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笛
《業多姬》 · 時海結以 · 1萬 字
「你就是嘉吉爺的繼任啊……」
頂着花白頭髮、裹着頭巾的管事眯起眼,打量着少年遞來的木牌上的印信,喃喃道。接着,他皺起眉頭,滿腹狐疑地端詳起少年的臉。
「真年輕啊……是孫子嗎?」
少年搖了搖頭。
「確實……長得一點都不像。」
「我沒有父母,是嘉吉爺的同伴撿到的,後來又被嘉吉爺收養。不過最近嘉吉爺傷了腰,所以就由我代他撐起門面了。」
「什麼嘛,嘉吉爺自己的藥草都不管用嗎……」
這男人同時也是湖畔漁行的老闆,身兼集市「座」的管事。他雙手揣在懷裏走在集市的主幹道上,攤販們紛紛向他點頭行禮。
湖——加茂湖的波浪聲,從鱗次櫛比的店鋪後方隱約傳來。地面乾涸得硬邦邦的,不少攤販直接在上面鋪開草蓆和蘆蓆,擺出貨物。少年本以爲這深山僻壤會是個安靜的鄉村,沒想到竟意外地熱鬧。到處都能聽到招攬客人的吆喝聲,人聲鼎沸。
「像你這麼年輕英俊的小夥子,不僅是姑娘們,連農婦們都會蜂擁而至哦?」
「那樣的話,倒要感激不盡……」
「哪裏,她們不過是光看不買罷了。」
「只要客人聚過來,就是我的買賣。我會讓她們掏錢的。」
「好大的口氣,不過聽着倒挺靠得住。你可要儘量多交點上繳金啊,哈哈哈。」
趁着管事哈哈大笑的空隙,少年迅速環顧四周,不動聲色地觀察着集市。
挖坑埋柱、綁上蘆蓆作牆搭成的小屋,只擺着簡單的貨架和檯面——這樣的「集市」,無論在哪片土地上都大同小異。但是在美駒之鄉,售賣的貨物卻有些不同。除了雜糧、青菜、河魚之外,顯眼的是毛皮、獸肉乾,以及曲木製品和漆器;陶器和竹器幾乎沒有。
少年用餘光瞥見一抹金色的光芒——某個付錢的男人攤開的掌心裏,放的似乎不是銅錢。在買賣之人來來往往、討價還價與招呼聲此起彼伏的集市各處,仔細一看,金粒與金工藝品零星地「露了個臉」,隨即便被揣進了懷裏。
忽然,少年察覺到還有另一道身影,在街道對側用目光追隨着那些黃金顆粒。少年將視線移向那個身穿淡墨色衣衫、裹着同色頭巾的人影。然而下一瞬,那人影身形一閃便消失了。
少年自己就是幹這行的,絕不可能看漏可疑的人。
「喂,到了哦。」
「就在那兒!」
「一……二……三……」
少女反手握箭,將箭鏃抵在少年的耳後,少年感到一陣細微的刺痛。
「是嗎。就算不買,我還能再來聽你吹笛子嗎?」
「哎呀呀,這可真是。在場的各位看官,小人是賣藥草的二代目嘉吉。此番是初次在貴地亮相,往後還請多多關照!」
而在那位客人旁邊,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正側身站着。她身穿茜草染紅的麻布小袖,外罩二藍的湯卷,頭上也戴着同色的二藍頭巾。作爲村姑的打扮,倒也不算稀奇。然而,堅毅的濃眉與嘴角,再加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丹鳳眼——讓少年斷定,這個少女就是「業多姬」。
——少女聲音略帶驚訝地拔高。但是,眼神絲毫未變。若是說她像盯着獵物的貓一般,她大概會生氣吧。
「要是惜命的話,就趕緊消失!」
少年不動聲色地稍稍抬起臉。眼前正有一位在巾着裏摸索零錢的客人,他順勢將暢銷的幹竹莢魚作爲添頭放到秤盤裏。
賺不到錢也罷。像這樣高調擺攤,人羣自然會聚攏過來,各種情報也會源源不斷地入耳。這對「工作」來說纔是更重要的。
