着。」
——鳴的心頭微微一揪。
確認阿王丸正悠閒地喫着草後,鳴追上了颯音。
森林愈顯幽深,茂密叢生的雜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稀稀落落生長的低矮灌木。颯音沿着山坡向溪流方向下行。他幾乎沒有猶豫,行進速度逐漸加快。鳴也折斷枝條、撥開矮木,小跑着跟上。
「你休息便好。身爲公主,若讓這帶着腐臭味的黑土沾了手,回去後被館內人問東問西,可就麻煩了……而且這種勞作與武藝一樣,若非從剛學說話的幼年時期便開始做,身體是習慣不了的。」
鳴不禁想起,颯音身上從不攜帶任何刀劍弓矢,腰間只插着一支笛子代替刀,是個面對持弓者也只以小石子應戰的人。而當今亂世,本不該存在面對持械敵人,卻還想着不傷對方性命的人。
鳴轉過頭,抬起眼,在極近的距離下仰望着颯音的臉,低聲應道:「明白了。」水珠從颯音濡溼的髮絲間滴落,滑過鳴的臉頰。颯音的眼眸被劉海遮蓋,隱於陰影之下,這讓想與他四目相對的鳴有點小失落。
「對了,這把懷刀還給你。」颯音說着,從松樹根旁的草叢裏拾起一個用鞣皮包裹的細長物件,遞了過來。
與此同時,被石子擊中的刺客發出一聲悲鳴——擲出石子的颯音也躍向另一棵樹後,以樹幹爲盾。
「你一直都在呼喚我。」
那表情似是嚴肅,又似是悲傷,十分複雜。
「你察覺到什麼了?」
在那之後,颯音拒絕與鳴共乘阿王丸。他讓鳴獨自上馬,自己牽着繮繩,專挑無路之處穿行於樹林間。由於連阿王丸都表現得相當配合,因此縱被山蚊叮咬,鳴也不好開口抱怨。
「可以邊走邊說嗎?你騎阿王丸——我送你。」
颯音點了點頭:「這附近某處有生火的痕跡。」他如野獸般壓低身子,以手撐地向樹林深處前進。
颯音輕輕搖了搖頭:
鳴用右手探入懷中,掏出一直夾在腰繩附近、裝着刀鞘的袋子——因爲捨不得丟棄,她至少把刀鞘一直帶在身邊。將刀納入鞘中,收好在熟悉的位置後,鳴抬眼準備將鞣皮還給颯音,卻見他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自己。
這般藏身前行,似乎是爲了迷惑敵人,但颯音究竟要前往何處,鳴不得而知。他始終沉默,對鳴的問話一概不答。只是,那方向似乎並非根平館所在。鳴情願相信,颯音的沉默並非出於不悅,而是顧忌可能暗中監視的敵人。
「啊,我也來幫忙……」
——鳴用一半的心緒強撐着另一半快要消沉的心,努力裝出明快的聲音:
(還沒弄清狀況,就似乎……做了不好的事。他是不是討厭我了……)
(看來阿王也認爲這是爲了我好呢……)
「有好幾樣東西在這裏與枯枝一同焚燒過。我一件一件說。首先是衣物:一件深染的、袴腳折起的男式帷子——騎馬或練習武藝時穿的款式。質地甚好,就此燒掉未免可惜,而且完全是新的。上面沾着血。接下來是兩根竹筒,戰場上系在腰間裝飲用水的那種。容量約有五合【譯註:1合約等於180ml】,也都沾了不少血。」
蹲在溪邊洗手的颯音,悶悶地點了點頭:
「刀鞘的漆面似乎有些年頭了,這懷刀是你母親的遺物嗎……真是把好刀,應該好好珍惜。」
(可不知爲何,你就是那樣的人呢,身上毫無殺氣……)
鳴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打開包裹,裏面確實是那把母親的遺物懷刀。
「此地不宜久留。我感覺到不祥的氣息。」
「懷刀……啊,謝謝。這是很重要的東西。」
——鳴感到不安,急忙追問。胸口內側彷彿被什麼東西緊緊勒住一般。
