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
《業多姬》 · 時海結以 · 9140 字
阿王丸載着鳴疾馳而去。颯音一人留在那簡陋屋舍中,聽着馬蹄聲漸行漸遠。
(不妙。鳴還在「呼喚」我……不,是我仍在接收鳴的「呼喚」。我原本能接收的「呼喚」,應該只有父親的纔對,然而——)
即便相隔遙遠,鳴此刻的心情仍不受控制地、源源不斷地湧入颯音心中。他暗罵自己竟露出了這等破綻,狠狠咬緊了臼齒。
有關「業多姬」的情報工作已大致收尾。爲了避免被那些糾纏不休的傢伙妨礙,颯音纔將鳴帶到這裏,與她作最後的道別。而鳴在離開前說那番話時,聲音裏分明帶着顫抖。
(明明希望她臨走前能再對我笑一次……在身體寒冷時喫到溫熱的食物,本該感到開心纔是。果然,是因爲我當時說錯話,才把事情搞砸了嗎?)
颯音本想竭盡所能,讓鳴展露笑顏。一旦出嫁,踏上那條殘酷險途,她恐怕就再也笑不出來了。所以,哪怕只是爲了鳴,颯音也希望她在離開美駒之鄉前,能多擁有一些開心的時光。
(到頭來,出嫁對象是圓岡氏這一點,倒是徹底確定了。這是最糟糕的婚事。真可憐……)
可憐——這原本是颯音早已遺忘的詞彙。
這世上,諸如這般的境遇俯拾皆是,何須一一同情?若心存這種可悲的念頭,便不配身爲「狐」的一員。一旦失格,便無法繼續存活——這就是「狐」的規矩。
(話說回來,我真是大意了。背上的傷痕不該讓鳴看見的。她那般敏銳,不曉得我尋的藉口,能否將她糊弄過去……)
思及此,颯音拾起一顆小石子,在指間漫無目的地把玩。哪怕能稍稍轉移注意力也好。
原本早已無痛的背傷,驟然刺痛起來。那是將「心」從他體內驅逐、迫使他捨棄的懲罰之痕。記憶如鎖鏈般串聯,牽扯出那些他不願憶起的往事。
要說爲何會受罰,是因爲颯音在剛加入「狐」、接受訓練時抗拒觸碰刃具;而這份抗拒的根源,則在於他的母親。
『已經只剩下你了,大家都死了……』
——沾滿黏膩污垢的刀刃,直直地指向他。
『只剩你這種不祥的孩子。』
——擲來的刀刃,直接刺入了腹部。
「……!」
颯音捂住嘴,撲倒在地,強忍那湧上喉頭的翻湧,視野逐漸沒入黑暗。
***
「喂,颯音!喂!」
「鳴,兩邊貌似是不同勢力的刺客呢……竟然湊到一塊兒來了。」
然而,已經太遲了。在他遲疑的片刻間,等着聽他吹笛的客人們已在他周圍築起了人牆。
「嗯……所以到底是怎樣?」
「……明白了。」
颯音趕緊把地爐裏的柴火向外扒,減小爐火。谺一邊看他忙活,一邊說:
笛聲亂了,颯音倒吸一口涼氣。
接着,颯音將撿起的暗器擲向另外兩個從後方搭箭瞄準鳴的男人;趁他們躲閃畏縮之際,又擲出石子追擊。一人被擊中額角,另一人被擊中人中,雙雙哀嚎着倒地。
颯音追在後面,一邊躲箭,一邊不斷用石子攻擊仍站在店鋪頂上的弓箭手頭部,將他們擊落;還順手奪了其中一人的弓和箭筒,背在身上。
谺說完,露出「怎麼樣」的得意笑容。颯音眼前一陣昏暗,胸中莫名泛起噁心。
「已經打探清楚了——『業多姬』的訂婚對象就是圓岡氏的嫡子圓岡景實,跟大哥先前推測的一樣。今天我還看見那位公主的乳母在城下町訂製和服。至於出嫁日期,似乎是在長月(九月)。這麼一來,公主就等於要嫁進不斷派殺手取她性命的傢伙所盤踞的巢穴了……」
——颯音在心中像唸咒般反覆告誡自己,終於勉強切換了心態。