少年向管事道了謝,便立刻開始從背上的貨箱中取出藥草。管事注視了一會兒少年的動作,丟下一句「嚯,年紀輕輕,手法還挺熟練啊」,便離去了。
(好快……)
少女似乎輕笑了一聲,溫熱的吐息拂過少年的耳垂。
「不不,笛子不過是博諸位一樂。只有買藥草的客官,小人才收錢。那麼,這邊這件稀罕物,乃是紀伊國熊野灘黑潮所產——」
「什麼嘛,不是來賣藝的嗎……」
「躲在那邊的,又是哪位呢?」
(殺氣!來自左邊。豈能讓她先被別人幹掉。)
大哥傳達給少年的「工作」內容,便是接近那位年方十六、擁有衆多離奇傳聞的「業多姬」,查明她的真面目;同時探明美駒之鄉的金礦所在。說起來,無論是公主還是普通的姑娘,以接近同齡女子來刺探情報爲目標,少年這還是頭一遭。正因他暗自驚訝於「竟也有這般稀罕事」,一時回話遲了,大哥便再次追問「去還是不去」。即便按組織規矩不可能有「不去」這種回答,大哥也還是藉此來確認少年作爲同伴的決心。能否憑自己的能力完成「工作」無關緊要,被下達的「工作」是絕對的。身爲被差遣之人,少年根本無法選擇「工作」,更不是能發半句牢騷的身份。
少年剛要起身,卻發現袴被樹枝勾住,想伸手撥開時,脖子已被少女的手臂箍住,下巴被猛地抬起。
少年無視了那個快要哭出來似的、死乞白賴地央求着的女孩,向大人們堆起笑臉。
組織提供的任務資金,只包括餅錢、草鞋錢與變裝等必要經費。若想喫美味的菜餚,就必須自己認真賺錢。既然買賣的營收要用來貼補飯錢,貨物的選擇便得由他自己下功夫琢磨。少年準備了山國採摘不到的海藻和海產物。爲了讓人看不出他的出身,還摻入了從北到南各地的特產。
「知道了……」
「舞曲好聽。」
【譯註:「匁」是日本古代的重量單位,1匁=3.759g。】
今天是初一,所以格外熱鬧。管事一邊說着,一邊指了指集市邊緣那棵大櫸樹下的位置。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隨口嚷嚷。連那個擺出要打賞的架勢、看似手頭闊綽的長者,也將那隻手縮回了袖子裏。
少年潛入樹叢後不久,先前那位少女便沿着土堤的道路走來了。只見少女撫摸着白馬的脖子,對它說了幾句話後,將它牽往河邊。河流在土堤另一側的下方,所以少年看不見——
掠過蘆原的風聲如幻音般響起,河面上細波粼粼的景象浮現在眼瞼之內。
***
其一是容留衆多山民——也就是獵人、木地師和漆匠——定居於此,讓他們在集市上售賣物產,領主美駒繼胤再按銷售額徵稅。有傳言稱,當地山谷隱藏着金礦,美駒氏一族因此能積蓄財富。美駒的鄰國無一例外,都對傳聞中的金礦垂涎欲滴。
「真是幫大忙了。」
翻滾一圈起身時,少女左手已端起小弓,右手夾着箭矢。看來她將箭筒綁在了後腰上。
「是啊。笛聲非常美妙,宛如低聲訴說遙遠故事的溫柔音色……還是第一次聽到像你這樣的名手吹奏。你究竟是什麼人?」
「怎麼樣,被這熱鬧嚇了一跳吧?這裏是六齋市,逢一和六的日子開市。」
正前方的女性客人在少年面前上下揮舞着手,撅着嘴。除了她之外,還有幾名客人圍攏過來,一邊狐疑地偷瞟着少年,一邊繼續打量着商品。
與傳聞截然不同,竟是位漂亮的公主殿下。而且僞裝拙劣得令人咋舌。再怎麼試圖掩飾,哪有村姑會來買薰香的。不諳世事的公主殿下,徹底暴露了本來面目。
