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
《業多姬》 · 時海結以 · 1.1萬 字
颯音正沿着一條陡峭的山間溪流,逆流向上游攀登。溪水潺潺,腳下溼滑的水苔令他舉步維艱。
與鳴分別後,颯音在遠離人煙的森林深處整整潛伏了兩天,等待集市騷亂的風頭過去。
再也沒有聽見鳴的「呼喚」,颯音心中稍感寬慰,想來這對鳴而言也是好事;只是胸口某處彷彿卡着一塊硬物,悶悶作痛。他硬是將這股情緒壓了下去。
深夜,颯音潛回集市,趁人不備取回了被管事扣下的行李,轉移到了山坳間一座腐朽的廢棄伐木小屋中。此後十天,他一直在爲搜尋金礦做準備——喬裝後前往鄰近的山間村落,買齊了必要的工具與食糧,還額外多備了幾雙草鞋,此刻正掛在腰間。
「溪水有些渾濁……泛着紅色。」
上游傳來人羣聚集的氣息,那裏多半就是金礦所在。
回望一路攀來的「路」,颯音不禁有些膽寒。方纔若是一腳踩滑跌落,就算不死也得重傷。走這種沒有路的「路」實屬迫不得已,畢竟運送黃金的山道必定設有監視與警備。
颯音重新檢查了纏在手腳上的防滑粗繩,確認沒有鬆脫後,繼續迎着飛濺的水花向上攀登。正值梅雨季的短暫放晴,溪水依舊冰涼。雖已是皋月(五月)月末,卻仍讓人忍不住想曬曬太陽取暖。
水聲愈發激盪,轟轟作響。前方似乎有瀑布。
(要怎樣才能越過瀑布?總之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
颯音一步步確認落腳處,時而抓住草蔓,時而攀住橫斜而出的樹枝,繼續朝上游行進。
走到瀑布近前,才發現它相當壯觀。水流化作千絲萬縷,將整塊鉛灰色的巖壁切割開來,傾瀉而下。判斷無法繼續逆溯溪流後,颯音環顧四周,用感知異能「千里眼」探查其他路線。就在此時——
「嗯?! 」
他清楚地探查到,原生林斜坡的一角,有人的氣息正在移動,且伴着一股古怪的氣味。
(這個感覺是……之前在集市上被我瞥見過兩次的那個可疑傢伙……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深山老林裏?)
那人似乎正朝着與颯音相同的方向攀登。颯音沉吟片刻,循着對方的氣息進入了樹林。
(那傢伙似乎與小鏑木手下的弓箭手有關,但現在卻感覺不到任何殺氣……)
低矮的灌木叢只生長在溪流水花能夠濺及的岸邊。再往前,便是幽暗的森林。腐爛發黏的落葉溼漉漉地堆積着,漆黑的樹幹上覆滿了青鏽色的苔蘚。腐朽的倒木橫亙在前路,樹洞中抽生出的新枝卻仰望着天空,舒展開青葉。偶爾有鳥鳴穿透高聳的樹冠。颯音踩過腳下的泥土,蘑菇的土腥氣如繚繞的煙霧般鑽入鼻孔。
最終目標在山的高處。颯音跨過蜿蜒隆起的樹根與突出的岩石,一步步向前。視野極差,僅憑肉眼難以判斷是否偏離了路線。他竭力展開感知能力,循着人類氣息傳來的方向前進。
終於來到視野開闊的山脊,颯音拭去汗水。下方是一片形如研鉢般內凹的峭壁,崖壁上鑿刻着狹窄的險徑,還搭着幾間看上去如豆粒般大小的簡陋木屋。而在一旁的斜坡上,開着數個洞穴,彷彿巨人深陷泥淖後奮力拔腿時留下的腳印——那是露天開採的礦坑。
「狐」的成員們雖說五感與體力堪比野獸,但真正擁有超乎常理的異能的,只有颯音一個。在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裏,颯音一直認爲自己終究是孤身一人。
「……夫婦!? 」
颯音壓低身形,藉助左臂纏住樹樁穩住身體,如貼地滑落般接近,同時接連擲出石子,砸中了那些魁梧漢子的額頭。被按住的「修行僧」趁機掙脫,將捂額哀嚎的傢伙們推下斜坡。那些人手忙腳亂地撲騰着,而「修行僧」則攀爬着朝颯音逃來。
