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狐
《業多姬》 · 時海結以 · 5047 字
「風待月」任務的首日工作,就此落下了帷幕。
集市管事借給颯音當作臨時住所的這間空屋,只要不漏雨便已是萬幸。不僅如此,薄薄的土牆四處崩裂,縫隙間露出了竹芯與碎稻草。
颯音從集市旁堆積的舊草蓆中抽了幾張,搬回這僅有地爐的單間屋子,將兩張草蓆鋪在地上,又用剩下的代替門簾掛上。等到總算安頓下來能睡下時,夏日的太陽已西沉至山脊,四周一片昏暗。
許久未用的地爐與柴火都潮得厲害,一點火便濃煙滾滾。但好歹不會被夜露纏身,總比露宿強——颯音如此自我安慰着。這種在別處連馬棚都不如的破屋,在美駒之鄉卻隨處可見。財富大概全被領主美駒繼胤獨吞了吧。集市上那些看起來熱鬧營生的人們,或許其實也都在沉重的稅賦下苦苦掙扎。
鳴可知道這些事嗎?——看樣子不知道。颯音立刻得出了結論。說起來,一國公主那種沒有陰霾的成長環境,與颯音實在無緣。
(「沒法殺人」……嗎?我的弱點竟被看穿到了這地步……)
——颯音如此思忖着。倘若鳴並非公主,而是與自己同樣的出身,又恰好是敵人的話,該有多麼棘手。
明明擁有那般身手與技藝,卻表現得渾然天成、毫不刻意。那種足以令周遭之人忍不住被吸引、想要對其敞開心扉的笑容與天真無邪,以及以此作爲掩護、絕不漏過對方弱點的敏銳……只因聽說綽號是「業多姬」,颯音起初便以爲她是個粗聲大氣的女漢子,結果完全猜錯了。
那個嬌小纖細、咯咯笑着的鳴,究竟是哪裏揹負着「業」呢?颯音心想,這點必須探查清楚。揹負「業」的,必然是相應的強者,否則是會被壓垮的……
正當颯音思索着下次見面該如何試探時——忽然有了預感。
有人來了。
他閉上雙眼,雙手捂住耳朵,屏住呼吸。隔絕五感的刺激,反而更容易察覺周遭的動靜。
(——是谺大哥。大哥已經找到附近來了,因爲我傍晚升起了聯絡的狼煙……)
颯音從地爐中抽出一根燃着的木柴,高高舉起走出屋外。沒有月亮,四周漆黑一片。他仰望夜空,只見雲層流轉極快,繁星在夜空中忽隱忽現。地面上卻一絲風也沒有。
稍過片刻,沙地傳來隱約的腳步聲。
「谺大哥。」
「是颯音嗎?」熟悉的嗓音回應道。
「進來吧。」
「嗯。」
在地爐邊與颯音面對面坐下的谺,毫不客氣地接過颯音遞來的黍米粥碗,啜了一口後咧嘴笑了:
「我知道。相信我,大哥。」
比如谺,外表是個印象淡薄、隨處可見、彷彿不會留在記憶中的男人。但他的身體素質卻異於常人:夜視如野獸般敏銳;無論奔跑多久,不眠不休也毫無異樣;長距離奔馳的速度甚至堪比奔馬。相應地,他的飯量也大得像馬一樣。
投擲術是利用投擲索拋擲石塊的技藝。比起徒手投擲,投擲索射程更遠,卻難以瞄準;但若將石塊換成淬毒利刃,只要擦過對手身體的任何一處,便能見效。
「被誰所殺?」
「雖能理出幾條線索,但情報不足,尚不便斷言。先保留,等聽了你的下次報告再說。對了,金礦的位置也要仔細查清。」
「哦?真不愧是你。那麼,是個怎樣的女人?」
「是用折斷的槍頭重新打磨製成的吧……使這玩意兒的,莫非是個擅長投擲術的傢伙?那可是能和你的『印字打』不相上下的罕見技藝。」
「是麼。若是擦肩而過時一刀斃命,或是用藥迷暈擄走,對付一介女子本該易如反掌;沒想到對方竟只能用遠距離狙殺的方式……」
——谺一邊說着,一邊半眯起眼睛。他並非在注視什麼,而是在進行「讀解」。
颯音將金屬片置於地上,手掌虛覆於上方。閉目,屏息片刻。
「如此爭搶,說明這位公主具有相當大的價值嗎?」
(我確實與別人不同。雖然並不想讓人知道……)
「圓岡氏比任何人都想得到美駒的金礦。他們可不是那種僅憑聯姻分到黃金便會滿足的老好人。領主圓岡景定虛榮好勝,是個極度貪婪的傢伙。至於聯姻,想必正是因爲『業多姬』並非尋常公主,才勾起了他的覬覦之心吧。是想將公主扣爲人質,逼迫美駒繼胤吐出黃金呢,還是——」
「婚約者是否爲圓岡景實,我去查查。話說大哥,迅還好嗎?」
颯音獨立執行任務也有三年了。凡是首次探查的土地,必定派他前往;兇險之地則由迅出馬——「狐」的成員各有其適應性。但這適應性並非颯音所選,亦非他所求。他只是將助他避開兇險的「千里眼」化作謀生之道,如此活到了十七歲。今後,恐怕也只會這般苟活下去。
「颯音,變強吧。握住刀子——拿着!」