「沒錯。圓岡的這番操作,不僅讓美駒與其他鄰國關係惡化,還賣了美駒一個大人情——出兵支援,迫使御堂答應無條件議和。前期佈局完成後,再派刺客暗殺『業多姬』,然後佯裝無辜——『你們自己沒保護好女兒,導致無法履約聯姻,那麼我方先前爲了支援你們而耗掉的軍費怎麼算?』——差不多會有這種找茬說辭,再以賠償問題糾纏不休,令談判破裂,進而向美駒開戰。屆時美駒沒有任何鄰國願意相助,結果顯而易見。」
「颯音,你先開始吹笛吧,吸引周圍人的注意,好掩護我說話……」
聽到他那毫無感情、敷衍了事的「真不愧是大哥」,谺滿足地大笑起來,說着「對吧?」
鳴用肩膀擠開人牆鑽了進來。颯音剛一愣神,鳴已緊緊貼上他的後背。客人們發出起鬨聲。颯音疲憊不堪,小聲責備道:
「糟了。」
「哎,無論是誤會還是大意,『業多姬』被殺掉對我們這邊來說都是值得歡迎的事。至於北之方生前沒有直接把圓岡氏的陰謀告訴女兒,可能是因爲她當時也沒掌握確切證據吧?況且在如月(二月)的時候,美駒與北面的御堂氏正劍拔弩張。根據迅打探到的消息——圓岡在美駒與御堂的對峙中,派軍增援了美駒,令御堂不敢輕舉妄動。這種情況下,作爲領主夫人的北之方如果展現出懷疑『強力外援』的態度,等於是給正與圓岡合作抗敵的丈夫添麻煩。而在明面上,圓岡之所以出兵幫助美駒,是因爲兩家已定下了婚約。因此北之方也不便將自己察覺到的某些端倪直接告訴女兒——要是因自己弄錯而影響到女兒對夫家的態度,通過聯姻達成的同盟也會崩壞。當然,她在最後關頭還是下了某種決斷吧,只是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就被滅口了。」
剛抵達集市邊緣那棵櫸樹下,一陣預感便襲向颯音。眩暈之中,幻象浮現腦海,連帶着鳴的「呼喚」——
(果然,鳴是被未婚夫家的人盯上了性命……)
鳴的聲音很沉穩。颯音低頭看去,只見一雙從褪色刈安染麻布單衣中伸出的手臂環過了自己的腰身——因爲要來集市,鳴照例打扮成了村姑模樣。
「分析得真好……是啊,比起結成姻親分些黃金,直接把有金礦的土地整個吞併,絕對要賺得多……」
「但現在有要緊事。」
「右邊是弓箭手,足有十多人。」
颯音故作欽佩,將視線投向爐火。不這樣做,似乎就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
「是大哥嗎……」
「刺客的目標是我。我不想把街上的其他人捲進來。」
暗器旁邊還掉落着一個束口袋,從袋中散落的竟不是銅錢,而是金粒。這種金粒應當是只有此地——美駒之鄉的集市上才通用的東西。被颯音踹得站不起來的傢伙,露出拼命的猙獰表情嚎叫道:
「聽你這麼一說,關於北之方那離奇的遇害經過,我大致明白其中的『機關』了。至於兇手是誰嘛……還不能說只有一種可能。如果再深入調查一下,似乎會很有趣……」
(欺騙的「工作」若是留下後患,便不能算成功……)
見那名刺客還試圖爬起來,颯音縱身躍入那家店,補上一記飛踹,並撿起他脫手的暗器。
「颯音,『風待月』任務進展如何?」
驚呼與悲鳴響起,鳴從人牆的縫隙躍入街道,以野獸般的敏捷一溜煙地奔過。
颯音一邊追趕鳴,一邊瞄準手持投擲索的敵人手臂連續擲出石子,打得對方武器脫手。他這時才注意到——跑在前方的鳴,單衣下的腿上綁着脛甲,腳上穿的是皮革足袋與草鞋。
「嗯,還能喫。我就不客氣了。」