「連同刀鞘和刀袋一起嗎?」
***
不久,颯音挖出的坑底出現了一塊炭團。
「鳴,速戰速決。身體冷了就會動彈不得。先跳到那棵樹的陰影裏躲起來。」
颯音靜靜地回答:
颯音的語氣柔和了幾分,伸手觸碰阿王丸的鬃毛,終於看向鳴。
最終,颯音抬起眼。在與鳴那焦灼而迫切、連她自己都意識到已等得不耐煩的視線相接的一瞬,他露出了彷彿在強忍着某種情緒般的神情。
「颯音,我有想帶你去的地方,所以才從館裏溜出來的。」
「無論死人還是活人,意念都不會直接留存在場所之中。不如說,若沒有物品作爲媒介,我便感受不到『殘留的思念』。」
「是的,就在這棵山櫻樹下。」
(是呢。如果讓父親大人得知如此重大的危險,我肯定再也無法踏出居館半步了吧。父親大人一定會判斷,僅靠颯音一人護衛是不夠的……)
「上面寫了什麼?」
鳴如同告誡自己一般,飽含真心地說道。隨即,颯音猛地將她推了出去。
「這樣就足夠了。颯音真的很厲害呢,如果沒有你,這些事我根本無從得知。作爲回報,讓我講講在詰城三樓發現的一些小事吧……」
鳴屏息注視着他的側顏。不久,颯音睜開了眼。
颯音接過鳴帶着硬塞意味遞來的懷刀袋,將其置於花束旁,蹲下身,輕輕將右手覆在袋上。閉上雙眼後,他周身的氣息變得宛如入定坐禪的僧侶一般沉靜。潮溼而沉重的風穿行於林木之間,輕輕搖曳着颯音的髮絲。
恰在此時,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越過藏身處前方的樹叢,隱約可見幾個披蓑衣、戴蓑笠的人影,他們正東張西望地徘徊。
「預知事態的走向,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極其耗費心力。」
鳴喃喃自語,心中泛起一種說不出的窒悶。
話音未落,他便抄起一根趁手的枯枝撥開落葉,翻掘起那漆黑溼潤、散發着濃烈山土氣息的泥土,把坑挖得越來越深。
「這樣嗎……」
颯音從阿王丸背上下來後,環顧着樹林喃喃問道:
這一次,比之前花了更長的時間。
她平復心緒,放空心靈。隔了許久,才睜開眼回頭望向颯音。只見他也垂首合十。待颯音緩緩分開雙手後,鳴指了指腳下——
「哇啊——!」
鳴轉頭看去,只見一名手持投擲索的男人正用另一隻手捂着被石子擊傷的肩膀,踉踉蹌蹌。鳴飛奔上前,一腳將他踹翻。餘光瞥見另一名刺客尚未投出索中暗器,便已慌亂退卻,鳴立刻縱身躍起,凌空一踢將人踹飛。趁那刺客撞上樹幹、身形搖晃之際,鳴反手揚起懷刀,以刀柄猛擊其後腦,將其擊暈。

與此同時,颯音也擲出石子,擊碎了遠處正搭箭瞄準的最後一名刺客的下巴。
這樣一來,便解決了全部刺客。倒地的刺客們渾身泥水,仍在痛苦掙扎。鳴摘下其中幾人的蓑笠一看,發現盡是陌生面孔,與從前的刺客並非同一批。
(這樣下去,何時纔是個頭啊……)
鳴在內心嘆息。即便在此取了這幫人的性命,新的刺客也會像割不完的韭菜般不斷冒出來。但比起這等糟心事,能與颯音再度並肩作戰、確認彼此間的默契,反倒令她內心升起些許雀躍。
「趁現在逃走。」
聽到颯音的話,鳴喚來了阿王丸。之後由颯音引路,去往了他的臨時居所……
***
「屋子破了點,但至少有火。」
颯音一邊將地爐裏的餘火撥旺,一邊說道。他噘起嘴,呼呼地吹着。每吹一下,炭火便紅上一分。鳴從未親手生過火,只覺很是新奇。她坐在席子上,俯身望着那色彩如落日的火焰越燒越旺。
