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之帖 風待月

第一章 扉

《業多姬》 · 時海結以 · 9514 字

「來吧,放馬過來,常磐!」

「姐姐大人!接招——」

常磐丸隨着一聲「呀啊啊啊」的高喊衝向鳴,柔軟的髮絲隨之散亂。他雖用木刀擺出了中段斬擊的架勢,刀尖卻向下耷拉着,毫無氣勢可言。鳴不移半步,輕鬆閃過了弟弟的突進。

「別白費力氣,把注意力放在刀尖上,看,你的肋下露出破綻了。」

「是!」

鳴正面架起木刀,毫不留情地戳刺弟弟的身體——儘管每次都收住了力道。

「姐姐大人,我們休息一下吧?」

「不行不行。將來要當大將的人怎能輕易叫苦?真沒出息,再來一回合!」鳴斥責着哀叫的弟弟。

「我和姐姐大人又不一樣。」

常磐丸眼眶頓時噙滿淚水,抽抽搭搭地吸起了鼻子。那聲音大得不成體統,讓鳴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真拿你沒辦法。用這塊懷紙擦擦吧。」

【譯註:懷紙是日本傳統摺疊兩折後置於和服懷中的特種和紙,日常可作爲便攜書寫載體與手帕替代品。】

鳴放下木刀走近常磐丸,用手中的懷紙替弟弟擦去了鼻涕。那模樣實在滑稽,鳴強忍笑意,手不禁微微發抖。常磐丸也流露出少年的羞澀,鼻尖染上一層薄紅,微微露出了苦笑。

(這表情好可愛……)

——鳴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大概是受她感染,常磐丸也跟着笑了起來。

「還笑呢,這可不是說笑的時候,我們繼續……」

「哎呀,少主出了這麼多汗,不趕緊擦擦可怎麼行。」

——在中庭前的檐廊上守望着兩人的保姆香椎,出聲打斷了鳴。她抱着從居室裏拿出來的火桶站在那裏。

【譯註:火桶是一種傳統木製禦寒器具。其多爲圓形,桶壁由木板箍成,內部中空,底面放置炭火盆,盆上設有木柵或鐵柵隔火。】

「在這大冷天裏出這麼多汗……要是吹了風着涼,可是會感冒的哦。」

「對哦。常磐,你也來嗎?」

「不行!母親大人就倒在靠近門的位置!她大概被刀刺中了喉嚨,若是身體壓上重物,刀刃就會……」

香椎探出頭,將臉湊近門扇間的縫隙,向室內窺去。

「常磐,麻煩你重新清清楚楚地說出來。就算我心裏明白,也還是會覺得難過啊。」

儘管殘雪漸融,黑土中稀稀落落地冒出了綠色的嫩芽,已是一派春日景象,但這山國之風的寒意中,仍留有冬日的餘韻。

「正是。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少主了呀。」

「是發呆的姐姐大人不對嘛。」

「是那樣的嗎?」常磐丸不可思議地問道。

朦朧的青空中流過碎雲。常磐丸最先發現了青灰色的雪雲——

三天後,鳴就要嫁去鄰國了。若是與那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成婚,她就再也無法回到這座生養她的根平館了。這便是生爲領主之女的宿命,這天下沒有半個例外。像鳴這樣到了十六歲纔出嫁,已經太遲了。通常在三、四歲時就會定下年長十歲的婚約對象,七、八歲便嫁過去——作爲人質。而鳴出嫁得晚,則是因爲周圍諸國都認爲:鳴絕不可能乖乖當個人質,也無法將她當作順從的人質來駕馭。

常磐丸走到庭院裏,擺出了架勢。鳴苦笑着,拿起木刀站起身。香椎在鳴背後推了推她的背:

「母親大人!? 來、來人啊!」

「嗚,糟糕了啊……」

「即便如此,若少主有何不適,我實在無法向繼胤大人和夫人交代。擦擦汗,稍作休息如何?」

鳴心想自己是要被香椎訓斥了嗎,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然而,香椎的聲音並不怎麼嚴厲:

「一點也不冷。對吧,常磐?」

「沒問題的。哎呀,姐姐大人,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別小看我嘛。」

「這幾日,鳴大人總有些心不在焉的時候呢……」

「沒有啊,這兒的門閂不是早就按繼胤大人的吩咐取消了嗎?而且昨晚還拉開過……」

「哎呀?怎麼回事……」

「是——」

【譯註:「郎黨」指與主君無血緣關係的,負責侍衛、戰鬥的隨從。】

「已經遲了。擺好架勢!」

一名郎黨當即擺出架勢,準備用身體撞擊門扇。

「夫人,出了什麼事嗎?」

「就算我不在,也沒關係呢……」

托盤從香椎手中滑落,盤碗發出刺耳的聲響散落一地。鳴的心臟猛然揪緊,她一把推開香椎,也從縫隙向內窺去。將臉緊緊貼上門時,鳴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心頭湧起如墜冰窟的預感,她將視線向下移去——

香椎一口氣說完了話,卻還在火桶上方搓着雙手。等鳴脫下袴,她才終於「嘿咻」地喊了聲號子,費力地站起身來。

常磐丸格外歡鬧起來:

常磐丸無力地搖了搖頭:

(沒錯,有些東西只有我才能守護……)

「哎?」

「正如少主所言呢。」

鳴露出溫柔的笑容,牽起弟弟的手。香椎慌忙欠起身子。

「鳴大人,怎麼了?」

所以,鳴希望作爲美駒繼承人的常磐丸能變強。這不僅是鳴身爲姐姐的心願,也是他們母親的心願。

想起母親的模樣,常磐丸便倍感傷心。他現在只想懷抱着與母親的美好回憶,藉此治癒自己。鳴的心頭猛地一揪——

鳴藉着大聲呼喊來維持住心志,同時拼命想要將死死釘在母親身上的視線移開。

「鳴大人,已經快到中午了。該去與夫人用膳了。」

——鳴的母親·北之方倒在了一大攤血泊之中。她俯臥着,腳朝門這邊,腰身微微彎曲,手臂和腿似乎也蜷曲着。身上穿着的打褂如扇面般華麗地鋪展開來,幾乎將整個身軀完全遮蔽住了。雙袖雖穿在手臂上,手卻並沒有從袖口露出來。一頭長髮糾結散亂,在背上蜿蜒交錯。

他雙手捧着送來的白湯碗,將嘴脣湊近熱氣。

這裏是鳴的母親·北之方的居所——矢倉詰城三樓。【譯註:詰城是設在領主居館附近險山上的小城,起軍事防禦的作用。】香椎手端擺放着盤碗的托盤,跟在鳴身後嘿咻嘿咻地爬上樓梯,也扯開明亮的嗓門喊道:「夫人,這是時鮮的蜂鬥菜花苞燉菜,請您品嚐。」

「意思是姐姐大人是我的支柱,也是我的驕傲!」

鳴拉了拉右側的門扇,門扇只略微開了一點便像被卡住似的;再拉左側的門扇,也是如此——門扇間的縫隙只開到三寸寬左右,就再也拉不動了。

「母親大人,距離我出嫁只剩三天了呀。大後天的女兒節就要舉行婚禮了。今天我們就慢慢聊個夠吧?」

鳴注視着弟弟小心翼翼抿着白湯的模樣,重新思量着那些她一直想要守護的人——

「看吧,姐姐大人,再來一回合唄!」

香椎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將原本雙手捧着的托盤改由單手端着,也試着拉了拉門扇。

「美駒的業多姬」——這便是世人稱呼鳴的名號。她是揹負着「業」降生於世的。

姐弟二人面對着面。

香椎在豐滿的身軀上層層疊疊地套着小袖,整個人圓滾滾的,宛如一個忘記融化的雪人。這與身着春款小袖、穿「裁着袴」練習的鳴和常磐丸形成了鮮明對比。她這怕冷的毛病,自打擔任鳴的乳母時起就不曾變過,甚至可以說是愈演愈烈了。

(是啊,那許許多多的生命,絕不能讓攻來的敵國粗野武士們肆意踐踏……)

