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館
《業多姬》 · 時海結以 · 7936 字
「不可思議的人……」
霏霏細雨之中,加茂湖煙籠霧繞。鳴望着湖面,輕聲自語。雨滴自宅邸中庭的樹籬與林木間滑落,叩出清冽的音色。她的話音悄然融進雨聲裏,無人聽聞。
面朝加茂湖的山岡上,坐落着美駒領主的居城——岡頂築有矢倉詰城,其下山肩處,是日常起臥的宅邸,喚作「根平館」。鳴便住在這片館舍的一隅。
倚在居室的武者窗邊,可望見岡上雜木林綿延至湖濱的景緻。春芽初綻的時節,樹種各異,新葉的色彩濃淡參差,交織如一匹絢爛的織錦。而今已過了那段時節,濡溼的青葉之色,深深地映入鳴的眼眸。
鳴回想起,自己曾對颯音說,他的笛聲裏帶着「哭腔」。那時颯音神情微微一詫。可是比起笛聲,更讓鳴在意的,是他那雙眼裏的神色——
「爲何會有如此寂寥的眼眸呢……」
或許颯音自己也不曾察覺,他的眼底凝着一抹陰翳。與鳴閒談時還不甚顯眼,可一旦陷入沉思,那雙眼睛便會流露出憂鬱而寂寥的光,彷彿在凝望着遙不可及的往昔。
略顯黝黑的膚色,隨意束起的頭髮,褪色的、彷彿穿了許久的衣衫——明明打扮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卻毫無違和感。只因在那輪廓深邃、銳利卻不失溫柔、彷彿隨時會浮現悲傷陰影的面龐上,隱隱透着一絲純真。
颯音便是這樣的人——他將某種看不見的形態深深鐫刻在鳴的內心深處。近些日子,鳴一直循着颯音眼底的陰翳,執着地試圖去探清那形態的輪廓……
「鳴大人,您又在發呆了。近三日來,您是怎麼了?」
「哎?」
鳴一邊掩飾神色一邊回過頭,只見香椎就站在她身後。她剛纔竟完全沒有察覺。
「近來,您都不怎麼笑,也不見您歡鬧了呢。」
「嗯,母親大人過世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就算是我也難免……」
鳴很愛笑。每每回過神來,嘴角總掛着笑意。那份僞裝出的天真無邪,連她自己都覺着驚訝——這早已不自覺的笑容,或許最初只是爲了保護自己。這是鳴最爲古老的記憶:大人們畏懼的目光曾令她痛苦不堪,於是她學着露出純真的笑靨,試圖融化周遭的冷漠。與人交談時,她也總是放緩語調,措辭儘可能地柔和,只爲顯得親切。哪怕香椎提醒過無數次「領主之女多少也該有些威嚴」,鳴依然故我,因爲她實在不願被人敬而遠之。可作爲代價,她心底真實的聲音,卻變得愈發冷漠。
事到如今,笑着的她與冷漠的她,究竟哪個纔是真正的自己?連鳴自己都已分不清了。
「我覺得……鳴大人您笑一笑也無妨。若您一直這般鬱結於心,已前往彼岸的夫人想必也會感到悲傷的。」
先前消沉了好一段時間的香椎,天氣轉暖後也總算振作起來,變得比以往更加嘮叨了。不過對「妖怪」的極度恐懼倒是和先前一樣。不僅香椎如此,根平館內的大多數人,如今依然對「妖怪」心有餘悸。
鳴心想,若是讓這位愛操心的乳母知道自己如今每次外出時遭遇的事,她一定會嚇得暈倒過去。接着便會方寸大亂,苦苦哀求,甚至出於忠義將鳴禁足在房間裏也說不定。
