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誓
《業多姬》 · 時海結以 · 5511 字
「母親大人!騙人……騙人的吧!? 」
常磐丸撲在靈堂中橫躺的母親身上,緊緊抱住她,發出淒厲的哭喊。鳴早在聽聞「夫人被找到了」時便已做好最壞的打算,此刻咬緊嘴脣,從身後用力扶住了弟弟的肩膀。
「少主,請爲夫人奉上臨終之水吧。這是夫人生前喜愛的深山靈水。」
——由科受領主之託留守根平館,如今掌管館內一切事務。他從一旁遞上了竹筒水罐。
「……由科……母親大人她爲什麼會遭遇這種事!? 爲什麼!? 」
面對常磐丸的質問,由科沉默地垂下眼簾,微微搖頭。常磐丸哇地一聲伏倒在地,放聲痛哭。無論由科如何安撫,他都不肯接過竹筒。
實在看不下去的鳴開口喚住了由科:
「由科,你每日爲母親大人奉上的水,就是這個吧……現在由我來爲母親大人奉水,可以嗎?」
由科沒有拒絕,默默將竹筒遞給了鳴。
奉水儀式結束後,鳴轉身對衆人說道:
「母親大人如今身上所穿的小袖雖未被血沾染,但我猜想應是哪位郎黨於心不忍,替她更換了最外層的衣物。然而,按理應當換下全身衣物,母親大人傷口處的血污也必須洗去。所以稍後還請諸位暫且迴避……」
前天母親倒在血泊中的模樣,鳴至今歷歷在目。
她本打算叫幾名侍女來洗拭遺體、更換衣物。然而,以香椎爲首,女官與侍女們全都痛哭癱倒在地,動彈不得。郎黨們也都低垂着頭,緊咬牙關。甚至有年邁的郎黨受常磐丸的痛哭感染,也跟着老淚縱橫。靈堂內這令人不忍卒睹的慘狀,讓鳴的胸口如遭錐刺般疼痛難忍。
沒有哭的,只有她一人。因爲鳴心中認定:身爲領主之女、替代幼弟擔任喪主的自己,絕不能失態痛哭。
【譯註:喪主即喪事的主持人。】
「還是我自己來吧……抱歉,能告訴我新衣物收在何處嗎?我去取。我不清楚收納的地方,拜託了。」
畢竟鳴自幼過的,便是隻需差遣下人,即便自己不動手,想要的東西也會被奉到眼前的日子。
「母親大人……嗚嗚嗚嗚,咳……呃……呃……」
常磐丸哭得哽咽不止,幾近乾嘔。他用拳頭捶着地板,一下又一下……淚水積蓄在木板木紋的凹陷處,匯成一窪淺淺的水漬。
眼看弟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鳴不禁緊緊將他抱入懷中,輕輕撫着他的背。

***
「妖怪渴求鮮血……只有被魅惑的夫人才能看見那妖怪……」
「是。只要姐姐大人這麼吩咐。」
遺體檢視完畢後,鳴對母親道出告別之語,收下了那把懷刀。用來盛裝懷刀的錦袋,以及袋中保養工具裏的拔釘錘、鞣皮與擦拭紙,自那日起也都歸鳴所有了。
「想見您一面呢。不過,恐怕不會有第二次相見了。」那窄臉、嗓音高亢的男人歪起一邊嘴角,「想見識一下傳聞中的身手,美駒的業多姬?」
鳴記得,大約在如月(二月)初十前後,母親反覆鬧了幾次這種自殺風波。
「真、真的嗎?和我約定,姐姐大人!」
忽然,一陣凌厲的風颳過。山櫻細碎的白瓣在鳴周身飛舞。
聞言,常磐丸總算止住了哭泣,顫抖着望向鳴:
「怎、怎麼會這樣!」
母親貼身衣物中一直隨身攜帶的懷刀,作爲她唯一的遺物留了下來。那是一把刀柄與刀鞘幾乎等長、刃身很短的短刀。
鳴對着母親、弟弟,以及她自己,重新立下了誓言。鳴之所以想在這裏起誓,是因爲比起那間爲死亡而設的「引出之間」,這片充滿生之力的翠綠森林,更能讓她覺得誓言會獲得上天的庇佑。