少女從腰間抽出下一支箭,慢條斯理地將箭尾搭上弓弦。她故作從容地緩緩拉緊弓弦。雙腳並未左右開立,而是前後錯開擺出射箭架勢,站姿甚至可以說十分優雅。
「這報答的方式也太粗暴了。」
聽到少年的喊聲,少女順勢以受身姿勢翻滾開來,同時將手中的布包當作替身向前拋出,布包中換下的衣物在身前散開。
少年一吹響笛子,人們便立刻聚集了過來。起初淨是小孩子。孩子們雙眼閃爍着毫不掩飾的好奇心,在他周圍圍成一圈,就地坐下,半張着嘴,全神貫注地傾聽着。
用作堤岸的土堤前方有一片榛樹叢。少年將背上的貨箱藏在盤錯的下枝陰影中,然後潛入稍遠處的另一片樹叢裏。
「謝謝你提醒我有危險。但是你,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藥草販子呢?」
【譯註:「梅花燻」是用沉香、薰陸、白檀、丁子、甘松、甲香、麝香等天然香料調配而成的高級薰香。】
馬鞍與馬鐙的做工十分精良,硃紅的障泥等華麗馬具襯托着馬匹的毛色。繮繩與胸革、臀革上裝飾的流蘇,材質似乎是樹皮。少年曾聽說在山國,爲了驅蟲,會用帶香味的樹皮內層編織馱馬用的馬網。即便繮繩看似粗糙,這匹白馬也必定是美駒之鄉里最優秀的坐騎。少年滿懷自信地判斷,能擁有它的人極其有限,隨後靜靜等待那個人。
(大概是去飲馬吧……)
樹叢的動靜平息下來。土堤下的草叢晃動着,顯示出移動的軌跡——刺客遁走了。即便如此,少女依然端着小弓,轉頭望向少年藏身的地方,脣邊浮現一抹淡淡的微笑:
管事敲了敲正看向別處的少年的肩膀。
終於,那個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然而,目標現身得太早了。即便不刻意尋找,也必定會在某處與目標邂逅——從站在山嶺上俯瞰的那一刻起,少年便已一清二楚。強烈的預感早已告知了他。只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便猝然撞見,實在令人有些困擾。
正好,吹了這麼久豎笛,嘴脣早就乾透了,喉嚨也乾渴得冒煙,少年於是快步走向流入湖泊的河流岸邊……
「哎呀,我身上是沾上什麼東西了嗎?」
「……沒有。」
少年站起身,從系在腰帶上代替佩刀的袋子裏,取出一支恰好一尺長的竹豎笛。這是相當稀罕的笛子。因音色清亮高亢,世人多偏愛橫笛。豎笛這種樂器音質略帶沙啞而柔和,視吹奏方式不同,高低音皆可發出。少年喜歡這東西,正是因爲它音域寬廣。
待少年摸索確認完懷中常備的小石子數量與形狀時,少女已朝這邊走來。
打發完剩下的客人後,他環顧四周,那位少女早已離去。
在皋月(五月)與水無月(六月)這兩個月內查探清楚,這便是「工作」的期限。今天是皋月(五月)初一,夏日初始之日。水無月(六月)是盛夏,是求涼風、盼風至的月份,即所謂的「風待月」。因此,這次任務的代號便定爲「風待月」。少年不禁暗自嘀咕,真不愧是館主大人,起的代號如此風雅。
「這裏就是你的位置了。雖然沒有屋頂,但過了正午就會有陰涼,還算湊合。」
***
這速度令他不得不爲之咋舌。
美駒繼胤還有另一件寶物,那就是與正室北之方所生的女兒「業多姬」。這個稱呼取了表示人類悲哀宿命的「業」字,暗示她是一位身負隱情的謎之公主。當然,這種稱呼不知是誰所起,只是個綽號。那位公主的容貌與本名皆未流傳,只有她武藝高強、勝過男子的傳聞在鄰國一帶被人說道。
(果然是那位「業多姬」沒錯……)