「是。就算姐姐大人不在,只要想起姐姐大人訓斥時的臉,我就能忍耐下去!」

【譯註:「緣側」是日本傳統建築的檐下空間,作爲室內與室外之間的過渡區域。】

「姐姐大人,怎麼了?常磐不會哭的,所以別生氣……」

「等姐姐大人嫁走後,我會代替您好好陪伴母親大人的。」

「畢竟就要出嫁了嘛,沉浸於回憶也是難免的。」

「我纔沒有生氣呢。我爲什麼要生你的氣?對了,常磐,最後再做點什麼吧?」

爲了掩飾那無可抑制、湧上心頭的憐愛之情,鳴對着弟弟嘆了口氣。若是在這裏露出依戀,離別對弟弟而言只會更加痛苦。

「怎麼了?! 」

這裏是附屬於鳴之居館的中庭,位於領主宅邸·根平館內。鳴的父親美駒繼胤便是統治這個山間小國——「美駒之鄉」的領主,其家族是本地的「國人衆」。所謂「國人衆」,指擁有武裝力量的地方豪族。

京城的大戰【譯註:指1467年—1477年的「應仁之亂」】波及到日本各地,至今已過去數十年。無論哪裏的大名、豪強,都在與鄰國紛爭,並生活在被家臣背叛而遭篡奪領地的「下克上」的恐懼中度日。

——鳴這般想着,只要能奉獻此身與力量去守護,她便想要守護到底。

常磐丸深深地點了點頭。

「拜託你了。我很信任你哦?」

香椎說着「我去讓人拿替換的單衣和白湯來」,便拍手喚來侍女,接着便連聲催促鳴和常磐丸。姐弟倆便並排坐在了緣側上。

「好啦,我要還擊了哦?常磐,做好覺悟吧!」

——鳴事後回想,自己爲何能在那一瞬間作出如此推斷呢。或許是因爲前不久她曾目睹過母親試圖用懷刀刺喉自殺的模樣……

「破綻!」

(必須留下這孩子、留下生病的母親大人,離開這座根平館嗎……)

常磐丸低下了頭。

「你該不會又要抱着頭被雷電嚇得四處亂逃吧?」

「好痛……!什麼嘛,搞突然襲擊……」

「聽好了,我指導你習武,今天已是最後一次了。做好這個覺悟放馬過來吧!」

***

「還是第一次看到姐姐大人露出這麼大的破綻呢。對吧,香椎?」

「哇,好暖和。」

「鳴大人,夫人一定在等您了。弓道稍後再去練吧。來來,去更衣吧。還是換一下袴比較好哦,沾上泥點子了。」

《業多姬》1 一之帖 風待月 第一章 扉插圖(1)
《業多姬》 · 1 一之帖 風待月 · 第一章 扉 · 第1張插圖

「現在是休息時間,太狡猾了。」

常磐丸縮了縮脖子:

香椎裝出一副嚴肅的模樣勸導常磐丸。常磐丸不知怎地顯出鬧彆扭的神情,哼了一聲,點了點頭。

「好啊,那我們去弓道場吧。」

弟弟怯生生地拽着鳴的衣袖。

「喂!什麼意思嘛?」

「您在裏面嗎?夫——呀啊啊啊啊啊!」

——常磐丸突然拿起木刀,戳了鳴的側腹。

【譯註:「打褂」是日本武家女性穿的和服外套。】

「現在還有冬天的那種雲啊……會不會打落雪之雷呢?」

「想看姐姐大人的小弓技藝。」弟弟立刻答道。

「母親大人出事了!門不知爲何拉不開……」

【譯註:「小袖」是一種袖口窄小的和服;「裁着袴」是日本傳統服飾中一種將褲腿收窄、便於行動的褲子,常與綁腿或小腿甲搭配使用。】

——鳴出聲打破了這沉悶的氣氛。

「是,正如姐姐大人所言。」

——粗獷的吼聲終於將鳴的視線從門扉縫隙前撕扯開來。鳴回頭一看,兩名原本在一樓候命的郎黨正手按腰間刀柄,從一旁的樓梯趕了上來。

「母親大人,您感覺如何?我給您送午膳來了。」——鳴竭力用輕快的聲音喚道。

「拉不開。是上了門閂之類的嗎?」

「若是見到母親大人,我會覺得悲傷的……」

鳴說了聲「我要開門了」,便將手搭在了隔開母親寢室「引出之間」與準備間的黑漆木門上。門是向外拉開的對開門,卻沒有金屬拉手,爲了能打開,左右門扇之間留有一指餘寬的縫隙。