因此,無需聽信任何含糊的傳聞,便能不走彎路、直取目標的颯音,簡直最適合爲「狐」效命。他九歲成爲「狐」的一員,至今已有八年。
「這裏面的暗器鋒利得很。小心,上面似乎淬了毒。」
「是那種只有你纔看得出來的類型嗎?原來如此……」
說着「這也是我期待的樂趣呢」,谺呼呼地吹散熱氣,大口喝起粥來。
——那晚,颯音夢見了迅。
「當時『業多姬』展露出了非同尋常的身手。她絕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般會被輕易殺掉的公主。」
「撿起來啊,颯音!」
「狐」中沒有女人。但館主大人的方針不分男女,出身和身份也完全無關,「工作」只憑能力決定。所以颯音才能活到現在。
夢中的迅是颯音的對手。只見他將小匕首藏於掌中,若無其事地擺開架勢。打磨得鋒銳無比的薄刃,於指縫間閃爍寒光。
「颯音,用石子是殺不死人的!」
「我有件事想拜託迅。」
彙總分析「狐」衆人收集到的情報,並據此判明事態走向,正是谺最拿手的絕活——「讀解」。值此亂世,因「讀解」失誤而挑起戰端、錯判戰略、錯失撤退時機,最終喪命的武將不計其數。然而谺幾乎從未失算,他也以此自負,常說「我可是館主大人親自蓋章認可的」云云。
「就我今天目睹的身手而言,公主要割斷圓岡父子的喉嚨簡直易如反掌。若真做出那種事,只會縮短圓岡父子自己的性命。」
「颯音比任何人都可靠。我想應該沒問題,但是——」
颯音誇張地搖了搖頭。谺眼神一變,探出身子。
「這事有些蹊蹺……」
「大哥還是老樣子,真是個『工作』狂……」
(會被他殺掉的……)
留下這句話,谺便沒入黑暗之中離去了。他連覺也不睡,又要趕往其他同伴的所在之處。颯音不禁暗自嘀咕:
谺從颯音手中接過包裹,喃喃道「毒?」,以謹慎的手法將其打開。他將那閃着暗沉光澤的金屬片連同攤開的皮包裹一併湊近地爐的火光,微微歪了歪頭。
「大哥,恕我直言,比技藝更罕見的,是毒。不懂用法的人,連自己也會有危險。迅對這類兇險之物最是在行。」
「那傢伙啊,前不久派他去了御堂氏那邊。迅還是老樣子,專挑其他人不想接的差事,還總是率先主動請纓。」
「有多大的價值,便是你要去確認的。」
——迅喝道,擲出匕首。颯音也擲出石子,將其彈開。「鐺——」一聲銳響,餘音殘留在耳際。
「從沒聽說過這等奇事。『被殺了兩次』——這算怎麼回事……」
(河灘……藍色的花……)
(話說回來,那個鳴竟然要出嫁了嗎?雖說到了十六歲也是理所當然……)
谺聽了颯音的意見,抬起眼,微微點頭道:「說得是啊。」
雖說颯音叫谺「大哥」,但兩人並無血緣關係。準確來說,谺是颯音「工作」上的上司。像颯音這樣的「狐」組織成員,都與這位「狐」的頭目——谺交換過義兄弟之杯,「颯音」這個名字,也是彼時從館主大人處領受的。從成爲「狐」一員的那一刻起,颯音便捨棄了親生父母所賜之名,以及全部的血緣羈絆。
「『業多姬』被襲擊了?」
「是那麼粗壯的女漢子嗎?」
『已經只剩下你了。不管生下幾個孩子,全都會死掉。就像蟲子一樣……你爹也死了,化作了蟲子。足輕什麼的,跟蟲子沒有分別。不分敵我,只管踩踏碾碎,踩死的數量越多,當老爺的就越威風……』
這是谺最拿手的誇獎方式。颯音曖昧地笑了笑,低頭行禮。
颯音從懷中取出一隻皮包裹。先前與鳴分別,升起狼煙後,他徒步折返河邊的樹叢,取回藏在那裏的貨箱,又順路繞去與刺客交手的現場,將拾得之物收進了這隻皮包裹。
颯音點了點頭:
「哦?她能隱藏殺氣嗎?」
人們的哭喊與尖叫吵得他腦袋像要裂開。母親的慟哭、哥哥屍身的腥臭,一同襲來。母親從哥哥的屍體上拔出刀刃,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什麼明天不明天的,就在抵達此地的今天一天裏,我已經順利和『業多姬』拉近了關係。」
「是今天襲擊公主的刺客落下的。」
「說得也是。」颯音老實地閉上了嘴。「狐」下達的「工作」不可質疑,也不得敷衍,失敗更是絕不允許。
——谺再次半眯起眼睛:
「颯音!給我撐住。又犯老毛病了嗎?! 」
——谺說着這聽起來頗爲來勁的玩笑,又獨自點頭稱是。
「既然如此,刺客是如何進入詰城的?『替身』的屍體怎麼會消失?莫非是刺客抱着『替身』逃離的?可又要如何逃脫?」
「你這裏的伙食總是最可口的。」
「我明白。我在集市上看見有人以金粒代替銅錢交易。美駒之鄉的轄地內必有金礦,真虧他們能瞞到現在。」