男人用嘶啞的聲音擠出這句話。
颯音全身的血液彷彿都逆流了。正當他因身體的燥熱而不知所措地躊躇時,覺似乎已經在他腦海中四處探查了一番。
【譯註:「覺」是日本民間傳說中棲息於深山的妖怪,其外形似猿猴卻無尾,全身覆蓋黑毛,能直立行走並通曉人語,具有洞悉人類思維的能力。】
「修行僧」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只稍作窺探,便繼續朝前方的山脊移動。颯音保持距離尾隨其後。
或許是風向的緣故,方纔遠望時不見有人生活的炊煙。山褶複雜重疊,曲折幽深,只要不冒出明顯的煙霧,想必外人也難以發現隱匿於此的採礦點。
「怪味?」覺一邊嘀咕着,一邊將手伸進袈裟裏,「是這個嗎?」
(原來如此,因爲將普通箭矢與火矢混放保管,所以氣味才沾染上去了嗎……先前集市騷亂時,我搶下的那筒箭頭塗有一層淡淡黑色粘稠物的箭,想必就是火矢了。這麼說來,棚屋被點着,或許也是那幫人從遠處射出火矢導致的……)
身着僧衣的男人在一塊平整的石塊上落座,與颯音相對。他取下腰間的竹筒湊到嘴邊喝了一口,隨後遞給颯音——大概是想示意已經試過毒了吧。颯音道了聲謝,接過竹筒喝了水。男人深吸一口氣,直直地盯着颯音的臉。就在這一瞬間——
(這麼說來,鳴也是啊……雖然與我的情況不同,但也是因爲「業」而孤單一人吧……)
「小鏑木?是指美駒東邊那個國家吧……當然,在來美駒之前老夫曾順路拜訪過。老夫也是四處漂泊之身啊。」
先前颯音憑藉感知異能從小鏑木的箭矢上追蹤到覺,這下也說得通了。
一股彷彿正面承受了狂風風壓一般的衝擊,猛地撞上了颯音。
颯音急忙離開原地,試圖按來時的路線撤退。下一刻,傳來了像是某人被扼住脖子般的慘叫。毫無疑問,是那位「修行僧」發出的。
立於山谷間的鄉里,遠望大雪紛飛。那積雪之深,亦是颯音旅途中所未見。未及回神,殘雪盡消,春光傾瀉而至——彷彿時光縱身一躍,便跨入了暖春。山谷間水田如鏡,齊整鋪展,農人牽引耕牛,勤勉勞作。
「老夫名爲『覺』。」
「很好。毫無異議地合格了。這個就贈予你吧——不,還請務必收下。」
「感覺如何?雖然只是管中窺豹。」
***
時光轉瞬即逝,又至秋日。千重稻浪泛起碎金,忙於收割的人們,面龐上皆洋溢着感念豐收的笑意——
「哎呀,不勝感激。得救了。」
颯音的視線宛若飛鳥,掠過鄉里屋脊,穿透牆壁,向半掩的窗欞內悄然探看。織布的女子、調染絲線的男兒,更有僧侶、鑄工、漆匠、陶匠——視線流轉,又落向貨積如山的集市,馬伕與商賈穿梭其間,甚至能隱約瞥見穿着異域服飾的身影。
「在小鏑木的集市上,老夫把兩個月前在旅途中獲得的、用於製作箭羽的上好羽毛全賣了。作爲交換,得了些銅錢與可用的物件,還有少許這『臭水』……」
「哎呀,抱歉抱歉。本該由你自己先察覺的,老夫卻多嘴了。這是老夫的老毛病,愛管閒事。」
「正是。此世的樂土,理想之鄉。一個不會被戰火踐踏,民衆不必擔驚受怕的鄉。」
「??」
(是金礦坑嗎……)
「你方纔說與我是同道之人,但我實際上並非商人啊……」
宛如一羣蟲子爬過皮膚般的輕微麻痹感再次傳來。
洞窟極深。颯音彎着腰,在一條彷彿由整塊巨巖裂開而成的狹窄通道中前行。轉了幾道彎後,來到一處有天光從頂部傾瀉而下的廣闊石室。室內明亮,高度足以讓人挺直脊背。颯音席地而坐,朝身後那名修行僧模樣的男人招了招手。
只見男人瞪大了那雙色素淺淡的眼眸。
