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命
《業多姬》 · 時海結以 · 1.2萬 字
西斜的陽光,從居室的武者窗透了進來。附近的雜木林中,暮蟬正熱烈地鳴叫着。
鳴將手中幾乎毫無縫紉進展的布扔到地板上,重重地嘆了口氣。她確實說過「會安分地學習」,但這針線活實在跟她八字不合。鳴在心底暗暗抱怨:想必是那個死腦筋的某某人自以爲是,覺得只要是女人就該會做針線活。若非得靜坐着練習,那還不如去練字或算術。禮儀規矩她同樣不喜歡,但學那些至少不會讓眼睛疲勞,尚可忍受。
香椎說過,爲出征的丈夫縫製內衣是妻子的本分。據說是出於安全考量——不交給外面的裁縫鋪做,就不會被人暗藏毒針;而且萬一有事時,還能縫入些什麼,金銀也好,護身符也罷。
此刻,香椎也正在鳴眼前反覆唸叨:要一針一線地縫,每一針都寄託着平安歸來的祈願。在鳴聽來,那簡直如同異國語言,光聽着就頭痛。
「鳴大人,您有在聽嗎?」
香椎終於大聲喊了出來。尖銳的聲音刺得鳴耳膜生疼。她無奈地彎腰去撿那塊要縫的布。然而就在此時,香椎一把將布奪走,斷然說道:
「以您這樣的心態拿針,會傷到手指的。」
「那可以結束了嗎?」
「我是叫您深呼吸。本該今日縫完的衣物,顯然是趕不上了。但至少,請把這根針上的線縫完。」
鳴又重重地嘆了口氣。香椎則揉着太陽穴:
「鳴大人,我來聊些您喜歡的話題,給您解解悶吧。」
「……反正又是禮儀規矩的話題吧。」
「不。」香椎一臉嚴肅地否定道。
「——是最近在館內郎黨之間流傳的話題,我想鳴大人應該還沒聽說過。總之,據說又有人消失了。」
「真的嗎!? 」
鳴暗想這是吹的什麼風。畢竟自從在詰城三樓的武器室遇險後,香椎比以往更不願提及夫人離奇遇害的事件了,甚至連頭都不願轉向詰城的方向。然而,如今她竟對鳴讓步到這種地步,鳴只覺得明天怕是要下起盛夏之雪了。
「您還真是的……一聽說這種事就來了精神。」
香椎苦笑了好一會兒,然後講道——
「大約五天前,有家臣發現一座嚴加看管的倉庫內,一袋黃金顆粒少了相當數量,認定是遭了賊。繼胤大人接到報告後,就下令展開了嚴格的搜查……」
(這麼重大的事我至今才知道,可見我最近被香椎她們看得有多死……)
背後突然有人搭話,嚇得鳴差點跳了起來。
「放開我!」
香椎點了點頭,答道:
又響了一聲。
「我已做好覺悟,即便與敵人同歸於盡,也要履行與你的那個約定。常磐,堅強地活下去!」
「……別這樣,香椎,快放開我。」
「常磐,快說『是』。」
香椎被勒得喘不過氣,癱倒在地。
(難道已經無緣再敘了嗎……我本就還有一些關於母親大人遇害的疑問想問他……)
「我是你的驕傲嗎?如果是,就答應我吧。」
聽聞此言,鳴趕忙坐到書案前,將此事的要點寫在常用的紙上。她無視香椎責備的聲音,反覆讀了幾遍。
因爲另一個她正在心中覺醒……
鳴鬆了一口氣,暗暗慶幸弟弟的隨從不在。她蹲下身子,與常磐丸平視:
她從灌木叢中飛奔而出,一眼認出颯音的身影后,便撲上去緊緊抱住了他。明明有無論如何都想說出口的話,卻怎麼也組織不出語言,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收緊環抱的雙臂。
「咔嗒」一聲響起。似乎是堅硬的小東西打在了窗欞上。鳴的居室位於根平館建築羣的角落,緊挨着後面的是圍牆與護城壕,再過去便是雜木林的斜坡。秋天颳風的日子,常有牆邊樹木的果實打在窗上,發出類似的聲響。如今是夏天,暮蟬聒噪,正生着悶氣的香椎似乎並未留意。
「我就去一會兒,馬上就回來。相信我,香椎!」
「鳴大人,拜託您清醒一點!請原諒我失禮了——」
——鳴想說「我沒有那個打算」,卻說不出口。她想親眼確認「他」平安無事,想好好地道個別。只是,哪怕踏出建築一步都可能有危險,所以爲防萬一,想換身便於行動的裝束而已。
(……颯音表面的身份,不也是周遊各國的藥草販子嗎。)
鳴直直地凝視着常磐丸的雙眼。然後,將弟弟那張仍帶稚氣的面容深深烙印在眼底。
「我想正是他。」
「不僅是今晚,今後也是如此。答應我,好嗎?」
——鳴伸手抓住香椎的一隻手腕,一個閃身扭到背後,用另一隻手臂勒住了她的脖頸。
鳴走近窗邊,悄悄察看情況。香椎一臉「到底在走什麼神」的困惑表情,凝視着她。
「鳴大人……」
鳴停下手,自問:
「館內的下人們也異口同聲地說,唯獨他絕不可能對倉庫的黃金下手……」
『莫非是北之方夫人將喜愛的匠人召喚到彼岸去了吧?扇匠和木匠,都是被夫人的亡靈引誘,自行斷絕性命,渡過三途川了呢……』
「這是要用香椎的命來交換的願望,鳴大人!」
「匠人是指……彌四郎?」
「少主——您在哪裏——?」
「說什麼願望……」
鳴滑進沿山岡斜坡挖掘的護城壕,略微觀察兩側後,以矯健的身手迅速攀上對面的土壁。她很清楚,颯音應該也能感知到自己的行動。因爲她正如此強烈地「呼喚」着『想要見你』——將壓抑至今、卻真切感受到的感情盡數釋放。
熾熱的情感翻湧而上,漲滿了鳴的胸口。
(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
「誒……?」
香椎整個人撲到鳴背上,死死抱住了她。
「兩位匠人,都消失了……」
(……只是暈過去了,大約半個時辰應該就能恢復意識。)
在居館的小門邊,鳴一邊警戒四周一邊繫緊草鞋的帶子,然後悄悄溜了出去。正環顧四周時——
鳴無奈之下,伸腳將香椎絆倒。香椎仍不放棄,抓住了鳴的腳踝。
(糟了……)
越過護城壕後,鳴躲進樹林,鑽入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在心中默唸着「到這裏來」。
「姐姐……不要……」
「香椎,求你了,讓我去。」
「……姐姐大人?」
傳來了隨從的聲音。
就在香椎瞪圓了眼睛,從鳴手中抽走紙張的時候——
如今,不願相信彌四郎是因私盜館內財物而失蹤的衆人,半是牽強附會地議論道:
(可是……)
「不行。」
香椎提起此事時,頗爲憤憤不平:
錯愕之際,彌四郎不久前留給鳴的那句話突然浮現在她腦海中——
鳴感覺心中那組木工藝的「駒」也隨之移動了一格。
「……是這麼回事嗎?」
——她驚叫一聲,從書案上擺放的手箱中抓起那把在武器室找到的扇子。
「這是毫無根據的謠言。說什麼召喚到彼岸。心懷慈悲的夫人,怎會做出這等任性之事?我看全都是『妖怪』作祟!詰城也好倉庫也罷,由科大人等家臣一直在頻繁巡視。若是活人所爲,遲早會被發現。至今連嫌疑人都揪不出來,只能說明有看不見的『妖怪』存在……啊啊,多麼可怕。」
彷彿後頸被人揪住。然而,此刻的鳴沒有停下。
「你和香椎一起去母親大人的孃家——也就是香椎兄長效力的那家。總之,如果覺得身邊有任何變亂髮生的跡象,就祕密逃走。不要聽其他家臣的話,照我說的做。至於父親大人,等局勢穩定了再派人通告他就好。」
隨後,鳴看向那幾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侍女,卻不禁睜大了眼睛。其中一名俯臥的侍女,大概原本正準備給各房間的燈臺添油,她隨身攜帶的油壺翻倒在旁,荏胡麻油全灑了出來,在她身下積成了一片油窪。鳴目睹這一幕,覺得與當初看到母親倒在血泊中的景象有幾分相似,隨即想到了某種可能——
「鳴,你在吧?」
鳴從根平館後方的暗道出去時,打暈了站崗的郎黨。她本想取走那人的重藤大弓,無奈弓身與自己的體格不合,於是只拿了箭筒。
咔嗒。
言畢,鳴甩開常磐丸的手,轉身就跑。
鳴蹲下探了探香椎的脈搏。
數名聽到吵鬧聲的侍女趕了過來,鳴將她們也擊暈後,從長衣箱裏拽出騎馬的裝束,迅速換上。
***
「怎麼會這樣……」鳴茫然地喃喃道。
「啊,姐姐大人!」
「聽說繪畫與工藝皆由他一人包攬。那位扇匠還會周遊各國,拜訪訂購商品的貴人並親手送達。他原本住在美駒城下町的一隅,夫人生前也曾多次召見過他。」
咔嗒。
「真是的,請您適可而止。解謎是鳴大人思念夫人的獨特方式,我想或許是平日管得太嚴了,纔想用傳聞讓您開心一下。好了,該繼續針線活了。太陽就要落山了。」
「常磐,好好聽着。今晚也許會發生什麼騷動。」
「香椎,原諒我的任性。」
常磐丸似乎從鳴的語氣中察覺到了非同尋常的意味,不安地問「姐姐大人,爲什麼……」,同時握住了她的手。
「出什麼事了嗎!」
鳴安撫着怦怦直跳、幾乎發痛的心臟,凝神望向護城壕對面的林子。樹幹陰影處,立着一個她以爲再也見不到的身影。
石子打在窗欞上,發出乾澀的聲響。接着又有石子打中同一個地方。然後再一次,依舊是同一個位置。
——只見常磐丸手持蟲籠,睜大了眼睛。籠中有一隻暮蟬。
(彌四郎失蹤了……?那個關心幽居在詰城中的母親大人、之前還鼓勵過我的彌四郎……?)