少女以丹田之氣發出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射出了箭。被箭矢命中的樹叢劇烈搖晃,傳來刺客的慘叫。
伴隨一聲悶哼,樹叢中響起箭矢射向空中的聲音。
「當然不是普通的。會吹豎笛的藥草販子可是稀罕得很呢。你還想再聽吧?」
少女敏銳地察覺到了少年那緊盯不放的視線。
據說,「業多姬」在三歲時便能拉小弓,將箭筒中的箭矢盡數射中靶子——那時掛在她腰間的箭筒下端還拖曳在地面上;七歲時便馴服了性情剛烈、誰也束手無策的烈馬;未滿十歲時就練就了一身好武藝。除此之外,「業多姬」行事果決,對智略戰術亦抱有興趣,據說還令其父日夜嘆息「若是男兒身,能當繼承人就好了」,實在令人驚訝。
就在附近。確實在。那個人近在咫尺——
「來段早歌!」
能進入臨時小屋的,都是上繳金多的當地商人。像少年這樣四處漂泊的行商,爲了不被陽光烤得頭暈,只好戴上頭巾或遮蓋物,直接在地上鋪開貨物。
「喂,小哥,別發呆了,好好稱分量啊。我要你稱幾匁,你聽見沒?」
沿土堤再往前,一棵垂柳的樹幹上拴着一匹白色公馬。它明顯比尋常馬匹大了一圈,加上馬鞍偏小,馬鐙也高,所以顯得格外高大。馬背尚有餘裕,馬臀處似乎還能再容一人跨坐。
「四……五……六……」
美駒之鄉是距離任何海洋都十分遙遠的清寒山國,聽說連大米都幾乎沒有出產。少年來此之前,大哥曾告訴過他,這個微不足道又逼仄的小地方,能在這般戰亂不斷的世間作爲獨立之國存活下來,是有幾個原因的。
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做生意。
「五匁,添頭再加一匁。」少年報出了正確答案。
沐浴着東北方升起的朝陽,從山口俯瞰下去,這片土地的形狀就像雙手捧水一般。四周全被錯綜複雜的山谷環繞,正中央平坦地帶的大半,被宛如明鏡般閃耀的加茂湖佔據着。
那道人牆擋住了來往的客流。大人們也漸漸停下腳步,聽笛音聽入了迷。看準大家安靜下來的時機,少年停止吹笛,說起了開場白——
「這纔是我想問的。你也並非村姑,不是嗎?與剛纔那人不同,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問別人名字時,自己先報上名來纔是禮節。」
此外,她雙手戴着與馬匹障泥同色的硃紅弓鞢,腳下也從粗繩底的女用草履,換成了結實的皮足袋配草鞋。
熟練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只要專精此道,即便做個真正的藥草商也足以餬口——少年受過如此嚴格的訓練。這是爲了不讓人對真正的「工作」起疑。而本次「工作」的地點,正是美駒之鄉。
被少女那脣角雖彎、眼神卻毫無笑意的氣勢所懾,少年無奈地從樹叢中爬了出來。探出半個身子,抬起頭來。
少年急忙收拾攤位整理貨物,背起貨箱站起身,靠在大櫸樹上,閉上眼,調整呼吸,凝神靜氣——
土堤對面密密麻麻長滿了與人身等高的蘆葦,一直綿延到水邊。少女折返後重新拴好馬,從馬鞍下取出了一個布包。將布包抱在胸前,她再次走入蘆葦叢。
雖說她不諳世事,但從頭到腳都是位「公主」。是將「教養」與「威嚴」蘊於身心、無法簡單靠麻布衣隱藏而自然流露的「公主」。
「趴下!」——少年大喊着,同時將小石子擲向殺氣的源頭。
少年顧不上那支箭,目光始終追着少女。