新的坑口採用深井吊掘法:無論人員上下,還是礦石搬運,都靠繩索升降,直接向地下深處掘進。這是一種相當危險的方法。颯音目測着礦坑的規模與可容納的勞工數量,以此推算金的產量。
於是颯音奔跑着回到剛纔伏身之處。只見下方斜坡上,幾名魁梧漢子已將「修行僧」死死按住。
「目前『鼠』的成員並不太多,所以老夫才爲尋求同伴而踏上旅途。颯音殿,你的能力似乎可以與老夫我的能力共鳴,請閉上眼睛,來『看一看』老夫記憶中的戶谷之莊吧。」
「完全沒有那種意思?不不,老夫窺視過無數人的心思,這點心思可太好懂了。透過你的心思,連那位姑娘的心思老夫都能看見呢。」
覺豎起一根手指說道。颯音依言照辦,無需觸碰肌膚,便能「看」到覺腦海中的景象——
「快收起來。鼻子都要失靈了。」
彷彿鼻腔深處被尖銳的指甲掐了一下似的刺痛。
「在這戰亂之世嗎?」
「——!!」
正當颯音如此思索時,覺又輕描淡寫地說道:
颯音登上第二道山脊,向前下方望去。果不其然,只見衆多小屋擠在被開墾的斜坡臺地上,數量之多令人難以想象這竟是在深山之中。最下方一座格外巨大的建築附近似乎正在生火作業:熔鍊細小的金粒,將其聚攏合併,鑄成便於搬運的尺寸。那些火或許也兼顧做飯取暖。周圍的樹木已被砍伐殆盡,斜坡光禿裸露,礦山全貌一覽無餘。
「住手。太失禮了,擅自對他人——」
判斷出可以安心的瞬間,颯音肩膀上殘留的最後一絲力氣也鬆懈了。他不自覺地從口中漏出一聲「呼」的嘆息。
「不不,就是同道啊。老夫能做到這樣的事——」
「是嗎」,覺若無其事地將壺收了起來。即便收好了,異味依舊飄散不去。
覺拔掉壺塞,嗖地一下將壺口湊到颯音鼻前。
「呵呵,是位相當出色的佳人吧?你的心上人……」
容貌看起來比颯音想象的要年長——覺那稍留長了一些的發茬已夾雜了不少白髮,嘴角也刻下了細紋。
面對覺突如其來的邀請,颯音慌亂起來。總之他先制止了正要行大禮的覺。明明清楚只要拒絕就好,「拒絕」二字卻卡在喉嚨深處,死死攀附着不肯出來。不知爲何,鳴的笑臉浮現在了颯音眼前。
(救他,應該救他。)
片刻沉默後——
「這個名字說到底只是個代號,老夫我可不是什麼妖怪哦?」
颯音藏身於粗大的樹幹後,窺視着下方。
「你是誰?」
「戶谷之莊啊——」覺單方面認定沉默的颯音是答應了,繼續說明道,「那是一個不受任何領主管轄的鄉,居民也不會被強徵爲士兵。」
(這也是,預感嗎!? )
(不對,鳴她……我完全沒有那種意思——)
「啊啊,正是。老夫無法像颯音殿那樣,感知將要發生的事,或是遠方的事物。不接近到能像這樣交談的距離就讀取不到,但相對的,即便是本人都快遺忘的古老記憶,也全都能看透哦?」
覺將掌心託着的小油壺,冷不防遞到颯音面前。壺口處沾着黏糊糊、黑漆漆的東西,那股異味正濃烈地蒸騰而出。
「這東西在隱語中被稱作『臭水』,與美駒的黃金一樣,是小鏑木的祕密之財呢。」
「老夫是從靠近北部海岸的深雪之鄉——戶谷之莊一路旅行而來的……說來颯音殿應該算是老夫的同道之人?老夫是『鼠』的一員……」
「老夫一直在尋找。終於……找到了。」
「這世上,竟有這麼多異能者嗎……?」
「這邊。」
這種時候,通常只消在心裏唸叨一句「自求多福」便作罷。然而此刻,一股強烈的預感撼動了颯音——
(這人擁有跟我類似的異能……)
——不知該稱之爲興奮嗎,颯音感到脊背竄過一陣戰慄的麻痹感。
——颯音不禁暗想。
那僧人見情況不妙,轉身便跑,攀上正對着颯音所在處的斜坡。兇悍的男人們在他身後緊追不捨。
(別往這邊來啊。)
(這傢伙到底在誤會什麼啊!盡說些亂七八糟的話。)
再次眯起眼睛的覺,悠然自得卻又煞有介事地深深點了點頭。