「我……」
常磐丸縮了縮身子。他想叫人。
「莫非……!!」
不一會兒,颯音的聲音便傳入鳴的耳中——
颯音也回抱住鳴。他的胸膛因揣着許多小石子而凹凸不平,硌得鳴隱隱作痛。兩人隨後蹲進了灌木的陰影裏。鳴莫名感覺這一幕與先前躲在地穴時有些相似。眼前的人毫無疑問就是颯音——那個令她心心念念、想要見到的人。
「……倉庫的門鎖並非金屬鑄件,而是一種無需鑰匙的組木工藝門閂——那種名爲『駒』的木製構件,必須按既定順序移動木塊才能開啓。知道順序的人極爲有限,全都是繼胤大人信賴的重臣。由於盜賊並未破壞門閂便進入了倉庫,製作門閂的匠人因此受到盤問,而在盤問後不久,那位匠人就從館內離奇消失了。」
香椎搖頭拒絕。
常磐丸微微皺起眉頭。
「不,您不會回來了。鳴大人您一旦去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真的只是這樣嗎……?)
「那位扇匠,就是製作了那把繪有羣馬圖案、嵌有黃金飾件的扇子的人?」
(沒事,我下手有分寸……)
***
「是要外出嗎……」
鳴不顧一切地喊了出來。她一把扯下身上的生絹打褂甩開,掀開長衣箱的蓋子扔在一旁,將手伸了進去。
趁鳴猶豫的間隙,香椎站了起來。她抓住鳴的腋下,想把鳴按到牆上。
今年如月(二月)月末,就在夫人出事的前一天,那名扇匠說要外出經商。數日後,在跨越美駒與御堂邊界的山嶺上,他被發現遭山犬咬噬致死。或許是因爲早春翻越山嶺時天氣寒冷,扇匠穿得很厚,山犬似乎費了番功夫才扯爛衣物,將屍體拖過遍佈岩石的山地,慘狀令人不忍直視。由於當時受夫人遇害事件的影響,混亂之中這起事故在館內並未引起什麼議論,便被草草翻篇了。
彌四郎深受已故夫人信賴,這在館內無人不知。香椎還說,衆人也因此想起,另一位死於事故的扇匠,同樣深受夫人青睞。
『只要您不忘卻約定,遲早還會有與我彌四郎再敘之時吧。』
「如果您無論如何都要去,不如索性殺了我香椎再走。若能最後看到鳴大人的面容,死在鳴大人手中,前往夫人身邊的話,香椎死而無憾!」
「我這就去!」
「鳴,冷靜下來聽我說——之前那些使用投擲索的刺客,是圓岡父子派來的。圓岡答應與美駒聯姻,本身就是個陰謀。你母親察覺到了這一點,因此被殺害。」
颯音壓低聲音,一口氣說道。
鳴並沒有那麼驚訝,反而覺得豁然開朗,彷彿體內某根一直卡着的棘刺終於被拔了出來。颯音神色苦澀地繼續說道: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卻沒有告訴你……之前離別時我說的那句話,是希望你能原諒我……」
「原來是這個意思?我還以爲你是在爲欺騙我而道歉。」
「你已經知道了啊,我的『工作』……」
「嗯。據由科他們的調查,颯音你是南方半島上那個國家派來的間諜吧?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你……」
「我來歸還替你保管的東西。」颯音打斷了鳴的話,將一件小巧的物件塞到她手中。
「啊,是母親大人……」
那是裝有鳴母親遺發的紙繩卷。
「謝謝你,颯音……對了,我在詰城三樓撿到一把扇子,你能用『千里眼』探查一下它曾經的持有者嗎?」
鳴從袖口取出扇子,遞給颯音。
「現在沒有探查這些的餘裕,我正在被追殺……」——儘管嘴上這麼說,接過扇子的颯音聲音卻很平靜,「因爲我背叛了同伴。」
他凝視着鳴的雙眼,鳴也回望着他的眼眸。出乎意料的是,他眼底深處竟滿溢着溫柔。
由科曾說過:引發美駒及周邊戰亂的契機,便是業多姬的性命——猶如砸向積雪、引發雪崩的那塊落石。鳴現在明白了,他說得沒錯。
(不止是圓岡,那個南方國家大概也打算除掉我。只是因爲奉命執行任務的恰好是颯音,所以才……)
「鳴,我對你——不行,沒時間了。之後一定——」
——咻!