「到底是怎麼回事?! 」
從領主歸來前對各類人等的盤問、根平館內部的全面搜查,到爲防止不利情報外泄至領地外而實施的封鎖,乃至領主歸來之後——作爲其右臂奮勉不息的,皆是由科。他恨不得將哪怕一絲用於請罪慎行的閒暇,都化作當下的竭力效勞、以彌補過失。這確是「精明強幹」的由科會有的做派。
「是哪位?找我有事?若無事的話,我可要先走一步了喲?」
***
且說自母親遭遇那樁離奇事件後,流言便在根平館內迅速蔓延開來。由科的擔憂果然一語成讖。
(真美……)
鳴從愛馬阿王丸背上下來,一步,又一步,輕輕向前走去。抬頭仰望,山櫻枝椏間花葉交映,花朵與綠葉彷彿在爭相競豔,映入她的眼簾。兩三天前當是盛花期,想必開得最美。如今花瓣已開始飄落。目光下移,無數白色花瓣散落鋪陳在她腳邊。
「阿王,你先走!」
「辛苦了,由科,你可以回去了。你這麼忙我還勉強你帶路,真是抱歉。」
『能殺便殺,否則我就在那之前漂亮地自裁給你看!』
「確實被斬了……我分明看見了飛濺的血跡!那爲什麼——」
當初母親決定閉居於詰城最高層,理由便是「如妖怪般看不見的刺客在暗算我」。鳴的思緒開始追溯過往。
鳴偏過頭去,不願聽那男人冷酷的語調。接下來的話,她早就聽膩了。甚至到了可悲的地步。
「母親大人,鳴纔不會懼怕什麼妖怪。大家都感到害怕,連父親大人也想靠祈禱和祓除來儘早了結此事。母親大人,您希望被遺忘嗎?如果是您,或許會說『若這是衆人的期望……』之類的話吧?可是我無法接受。奪走您性命的是人。刀劍與毒藥,皆是人的殺人道具。使用它們的,只能是人——我對此深信不疑。母親大人,鳴一定會解開謎團,揪出兇手,讓常磐重新振作,洗雪母親大人的遺恨!」
『好奇怪,總覺得背後有視線……』
面對鳴的質問,兩人用充血的雙眼怒視着她,咬緊牙關還想掙扎。就在這時,一陣箭雨橫掃而至,鳴飛身閃避,地上的兩人卻替她捱了幾箭。
「阿王真是的……已經沒事了。過來吧——」
「老實交代,誰指使你們來的?」
於是,鳴希望去位於山麓林間道附近的母親遺體發現處再看看,便請求由科爲自己帶路。遺體剛被郎黨們發現時,由科便很快趕赴現場確認了身份。由於鳴不太擅長跟那些粗獷的郎黨們打交道,再加上服喪期間私自外出必須保密,所以只得拜託由科。
「就是這裏,公主大人。」
令鳴頗感意外的是,本以爲會將女人們一概趕走的香椎,竟一邊賣着關子,一邊有意無意地透露出各種風聲。香椎大概是爲了排解那幾乎被震驚、悲傷與悔恨壓垮的心緒,才喋喋不休地藉着說話來勉強支撐住自己的感情。等鳴覺察到這一點時,已是十日之後了。那時香椎已然回過神來,變得極其消沉。鳴也爲自己對香椎發火而陷入了自責。
「從面部的氣色與浮腫來看,恕我冒昧——夫人之死乃是服毒所致……」
『竟是這種小丫頭嗎?』
「承蒙體察,實屬惶恐。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鳴大人做這等侍女才做的差事,實在有失體統。』
這聲質問令除常磐丸以外,幾乎已止住哭泣的衆人一齊抬起了低垂的面龐。
「說來,最懼怕『妖怪』的,其實是母親大人呢……我會去討伐那個『妖怪』。雖然或許已經太遲了,但就這樣下去,我實在不甘心。我無法原諒讓一切變得無可挽回的自己……」
刀鞘上的蒔繪極爲精美,幼時鳴曾撒嬌想要,母親便與她約定「等鳴出嫁時,就把它送給你吧」。
「母親大人,這是我們約定好的。」