「鳴大人,就算您再怎麼寂寞,將思念夫人的心緒胡亂寫在紙上,又終日沉思,只會更容易遭到『妖怪』附身。請轉換一下心情,想想出嫁之類的事如何?不要向後看,要向前看。」
「是。」
(是啊,父親大人對我戰鬥能力的認可與倚重,自幼時起便支撐着我。對父親大人而言,我是個有用之人,是因被需要才降生的女兒——每當被周圍的家臣敬而遠之的時候,我總是這樣勉勵自己。我的「業」在這戰亂之世也是必要的存在,是有活着的價值的……)
值班的郎黨組頭與麾下衆人正在棚屋下保養武具或閒談。看到姐弟倆後,他們讓開道路,行禮待命。不,準確來說,只是向常磐丸行禮待命罷了。他們投向鳴的,是恐懼的視線,以及生怕被彈飛而緊繃身體的氣息。
「父親大人,我來了。」
「你是爲父的懷刀。已長成了稍有不慎觸碰便會斬人手足的鋒利女子了。」
「來,看來之後還有安排,我們速戰速決吧。」
「不,這大概是你未來夫君景實殿的想法。雖說要與他家聯姻結盟,但也得考慮一下可能面臨的不利。你覺得如何,鳴?」
「子嗣那種東西,景實大人可以找其他側室生下吧?未必非要讓揹負着『業』的我去生。萬一真生下了,我也會將其調教成只追隨我、悖逆生父的孩子。」
在這戰國之世,領主之女的婚姻,是一場靜謐而孤獨的戰爭。出嫁的女兒必須是己方家族的強力武器。將心封印,全力爲自己家族謀利,成爲活生生的利刃。
「少主,原來您在這裏啊。」
繼胤因鳴的話語而展露笑顏。即便有時嚴酷,卻終究會做出「正確判斷」的父親,鳴必須爲之感到自豪——那是母親的教誨。
(唉,就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颯音的存在,理由連我自己也不明白。雖然想弄清楚,卻總是感到羞恥……)
「鳴啊,抬起臉,讓爲父好好看看你的模樣。」
邊走邊想間,不知不覺已到達常磐丸的居室門前,鳴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不能把那孩子捲進來,而且不能讓他發現我最近外出主要是爲了見颯音……)
「……是。」
面對由科的詢問,常磐丸坦率地挺起胸膛回答:
***
經由科那麼一說,鳴總覺得被催促了,有些難以施展。不過,那人想必也很忙,實屬無奈。鳴於是讓弟弟趕緊射出第一箭。
美駒之鄉的領主——美駒繼胤心情頗好,招手示意在房間入口處候命的鳴上前。鳴壓低身形,如滑行般進入室內,恭敬地叩拜平伏。
耳畔聽着父親將書信收入文匣的聲響,鳴在心中反覆咀嚼着:
「鳴,靠近些。」
「那,立刻去練習場吧。」
鳴做好準備,與常磐丸在中庭會合。弟弟已換下垂領的水乾,穿上頗具武士之風的小袖。兩人穿過二之曲輪,向弓道練習場走去。
「聽說少主希望學習具體的戰略,因此我由科奉繼胤大人之命,擔任了指導役。少主也十一歲了,距離初陣大概也沒多少時日了吧。我希望能將自己所知的一切,悉數傳授給少主。」
「是。」
聽鳴這般回嘴,香椎的斥責便毫不留情地迎面撲來——
香椎從懷中掏出幾張紙——那是鳴原本藏在衣箱裏的——捏着晃了晃。
這樣想着,鳴仔細看了看父親的面龐——他眼角的皺紋似乎又添了一道,鬢角的白髮也已不止一兩根。
就這樣,鳴又一次回憶起了跟颯音在一起時經歷的事……