撕裂空氣的聲響切斷了颯音的話語,同時他一把將鳴推開。鳴重新穩住身形時,發現剛纔自己所在的位置已釘着一支飛鏢。
鳴立刻閃到最近的一棵大樹後,颯音則退到鳴左側,以另一棵樹的樹幹爲盾。
鳴獨自低語,咬住了下脣。她試着在心底「呼喚」颯音——
——鳴所信賴之人的面龐逐一浮現,令她心亂如麻。美駒與圓岡已然交換了婚約,此事牽涉的並非只有鳴一人,還有兩國相互許諾的其他利益。然而圓岡壓根不打算真正聯姻,一切行動都是爲吞併美駒而設的陰謀。鳴原本所設想的——自己出嫁後通過巧妙周旋維護美駒的利益——不過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與撲向陷阱誘餌的盲目兔子並無二致。想到這裏,鳴悲愴地意識到,自己對雙方任何人而言,大概都不過是一件道具。明明自以爲在獨立思考、自主行動,卻不過是經他人之手推來搡去、任人操控的木偶。強烈的不甘湧上心頭,鳴幾乎想要就此投身加茂湖中。爲了不讓悔恨擾亂心神,她試着交疊手指,按於腹部。
「公主大人,恕我直言——您至今似乎仍執迷不悟,還在包庇那名敵國細作。方纔溜出館去,莫不是與那人暗中碰頭?我不能允許現在這樣的您隨意接近繼胤大人。」
「啊——啊,颯音那傢伙,似乎很看重公主殿下你呢。你這樣獨自應付我,真的好嗎?」
「公主大人,您又擅自外出了?方纔我接到報告,說有形跡可疑之人接近館邸,不知公主大人可曾見到?」
「這就是傳聞中的異能——『業』嗎?哎呀,真是精彩。」

只見一名身穿直垂、頭戴立烏帽子的年輕武士站在那裏。窄臉配上銳利而無機質的眼神,令人聯想到螳螂,透出一股極其冷酷的氣場。
或許是聽到了鳴用異能斷樹的巨大聲響,一衆原本守衛館邸的郎黨趕來了。
鳴脊背一陣發涼。
「嘖!」
然而,他蜷起身體,在空中旋轉幾圈後,穩穩落在了遠處。
一道高亢的男聲驟然響起。鳴本能地握緊懷刀,轉身直指聲源。
迅發出怪異的笑聲。那表情彷彿發自內心地享受着將獵物折磨致死的快感,令人不寒而慄。
背後傳來由科「快給我追」的怒吼,但衆人似乎畏懼鳴的能力,一時遲疑不敢上前,竟就這樣讓她逃脫了。
(颯音應該很熟悉這人的攻擊招式,但我就不太行了,得趕緊想點辦法,不然這樣下去相當不妙……)
鳴在心中如此「呼喚」後,聽着背後石子與暗器碰撞的聲音,繼續進逼迅。
(父親大人究竟聽到了怎樣的風聲?常磐是否還相信我的囑咐?香椎呢……)
「要跟我過招?先報上名來。」
(……!!)
(圓岡氏的刺客嗎?看來他們一直等着我出館……)
「見到了,剛交過手。」
「沒事。」
(成功了!)