『×××』
「那位公主,不單是武術天才,還是與我們同類之人。」
「她難對付的地方,從外表上倒是看不出來的。」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從公主那裏打聽到了新消息:北之方於如月(二月)月底遇害了。」
(大概,是我的名字吧。我想不起來了……)
『住手——!』
「嗯,交給你了,把他們的底細查個水落石出吧。總之,須在水無月(六月)月底前解決。還有下一樁活兒等着呢。」
——颯音將鳴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連見多識廣的谺,在聽的過程中也不禁眨了好幾次眼睛。
「還是說,在詰城樓下負責警戒的郎黨全數叛變了?」
「颯音,從明天起的安排如何?」谺這麼問時,用杓子又盛了一碗粥。颯音心想,幸好自己事先多煮了些。
***
「比起傳聞,恐怕更難對付。」
『總之「狐」與別國的間諜、忍者之類大不相同。』——這是谺引以爲傲的臺詞。
「正是。」颯音點頭道。谺隨即沉吟一聲,抱起了胳膊。這是他開始進行「讀解」時的習慣。颯音補充道:
「那她自己纔是最可疑的……」
「對了,颯音,你的『風待月』任務有追加內容——調查『業多姬』的婚約對象。據迅打探到的消息,美駒北鄰之國的領主御堂氏與東鄰之國的領主小鏑木氏,都曾向美駒繼胤提請與公主結親,但被回絕了。理由似乎是公主另有定下的婚約。爲此,御堂氏甚至集結兵馬,一度到了戰事一觸即發的地步。」
「颯音,把那柄匕首撿起來。我可是爲你着想才這麼說的。要是連擲刀都不會,又要挨師父的罰了吧?」
谺離開後,颯音取出了留下的另一塊金屬片。即便不拜託迅,憑他的「千里眼」也大體能探明端倪。之所以還是託谺去聯絡迅,不過是爲了和那位爲數不多的——不,唯一的朋友保持聯繫。颯音已近一年沒見過迅了。
沾滿血污與脂膏、黏膩膩的刀刃——
「千里眼」——這便是颯音所擁有的異能名稱。普通人只能憑蟲鳴、心悸、占卜,做些虛無縹緲、無根無憑的揣測;而颯音卻能以超常的感知能力「讀取」周遭事物的「性質」與「人們殘留的思念」,並與他已見過的人或物聯繫起來,從而實現「追溯本源」或「預感事態」。這些聯想與預感的景象,會如幻象般映於他的眼底。
明知如此,颯音卻無法逃離,腳底彷彿被地面死死吸住。
「按常理推斷,最初在詰城裏被斬的那人應該是替身。」
「公主說那絕不可能。」
「嗯,我就轉交給迅去探查,看看是哪一路人能使這東西吧。這是怎麼來的?」
颯音看見母親轉過身來。母親的面孔是一團漆黑的孔洞。她曾有過怎樣的容顏,颯音早已回想不起。
「有女人做同伴,說不定意外地好用呢。若是美駒之鄉落入館主大人之手,那公主便不再是公主了。我們館主大人的作風,不就是把能用之人派到能用之處去嗎?即便是女人,若比起做側室更適合進『狐』的話,他也會那麼做的。」
——谺的想法跟颯音起初的想法驚人的一致。
簇擁綻放的藍花幻象,鮮明地浮現在颯音眼瞼內側——那是根部含有劇毒汁液的花。
「洞察力也很敏銳。」
颯音朝刀柄伸出手,然而——
話音未落,迅又拔出短刀,直直朝颯音扔來。颯音千鈞一髮地側身避開。
『×××』
但颯音總覺得難以想象,不禁想起她像幼童一樣興致勃勃地做着草笛的模樣。
(我知道。以前就是這樣……)
——谺嗯嗯地獨自點頭領會。
將「身懷不願示人之絕技者」聚集起來,刺探敵方情報、散佈謠言攪亂局勢、欺騙敵人從內部將其削弱——一切奉館主大人密令行事。這便是「狐」。
「因爲颯音本來就與他人格外不同啊。」
——颯音淒厲地尖叫。
回過神時,颯音的視野已被泥土遮蔽大半,指甲正無意識地摳抓着地面。
——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接着說:
「就我的『讀解』來看,婚約對象恐怕是西邊河川下游的圓岡氏。圓岡氏的嫡子景實十八歲,門當戶對,而且據說是個精明能幹的人。」
「……迅。抱歉,我不行。無論如何都……」
「颯音,什麼都別想!那種東西,對『狐』而言根本用不上!」
——反正,我們都是蟲子。
夢醒時分,颯音溢出一聲自嘲的輕嘆。這是他已經做過無數遍的夢。那是他十歲前後的記憶。
唯獨對刃具的抗拒,至今仍未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