「只要你能妥善周旋,將景實殿籠絡住,美駒便能以對等聯合之姿,堂堂正正地與圓岡並肩而立。還能將己方財權緊握手中。圓岡既無特產,也無像樣的財源,不過徒有地廣罷了。」
彷彿聽見了鳴的心聲一般,香椎眉間的皺紋比平日更深——
「我想讓手臂更有力。」
「……原來是由科擔任指導役啊,不是那些老爺爺真是太好了。他們總是嘮叨舉止儀態,都沒法靜下心來學習了。」
(……父親大人希望將美駒領主的地位、領地與財源平安交託給身爲嫡子的常磐,因而期待圓岡氏能成爲後盾,締結軍事同盟。狹小的美駒之鄉雖能創造財富,兵力卻總歸捉襟見肘。同盟的穩固與存續皆繫於我的手腕。我也想守護常磐,無論如何都要守護。)
「鳴大人,您這是什麼態度?我明明在爲您擔心,您卻說是我的錯……啊啊,實在叫人嘆息。」
鳴深深頷首,然後直視着父親——
「讓美駒淪爲圓岡的臣下,被推至危險的先鋒陣前——這種事,我絕不容許發生。這個家和常磐由我來守護。一定!」
——鳴依言照做,朗聲應答並露出微笑。
——正給弓上弦、調整張力的常磐丸,用細高的嗓音發問。由科沒有看向鳴,而是徑直在常磐丸面前單膝跪地,候命。鳴不禁暗暗感慨:無論何時相遇,由科都如同一柄淬火精良的名刀,冷峻銳利,毫無破綻。
「我明白,我絕不會對夫君託付真心。景實大人作爲需周旋的對手,倒也綽綽有餘。」
——鳴一邊在腦海中浮現出香椎的嘮叨,一邊這般開導弟弟。
「是在練習弓術嗎?」
「這纔像我的女兒。」
想被安慰,想被理解,想不被討厭。這些在鳴心中塞得滿滿當當的話語,當時竟對颯音脫口而出。
「常磐,現在方便嗎?」
獨自返回自己居館的途中,鳴決定順路去常磐丸的居館看看,因爲她記起弟弟曾拜託自己指導他練習弓術。其實常磐丸還提出想跟鳴一起去根平館外騎馬馳騁,但鳴認爲唯獨這個不行,便找藉口拒絕了:「我如果騎別的馬,阿王會鬧彆扭;而如果騎阿王,你的馬能跟得上嗎?」常磐丸自知騎術不如姐姐,乾脆地放棄了。
「縱使世局流轉,亦難斷言哪國能佔上風。天下戰亂不息,圓岡亦可能有覆滅之日。屆時若要避免同歸於盡,讓美駒存活下來,鳴,你務必回來。哪怕背叛夫家,也要活着回到爲父和弟弟身邊。美駒需要你的力量。」
「公主大人,繼胤大人在召喚您。」
「我方本意是在夏季之內,但對方的期望是秋季,長月(九月)。」
「各位照舊繼續吧。不用在意也沒關係的。」
繼胤聞言大笑起來:「這丫頭,真叫人受不了。」
——思及此處,鳴渾身發熱,又羞恥起來。颯音的事要保密,雖然也有他本人如此拜託的原因,但不知爲何,鳴自發地想要隱瞞自己與颯音相會的事。
「哦,由科啊,怎麼了?」
她感到自己那漫長的、賭上生涯的孤身戰鬥,即將打響。在那之前,務必替母親雪恨,因爲她已與常磐丸立下堅約……
「我想變得像姐姐大人一樣。」
「那還不是因爲香椎你害怕『妖怪』嗎?請不要怪罪到我頭上……」
鳴非常清楚,父親期望她做的,並非在夫家誕下繼承人。雖說對方或許有這份期待,但他們更垂涎的無疑是美駒的財政援助。
(長月啊……)
「少主對習武真是熱心呢。」
爲何會到這種地步——爲什麼那個人會如此縈繞在我的心頭呢……爲什麼我會在那個儲藏洞穴裏對他說出那樣難爲情的泄氣話呢……)
香椎的說教似乎纔講到一半。她舒了口氣,注視着鳴:
***
聞言,由科用餘光瞥了鳴一眼。