颯音對那「修行僧」的目的生出興趣,決定跟上去看看,於是也下坡靠近坑穴。這幾個露天礦坑年代久遠,崩塌後幾乎被掩埋,不像是大規模採掘地。若要找到真正的採礦點,恐怕還得再越過一道山脊——那邊纔是剛纔那條溪流的上游。
翻越山脊後,颯音以嫺熟的側身小碎步迅速下撤,「修行僧」也跟了上來。颯音憑藉徹底釋放的感知能力,找到了一個大小適中、入口被草叢掩蓋而難以辨認的洞窟。他引着那僧人,一同避入洞窟之中。
(這種像是傳說中妖怪一樣的名字,肯定不是真名吧……)
「好了,仔細聽着。戶谷之莊的居民大多是農民和工匠。那裏盛產稻米,工藝與織物也極爲出色,全憑商貿而富足——對外交易的,盡是些唯有當地才能做出的精妙之物。工匠們爲了躲避戰亂,尋求能安心施展技藝的容身之所,紛紛聚集到戶谷之莊。而守護這些百姓的,便是我們這些被稱作『鼠』、身懷異能之人。大家各自以不同的能力,互爲補足。」
(原來是箭羽的緣故啊……這個男人,無論怎麼探查,都感覺不到危險。)
「這是割符,是進入戶谷之莊所必需的。帶着這張紙去,會受到熱烈歡迎。住所、食物,若想工作也都會爲你準備。那裏年輕女子比男子少,所以能生育孩子的夫婦尤其受歡迎。」
「你身上那股怪味,可跟小鏑木弓箭手的一模一樣。」
來之前,颯音曾向熟悉內情的人請教過,據說巖金就藏在礦石之中,先用堅硬的石臼搗碎礦石,再以草蓆包裹,放入溪水中淘洗,最後收集卡在草蓆網眼中的金子——大致流程便是如此。
接着,他解下了幾乎覆蓋整個頭部的頭巾。
——颯音的直覺如此告訴自己。儘管很是驚訝,但他還是將力量沉向腹部深處,讓自己鎮定下來。
(嗯,那在讀取思維這方面確實強於我。畢竟我的「竊念」,只能讀取對方此刻正思考着、充斥腦海的事情……)
颯音將紙展開來看。上面只蓋了一半的朱印,寫着髭文字【譯註:字尾帶有須狀筆法的字體】,而且像被刀劈成兩半似的,齊整斷開。
「所以你剛纔那麼靠近小屋,也是爲了讀取……好癢,喂,別再讀我的心了!」
「所以才叫『覺』嗎……你是想說自己能讀取他人的想法嗎?」
彷彿看穿了颯音的想法一般,男人——覺笑了起來:
「你是小鏑木的手下。別想瞞我,我知道的。」
安穩?安寧?忽然間,颯音無法理解自己內心浮現的這兩個詞的含義。
說着,覺又眯起那雙色素淺淡的眼眸看向颯音。颯音再次體驗到,那種輕微的麻痹感竄過了全身。
(那種地方,怎麼可能存在?極樂淨土什麼的,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好久沒看見如此美麗之物了……人心所擁有的,最爲美麗的東西啊。老夫再次懇請颯音殿。可否來我們戶谷之莊呢?」
至於那位「修行僧」,此時竟大膽地靠近其中一座小屋,試圖窺視內部。颯音伏在山脊上,持續注視着他。那人的探查方式極爲外行,舉動相當魯莽。
(若能在這裏每日安穩地生活……)
「你是……颯音殿,對吧?……能看見海呢。濃郁的潮香……深藍色的……廣闊無垠的大海——是南方之海啊。」
聽颯音這麼說,覺露出了呆愣的表情。若說是裝傻,這演技未免太過高超。
果不其然,隨着一聲怒吼,幾個兇悍的男人從小屋裏衝了出來。「修行僧」一旦被抓住,免不了挨一頓痛毆,只怕根本無法體面地走出這座山,搞不好還會喪命。
覺故作鄭重,從袈裟中取出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遞到了颯音的手中。
先前那個可疑人物正在那裏,緩緩沿陡坡而下,試圖接近露天礦坑。那是個僧人模樣的男人,身着淡墨色衣裳,披着粗布做成的袈裟,頭巾從頭頂一直包到下巴,腳上穿着適合在山地行走的山屐,看起來像個修行僧。但此處並非修佛名山,按理說不該有修行僧出沒。