「不管兇手是誰,幕後主使同樣是圓岡氏吧?根據我掌握的信息,北之方應該察覺到了圓岡氏對女兒不利的企圖,她被滅口的原因大概也在於此。那封被燒掉的信,內容或許是提醒公主注意圓岡氏的陰謀……不過,我不太明白,爲什麼北之方生前不直接把自己察覺到的告訴公主呢?從公主的話來看,她至今還誤以爲指使刺客殺死母親的另有幕後主使,也沒察覺到圓岡氏的人想殺自己,覺得頂多只是想借聯姻加以利用而已。」
「可以說是全體出動嗎……另外——左邊有一批用投擲索的?」
皋月(五月)十六日。這是颯音最後一次去集市。要賣的東西所剩無幾,而且他也無需再見鳴了。雖說還有將近一個半月的時間,但只要找到金礦的確切位置,他便想盡快離開美駒。
(美駒爲了名譽,明知會輸也會迎戰吧。反正即使不戰而降,也會被奪走全部金礦的控制權,然後就此絕嗣……明明明白,這就是世道。然而,這種噁心感……是爲什麼……)
***
「是我的!不許碰——」
弓箭手那邊有幾人拔出打刀,踩得店鋪屋頂嘎吱作響,隨即跳了下來。鳴也抽出懷刀,閃身貼近他們,或用膝蓋頂撞對手心窩,令其彎下腰後,再以肘部猛擊後頸;或直接以懷刀扎向其大腿,使其失去行動能力。其中一名倒地的刺客試圖去抓鳴的腳,結果毫無懸念地被彈飛,一頭撞進了這個集市上唯一售賣易碎品——瀨戶物【譯註:瀨戶古窯生產的陶瓷器】與瓦器的店鋪。伴隨着響亮的碎裂聲,盤子和壺碎了一地。
「看,鍋都快燒焦了。」
「之前你託我保管的那件淬毒暗器,交給迅之後,他果然認出來了,說是圓岡氏僱的殺手團體裏有擅長用這個的,毒的種類是山鳥兜……你也知道那種開藍花的植物吧?」
「鳴,他們似乎也按捺不住了,正沿店鋪後方緩緩逼近。氣息分在左右兩邊。我再仔細探查一下。」
谺把還殘留着鳴體溫的夜着隨手挪開,一屁股坐在地爐邊,用杓子攪了攪鍋,嚐了嚐味道。
「因爲圓岡的實際目的是吞併美駒、控制其領地內的金礦啊。答應聯姻結盟只不過是用來分化美駒和其他鄰國關係的手段。你看,當美駒繼胤決定把女兒嫁到圓岡之後,不就立刻拒絕了御堂和小鏑木兩家的聯姻請求,甚至與御堂鬧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嗎?這正是圓岡方面希望看到的。」
(真是不擇手段、窮兇極惡的傢伙們……就那麼憎恨鳴嗎?既然如此——)
淬毒的暗器從帶頂棚的店鋪間呼嘯着飛擲而來,另一側的店鋪屋頂上箭如雨下。鳴就地翻滾,衝進一家店鋪。那家店鋪的女主人發出尖叫,鳴又躍向隔壁的店鋪。
笛聲剛起,鳴便在背後低語。大概是不想讓人看見臉吧,她將臉埋在颯音背上,呼吸灼熱:
「是陷阱,我知道。但是,我不能允許把那幫傢伙帶到出嫁地去。必須在現在做個了斷。」
颯音從懷裏掏出幾顆石子,在指間轉動。鳴微微點頭。他放開鳴,同時將石子拋向空中。幾片櫸樹葉飄舞散落,停在枝頭的麻雀振翅飛走。
「拜託了……」鳴的聲音透着安心。
(所謂北之方的「決斷」是指什麼呢……?算了,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聽鳴這麼說,颯音停下笛聲,將豎笛收入袋中。他扭過半個身子,強行將鳴攬入懷中。起鬨的聲浪從人牆中傾瀉而下。
颯音湧起一股衝動,想把這一切告訴鳴。笛聲險些停下。
「然後是北之方那件事——」
「已經喫過了。」
——谺說着,端起了颯音本來爲鳴放在那裏的碗:
(那幫傢伙……那幫瞄準你性命的傢伙,就是從那個「出嫁地」派來的。你被敵人玩弄於股掌之中啊……)
「颯音,不喫飯嗎?」
當鳴和颯音雙雙衝出集市時,又有一輪箭矢射來,插在他們面前的地上——弓箭手的第二梯隊早已在集市外等候多時了。