「新的成婚日期定在何時?」——鳴的心跳不禁加快,但她垂下眼眸,努力保持冷靜地詢問。
「也請您不要再往詰城去了。」
鳴向香椎點頭致意後起身,與來通報的小姓一同前往父親的居館。
鳴溫順地應了聲。整理好生絹打褂的下襬,併攏雙膝,原地與她對坐。
(那麼,我剛纔想到哪兒來着?關於探尋那個人……
接下來香椎的說教就要開始了。而靜聽這些,幾乎成了鳴每天的義務。說教大概會持續半個時辰,不過內容鳴早已耳熟能詳,只要在那期間低着頭,就能想些別的事矇混過關。這也是爲了讓香椎維持活下去的動力,簡直近似於盡孝。
(爲了值得自豪的父親大人,以及我所珍愛的弟弟,我得磨礪自身,成爲名副其實的「美駒之懷刀」——這便是我心中至爲重要的執念……嗎?至少,在失去母親大人之前是……)
胸中泛起些許漣漪的鳴,不露聲色,恭順地低下頭,向父親行了一禮。
「姐姐大人!」
圓岡景定是美駒西方大國的領主,其子圓岡景實是鳴的未婚夫。
繼胤也點了點頭:
——『我這樣有哪裏奇怪嗎?』
「雨已經停了,看來可以練習弓術了哦?」
(我似乎沒資格說這話呢……雖然我也深切明白香椎是打心底裏爲我着想的。)
「容後再敘吧,您先去忙。」
她視線虛浮地望向半空,從道具場搬來當作靶子的卷藁,設置在靶山上。
窗下,常磐丸正面朝靠牆的書桌,胡亂寫着字帖。他一臉等候多時的模樣,如彈射般起了身。
「是圓岡氏的大殿——景定大人的意向嗎?」
「不過,鳴啊,若是你被生下的孩子奪走了心智,當如何是好?況且男孩乃是屬於夫家的。」
「父親大人,我該做些什麼,已經瞭然於心。請您不必擔憂。」
——通報聲打斷了鳴的思緒。
「要說像父親大人那樣纔對,常磐。」鳴小聲訓誡弟弟。常磐丸不滿地回望向她。
「那也是家臣的職責所在哦。他們是因爲擔心常磐你,纔會那般嘮叨,所以你得聽進去纔行。」
原來如此……鳴心想——指導役通常由經驗豐富的老臣擔任,而由科還年輕,父親之所以讓他擔當此任、從現在開始輔佐常磐丸,恐怕是爲將來的主從關係而做出的考量。
香椎在木地板上正坐下來,背脊挺得筆直,朝鳴清了清嗓子。
「不必拘泥於何時開始。我心想擇日不如撞日,便立刻過來了。等少主這邊的弓術練習結束,我在您居室內恭候大駕。」
——鳴不想讓郎黨們產生不必要的恐懼,便極力不去看他們。
乾脆利落地交代完正事,由科僅向常磐丸行了一禮,便離去了。
【譯註:「小姓」是日本戰國至江戶時代侍奉領主的年輕近侍,主要職責是貼身護衛和照料主君起居。】
「你看看……」繼胤將手中那封字跡遒勁的書信遞給鳴,「這是景定殿的回信。因你母親亡故而延期的婚儀,不久便會重新安排。」
理由顯而易見——颯音沒有被「業」拒絕。鳴在心底依賴着這件事,甚至沒去深究爲何颯音沒有被拒絕。就算思考了也無法理解。儘管如此,她依然選擇去依賴、去相信。
「嗯,圓岡氏打算將周圍的國人衆統合起來,鞏固財力與軍團,防備海邊之國——也就是來自南方的入侵。」
事後回想起來,鳴覺得弟弟或許放棄得太輕易了。雖然她打算耐心等待他成長,但有時也會感到焦躁。總而言之,以現在的狀況,她不能把弟弟帶到外面去——太危險了。
(被發現了……)
就在鳴填平先前落箭致使靶山沙土堤崩塌的凹陷,正要回到常磐丸身旁時,聽到了一聲冷靜沉穩的呼喚:
「是!」
「我不會辜負您的厚望。」