「『臭水』實際上是從地下湧出的油,又黑又稠,極易燃;燃燒起來比鯨油、菜籽油或荏胡麻油更猛,能瞬間騰起火柱。所以小鏑木似乎將其塗抹在箭鏃上,製作火矢。」
試着思考了一下——
是笛子。吹奏豎笛時,那一瞬間感受到的輕快而舒適的心情。
(——那樣的話,倒也不壞。)
「看來你很滿意啊。颯音殿的能力,若讓擁有類似力量的前輩指導一番,必定會更加強大,運用自如。就像『印字打』一樣。」
覺繼續邀請道:「那是一個你不會被當作怪物對待、更不會被當作方便的工具肆意驅使的地方哦?」
「若沒有爭鬥,我該如何『工作』,我不明白。除了尋找開啓爭鬥的契機之外,我別無他長。」
「老實說,戶谷之莊也被周遭勢力覬覦。預先察覺危險,在不犧牲我方的前提下,儘量將敵方的犧牲也降至最低,同時阻止入侵——以智慧與能力作戰,不是爲了互相殘殺,而是爲了彼此存活下去。颯音殿應該也很適合做這樣的『工作』吧?」
「爲了彼此存活下去的……?」
「若能得到你的理解,不勝榮幸。」
並非通過戰爭互相掠奪,而是爲了更好地活下去……
這初次聽聞的想法,滲入颯音的胸膛,緩緩擴散開來。雖是颯音難以理解、難以捉摸的想法,他卻無法將其排斥出去。雖然感到不可思議,但在面對覺時,想要嘗試這種想法的心情悄然萌生,胸中彷彿有熱流在熾烈地湧動。
「話說回來,戶谷之莊雖產出鐵與銀,卻沒有黃金。所以想與有着金礦傳聞的美駒之鄉進行貿易合作。然而老夫這番打探下來,發現這裏的金礦品質雖好,但合作似乎無望啊。」
覺如此嘀咕着,然後站起身,說道:
「總之期待颯音殿來到戶谷之莊的那一天。」
「等等,我沒說要去……」
「你呀,好好考慮一下那位重要的姑娘吧。」
覺留下這句話,隨即彎着腰朝洞窟外匆匆走去。
被這麼一說,颯音將目光從覺的背影移到了手裏的割符上。
(鳴如果聽到這番話,會怎麼想呢……如果聽說有一個沒有戰爭的地方……)
回過神時,覺的身影早已消失。
***
到了這種地步,颯音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想要積極地活下去。而且是爲了鳴。爲了救鳴,爲了讓她露出笑容。活着,並不是爲了自己。
颯音太過專注於那束遺發——北之方的「訴說」了。沒有察覺到氣息。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是地圖嗎?沒想到你畫畫這麼好。這可真不錯。」
「別這麼說。與其就這樣過完一生,你不覺得將來走上陽光大道,成爲一城之主更好嗎?」
『——絕不能將鳴嫁出去。
(爲什麼偏偏……是鳴呢……)
(迅會依照規矩立刻前來抹殺我,也會殺掉鳴。那傢伙很強,劍術和內心都是如此。些許私情、渺小的友情,他都會乾脆利落地斬斷吧……)
從皋月(五月)月末第一次上山——也就是見到覺的時候——起,颯音就多次前往金礦偵察,獲得了相當全面的情報。颯音走進小屋,取出了繪製的圖樣。
襲擊出嫁隊伍是何等陰險……圓岡景定、圓岡景實,可恨,豈能原諒!竟想反過來給鳴安上刺客的污名。就讓我代替她吧,爲了女兒,我這條命不足惜。這樣一來,夫君和諸位重臣也能看清圓岡的嘴臉,屆時就讓美駒上下一心,與他們抗爭到底。只要有鳴在,美駒就——』
「那太好了。」
(我有資格爲鳴而活嗎?我可以把「和我一起走」這件事,強加給鳴嗎?鳴會選擇我嗎,捨棄一切……捨棄重要的弟弟、父親與身邊的侍從們。即使我告訴她這樣下去會沒命,鳴應該也做好了以自身換取美駒平安的覺悟。那就是鳴。我有打破鳴的覺悟的資格嗎?)