她微微一縮,低頭審視自己的身子,然後用手擦了擦臉頰。
原本在後背半腰處輕束垂落的長髮,改爲在腦後緊扎,因此後頸顯得清爽利落。沒有戴頭巾,束髮用的發繩並非紙捻,而是帶有流蘇的組紐絲帶,十分別具一格。
「沒有。」——少年應了一聲,移開視線。
少女眯起眼睛確認樹叢中的動靜,以冷靜的口吻斷然說道。少年覺得,這與方纔同自己搭話時的她簡直判若兩人,不禁暗自修正了先前的判斷:她的僞裝倒也沒那麼拙劣。
「是上臂,還是肩膀,似乎射中了呢……下次就瞄準心臟。若你知道我的名號,就該明白我的『瞄準』便意味着『射中』吧?我數十下。」
少年在腦海中反覆默唸確認「風待月」的任務內容,同時手上動作不停,將乾燥的藥草按固定順序排列在竹蓆上,最後把桿秤擱在膝旁。表面上的商品,爲了防備生變時好周旋,全都是些輕巧之物,武器則另行暗藏。少年一邊平整地面,一邊撿起周圍的小石子,將大小合手的幾顆悄悄揣進懷中。
少女換上的裝束也相當奇特,引人注目——四幅袴下端長及小腿肚,還纏着護脛。四幅袴一般在膝蓋處截斷,她穿的這條算是相當長了。上身雖是淺色小袖,但款式是方便活動的男式腰切,式樣與少年相同。這不是女人穿的衣服。雖說穿着袴,大腿卻裸露了一部分。女人穿袴時,爲防脫落,通常會將衣襬折起掖入腰繩,因此腰間會顯得臃腫,但她身上卻沒有這種情況。少女竟敢穿如此大膽的裝束,大概是自信無人能觸碰到自己的身體吧。
「哎呀,是剛纔的……」
少年的腦海中響起了這樣的低語。這是自他有記憶起便已無比熟悉的聲音。
「唔!」
少年從懷中掏出一顆小石子,在右掌中重新握好。爲了不傷到少女,他瞄準她肩膀偏開的位置,確認着身體的動作——
看着她一邊數數一邊以誇張的動作瞄準的模樣,少年深切體會到傳聞非虛。能在聽到「趴下」的瞬間,不因聲源分神便做出反應,這天下究竟有幾名少女能做到如此。
「吶,帶香味的東西——有梅花燻賣嗎?」
「給我們變個戲法嘛。」
將近半天過去了,比起唸叨那些說慣了的叫賣詞賣草藥,吹豎笛的時間反倒更長。看來這種偏僻山國,是不會有什麼像樣的藝人來的。
少女輕輕吐了口氣。稍微停頓了片刻,手臂並未放鬆。
「我是鳴。確實不是村姑。但,也不是可疑之人。」
「我是サオト(Saoto)。雲遊藥草販嘉吉的二代目。」
「真的?」
少女的手臂更用力了。
「不然呢?都報上名字了,放開我。」
少年提出抗議,少女——鳴便鬆開了手臂。少年掙脫開來,調整姿勢坐好。單膝跪地的鳴,手中箭鏃離少年的脖頸仍不到一寸。
「爲什麼躲在這種地方?」
——鳴斜睨着少年的臉龐問道。聲音又變低了,帶着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因爲看到有個漂亮姑娘,就想知道她家在哪,於是跟了上來而已。心想若是送些定情信物,說不定能約個會……」
——少年話沒說完,就因被鳴瞪了一眼而改口道:
「……但果然還是不這麼做比較好。我也惜命。」
「明智的選擇呢。」
鳴嘟囔着,似乎有些悶悶不樂。她將手中的箭矢收回箭筒,轉過身去撿起小弓背在背上。
(真是個性格不可愛的姑娘。)
——少年在心中暗自嘀咕,然而下一刻,鳴卻態度一轉:
「吶,サオト(Saoto)真是個特別的名字呢。對應的漢字是什麼?」
聲音宛如銀鈴搖響。轉向少年的鳴微微分開形狀姣好的雙脣,以絕妙的弧度露出些許瑩白的牙齒。這出人意料的舉動,讓少年險些在瞬間露出破綻。真是絲毫大意不得。