***
弓術練習結束後,鳴送常磐丸回居室,隨後朝岡頂的詰城走去——她突然想再去檢查一遍母親遇害的現場。
途中,鳴穿行在捷徑的樹叢間,瞥見木匠彌四郎從詰城城廓的門口走了出來。他拐向與鳴不同的方向,朝本丸下去了。見他肩上扛着工具箱,大概是在詰城內的某處做了修理吧……
鳴踏入詰城入口。負責警衛的兩名郎黨,以及在一樓待命處候着的另外兩人,一見到鳴的身影便立刻平伏在地。
(還是這麼戰戰兢兢呢……他們大概是在想,要是冒失地詢問「有何吩咐」,結果被我彈飛、撞上牆壁可就受不了了吧。)
鳴在心中哎呀呀地嘆了口氣。正如她所料,郎黨們的臉上——不,是他們平伏在地的背脊上,簡直就像寫着這些話一般。實際上,不被盤問就能通過,進去反倒容易,這倒幫了大忙。鳴想着不能讓他們更加害怕,便報以感謝的微笑,用故作開朗的聲音說了句「辛苦了」,隨即登上了三樓。
「我又來了,母親大人。無論來此重新檢查多少次,一回到這層樓,就會不安地覺得是不是有所遺漏。我不想違背與常磐的約定,那孩子正是以此爲支撐的。母親大人,請借給鳴力量吧。」
——她拉開「引出之間」的黑漆木門,如此傾訴道。
事件發生時被拽倒的門扇,第二天就被重新安上了。無論哪國的領主館邸,爲了不讓館內的佈局和構造泄露給敵人,門窗隔扇的修繕等木工活計,都是由住在館內的職人完成的。在美駒,這當然就是木匠彌四郎。因爲他手藝精湛又守口如瓶,所以十分受重用。
不僅外院的男人們,內院這邊鳴的母親也很中意彌四郎,常差遣他,因此鳴從幼時起就一直想和他親近起來。但他實在太過低調拘謹,鳴覺得強行親近未免強人所難,便也決定作罷了。
然而,手藝精湛的彌四郎,在事件當天的一些舉動卻讓鳴感到違和。
比如,在「引出之間」的門扇不知爲何無法拉開、郎黨們帶來繩索鉤爪嘗試拽門時,負責指揮的彌四郎讓衆人將鉤爪勾在了兩扇門板的頂部窄縫處,而不是勾在已經勉強拉開三寸寬間距的側面。
如果當時勾住側面再拽的話,是不是就有可能避免兩扇門板全都直直向外傾倒砸下、導致現場一片混亂了呢?
「啊……要是剛纔追上彌四郎,問問他當時爲什麼要那樣安排鉤爪的位置就好了。我真是太粗心了……」
若是有內情,他一定會保持沉默;但若只是單純的一時慌亂昏了頭,他也會坦率承認的吧。畢竟那個木匠,給人的印象大體是個不擅長扯謊的老實人。
如此思忖着,鳴邁步踏入了「引出之間」。
地板中央,那時留下的血泊痕跡依舊呈現着紫黑色。也許遲早會重新鋪設地板,但恐怕要等到依然對此介懷的鳴出嫁、離開這座館邸之後了。
「那樣也無妨,若大家能心安的話……」
鳴一邊低語着,一邊避開地上的血痕,以免踩到,沿着牆壁向深處走去。從武者窗上脫落的加固木條,第二天也已被重新釘回窗欞。如今在從放箭口射入的光線裏,木條上嶄新的鉚釘隨着視角的不同泛着暗光。
但那兩枚不知被誰拔掉的舊鉚釘究竟去哪兒了呢?昨天,鳴讓香椎去問了某位家臣,對方回答說,這兩個月來組織的搜查,並沒有找到失蹤的舊鉚釘,也沒發現疑似拔掉鉚釘的人物。於是,回來向鳴轉述的香椎瑟瑟發抖地將此事也歸咎於「妖怪作祟」。
「母親大人,您覺得呢?『妖怪』居然會想要鉚釘,豈不滑稽?」
(被拔下的兩枚舊鉚釘,曾被某人釘在這種地方過……而開槽則是爲了更好隱蔽,避免被下方的人看到……?)