【譯註:「虎口」指領主居城的出入口,是經過特別設計、用於防禦和反擊敵人的要塞化空間。】
「哼,總算從館裏出來了。」
圓岡景實單側嘴角上揚,發出一陣陰冷的笑聲。
一個身材略顯瘦小的年輕人從兩人前方的樹上躍下,咧嘴一笑,隨即向他們逼近一步。
說話間,由科用下巴向侍從們示意。這羣手持長柄槍、鎧甲咔啦作響的男人們立刻將鳴圍了起來。
擋在正前方的兩名侍從似乎被鳴的氣勢壓倒,回頭看向由科,以目光請示。由科卻搖了搖頭。
「——正是你的未婚夫,鳴姬殿下。」
「公主大人!」
話音未落,鳴已踢起腳邊的小樹枝,同時低頭沿陡坡俯衝而下。然而迅敏捷地跳開,鳴刺向他的一擊因此落空。
(……不對勁,絕不能跟他們走。)
「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
「讓他跑掉了……」
「因爲對方是女子就手下留情,這可不符合我的美學。公主殿下也希望如此吧?」
「鳴,你快走!」
「我想起來了——三個月前在彌生之森的山櫻樹下,說要見識我身手的那位,是吧?當時你溜得倒挺快。」
太陽已然沉入山脊。重新回到雜木林中的鳴躊躇不已。自虎口處逃離後,她先隱蔽在樹林邊緣的陰影裏,繞着根平館外圍的護城壕轉了大半圈,卻發現館邸側門與暗道附近都增加了戒備,還有舉着火把來回巡邏的郎黨。鳴不知由科是否對他們下達過指示,因此不敢貿然接近。
(這是……!)
「大人剛剛外出回來,應該還在馬廄附近吧?」
「呵呵呵呵。」
鳴的心神一時因憤怒而動搖。就在這一瞬間,向後躍至陡坡下方的迅冷不防甩出飛鏢,切斷了她腰間箭筒的繫帶。箭筒掉落,滾下斜坡,直滾到迅腳邊才被他踩住。
「你是要我空手而去嗎?」
「哼,真是愚蠢。」
那人剛轉頭衝同伴喊出「拿繩索來」時,鳴便發動異能,將他狠狠彈飛出去。趁其他人愕然呆立的空隙,鳴轉身便跑。
——如同雷霆直擊般的巨大聲響轟然炸響。
迅滿臉譏諷地笑着。這出乎意料的展開讓鳴有些錯愕。然而迅不肯放過任何破綻,收刀猛衝而來,並從袖中甩出另一枚繩鏢。鳴勉強避開,迅信手一拽,繩鏢便回到他手中,接着又「咻」地重新甩來。鳴光是躲避就已相當費力,不由得佩服起剛纔颯音徒手抓住繩鏢繩索時的敏捷。
「我就說『業多姬』不會老實待着。」
「鳴,你趕緊離開這!你也是他抹殺的目標。」
前方的迅「嘁」地咂嘴,瞪向兩名刺客,似乎不滿有人插手自己的獵物。
樹幹碎裂,樹冠朝着迅的頭頂傾倒而下。
【譯註:「直垂」是武士階級的代表性禮服,由垂領上衣和同色袴組合而成。】
兩人這般獰笑着,死死盯住鳴。
趁迅分神的空當,鳴果斷拔出懷刀,一口氣逼近,揮刀向他發動凌厲的攻勢。迅一邊躲閃,一邊連連後退。
話未說完,聽到暗器破空之聲的鳴趕緊側身躲避。下一瞬,一枚尖銳的金屬片已扎進樹幹。
在根平館的虎口,鳴與由科及其數名全副武裝的侍從撞了個正着。
「……圓岡的人!? 那麼,你難道是——?」
「你是……?」
「你倒是挺清楚的嘛。」
鳴躲過一擊繩鏢後,用整個身體撞向身旁的大樹——同時,將「自我」消解至意識幾乎模糊的程度,完全解放體內的異能。
「公主大人,您受傷了嗎?」
***
「父親大人現在何處?我必須去見他。」
「颯音,沒事,我們一起對付他……」
碎裂的樹幹碎片如手裏劍般飛向迅。迅交叉雙臂護住臉部,向後跳開。但是,他沒能逃出大幅度鋪展的枝椏範圍,被青蔥茂密的枝椏壓倒。形勢逆轉,鳴趕上前去,騎在迅身上將他壓制住,用落在旁側的繩鏢繩索纏住他的身體,一邊收緊,一邊將懷刀抵在他的喉結上。
迅雖然仍在躲閃退避,卻一臉遊刃有餘的模樣,發出了戲謔的聲音:
(剛纔好險,差點就中招了……得保持冷靜。)
「用不着你來操心。」
「——若能幫忙指認,就再好不過了。」
迅厭惡地咂了一聲,轉身朝茂密的雜木林跑去。趕到鳴身邊的郎黨們朝他背後放箭,但迅一個翻滾躲過箭矢,隨即消失在了樹叢中。
「但我得先面見父親大人,讓開!」
鳴拍了拍袴上的塵土,向郎黨們詢問道:
「公主殿下,你若繼續反抗,可是會很受罪的呢。若是交給我來辦,我可以讓你毫無痛苦地去見母親,如何?」
鳴剛收招試圖重整架勢,迅卻已搶先上前,拔出短刀揮來。鳴慌忙用懷刀格擋,但由於身形不穩,向後踉蹌幾步,後背幾乎貼上了陡坡。
「我等正要前去搜捕,請公主大人陪同前往——」
「在下迅。是颯音的友人。」
「怎麼了?是身體不適嗎?」
鳴倒吸一口涼氣,先前護送她回館的一衆郎黨也爲之譁然。就在這時,由科的另一名侍從突然從後方按住鳴的雙肩,口稱「請容我等失禮」。
別無他法,鳴只能暫且在郎黨們的護送下返回根平館。
鳴冷聲譏諷,同時藉着月光定睛看去。年輕武士身後人影綽綽,伴隨着沙沙聲響,近十名隨從舉起火把,排成一堵人牆。他們手腕上皆纏着蔓繩——正是投擲索。
「哦?居然親自找上門來了。看來那羣不中用的傢伙,讓你好生費心啊?」
***
「別躲了,美駒的業多姬,出來跟我過幾招。」
(怎麼辦……孤注一擲吧!)