之後,常來館內走動的藥師被鳴喚至跟前,對領主夫人·北之方的死因做出了診斷:
即便鳴每日將他緊緊抱在懷中,給他講故事、說趣事,常磐丸也仍是哭個不停,整個人日漸憔悴。
草叢右側傳來些許窸窣聲。鳴朝那個方向射出一箭,隨即閃身躍入身旁的灌木叢中。兩名身披胴丸甲的粗野武者拔出打刀,從草叢中竄了出來。
「是哪路人馬?真是不知死活……」
***
「作爲交換,你不能再哭泣讓衆人擔憂了。」
「趕緊消失吧。既然在暗中盯梢,想必知道我的名號。知道我名號的人,理當更懂得愛惜性命纔是。」
「夫人的性命被看不見的妖怪奪走,遺體也被擄走了……」
等到忙碌不堪的由科終於騰出手來答應爲鳴帶路時,距事件發生已過去了將近一個月。美駒領地內,早已是春意正濃。
鳴焦躁地想着不對勁、不對勁,不由得大聲喊了出來。她拉開拉門,走出靈堂,對已迴避至外面等候的衆人急促地追問:
由科的各項決斷,鳴大抵只能事後追認,但她心知自己也不可能做出比由科更英明的判斷,說實話,心中甚至滿懷感激。組織搜尋兇手的搜索隊、估算所需人手與費用、安排夫人的臨時安葬,還有向鳴的婚約對象圓岡氏陳情延期婚儀……在此期間,又有旅人遭山犬咬死在山嶺道上、田地邊界引發爭端、灌溉水渠潰決等種種日常雜務被領民們呈報上來,請求裁決。這些也全需由科毫不遲滯地加以處理。
鳴將腳邊的小樹枝擲向對面的灌木叢,深吸一口氣。趁那兩人被落枝吸引注意的瞬間,她迅速翻滾而出,揮臂橫掃兩人的腳踝;其中一人當即摔倒,鳴縱身躍起,對着他的後頸狠狠砸下一肘。另一人怒喝着撲抓過來,鳴擒住他的手腕與手肘,借其衝勢將他重重摔飛出去。
——不久香椎便如此說道,於是換成了由香椎負責端送膳食、由鳴負責試毒的「兩人差事」。
——母親遺體上竟連一處傷口都沒有。
「妖怪能穿牆而過,所以嚴鎖門戶的防備也是徒勞……」
所以……那個可疑的傢伙,究竟藏在哪裏?
這時,從前方林間道旁的樹蔭下,現出了一道身影。頭戴立烏帽子,身穿淺蔥色素襖,是個看似頗有身份的年輕武士。
由科調轉黑鹿毛馬的馬頭,揮了一鞭便離去了。
另一方面,原本領兵在外、正與美駒的北鄰之國御堂氏對峙的鳴的父親,收到由科發來的「夫人暴亡」急報後,立刻向御堂氏提出了無條件議和。交涉當即敲定,但即便如此,收攏兵馬撤回依然耗費了六七日之久。
實在不忍再看弟弟這般模樣,鳴終於如此宣告道:
此刻在面前衆人的沉默之中,鳴忍不住緊緊握住那把懷刀,咬緊後槽牙,強壓下疑惑、憤怒與悲痛交織翻湧的雜亂心緒。
儘管多少有些沒底,鳴仍在心中對自己起誓——無論如何,這個約定一定要履行。
「若是怕了就退下,我絕不射你們的後背。」
聽着阿王丸遠去的蹄聲,鳴手持方纔從馬鞍上取下的小弓,緩緩搭箭,將弓拉滿。
「殺害母親大人的兇手,由姐姐我來揪出,予以討滅!」
爲了履行約定,總得做點什麼。哪怕只找到一條線索也好,鳴決定儘可能多去矢倉詰城走動。不過由科經常在那裏重新進行查驗,也有其他重臣與郎黨會去。若是他們正在執行查驗,鳴怕打擾便會打消念頭、悄然折返。
住在根平館深處、過着近乎隔絕生活的鳴之所以會知曉這些流言,是有原因的——館內的女人們爲了打探真相,接二連三地跑來拜訪香椎。
鳴迅速拾起小弓,朝着低矮的春日草叢中晃動的敵影連射數箭。只瞥見敵方射手們的衣角與弓梢一閃,一溜煙般遠去。
想來,應當還有別的版本在流傳。
姐弟倆立下了約定。