「……!」
(大哥想問的總是這個,真是個熱心於「工作」的人……)
從那時起,不知爲何,颯音總有種肚子裏像有無數蟲子來回爬動般的不祥預感,讓他提不起勁。但這是「工作」——即便明知會死,也不能拒絕。
(我和迅不同,我沒有任何奢望……)
谺返回本國向館主大人報告完畢後,又過來找颯音——這是颯音在傍晚時分用「千里眼」知曉的。
颯音垂下視線。直到此刻,戰慄才竄遍全身。他意識到自己做了無法挽回的事,身體開始顫抖。
谺的嘴脣被燙傷,話語難以連貫。
「你搬到大山深處了啊。要不是你特地來接我,我都找不到。」
聽了這話,谺短促地吹了聲口哨。颯音接着彙報:
當颯音恢復神智時,谺正倒在地上痛苦掙扎,他的臉部被燒傷,肩頭淌着血。
兩人將年糕插在樹枝上,舉到火上烤着。
「豎井挖掘的洞口密密麻麻。勞工都是些有案底的人……看來沒有拐賣人口。報酬似乎很豐厚,勞工們嘴都很嚴。據說要是有人多嘴或逃跑,懲罰會很嚴厲。」
『——怎能讓人殺死鳴——』
「……大哥?谺大哥!? 」
「天快亮的時候會被涼氣凍醒。被子根本離不開身。」
「大哥!……我……」
將紙繩捲纏在右手腕上,颯音將豎笛抵在脣邊,靜靜吹奏。教他吹笛的父親最喜歡的那首曲子,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颯音閉上眼睛,傾聽自己吹出的音色。
「僞造成是圓岡氏的刺客所爲,『業多姬』就由你——颯音,你來殺掉。」
(看來我是把燃燒的柴火扔了過去……?)