儘管嘴上這麼說,由科的眼神卻透出陰冷的寒光。
喀拉!
「你剛纔說誰要凋零來着?能不能再說一遍呢?」
(颯音,那兩個刺客由你對付,這邊我來解決!)
(我這邊沒事了,但現在身旁全是館邸的郎黨,你靠近會有麻煩的。而且那個迅大概往你那邊去了,總之你先趕緊逃……)
由科上下打量着一身騎馬裝束的鳴,皺起眉頭問道:
在這言語交鋒之間,鳴運用自幼鍛煉出的呼吸法,驟然放鬆了身體的力道。下一瞬,迅被彈飛了出去。
不料迅使出全身力氣猛地翻滾,驚人的爆發力直接掀翻了鳴。鳴連忙向後退開,迅一個鯉魚打挺起身,掙脫繩索,將繩鏢重新收入袖中。
接着,從右後方的灌木叢中鑽出兩個穿黑色夜行衣、手持投擲索的男人——
——咻!
颯音衝向迅,對方卻迎面甩來繩鏢。颯音敏捷地偏頭避開,並抓住系在鏢末端的繩索,迫使迅放棄這件武器;迅轉而又打出一發飛鏢,卻被颯音用另一隻手中拈着的石子擲出擊落。
正當鳴與迅繼續對峙之際,身後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
「伴手禮嘛……就用你這壯志未酬便凋零的武勇傳,不是正合適嗎?」
面對鳴的諷刺,景實眯起了眼——
「我本還期待更甜美溫柔的細語呢。」
「說笑了。我向來因不夠體貼而挨訓。」
鳴怒瞪着景實。
「這眼神不錯。殺了未免可惜。不如我一時興起,權且與你做一陣夫妻如何?」
「不巧得很。這門親事,還請容我拒絕。」
鳴強忍怒火,尋找出手的時機。對她而言,這反而是個意想不到的好機會——擒下這個真正的敵人,再向父親好好解釋。
「拒絕?你以爲美駒辦得到這種事?」
「那可說不準,反正你的氣數已盡。」
「我看未必。」
景實出奇地沉着冷靜。
「你欺騙父親大人、對我所做的一切,我會讓你當着父親大人和所有家臣的面和盤托出!」
「哎呀哎呀,你大可試試看?」
景實樂不可支地笑道。
(有什麼可笑的!!)