「……是……姐姐大人。」

打心底仰慕她的常磐丸,一直溫柔注視、守護着她的母親,稱她爲「美駒之懷刀」並倚重她的父親,將她看得比性命還重要、常嘮叨她的香椎,以及將生計託付於美駒領主家、對鳴的父親忠心耿耿的家臣們,還有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民衆……

地板上積着如此大量的血,母親明明應該已經絕命了。鳴卻執拗地認爲短刀刺破喉嚨的傷口尚淺,母親或許還有救。然而,鳴此時並未考慮到——母親是面朝下俯臥在地板上的,她所設想的狀況根本不可能成立。

總之,鳴擠過了那名郎黨的身旁,焦急地說道:

「這裏只能用拉的,把門拉開!」

「怎麼回事,公主大人!」

——伴隨着咚咚咚的急促腳步聲趕來的,是個戴着頭巾的半老男子。他果斷地與鳴並肩,雙手拉拽門扇。

「母親大人她……」

不等鳴說完,頭巾男子便將臉湊近了門縫。

「這……!夫人情況不妙,快叫人拿能卸下門扇的工具來!」

一旁的兩名郎黨飛奔下樓。頭巾男子朝癱軟着身子靠在右側門扇上的香椎看了一眼——

「啊,乳母殿,您這樣會妨礙我們幹活的。公主大人,麻煩您將乳母殿扶起來吧……」

【譯註:在古代日本,主人的乳母也有一定地位,普通男性下人不得隨意觸碰其身體。】

「你是……木匠彌四郎嗎?」

「正是。最近由科大人說夫人屋裏冷,便吩咐我給火盆添炭。」

木匠彌四郎是個住在根平館內、負責房屋修繕和雜活的男人。如今這個男人不僅要給領主夫人·北之方的火盆添炭看火,還包攬了打掃之類。雖說他身爲男性,自然不可能將領主夫人的寢室打掃得特別精細,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先前鳴派去伺候的侍女,全被母親趕了出來。

看到鳴將香椎扶起後,彌四郎指了指右手邊的牆壁——

「請退到那邊去。」

若靠在右側的牆邊,就不會妨礙從樓下上來的人。香椎體態豐滿,看着足有鳴的兩倍重,鳴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她弄到了牆邊。

彌四郎撲到左側的門扇上,又是敲打又是搖晃,可依然打不開門。

「夫人,請您撐住!是我彌四郎啊,夫人!」

伴隨着咚咚咚足以讓整座詰城都爲之震顫的腳步聲,十幾名郎黨爭先恐後地順着樓梯衝了上來。打頭的人肩上扛着兩副繫着粗繩的鐵爪鉤。那是交戰時攻打山城,用來攀爬石垣或懸崖的工具。

聽着這番報告,鳴仔細檢查了遞過來的木條。

正當鳴如此思忖時,傳來了由科的聲音——

待由科領着郎黨們出去後,鳴最後一個離開。回到「引出之間」時,她看到香椎正撲在母親的打褂上哭泣。郎黨們則在一旁註視着香椎,臉上浮現出同情之色。

「不在!? 母親大人究竟去哪了……?」

聽着彌四郎跑下階梯的腳步聲——

「公主大人,請務必護好自身,待在那裏別動。要拉了哦,嘿——呀!」

(也是,說不定母親大人倒在了什麼地方……)

鐵爪鉤掛上了左右兩塊門扇,郎黨們蜂擁而上拽住繩索。在這僅有兩間見方【譯註:約13.1平方米】的準備間裏,根本顧不上排成隊列,衆人擠成了一團。被壓在底下的人蜷縮着身子,承受着上方之人的重量。

某個發光之物在地板上滑過,掠出了鳴的視野。那是一個呈金黃色、約莫指甲蓋大小的微小物體。它在手忙腳亂的衆人腳下被踢來踢去,以驚人的速度移動着,鳴剛一回神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麼想着,鳴也趴了下來。

與剛纔拽倒的對開門款式相同的這扇門,毫無阻力地被拉開了。

「不對,是最近纔有人把鉚釘撬開拔掉的。看,這裏有新的傷痕。」

嘎吱嘎吱啪嚓!