終於到了如月(二月)中旬,母親親手收拾了身邊物品,獨自進入詰城三樓,閉門不出。之後她不再與任何人交談,也拒絕進膳。擔憂不已的鳴在母親面前試毒後,她才稍許用了一些。從此,運送膳食便成了鳴的差事。
鳴提高聲音,正要踏入森林。
就在衆人一籌莫展之際,母親竟拔出懷刀抵在自己咽喉,失態地叫囂道:
一天兩次的這項差事,一直持續到了那樁事件發生的那一刻。
這便是事發當日的流言。過了一夜,待到日上三竿,便又添上了相當具體的細節——
至於鳴,除了每日面對隨父親一同歸來的八位重臣的輪番盤問——被反覆問及那日的所見所聞,並一遍遍重複着完全相同的答覆之外,她都守在弟弟常磐丸身邊。
由科以視線示意那棵古山櫻樹的根部。那語調平淡得毫無感情,彷彿在宣讀賬目收支的數字。這正是鳴所熟悉的、平日的由科。
——母親頻頻說出這類胡話時,還是今年正月門松尚未撤下的時候。她的說辭愈發朝着不可理喻的方向發展。以鳴的父親爲首,衆人越是阻止、安撫、勸說,母親就越是狂亂。據鳴所知,當時既沒有任何刺客存在的證據,母親也沒遭遇過半點危險。然而母親卻一味懼怕,漸漸不再讓他人靠近。
鳴將帶來的供花放在櫻樹根部,雙手合十。
鳴一腳踩住那呈大字形倒地的絡腮鬍大漢的胸膛,奪下他手中的打刀,將刀尖抵上他的鼻樑。此時,剛纔捱了肘擊的男人掙扎着想爬起身,鳴便順勢從腰間箭筒抽出一支箭矢,扎入他的臉頰。那人頓時發出一聲慘叫。
然而說到底,作爲事發現場的矢倉詰城並未找到任何新的線索。不僅是鳴,由科他們亦是一無所獲。
箭頭所指的草叢毫無回應。
在這棵母親殞命的樹下,鳴傾訴了自己與常磐丸的約定,然後說道:
先前那兩名中箭的武者拖着傷軀,也鑽入了草叢深處。鳴沒有深追。
「母親大人,我還有更多話想和您說。爲何連我,您都不肯開口呢?我一直在心裏對自己說,您這麼做一定有什麼深謀遠慮……可是,其實您也和大家一樣嫌棄我嗎?……不,我相信您。母親大人,您是即便我想彈開,也絕不會被我彈開的存在……」
就在鳴閃過此唸的剎那,第二陣風猛地掠過耳畔。緊跟着「嗖」的一聲尖嘯劃破長空,利箭接踵而至。
鳴呼喚了一陣,阿王丸仍未從林間現身。它不可能是貪玩忘了回來。多半附近有陌生人。那匹馬除了鳴之外,絕不會對任何人卸下戒心。
初聞噩耗時,鳴在腦海中想象的是遍體鱗傷的慘狀。然而今早遺體被送回根平館時,裸露在外的面部、脖頸與手部並無明顯外傷,也沒有血跡。當時鳴雖有些訝異,但轉念心想或許是發現遺體的郎黨們已簡單整理過遺容,便未加深究。可如今在靈堂親手解開母親的貼身衣物、準備徹底清洗遺體時,鳴才發現她渾身上下幾乎毫無傷痕。
不久後——
「母親大人,我終於來了。」
『區區女流之輩竟敢……』
負責留守的由科忙於應對,數度派快馬將事態稟報給鳴的父親——美駒繼胤。有時若等領主回信便會延誤時機,由科必須時刻思忖該如何決斷方能「妥善處置」。而他確實做到了,這點令鳴覺得十分了不起。
阿王丸早已習以爲常,不見半分驚慌,縱身一躍衝開山間繁茂的灌木,疾馳隱入雜木林深處。
遺體是昨夜在美駒之鄉領內沿山麓的林間道旁,被負責搜尋的郎黨們發現的。
她放下小弓,將剩餘的箭矢收回箭筒,拍去四幅袴上的塵土,呼喚阿王丸。
未被妖怪的流言嚇倒、亦未被其攪得團團轉的,大概只有鳴、由科,以及另外寥寥數人而已。然而到了最後,卻只剩了鳴一人。
『揹負「業」的異能之人……』
——然而,那男人僅是冷笑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