「雖然還有點早,但喫頓熱乎的晚飯再走吧。我手藝不算差。」颯音語速飛快地說着,將柴箱拖了過來。他折斷柴火,添進地爐。
鳴環顧颯音的居所——名副其實的破屋,說不定還比不上阿王丸的馬廄。卸了馬具的阿王丸站在土間角落裏,像是很不自在似的頻頻甩着頭。
颯音將一隻直筒砂鍋架在地爐上。根平館的廚房用的都是竈臺,這種形狀的鍋,鳴還是頭一回見。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視線,颯音詫異地問道:
「砂鍋有這麼稀奇嗎?」
柴火爆裂的噼啪聲混着煙味,讓人有種身體正被慢慢捂暖的愜意。鳴問起鍋裏的東西——湯汁裏似乎煮着些像是青菜的東西。
「這是什麼?」
「你不知道雜炊嗎?接下來只要煮熟就好。」
「和湯似乎有些不一樣……那,米飯呢?」
「一起煮在裏面了,雖然是雜糧。」
「……這樣啊。」
「只有粗繩。而且,本來是用來晾衣服的。」
鳴將溼發緊緊擰成一束,綰起髮髻,又從懷裏掏出梳子將髮髻固定在頭頂。她想,若任由水滴滴落,一定會弄溼颯音的夜着——今晚他還要用的。接着,鳴急忙褪下身上打溼的衣物,堆到一旁,將手伸進夜着的袖子,攏緊前襟按住。與平日當作打褂穿的小袖相比,這下襬太長了,鳴便將它掖到腰間。
「不再相見……嗎……至今爲止,多謝你護我周全。我已經定下婚約,要出嫁了。往後也該準備起來,不會再踏出館外了,所以也不會再給你添麻煩……總之,辛苦了。」
在鳴面前袒露肢體的颯音,背上滿是傷痕。他只繫着一條深藍色的圍腰布,晾好自己的衣物,隨後不經意地看向鳴。直到此刻,兩人才正式四目相對。颯音那羞窘的模樣令鳴有些心疼——只見他耳根一下子漲得通紅。
颯音或許是察覺了鳴的心情,開口說道:
颯音似乎是在說武術修行的事。但在鳴看來,這些傷痕未免太重了。鳴也曾在學會「讓身體快過思考」之前,經歷過無數次失敗,卻也不曾變成這樣。她心想:憑颯音的能力,即便是背後也該如同長了眼睛一般。難道並非修行時的失手,而因某種不得躲避的情況……比如受罰之類?
「你背上的傷……怎麼來的?」
「用那邊的杓子攪。杓子總該認識吧?」
鳴正探頭看着鍋,地爐中的火已熊熊燃起。火烤之下,她凍僵的腳尖與指尖都開始發燙,可身體深處依舊冰冷。
【譯註:「夜着」是日本古代的一種睡覺時蓋穿兩用的衣物,相當於「睡袍+被子」的結合體。】
(『我們只是……完全不一樣罷了』……我與颯音相似也好,意氣相投也好,心意相通也好,彼此信賴也好——全都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
之後兩人失卻言語,隔着地爐低垂着頭。
鳴爲阿王丸裝上馬具,牽着它走出屋外。雨雖變小,卻仍在下。天色尚未暗沉入夜。她道了聲「再見」,翻身上馬。明明還殘留着足夠的光亮,不知爲何,前方卻彷彿漸漸暗了下去,令她難以看清。
他一邊說着,一邊用繩子繫住竹棒,踮起腳掛到屋樑上固定好。見鳴愣愣地看着,颯音便利索地撿起鳴脫下的衣物,先擰去水,隨後嘩啦一聲展開,抖了幾抖,將袖子穿到棒上晾好。整個過程手法利落,令鳴暗暗佩服。
彷彿被人扇了耳光一般——這句話在鳴的臉頰上來回抽打。
颯音終於轉過身來。他避開鳴的視線,從地爐邊緣拿起杓子,伸進砂鍋攪動。
鳴尚在困惑之際,颯音也脫下了溼衣。他雙手各攥着笛袋與小石子,將其小心翼翼地放到席子邊。
(原來飯是這樣做的啊……我從未知曉。然而,世間之人理所當然地做着這些事。我……除了戰鬥以外別無用處。連自己喫的飯都無法親手料理……)