《業多姬》1 一之帖 風待月 第一章 扉插圖(2)
《業多姬》 · 1 一之帖 風待月 · 第一章 扉 · 第2張插圖

接着,鳴命人調查了準備間的「緊急出入口」。該出入口僅容一人勉強鑽入,位於準備間正對樓梯的牆壁正中央。拉門被做成與牆壁渾然一體的樣式,只能向內拉開。出入口下方連着一架可收放的繩梯。爲了防止繩梯被風吹得搖晃,繩梯被三面板牆圍住,形成僅容一人通過的方形筒狀通道。這處通道圍擋的最下端與繩梯末端基本齊平,離地面約四尺五寸。因此,當繩梯放下時,從詰城外部實際上是看不到的。若戰況危急,在外作戰的將士會從「緊急通道」直接攀爬至三樓,再收起繩梯,固守詰城頂層。至於一樓正面的出入口,屆時也會完全封鎖。當然,真到了那般田地,美駒之鄉大概也就瀕臨滅亡了。

然而正是在如此防守嚴密的場所,領主夫人卻慘遭毒手,且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似乎重新振作起來的由科正乾脆利落地發號施令。鳴不禁感嘆,三年前以弱冠之齡被提拔爲父親側近的由科,確實有才幹。

郎黨中有不少人因爲先前拽門時的慣性,從樓梯口滾落摔下,樓下傳來了聽着便覺得極其疼痛的聲響。沒摔下去的郎黨們正想往下看,然而,被鳴彈飛的右門扇恰好墜落,猶如蓋子般封住了樓梯口。

緊貼在左牆放箭口前的長櫃映入鳴的眼簾。若是空的,其大小足以藏進一個蜷縮着身子的人。於是她上前掀開蓋子,將裏面的物件倒在地板上——只是少許換洗衣物和隨身小物件,以及裝了一套書寫工具的小匣。全都是理應放在長櫃裏的東西。

「彌四郎,你去將我方纔的話傳達給郎黨組頭們,務必維持鎮定!」

「自盡……不,母親大人不是自盡……」

鳴護住香椎,用「氣」彈開了砸落下來的右門扇。

這時,正將卸下的左門扇靠立在牆上的彌四郎喊道:

而且傷痕表面還沾着白色的乾燥麪糊,大概是用這個臨時勉強黏合的。

然而依然一無所獲,哪兒都找不到母親的身影。

「……但人應該還活着,可能進到武器室或更裏頭的甲冑室了。公主大人和郎黨們正在裏邊找。」

繞去詰城外側檢查的郎黨回來向鳴報告,繩梯上沒有近期穿鞋攀爬過的痕跡。至於「緊急出入口」門內側的門閂,正如由科所言——牢牢上着閂。門閂上還繫着用於封印的繩結——「美駒結」。這種特殊繩結,若不知解法便無法解開或重新綁紮。如今「美駒結」完好無損,可見並無外部侵入者使用過「緊急出入口」。

待鳴與香椎走出詰城,由科也陪同走了出去,只見他抱住頭,喃喃自語道:

相較於站着四處搬動器物搜查的郎黨們,由科則趴在地板上,查看抽屜和刀架下方的間隙。

郎黨們的反應極其劇烈,齊刷刷地向後跳開,狼狽躲閃。剛略微收拾好的武器室,又變得一團亂。鳴抱住腦袋,退到了裏邊的甲冑室裏。當她蹲下鬆了一口氣、回望武器室的情況時,不禁瞪大了眼睛。

彌四郎發出悲痛的喊聲。他用背頂起左門扇,推向左側牆邊,不讓它倒在郎黨們身上。

由科一臉難以置信,開始羅列起各種疑問——

由科那慌亂的急促語聲傳入鳴的耳中。

「香椎,你看,這些頭髮應該是母親大人的。但,爲什麼會有這麼多,還扭結在一起……?」

(那到底是什麼呢……)

由科智佐——他是鳴父親的重臣中最年輕的。鳴曾聽聞他一向冷靜沉着、絕不失態。但如今看來,他果然也不過是個凡人。

從矢倉詰城的下方樓層,傳來了大批人湧動喧鬧的聲音。

「公主大人,您沒事吧?務必當心!」

「母親大人,母親大人!? 」

——不在!!