看着卸下防備的少年,鳴變回了十六歲少女該有的神態,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不再逼你了,放心好了。看你這樣放鬆下來,我也安心呀。」
「能上來嗎?」
「而且與其說『遵從』……我感覺颯音你——本身似乎就沒法殺人吧?」
颯音聞言,連忙從馬背上翻了下來。鳴也慢悠悠地下了馬,一邊撫着被風吹亂的馬鬃,一邊將臉頰湊近馬鼻。阿王丸則發出撒嬌般的響鼻聲。
「真的,對誰都別說。」
鳴似乎很在意草笛做得如何,她這麼說着的同時,將草笛靠近脣邊,試着吹了吹。
颯音保持着伏倒的姿勢,又一次擲出石子。草叢隨之搖晃。鳴以颯音的背脊爲肘部支撐,朝偏離落石點的方向射出一箭。箭矢飛入之處,草叢一陣騷動。
(——!? )
鳴一把拉起颯音的手,朝土堤飛奔而去。她解開馬匹的繮繩,翻身上馬,注視着颯音的雙眼問道:
(也是,公主擅自離開居館外出不成體統,所以得保密……不過這位公主的變裝功夫可真差。肌膚的細膩、頭髮的光澤、措辭用語——從襁褓中就穿慣了絲綢的出身,可不是粗麻衣裳能掩蓋的。另外,說到不想在這一帶讓人知道是公主……)
「那倒不至於,覺得你天真倒是真的。爲了你將來的安危,我才那麼提醒你一句。」
「颯音,你也不必繼續在我面前裝了。」
——一個男人怒吼着從草叢中躍出,拔出腰刀劈砍過來。颯音隨即擲出一顆較大的石子,「噗」地砸入他口中。與此同時,鳴的箭矢也射穿了他戴着臂甲的手。
「……居然瞞着我,父親大人真是壞心眼。是他在哪裏僱用了你吧?明明還說什麼找不到像樣的人選……颯音,你身手很出色,而且……很默契,你不覺得嗎?我們兩人……」
鳴低聲呢喃,回過頭來。不知爲何,她眼中沉澱着哀傷。
「或許吧。」
「阿王……你平時都只肯載我。乖,謝謝你接納了這個人。他是可以信任的人,對吧?既然阿王這麼認爲,那就沒錯。我也決定相信他……」
「在京城嗎?我聽說自從應仁年間的大亂後,那裏一直是一片瓦礫焦土。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唉,如今天下的戰火也會延燒到美駒嗎……」
「雙親。」
「原來如此,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不是那個意思。『一節』指竹子的其中一節,截取一節竹做成的笛子就叫『一節切』。」
「那是『印字打』——一種利用手邊之物擲向敵人,以此護身的武術。雖說我一般習慣用小石子就是了。」
「就在那兒!」
(什麼啊,這位公主,一副藏着重大隱情的模樣……不過刺探那隱情正是我的「工作」之一……)
「沒關係,相信我。我會保密的。吶,颯音,那個投石子的技巧是怎麼回事?挺有意思的……」
「哇,大明嗎?來自那麼遠的地方,光是這點就很棒了呢。是誰教你的?」
伴隨着「嗖」的銳響,幾枚金屬暗器迎面飛來。颯音避開第一枚,第二枚則被他擲出的石子撞飛,發出刺耳的尖嘯。
正當颯音心中如此暗喜時,鳴拍了拍胸脯說道:
少年險些脫口而出:這女人怎麼回事。這也是讓人放鬆警惕的手段嗎?他保持警戒,跟在鳴身後,畢竟絕不能離開目標。撥開草叢,眼前是一片割過草的牧地,視野開闊。鳴坐了下來,合起雙掌揉搓着什麼。
「你就責備我太過天真吧,沒關係的。」
「哦?這麼棘手啊?那真該找領主多討些報酬。不然的話,至少也得封我個美駒的足輕大將噹噹。想僱我的人可多的是。要是再這麼囉唆,我就告辭了。」