(是之前在山脊交手過的小鏑木的人……)
(那毫無疑問是圓岡的人了……)
如果鳴只顧着想颯音的事,對周圍的警戒便會鬆懈——若因自己而露出破綻,颯音總覺得過意不去。
她維持着從背後抱住颯音的姿勢,小聲說道:
颯音的話音裏帶着如嚼沙礫般的苦澀。一想到鳴將要面對的困境,胸口就悶得發慌。
「這……原來是這樣嗎。」
鳴毫不遲疑地閃進集市邊緣左側的一間空店鋪,颯音緊隨而入,將弓和箭筒遞給了鳴。
「那我就把剩下的全包了……對了,你是不是很好奇圓岡方面爲什麼答應了跟美駒聯姻,卻又不斷派刺客試圖暗殺『業多姬』?」
「啊,打了個盹。」——颯音用單肘撐起身體。
谺來了興致,放下碗探出身子,用筷子指着颯音的鼻子,說道:
已經躲不掉了。爲了即將到來的戰鬥,颯音集中精神——
「我是來保護你的。阿王不喜歡新來的馬伕,天還沒亮就逃走了。聽說它硬生生拽斷了拴馬樁,真是令人喫驚呢。不管誰想抓它,阿王都會反抗,無奈之下我只好親自出門尋找,這時一封綁着小石塊的投擲信滾到了我腳邊——『集市裏那個礙事的吹笛人,我們會將他連集市一起燒掉。是誰的錯,捫心自問吧』……」
(我必須忘掉鳴,切斷「呼喚」……然而,這幾天,依舊能聽見她的心聲……)
事已至此,拒絕反而更難。颯音強裝笑容,嘴裏說着「真拿你沒辦法,這丫頭」之類的話,取出豎笛,抵在脣邊。
(好了,這是「工作」。我正在跟大哥彙報「工作」……)
嫌他太吵,颯音把一個小壺塞進他嘴裏,再賞一腳將他踢暈過去。
(原來如此,她是做了相應準備才從館裏出來的……)
颯音連連低頭道歉:「突然有急事,請原諒。」客人們卻堅持道:「我們特意趕來的。」雙方正推搡僵持之際,鳴來了。
(鳴朝這邊來了……不見爲好。)
颯音隨即大喊着做出躲避的動作,注視着他的人牆中有幾人受此帶動,條件反射般地扭動身體。又有幾人被這些人牽動,或是被推擠得踉蹌。人牆的一角如同骨牌般崩塌了。
「——北之方的遺體無疑是被人故意放在山麓林間道附近的。她中毒身亡時,身上原本穿的應該是一件沾血的男式帷子,還帶着兩支同樣沾血的竹筒,除此之外還有一封寫給女兒的信。這些關鍵物品全都被帶進了森林深處,焚燒掩埋——做出這些事的,應該就是毒殺北之方的兇手。」
「不能給美駒重要的盟邦添麻煩……颯音,能幫我掩護嗎?雖說是來保護你的,卻變成了這樣,真是抱歉。」
颯音正欲轉身離去。
(反正我根本不可能有食慾。爲什麼我會如此焦躁呢……明明對方是大哥。)
『颯音,我能見到你吧?你會在集市裏的吧?』
(……爲什麼,要傻傻地主動跳進那麼顯而易見的陷阱?爲了我這種人——)
「真不像你……居然沒出來迎接。在睡覺嗎?」
「放開我。不是說過不再見面的嗎……」
颯音咂了咂舌,心想:爲了對付一個女人,他們究竟出動了多少人。這是旨在消耗鳴體力的戰術。
「謝謝。」鳴說着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箭鏃上似乎塗了什麼,飄散出先前那股刺鼻的氣味。
颯音將自己這些天打探到的情報,以及鳴發現的事實,全部告訴了谺。
颯音探查着氣息,發現被喧囂吸引、好奇聚攏到櫸樹這邊的行人越來越多,而集市街道幾乎已經空了。他混在這陣騷動中,湊近鳴的耳畔低語:
谺渾身滴着雨水,一邊脫下蓑衣,一邊走到颯音面前。
(——氣息有兩股。從集市店鋪的後方……右側有,左側也有……已經太晚了嗎……)