「大家離我遠點,我快忍不住了——」

儘管是在筋疲力盡的衆人催促下做出的這番宣言,但直到暮色降臨、連手邊都看不清爲止,鳴一直在努力搜尋地板上的血跡。然而,除了母親的寢室「引出之間」,別處再未發現一滴血跡。若受了傷的母親自行逃出,理應會留下血跡纔對。

鳴抬起頭看向前方——正對門的牆壁左側高處有一扇武者窗,右側是二曲一雙的屏風。屏風前是早晚取暖用的火盆,屏風背陰處應該有供如廁之用的淨箱。鳴撲向屏風的邊緣,一把將其掀倒。

「這種血跡是斬擊造成的!」

除了武者窗以外,「引出之間」的牆上還有一個放箭口。雖呈外凸構造卻未裝窗扇,只開了一道長約兩尺、僅夠箭矢通過的窄口。若有敵兵架梯攻上來,便可從此處或武者窗放箭,將來敵射落。

鳴大喝一聲打斷了還在羅列疑問的由科,命令一名郎黨騎在另一名郎黨肩上,仔細查看武者窗,並微微搖晃嵌在窗框上的窗欞。「啪嗒」一聲,一根斷裂後重新安裝的窗欞木條掉了下來。

「公主大人,夫人會不會在旁邊的武器室裏!? 」

甲冑室裏,同樣大小的鎧甲箱整整齊齊地堆疊到了天花板附近,雖然難以一覽無餘,但搜查起來並不困難。

「啊,由科大人,出大事了。夫人似乎用刀刺了自己……」

「可是,公主大人,沒有任何可疑人員出去過。方纔我已經問過警衛了。」由科站起身回答,「詰城的出入口無論晝夜都有多人執勤,您是在懷疑郎黨們嗎?」

「別上來,這裏人手足夠了。比起這個,快去安撫衆人!就說並無大事,不過是夫人的身體略有不適罷了!鬧出這麼大動靜,會有人誤以爲敵軍來襲而輕舉妄動的。」

——察覺到端倪的鳴,指向了武者窗下方的牆面,那裏有呈斜線狀點點飛濺的血跡。仔細觀察的話,儘管被衆人踩踏摩擦過,但附近的地板上也有這種血跡,一路延伸至血泊處。

「『哪裏』是指——?」

母親真的如煙霧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調查一直進行至傍晚,在聽取相關人員的證言後,鳴得出了結論:

總而言之,這間武器室亂糟糟的,大大小小的物件堆得毫無章法。明明看着沒塞多滿,卻顯得十分逼仄。

「夫人,夫人,您在哪裏?」

香椎看了鳴展示的頭髮,又哭出了聲。鳴亦不忍心將這些頭髮丟棄,便用懷紙包好收入袖中。她實在不願相信這是遺發。

難道是美駒的特產、常被隱語「豆」指代的黃金顆粒掉落在這裏了嗎?

鳴的母親·北之方所居的「引出之間」,名稱取自「拿出(引出)武具」之意。若領主被敵軍圍攻至山窮水盡,便會從隔壁武器室取出兵刃,在此抵抗至死或切腹自盡。因此,這原本就是爲死亡而建造的房間。北之方決定閉居其中時,香椎還曾打着寒顫說不吉利。

「遵命!」

雖說這座詰城裏並沒有什麼值得守衛的金銀財寶,卻是美駒領主統治地位的象徵,因此如同儀式般維持着警護。在整個日本,無論勢力大小,領主居城的核心詰城大概皆是如此。美駒之鄉自然也不例外,負責警衛的皆是鳴父親的親信郎黨。

(有光……?)