預感命中了。
翌日清晨,天空開始泛白之際,颯音看見遠處高地上升起一縷白色狼煙。那是谺通報颯音叛變的信號。
谺喫完年糕,從懷裏掏出錢袋,朝颯音扔了過來。颯音接住後感覺沉甸甸的,想必裏面裝了不少錢。
「這裏真的很涼快啊。完全不像盛夏。」
「你還沒執行過暗殺吧?但是你能做到的。只要第一次用這雙手殺掉相識之人,就能練出膽量……」
颯音無力地點了點頭,彷彿靈魂出竅般,看着自己雙膝一軟,癱倒在地。
谺終於來了精神,眼睛閃閃發光地傳令道:
『——就讓我這個母親來當替身吧——』
「別衝動,颯音。作爲友情的證明,我來給你最後的通告。」
「迅……」
「這說明你被器重了。颯音你做事總是又快又好,從不失敗。我作爲你的大哥,在館主大人那裏也覺得臉上有光啊。」
「……被那女人的『業』……把心……」
「……別……別過來。你……你這傢伙……」
——谺將圖樣用油布包好,塞進了行囊深處。
而離此處最近,且忠於職守、野心勃勃、對暗殺毫不在乎的人——就是迅。
「畢竟我已經不需要去美駒的集市了。」
***
「這是預付款。圓滿完成這個任務的話,你也能出人頭地了。」
「『業多姬』是此地戰力平衡的關鍵。一旦關鍵被拔除,國與國之間的力量關係就會瞬間崩潰,引發爭鬥。她是美駒繼胤手中最強的王牌,抵得上一百人、不,一千人的活武器。一旦失去她,那些虎視眈眈的傢伙們就會一擁而上發起襲擊。不要在那場爭鬥中落後於人——這就是館主大人的打算。」
正好年糕烤到了可以喫的程度,谺咬了一口膨脹的年糕,一邊嚼着,一邊接過圖樣對着火光看。
颯音打開笛袋,取出鳴留下的紙繩卷,託在掌心端詳。這個他從沒打算扔掉。因爲是鳴的東西,只是代爲保管的感覺。即便想捨棄自己體內的東西,因緣際會受託之物卻怎麼也扔不掉。真是奇妙。
——颯音試着將這份思念化作聲音。爲了不放棄,爲了堅定活下去的決心。思念是從「心」中誕生的。那是從鳴那裏偷來……不,是得到的「心」。在山中探查金礦期間,颯音曾想捨棄它,終究沒能捨棄。如今他明白了,得到的雖然只是「心」的碎片,但將它培育成如此有形之「心」的正是自己,所以才無法捨棄。
谺踉踉蹌蹌地朝森林深處離去。草鞋底部被黑暗吞沒的景象,似看非看地映入颯音的眼中。
「——!!」
館主大人可能會下令抹殺「業多姬」,這一點從颯音接下任務出發的那天起就預料到了。但是,現在他不禁這樣想——
「話說回來,颯音。下次工作的準備還沒就緒,還有半個多月的時間富餘,所以館主大人又下達了一道追加命令。」
下一瞬間,自己的身體如何動作、做了什麼,颯音完全不記得了。
「颯音,話說回來,任務進展如何?」
「是年糕。烤來喫吧。」
谺試圖起身時,颯音纔看清他壓在身下的手也燒傷了。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這是鳴的母親……北之方的思念嗎……)
爲了從不祥的預感中轉移注意力,颯音刻意與谺平和地閒聊着。踩着散發黴味、黑漆漆的森林泥土,兩人抵達了小屋。颯音在屋檐下將快要熄滅的篝火重新撥旺。
谺說是伴手禮,將手伸進解開的行囊中,取出一個筍皮包裹。
「鳴……」
「即便如此我也想救鳴。即使沒有資格,哪怕之後我會喪命,唯獨鳴我一定要救,必定救下!」
「找到你了。好久不見。」
***
「金礦全部調查過了,質量很好。儲量足以支撐今後好幾代人。說是取之不盡也不爲過。」
——谺走到颯音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被紙繩捲包裹着的遺發,在笛聲中敞開了心防,開始訴說。
谺喘息着,終於擠出聲音,嘴角溢出血沫。
——一旦說出口,那句話就像一股新風,吹通了颯音內心深處被壓抑的地方。豁然開朗。
「館主大人的戰法你也知道,就是先手必勝。戰爭中最糟糕的就是落後。爲了不落後,就得由我們先下手。這是命令——拔掉關鍵。」
尚未圓滿的初十之月懸掛在西邊天空。梅雨似乎已經結束,時節早已進入水無月(六月)——也就是「風待月」。從昨天起就萬里無雲,一片湛藍的天空鋪展開來,白天炎炎烈日曝曬着大地。圓潤的月光將夜空染成紺青色,近乎漆黑的樹梢參差不齊地切割着夜空。沙沙作響的風搖曳着樹影,變幻不定。
明明沒有人偷聽,谺卻壓低了聲音:
接着,颯音終於注意到自己左上臂在滴血。傷得不重,似乎是從谺被燒傷的手中強行奪刀時留下的。
「大哥,對不起……對不起……」
那個身材不高、長相親切的男人叉腰站在小屋門口,向颯音宣告道:
「這點傷……死不了的……颯音,你認不認……自己是違背規矩的叛徒?」
「你……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嗎?」
颯音垂下視線,對谺的話點了點頭。然而這是無法違抗的。越是被看重,就越會被那個只將他的異能視爲工具的主人送往黑暗的深處。
這命令的後續內容,颯音覺得不該再聽下去。
(迅曾是朋友。他總是在爲我着想……)
(是用手拍打衣服上的火焰了嗎?)