另一方面,由於集市上的其他人皆已四散逃命,鳴似乎也懶得再掩飾,盡情使用「氣」將試圖阻攔她的刺客們彈開。
儘管谺說再深入調查一番會很有趣,但颯音不想再插手鳴的事,以及北之方那樁案子。
兩人躲在店鋪深處嚴陣以待,但外面那批弓箭手並未貿然靠近,雙方陷入了屏息凝神的僵持。
由於懷中石子所剩無幾,颯音環顧四周,尋找能用來分散敵人注意力的東西。空店鋪裏空空蕩蕩,只有擱板和貨架被堆在角落,泥土地面的另一側則堆放着卷好的草蓆。
颯音脫下上衣,將剩下的三顆石子握在掌心。他模仿鳴綁紙繩卷的做法——將笛袋綁在左上臂,接着拉過草蓆卷,套上自己的衣服,用帶子紮緊,做成一個誘餌。
負責警戒店鋪入口的鳴瞥了一眼紮好的草蓆卷,點了點頭。
於是颯音用盡全力將草蓆卷拋向街道。箭矢如雨點般朝草蓆卷射來。鳴隨即衝出店鋪拉弓還擊,颯音也護衛在她身旁,將石子精準地擲向敵人的眼睛。
趁着敵人混亂之際,兩人離開街道,跑進一片無人的草地。或許是因爲土質不佳,這裏未開墾爲農田,而是牧草地,四周散佈着爲過冬儲備牧草而搭起的棚屋,割下的草便就地晾曬於其中。
颯音感受到後方追兵的氣息,不禁咂舌——
「嘖,剛纔那些刺客裏還剩幾個能繼續戰鬥,又有五六個新來的加入他們了。」
「真纏人。」
如此回應的鳴,奔跑速度快得驚人,但終究受限於腿長差距,漸漸落到了颯音身後。於是颯音略微放緩腳步,握住了鳴的手。鳴用力回握。
「去那邊躲一下!」
兩人朝着鳴所指的棚屋跑去。
***
看來今年才割過一次牧草。這座約一間見方【譯註:約3.3平方米】的棚屋棚頂很高,四面由簡易木柵搭成,其中只有兩面堆着約六尺高的草捆,還空出大片空間。這些空隙想必還要花上一整個夏天,反覆割草儲存才能填滿吧。
鳴搬下最上面的牧草捆,用來堵住空着的兩面。看着身爲堂堂公主的鳴此刻竟手腳麻利地搬運牧草,颯音不禁感到一種不合時宜的感動。兩人合力之下,四面總算築成了不太牢靠的草牆。他們背靠背蹲在棚屋中央的空地上。
颯音能感覺到刺客們正用弓梢撥開茂密的牧草,在附近徘徊搜尋。背後的鳴小聲道:
「看來你沒法再在這兒的集市擺攤了呢,真對不起……」
「那倒無所謂。」
「又讓你陪着我任性,請原諒我。因爲我不知道還能依靠誰……」
鳴的聲音幾乎要消失不見。她大概是低下了頭,原本相觸的後腦勺彼此分開了。颯音心想,這都是因爲自己之前採取了那種態度。
「能被依靠是我的榮幸。」
「……我本就沒打算嫁人後得到幸福,那也絕對不可能吧?所以,能得到這份支撐,我很感謝你——」
棚屋外,敵人的氣息並沒有預想中那麼多。
「鳴,轉向我這邊。」
「他們放火了。」
「!!」
(不行,鳴,連你也會被懷疑的……)
「別到現在才撒嬌。我還以爲你會更堅強些。」
鳴似乎把話嚥了回去。只聽見她喉嚨輕輕響了一聲。
「由科!」鳴驚呼出聲。
「對不起,颯音。你背上傷痕的由來,你原本是想隱藏的吧?真的對不起。」
「嗯。」
我重新擁有「心」了嗎?那是讓記憶之傷得以重新銘刻的、可供傷痕棲息的歸所……
「因爲這是我的職責,所以理所當然。」
「你又在『呼喚』我了。」
鳴那根珍貴的紙繩卷,仍留在颯音手中。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滿口都泛起了苦澀的滋味。
鳴和颯音合力在草捆間扒開一個缺口,只見外側已燃起熊熊烈火。風倒灌進棚屋,火勢一下子向內側蔓延開來。