【譯註:欄間是日本和式房間門上方到天花板之間的那一段裝飾性木格窗。】
鳴趕緊撿起被風吹落在地板上的髮絲,然後還有兩根被吹到了敞開的黑漆木門左門扇的頂端邊緣上——鳴輕輕躍起,將它們取了下來。
儘管還有諸多謎團,但鳴覺得自己今天好歹注意到了兩條之前忽略的線索,情緒不由得高漲起來,氣勢十足地走下樓梯。她心想,待會兒不管香椎說教多久都能忍受了,因爲要思考的事情變多了。
按理說,自這座詰城建成的近百年來,美駒未曾遭遇被敵軍逼至必須使用這處緊急出入口的境地,所以門縫積滿灰塵是理所當然的。而基本沒有灰塵的那兩個不自然的加寬處,想必是近期某人爲了方便什麼東西從中穿過而臨時鑿寬的。
鳴走出「引出之間」,關上了門。沒有窗戶的準備間被門隔開後,比想象中更暗。鳴反射性地警戒起來,環顧四周。西牆正中央偏下的位置,橫着兩條極細的金硃色線。
鳴爬上梯子,去查看左門扇頂部的邊緣。
心中的某種預感告訴鳴,這可能是個不得了的發現。在這種預感的驅使下,鳴迅速整理好母親的遺發,重新裹入紙繩卷收好,然後去武器室取來竹梯,把它靠在門上方的欄間上。
——如此思忖的鳴,再次看向被挖出的凹槽,那似乎是用某種刀具挖開的。她不禁想起了母親留給她的那柄遺物懷刀。可那把刀被她留在那座山脊上了——當時交給颯音,讓他擲向刺客。當天回館後,鳴纔想起忘了把刀撿回來,因此懊悔了一整晚。此刻她也安慰自己——下次見到颯音就讓他用「千里眼」幫忙找找。能有一個堂堂正正見颯音的理由,不知爲何讓鳴又高興了起來。
「啊……!」
(現在香椎應該已經發現,我不在父親大人那裏,也不在常磐那裏了吧……)
這時,一陣強風忽然從武者窗灌了進來。灰塵迷了眼睛,鳴不由自主地揉了揉,風就趁機從她手中捲走了部分發絲。
——那裏有一處新近挖開的凹槽,槽中間赫然有一個釘孔。鳴再去查看右側的門扇頂,結果靠近邊緣的地方同樣有新鮮挖出的凹槽和釘孔。
鳴再次拿出紙繩卷,解開一端攤平,撕成兩半,在縫隙寬的地方和縫隙窄的地方,分別試着插入抽出。
(真漂亮,是緊急出入口的門呢。夕陽會隨着季節照射進來,早春時還沒有這道光……說來這扇門的頂上,會不會也藏着祕密呢……)
(而且……這縷遺發還殘留着母親大人的味道。若是和母親大人說話,就不會覺得難爲情了……)
——鳴瞬間如此想到。然而這扇門從內側插着門閂,門閂上繫着的「美駒結」完好無損。「美駒結」這種用於封印的特殊繩結,只有領主、領主夫人及少數重臣纔會解和系;連鳴自己都不曾知曉。她若要開這扇門,只能強行割斷繩結。
之後,她藉着從門縫照進來的夕陽檢查紙繩卷的端頭。插入窄處的那半邊沾滿了灰塵,很髒。插入寬處的那半邊則幾乎沒沾什麼灰。
(刺客果然還是從這條「緊急通道」出入的……)
然而,當手指接觸到門扇頂端時,鳴卻感到了怪異的觸感——那裏似乎有個凹坑。
(門扇頂端怎麼會有這種坑……舊傷嗎?還是說——)
「啊,不好……母親大人,對不起!」
「這是……?! 」
帶着疑惑,鳴把竹梯放回了武器室。望了眼窗外,天色已近黃昏,鳴決定返回自己的居室,畢竟她是在被香椎說教的中途出來的。
——鳴取出包着母親遺發的紙繩卷,展開後如此詢問道。對着一縷頭髮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鳴總覺得有些難爲情;但是,比起默默思考,將話語說出來,思路似乎總能理得更順些。
在門板寬度約四分之一處,靠近門閂所在的開合側——上端縫隙中有一段長約二寸、比其他地方略寬的間隙。與之相對應的正下方,門下端縫隙也有一段略寬的間隙。
——這麼想着,鳴懷着輕鬆的心情湊近緊急出入口的門,將眼睛貼近夕陽照進來的縫隙。
雖說意識到了「舊鉚釘曾被某人釘在門扇頂」大概率與母親遇害事件有關,但鳴依然想不明白那兩枚鉚釘在事件中究竟起了什麼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