鳴將那令人氣血上湧的不快與憤怒,盡數傾注於懷刀之上。
刀光一閃。景實猛地交叉雙臂護住頭頸,向後仰身,同時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隨從們頓時鼓譟起來,一擁而上護住主人,還有人伸出火把直晃鳴的雙眼。正當鳴對這反應感到一絲違和時,那些隨從已不着痕跡地解下腕上蔓繩,迅速藏入袖中;而景實則繼續用右手捂着左臂——那想必是護臉時被刺中的部位——嘶聲慘叫不休,裝出一副狼狽至極、痛苦萬分的模樣。
(糟了,中計了……)
鳴幾乎瞬間便意識到了這一點。先前被由科派來追蹤鳴的部衆,聽見吵鬧聲後陸續從樹林深處現身。他們看清眼前的景象——持刀的鳴與倒地慘叫的景實後,愕然失色。景實立刻向他們自報家門,繼續尖聲控訴,其隨從們則裝出一副顯而易見的慌亂模樣。
「因思慕可憐的鳴姬殿下而渴望一見,又聽聞她險些被可疑男子擄走,痛心萬分,於是特地前來探望。誰知在林間與鳴姬殿下不期而遇時,她竟不由分說拔刀刺向了我!」
如今,鳴已翻越了一座山脊,身處遠離根平館所在山岡的一片灌木叢中。頭頂上方,巖棚如屋檐般探出,其上生長着低矮的樹木。從山脊向下望去,斜坡連綿不絕。時值夏季,灌木長得幽深濃密,若是伏低身子,從下方應當很難發現此處。
鳴踏過的夏草騰起青澀的草香。疲憊感驟然襲來,她頹然癱坐在地。
「好痛!」
「好想活下去……執着於生雖然難看,但是,我想活下去……」
「老夫先前還懷疑由科大人,實在是萬分抱歉……」
鳴毫不猶豫地解開草鞋帶,將長髮挽成髮髻。她把身上穿戴之物盡數脫下,用衣帶捆好頂在頭上,再將帶子兩端繫於下巴固定。
(我這提線木偶的角色已經結束了……景實本就想讓我成爲開戰的契機,我因自己的愚蠢踏入了那個男人的圈套,還徹底失去了父親大人與家臣們的信任。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生,又是爲了什麼修習戰鬥之道以侍奉父親大人,一路存活至今的呢。我已經連美駒所需的「道具」都算不上了。明明曾以此爲傲。明明即便身爲「道具」,也曾感到過驕傲……)
(這下,館邸中真的沒有我的同伴了……)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逃走呢?颯音,竟做出這麼引人注目的舉動……」
被一衆不信任的目光刺穿身體,鳴不禁抱頭蜷縮下去。
淚水已然乾涸,頭痛或許已經麻木,化作隱約的鈍痛。
阿王丸開始朝着岸邊游去……
入湖後,鳴全力划水,已經能確切望見篝火的位置了。正當她心想再往前些許便要轉向時,火光突然熄滅。與此同時狂風大作,鳴迷失了方向。
「公主大人,您真的與那個細作勾結了嗎!? 」
「何等疏忽!爲何謀害於我?這便是美駒的真意嗎!」
——意識到活着的意義仍存於己身,鳴感到一股令渾身顫抖的激昂。
「拒絕。若被趁機下毒,可如何是好。」
本能告訴鳴,一切已到此爲止了。恍惚間,她看見黑暗的帷幕上浮現出颯音側臉的幻影。
「請容我等爲您處理傷勢,萬望寬恕。」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已悄然西斜。
颯音緊緊擁抱自己時傳來的體溫、他展露的內心隱祕、以及眼眸深處流露的溫柔,都如絲般牽絆着鳴,戀戀不捨地將她留在這個世上。然而,鳴知道自己不能去颯音身邊——她希望他能獲得自由。
「……阿王?」
鳴拼命忍耐,才勉強維持住意識。
(香椎以前總說,女子本就不擅泅水……啊,但願此刻她不要因爲我的事而過度悲慟、尋了短見……常磐有把我的話好好傳達給香椎嗎?)
(好想見他,好想再次觸碰他。然而……若與我在一起,颯音的性命便難以保全。與我這種自誕生起便被諸多枷鎖纏身的人不同,颯音應當能自由地選擇生存方式。與我扯上關係只會讓他失去自由,更遑論還要爲此賭上性命……)
鳴從細浪拍岸的湖邊踏入水中。湖水幽寒,鳴正是爲了遊得更快、不讓身體因受凍而變遲鈍,才事先脫得赤條條的。她從小就盼望,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拋開如湯帷子般在水中纏人的衣物,像男子一樣裸泳。
火光閃爍了三次。
「景實殿,這實在是……」
***
(正因爲還活着,我才能再爲颯音做一點力所能及之事……)
閃爍五次,稍停,又閃爍五次。
就在這時,一個溫暖而巨大的身軀突然托住了她。
「還活着……我,還活着……」
「鳴……爲父……曾經,想要相信你。」