「我看到了。你爲何無法殺人,甚至連刀劍都無法持握……我本不想看的。但是,你想展示給我的東西背後,有什麼別的透了過來——就像我想看水面倒映出自己的臉,卻看見了水中游動的魚一樣。」
颯音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此刻胸中的痛楚。然而,若不將它化作言語,這份痛苦又令他難以忍受。
『我只希望你可以明白,我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啊……』
「站在那兒別動,惡徒。我來制裁你!」
「……原諒我……」
與言辭相反,那聲音裏絲毫聽不出擔憂,也沒有「真的太好了」這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颯音心想,這便是居館家臣們對鳴的真心態度吧。即便如此,鳴該回去的地方,依然只有居館。
「再不快點,就出不去了。」鳴一把抓住颯音的手臂,「把右邊的草捆挪開,從那裏鑽出去……外面有多少人?」
(如此一來,我並非受美駒繼胤僱傭一事,想必很快也會暴露吧……鳴,恨我吧。否則你會繼續「呼喚」我的。再也見不到的人,卻還要「呼喚」,那是何等的痛苦。我不願你承受那種痛苦……)
鳴猛地撲向由科,從背後死死抱住了他。颯音趁機跳進牧草叢,全力狂奔。
鳴的聲音裏恢復了平靜的溫柔,颯音卻怔住了——
「公主大人,您沒事吧?可有受傷?」
「振作點,難道你想認輸嗎?」
「該死,暴露了嗎!」
「我可是『業多姬』,變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
煙霧愈發濃烈,四周傳來火焰蔓延的噼啪聲。
正要邁步奔跑,一名男子卻搶先攔住了去路。男子將一把古舊太刀的刀尖直指颯音。
兩人從燃燒的木柵間滾了出去。颯音先一步起身,伸手扶起鳴,鳴手臂上繫着的那根裝有母親遺發的紙繩卷鬆脫滑落。颯音連忙連着那紙繩卷一起,緊緊握住了鳴的手。
(難道……是那個夢境?我並沒有給她看到那種地步……若是沒有「心」,那是不可能被看見的。那是我捨棄的「心」上所銘刻的傷痕。一旦捨棄了「心」,即便我自己仍將其作爲記憶留存,他人也無法察覺。因爲那已是「不再存在」的傷痕了。
「嗯,如果你看見了,就應該明白了。能做到這個的,只有能理解、能接納我所擁有的異能的人……」
(在這般危急狀況下,竟然還感情用事地將她擁入懷中,真是愚蠢至極……)
「竟敢拐走公主大人,真是膽大包天的惡徒。放開你的手。」
(如果她接納了我,應該也能看見相同的東西……)
由科一邊持刀警戒着颯音,一邊側身後退靠近鳴,出聲問道:
眼前的男人——由科,頭戴折烏帽子,身穿朽葉色素襖,渾身散發着凜然的氣息。
鳴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從牧草捆的縫隙間向外窺探,這舉動讓颯音冷靜了下來。然而,她內心的動搖卻依然暴露無遺——雙頰染上了如朝霞般的紅暈。
「呼喚」——那是即便相隔遙遠,也能聽見與自己心意相通之人想法的心靈感應。颯音曾被臨死前的父親「呼喚」,從而獲悉了他的死訊。孤獨與痛苦之下,颯音試着對母親做了同樣的事,卻被當作怪物……遭到拒絕。
鳴咬着嘴脣低下了頭——
是那時候嗎……在地穴裏試圖對鳴使用「竊念」,卻失敗了——這是由從鳴那裏竊來的心之碎片所構成的、我的新「心」。因爲那是鳴的一部分,所以我纔會被「呼喚」嗎……?)