轉身的同時,颯音擲出懷中的石子。鳴反射性地伏低身子;颯音也隨之伏倒,視線餘光掠過鳴,只見她手中已然握着小弓,搭上了箭矢。
颯音一邊在心中感慨:傳說中的「業多姬」一旦熟絡起來,也不過是個天真少女,一邊繼續解釋道:
「如果是『風起的聲音』,那『サオト』大概就對應『颯音』二字呢。」
「對方還在瞄準。颯音,再扔一個試探一下。」
男人猛地撲倒在地,捂着傷口痛苦翻滾。他的手腕上纏着一根對摺後長約一尺半的藤繩,那是用來發射金屬暗器的投擲索。
***
「『サオト』對應的漢字莫非是『早乙女』的『早乙』?你那支笛子的形狀也很特別呢。豎着吹的笛子我從來沒見過。吶,能讓我再聽一曲嗎?」
「公主殿……」
「知道得太多,反而對我沒好處。我也懶得刻意去打聽護衛對象的隱私。」
——這麼想着,颯音換上溫和的嗓音:
正當颯音這麼想時,鳴一邊撫摸着阿王丸,一邊微微側過臉說:
鳴似乎因猜中而頗爲得意,轉頭對馬兒說着「怎麼樣?」,正在喫草的阿王丸不滿地打了個響鼻。
「如果你有『不殺』之類的方針,我也會遵從。」
在足以將加茂湖全貌盡收眼底的山岡上,鳴勒住了馬。
「也是。要是傳進香椎耳朵裏,不管理由如何她都會發火吧——和年輕男子獨處什麼的,她絕對不會允許……真是的,我可不想被她嘮叨個沒完。」
「公主聰慧過人,反倒讓我好辦事了。」
「『印字打』在沒有槍、刀、弓箭的情況下也能戰鬥,聽說在京城裏,惡黨們會成羣結隊互相投擲東西,甚至還會鬧出人命。」
她浮現出一絲扭曲的苦笑。
「不是的。颯音,你剛纔生氣了吧?討厭我了吧?」
鳴輕快地站起身,彷彿在邀請少年一般,邁着輕盈的步伐嘰嘰喳喳地說着話,從土堤下到了草叢中。
「也是呢。不然的話,你也不會願意接下暗中護衛我這種差事了。」鳴的語氣裏透着陰鬱。
「再離遠些,我就沒法一躍而至保護你了。這個距離還請通融。」
「像你這樣個子高、手臂又長,投擲起來一定很快吧。是很適合你的武術呢……」
鳴露出一副既害羞又有些開心的模樣。
(原來如此,這就是傳聞中的那匹烈馬嗎?而且……我被接納了?)
正當鳴欲言又止,似乎想說「拜託你,吹一曲吧」的時候,颯音又感覺到了殺氣——來自身後的草叢深處。閒聊到此爲止。
「鳴,你沒事吧?……那個,剛纔是我發言冒昧了,抱歉。」
颯音剛打算辯解些什麼,鳴卻沒有深究,而是繼續講起了自己的事——
讓鳴坐在草地上後,颯音橫向移開五步,坐了下來。阿王丸湊過來,將鼻尖抵在鳴的背上。
「名字的事怎樣都好,不過既然你問了,我只能說自己不擅長漢文,而且給我起名的又不是我,所以我不知道對應的漢字怎麼寫。反正名字的含義是『風起的聲音』,我隱約記得是聽別人這麼說的。至於我這支笛子,叫『一節切』……」
「確實,我認爲只要足以自保便好,不必刻意多添亡魂……而且更重要的原因是——我需要儘可能避免殺人,否則我的身體不知何時便會失控……」
「『ヒトヨギリ』——是要斬斷人世?」
「你……到底是什麼人?對我瞭解多少?」
——鳴凝視着颯音:
「鳴,問你一件事——爲什麼要手下留情、不直接殺掉刺客?」
阿王丸用鼻尖輕推着鳴的背,像是在催促。鳴朝颯音挪近了些。
颯音渾身驟然緊繃。
【譯註:鳴將笛子名「一節切(ひとよぎり / Hitoyogiri)」誤聽成了「斬斷人世(人の世を斬る / Hito no yo o kiru)」。】