鳴決定筆直地朝着篝火方向遊過湖面,從遠離火把羣的一側崖下上岸,再從那裏攀爬上去。那座懸崖上生有許多低矮灌木,不乏借力之處;崖壁也非鬆動的岩土,即便摸索攀爬也應不難。
四下譁然。
(請連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湧上心頭的思緒,令鳴此刻胸口愈發灼痛,但她已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火光閃爍了四次。
「本還想着無論如何也不至於此,是我太過天真了。」
「事已至此,都被擺到明面上了。」
(請只閃爍三次。)
虛脫感徹底淹沒了鳴,自有記憶以來,她第一次流下了眼淚。
恰如算準了時機一般,由科帶着其他家臣趕來,喝令衆人肅靜——
腳下數次被絆,鳴藉着月光抵達了湖岸。彷彿特意等待她到達一般,月亮沉入山陰,黑暗的帷幕悄然落下。黎明將至前,這是最爲幽暗的時刻。
(五次——那是我與颯音相見的次數……)
鳴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手中緊握的懷刀仍未入鞘——先前她本想用它刺向圍上來之人的腿腳,以開闢退路。然而未等她出手,體內的「氣」便已先一步護住了周身。
與常磐丸的約定——替母親洗刷遺恨,看來也無法完成了。
***
『身居高位者若先哭泣,支撐着我們的家臣便會動搖。所以不可哭泣。』——這是母親的教誨。因此,即便在母親去世之時,爲了安慰常磐丸、安撫衆人,鳴也未曾落淚。
然而,鳴的聲音被極度混亂的場面徹底淹沒了。
僵直的手指驟然脫力,懷刀滑落進草叢,鳴抱膝蜷縮起身體。
腳抽筋了。劇痛襲來,腿腳動彈不得。鳴彎下腰伸手去揉,卻因頭頂包裹導致重心不穩,身體猛地搖晃起來。她無法再維持姿勢,開始下沉。焦急——越焦急越分不清方向,身體彷彿被湖水吞噬般不斷下沉。
面對張皇無措的繼胤,景實如唾棄般說道:
繼胤喘息着,聲音發顫。景實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那是從馬廄逃出來的阿王丸。鳴緊緊抓住了這匹裸馬的脖頸。
「常磐……母親大人,對不起,鳴已力所不及……」
意識逐漸遠去。
(要溺水了……!)
她本想發自內心地大喊:我沒有背叛,請相信我,這一切都是圓岡自導自演……然而,一個如呻吟般低沉的聲音響起,讓她噤了聲。
「父親大人……我——」
(真的是颯音嗎?若我的「呼喚」傳達給了你,這回請只閃爍四次。)
「爲何要對婚約者……?」
四下一片漆黑,原本閃爍的火把羣亦不知何時消失了。她想確認能否望見根平館方向的燈火,於是轉過身——
幾點火光在湖的對岸忽明忽滅地閃爍。鳴心想,那應該是正在搜尋自己的隊伍吧……她沒見那羣火光攀上颯音燃起篝火的懸崖。或許崖下如屏風般的樹叢,擋住了搜尋隊的視線。
鳴察覺到遠處有一點孤零零的紅光閃爍。她強行撐開腫脹的眼皮凝神望去——那光來自加茂湖邊突出的懸崖之上。疑似篝火的光亮忽而一閃,彷彿被什麼遮擋,紅點忽明忽滅。
——鳴對着幻影「呼喚」,意識漸行漸遠。
「曾經」——過去式。鳴瞬間明白,自己已失去了辯解的機會。
這完全是景實自導自演的一出猴戲。
當時伴隨着慘叫聲,她將包圍自己的那羣人統統彈飛到了數倍於她身高的半空中。直到鳴逃出老遠,那些人重重摔落地面的悶響才終於傳入她耳中。
鳴將懷刀收入刀鞘,裝回袋中,撥開夏草衝下山脊——爲了守護颯音,讓他儘快逃離這是非之地。
這裏是鳴年幼時,每當想要獨處便會悄悄躲來的、只屬於她的祕密之地。不知已過了多少年,她再度來到了這裏。
鳴想活下去,想與颯音一起活下去。爲了將這份心意瞞過他,她只是一味地在腦海中重複着同樣的話語——
騷動之中,鳴的父親——美駒繼胤駕臨了。認出他身影的家臣們紛紛讓開道路。鳴抬不起頭來,只是茫然注視着面前那一雙雙移動的腳,聽着那沉重逼近的腳步聲。
淚水是苦澀而痛苦的東西,並不像「哭出來就痛快了」這句話所期許的那般。淚水的溫熱令她感到羞恥又焦躁,鳴愈發泣不成聲,腦袋也跟着陣陣刺痛……
火光再次閃爍。
「不……不要啊啊啊啊!」
(颯音,不用再管我了,趕緊逃!!)
隨他抵達現場的,皆是美駒的重臣。他們與衆郎黨一道,將不知所措的鳴圍在了人牆中心。
「我早就說過,公主已被敵人迷了心竅,竟做出此等叛逆之事來。」
「別被圓岡騙了,這是誤會!」
如此「呼喚」過後,鳴喃喃道:
她抬起眼,只見父親正手握太刀刀柄,轉向自己,步步逼近。那雙眸子被深沉的悲慼與絕望盡數浸染,彷彿漆黑無底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