颯音自懂事起,便已擁有「千里眼」。偶然間,他在與父親的相處中發現,這樣傳遞想法,遠比言語來得迅捷。這是父子倆之間的祕密——但父親被徵召爲足輕,再也沒有回來。
由科重新將太刀舉至上段。颯音不僅手無寸鐵,還光着膀子。他覺得至少要用眼神震懾對方,便正面對上由科的視線。
(——煙?)
「能逃出去嗎?颯音,你探查一下吧?」
「我終於明白了——我們之所以相似的理由。」鳴心滿意足般地微笑了,「不是因爲擁有偏離常人的『力量』,而是因爲擁抱了彼此的『力量』……」
(我很弱小。我曾想要逃離你的「呼喚」。我沒有拯救你的力量。你明明即將獨自嫁入敵陣,甚至可能慘遭殺害,我卻無力阻止。我甚至不被允許在此向你揭露敵人的真面目,好不甘心啊……我已經無法再保護鳴,也無法與她並肩作戰了。竟然就這樣再也見不到她了——)
颯音想告訴鳴什麼是「呼喚」,也想讓鳴自己意識到這一點。他在猶豫,要不要試試那件事?那本是他再也不該去做的事。但如果是鳴,應該能接納吧。
「雖然也有人爲了利用我的力量,覺得方便、合算而接納它,但我從未向他們敞開心扉,所以他們也無法『呼喚』我。至今爲止,能『呼喚』我的,除了父親之外,似乎就只有你了……」
「誒?」
——鳴離開颯音的額頭,發不出聲音,僅以口型無聲地囁嚅着。
「磨磨蹭蹭說再多也沒用。你應該明白的。」
「我……」
「抱歉,這不像我。」
他放開了鳴。
颯音竭盡全力擺出一副兇惡的表情。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一股寒意從颯音的腳底竄上脊背。
「……上次你也這麼說。我明明沒有呼喚,你卻說我在呼喚,是什麼意思?」
颯音迅速做出反應——
他狠狠啐了一口,粗暴地將鳴一把推開。
(胸口好痛。宛如刀絞。「心」痛得無可救藥……)
(永別了……)
「由科,不是這樣的,這個人是——」
颯音扭過身,將自己的額頭抵上鳴的額頭。比起用語言講述,他選擇將想要傳達的畫面更快、更強烈地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颯音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
颯音抱緊了鳴。
「……什……?! 」
(已經……到極限了……)
「他們想燻我們出去。」
「這樣不好。」
「颯音,振作點。煙!」
「快逃——!」
颯音感到胸口發悶,呼吸困難。彷彿「心」被什麼東西緊緊勒住,隱隱作痛。
「可能會有點難受。」
「似乎不多。」
「明明是我把你捲入了這種狀況……明明應該由我來保護你的。」
(奇怪……照理說,不是該趁我們忍受不住煙燻衝出去時,再一齊放箭將我們射殺嗎……?)
鳴雙脣顫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哪怕只有短短片刻,曾有無條件彼此信賴的人存在——這件事我不會忘記。颯音,我想讓你居住在我的心中,作爲我一生的支柱。今後無論被誰背叛,無論多麼厭惡自己,都要想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