「……何時,去往何處?」颯音以細若蚊蚋的聲音問道。
「颯音,自從上個月起,我每次出館都會遭遇襲擊,這讓我也生出了幾分怯意——總覺得,自己或許無法一直贏下去。可是,若悶在館裏,只會讓我更加難受。所以,你能在我外出時陪伴我、護衛我,我打心底裏感到高興與感激。或許是因爲太貪戀這份安心,不知不覺間,我竟自作多情起來了……但無論如何,你對我的這份恩情,我不會忘記。」
「若是問出嫁,便是在長月(九月)前往從加茂湖向西流淌的河——龍之川的下游,圓岡氏的領地。」
他轉向牆壁,盤腿坐下。那暴露在鳴眼前的背上,縱橫交錯的傷痕觸目驚心。
(不行,被討厭了。颯音不過是受僱於人,要辭去這份差事是他的自由。既然是我的錯,也只能允許他離去……)
「颯音,我換好了。有什麼能當帶子用的東西嗎?」
颯音應聲進屋,手中拿着幾根繩子和細竹棒。
「……手騰不出來。我得按着夜着,以免它滑落。」
「冷嗎?烤烤火吧。若是我讓你不自在,我這就回去……對不起,明明你特意準備了晚飯。」
鳴接過夜着,颯音便站起身,說着「我去外面,好了叫我一聲」,然後掀開門口的簾子出去了。
「鳴,要是餓了,就攪一攪,別糊了。」
屋外雨聲伴奏之下,鍋裏咕嘟咕嘟的煮沸聲如吟唱般作響。鳴難以排遣胸中那陣揪緊般的抽痛,漫無目的地數着迸濺的火星。
「前面看得見,所以能躲開。後面沒長眼睛,在學會躲避之前,失敗了很多次。」
終於,鳴緩緩開口了:
水汽裹挾着輕柔的香氣騰起。
鳴猶豫了一瞬。她重新意識到,自己是女人,而颯音是男人——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倒也不是忘了。只是,若拒絕這番好意,未免可惜。
「這也不知道嗎?」
「……你果然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公主大人啊。自己動手晾衣服這種事,還有內衣被人碰了會覺得羞恥這種常識,你都沒有嗎?」
脫下的衣物,於我已是無關之物——鳴本想這麼說。
颯音露出「連三歲小孩都會學着做」的無奈表情,輕輕嘆了口氣,撥開額髮。
(幸好,若是背影,把話說出口還容易些。這樣便不用看見他因我的話而露出悲傷的神情了……)
鳴站起身,從竹棒上扯下自己的衣物。雖然還溼着,但似乎已不再滴水。她就披着夜着,將溼衣服重新穿好,然後脫去夜着。
「……對不起,正如颯音所說。我們明明立場不同,我卻忘了自己身居上位,忘了你是在侍奉我的事實。作爲上位者,這是不應有的任性。我們並非同類人……」
「別在意,我不是在責怪你。我們只是……完全不一樣罷了。」
鳴抬頭看向颯音。她想,這是最後一眼了。颯音卻又轉身朝向牆壁。
「盯着我看幹什麼……」
「既然你這麼想……那便不再相見。這樣可好?」
「冷的話就用這個。溼衣服脫了才暖得快;衣服擰了以後掛起來,也容易幹。」颯音從一旁取出一塊疊好的大布遞給鳴——似乎是一件「夜着」。
颯音赤裸的肩頭一顫。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鳴覺得,他似乎在微微發抖。
「誒?鍋嗎?怎麼攪?」
颯音微微回頭,卻沒有轉身。
「誒?是這樣的嗎?」
「聽好,要從底部兜底翻攪,味道才能滲進去,纔好喫。」
「……普通人都是這樣的。抱歉,我也得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