他感受到了。
「我要讓鳴活下去。我不是『狐』。」
——颯音附和着谺的話,故意打了個寒顫,谺便苦笑着說道:
「立刻去殺『業多姬』,這樣我就饒你一命。你砍傷大哥的事,我也會設法在館主大人面前糊弄過去。」
「我現在的待遇已經足夠了。」
預感猛烈地向他逼近。如果能不聽,哪怕撕掉雙耳也在所不惜。如果能逃避命令,就算天翻地覆也無所謂。但無論他如何祈禱,此刻此地也不可能發生天變地異。
「在這裏,大概不會有『等待秋風』這種盼着涼風的『風待』說法吧。」
颯音手中握着覺交給他的割符,怔怔望着。如果說還有希望,就只有這一張紙片……
——颯音領着谺往作爲臨時據點的廢棄木屋走去。

一柄似乎是從谺那裏奪來的腰刀,從颯音脫力的右手中掉落。這是他第一次揮舞的刀刃——
「最讓我難受的是,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爲我着想。」
「我也是啊。我們一起熬過了那麼艱苦的修煉,不應該落到這個下場吧?」
——迅的嘴角扭曲了。他總是掛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此刻卻變得僵硬而醜陋。
「颯音,我再說一遍——殺了『業多姬』。」
颯音將笛子、紙繩卷與割符牢牢收進袋中。下定決心要打倒這位昔日的朋友。
他緊緊盯着迅——
「如果我說不要呢?」
「那我就殺了你,然後代替你把那位公主除掉,好領取獎賞。」
迅的眼神驟變。
自從與迅相遇以來,無論預感如何告誡颯音,唯有一件事他始終不願承認。看來,現在似乎就是不得不承認的時候——
(迅之所以爲我着想,是因爲我的能力在將來他飛黃騰達時能派上用場。他說會放過我,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不過是因爲覺得可惜……)
從相識那刻起,颯音就對迅的算計心知肚明。但無意識中,他一直在假裝不知。因爲自己是如此悽慘,因爲他至少想要一個朋友。如果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便覺得自己彷彿不是人類。明明早已失去了「心」,他卻仍想作爲人活下去。
「我不會手下留情——作爲對朋友的禮節。」
迅如此宣言,將暗藏在腰帶中的飛鏢擲了過來。颯音用石子將它彈開。論技藝,迅是投擲刃器的高手,他身上總是藏着各式暗器。這點颯音再熟悉不過。
「颯音,你真蠢啊。石子是殺不了人的。」
「這就是我。忘了嗎?」
愚笨也無妨。
——颯音在口中反覆唸叨着這句話,同時接連彈開迅的暗器,緊接着一發石子射中了迅的手腕。
「本事長進了啊?我這邊倒是彈盡糧絕了。」
迅按住手腕,拔出了插在腰帶上的腰刀。
利用身高優勢,颯音抓住頭頂的樹枝將身體拉起,跳向小屋後的巖架。繼而抓住從懸崖伸出的枝條,逃向更高的巖架。
迅反手握刀,向颯音撲來。颯音也向前躍起,伸手抓住小屋的橫樑,將身體拉起,順勢一腳跟砸向因衝勢過猛而踉蹌的迅的後頸。颯音扭身飛跳出小屋,由於他剛纔對橫樑的那一拽,本就破敗不堪的小屋吱呀作響地崩塌了。
迅將撿起的暗器握在手中,從小屋的殘骸裏爬了出來。
「我要活下去!」
「我不會放過你的!」
還未等他擲出暗器,颯音已攀上了巖頂。他將身形隱於森林的樹幹之間,朝着鳴的居館方向直奔而去。
「颯音,覺悟吧!」
「可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