颯音還沒來得及點頭,便已單手搭上馬鞍後緣,一撐身子躍了上去。
颯音一把推開鳴,繼續甩出石子。迴轉身體的鳴也再次張弓搭箭。
——鳴用手指在空中比劃着。
「既然暴露了,那也沒辦法。只是,關於我的事要保密,對誰都一樣。」
聽了這話,颯音重新打量了鳴一番——她的身高只到自己胸口。比想象中更嬌小。而颯音至今見過的大部分人,即便是男性,身高也基本只比他肩膀高一點。
要是說了什麼不妥的話,得先道歉纔行。被目標討厭的話,「工作」可就完不成了。
「你剛纔說笛子是『ヒトヨギリ』,那是什麼意思?」
鳴的長髮拂過颯音的下顎,飄散出若有若無的幽香。而被颯音摟在懷中的身軀,竟是如此纖細而柔軟。
「我保證。本來是不該被我發現的對吧,暗中護衛的小哥?第一天就暴露了,真是笨手笨腳呢……」
鳴將手中的東西舉到陽光下透光查看,那是一支用草葉捲成的短笛。
「打中是打中了,不過——」
颯音半開玩笑地說着。不料——
聽到這個稱呼,鳴微微一顫。
少年——颯音稍微拉開距離,盤腿坐定。
然而鳴的反應卻讓颯音有些摸不着頭腦——只見她雙眼睜得極大,怔怔地望着颯音。
(她這樣誤會也挺好。看來這次的「工作」開局很順利……)
(天下——世間之事,這位公主究竟知道多少呢?是啊,戰爭正靜靜而又確實地朝這片土地逼近呢……)
鳴走到颯音面前,仰起臉,直勾勾地注視着他的雙眼。颯音的嘴角如釋重負般鬆弛下來——
「『身爲女兒身卻喜好弓刀馬術,乃前世殺生的因緣業苦』——美駒的鄰國確實流傳着這樣的說法呢……其實『業多』在美駒之鄉的本地話裏,只是『蠻橫粗暴』的意思。僅此而已。是其他國的人擅自誤會了。颯音,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吧?口音跟這一帶不一樣。」
「你是想忠告我——『不及時幹掉對方,會沒完沒了』嗎?」
「——你其實是受託在我外出時負責暗中保護的人吧?」
「叫『鳴』就好,我不會責怪的。畢竟在外面叫我『公主』什麼的,身份會暴露的。」
(啊?受託暗中保護……?什麼嘛,原來是誤會了嗎……)
「啊,失禮了。我會注意分寸,往後多加小心,請恕罪。」
(……!!)
「據說是從大陸舶來的笛子種類。」
「——恕我冒昧,果然也是因爲『業多姬』這個名號,對吧?」
「爲、爲什麼?剛纔明明……!你……爲什麼能這樣觸碰我?」
他從背後抱住鳴,鳴便輕踢馬腹。並沒有揮鞭,但馬兒似乎心領神會,不斷加速飛馳而去。
「猜對了。我漂泊流浪了很久,纔來到此地。」
「別叫那個稱呼。」
說着,鳴的膝蓋和肩膀顫抖起來。颯音見狀,擔心她會昏倒,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腋下。鳴的身體陡然僵硬,猛地後仰,整個人恰好落入颯音的臂彎。
「很重嗎?對不起,阿王。」
「哇啊啊啊!」
「附近可能還有他的同夥,趕緊逃。」
「不要走!」
鳴大聲喊道,眼神變得像在哀求。
「母親大人去世了。是我的疏忽……我已經不知道還能不能保護好自己了。」
「北之方大人……去世了?」
颯音從未聽說。「狐」裏沒有任何人事先得到這個消息。
「父親大人沒告訴你嗎?就在如月(二月)的晦日……」
鳴儘量壓抑着感情,淡淡地講述了她母親——北之方去世的經過。
那是一段奇妙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