「夠了!即便如此,還是得檢查一下那扇窗!」

衆人頓時譁然。可是窗戶的大小爲縱一尺、橫一尺五寸,窗欞之間只留了僅夠放箭的縫隙,即使拆掉其中一根,人無論如何也鑽不過去——當這一點明確後,失望的情緒便蔓延開來。

鳴趕緊衝進「引出之間」,撲向了母親身邊。雙膝跪倒在打褂上。

果不其然,郎黨們追着鳴,如雪崩般湧了進來,相互絆倒,摔作一團。長槍、薙刀等原本靠在牆上的物件歪斜滑落,彷彿要阻止他們起身似的,狠狠砸在他們身上。

鳴扶着香椎下了樓,由科已在出入口等候,向鳴行了一禮。

「比如那裏。」

「比起那些,先救夫人!」

先前摔作一團的郎黨們也爬起身,開始和鳴一起,仔細搜查這間武器室以及相連的甲冑室這兩個房間。

「爲何會發生如此重大的失策……偏偏還是在繼胤大人與衆家臣率軍與御堂對峙、由在下負責留守之時……」

——傳來了彌四郎的呼喊聲。緊接着,似乎是他終於掀開了堵在樓梯口的右門扇,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肯定是從哪裏逃走了。」

同樣心亂如麻的鳴忍不住出聲高喊:

詰城一樓出入口附近用帷幔與屏風隔開,作爲警衛郎黨們的值守之處。出入口始終有兩名警衛站崗,另外兩人在休息間待命,每個時辰輪換一次。這四人從日落值班到次日日落,再與下一班四人交接。

鳴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年輕男子的聲音。彌四郎的答話聲隨之迴盪:

漸漸地,衆人開始焦躁起來,彼此絆着腿,腳步也變得凌亂。

「這樣嗎……我本想在午膳時給夫人送上靈水——不,現在這都不重要。」

鳴聞言,立刻跨過倒地的屏風,去拉隔開「引出之間」與武器室的門。

沒等由科把話說完,鳴就指向了武者窗。

「什麼?當真!? 」

香椎也步履蹣跚地走進了「引出之間」,她死死抓着打褂,不肯鬆手。

「父親大人真是慧眼識人呢……」鳴喃喃自語道。

由科單膝跪在香椎身側,喃喃自語道:「爲何要自盡……」

「罷了,大體也搜索了一遍,夫人不在這裏,我們先出去吧。」

身後的郎黨們也七嘴八舌地呼喊。鳴回頭看去,只見他們無一例外地跟她之前一樣,先掀開打褂確認下面,再抬起頭環顧四周。

只有打褂平鋪在地板上。

「出了何事?我剛纔看到下方城廓的郎黨們正急奔上來……」

「母親大人毫無疑問遭到了刺客的襲擊,但如今刺客與母親大人均不在這座建築內。」

鳴伸手掀開打褂,地板上那一大攤血完全展露出來,但母親卻不知去向。

他似乎是在剛纔的混亂中被人踢到,聲音裏透着幾分煩躁。

「兇手呢!? 逃到哪裏去了?」

——彌四郎站在人堆最前面偏左的位置,喊出號令。

不久,由科趕來,也加入了搜查的行列。

門扇被硬生生拽開。因用力過猛,合頁脫落,門扇也向外倒塌下來。

鳴與郎黨們調查期間,香椎一直坐在「引出之間」裏悽悽切切地哭泣。如今她已整整哭了半天,正抱着打褂蜷縮在房間正中央。看着這般模樣的香椎,鳴心中的哀痛與疑惑愈發交織糾纏,但繼續留在此處也無濟於事。正當她拂去湯卷下襬及小袖膝蓋以下沾染的污垢站起身時,忽而聞到了母親薰香的氣味。鳴覺得不可思議,便摸索袖端,手指竟繞上了許多頭髮。藉着郎黨端來的燈火一照,只見是二三十根纏在一起的髮絲。鳴的母親尤其以自己的長髮爲傲,髮長甚至超過了她的身高。

這裏是矢倉詰城的最高層三樓,詰城每層樓的挑高都很高,三樓相當於普通建築五樓的高度;整座詰城除了武者窗之外,再沒有別的大窗戶;另外,準備間的「緊急出入口」門閂也是栓好的……

除了「引出之間」的這扇武者窗,武器室與甲冑室的八扇同規格窗戶全無異常,窗欞完好無損。二樓與一樓皆空蕩蕩的,窗戶同樣沒有被人動過手腳以供出入的痕跡。

鳴如此大喊,怒火從身體深處噴湧而出:

「公主大人,可能是年久失修,這木條上下兩端固定用的兩枚鉚釘脫落丟失了。」

(好痛苦……)

鳴未及看清腳下便衝了進去,踩到成捆的打刀刀鞘、箭袋、弦袋等物,腳下一滑,踉蹌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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