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室
《業多姬》 · 時海結以 · 1.2萬 字
五天後,皋月(五月)初六,恰逢開市之日。
初二至初五,梅雨淅淅瀝瀝。颯音在美駒之鄉的轄內大致走了一圈,將地形地貌盡數刻入腦海。期間,他數度以「能力」捕捉到金礦的微弱金氣,心想反正時日尚多,往後再仔細探查便是。這幾日他未曾遇見鳴——畢竟她正值性命遭人覬覦之際,想必也無法輕易外出。
颯音抵達集市時,只見櫸樹下已聚了一大羣人,似乎都是聽說傳聞專程而來的客人。他們並非爲藥草而來,而是想聽他吹奏豎笛。人牆層層疊疊,若不先吹奏幾曲,連卸下貨箱、鋪開草蓆的餘地都沒有。颯音只得在擺攤前先吹了幾曲。
過了正午,正如颯音隱約預感的那樣,鳴再度作村姑打扮現身。她環視四周,徑直朝颯音走來——
「每次開市你都來?」
「畢竟我是個饞嘴的,想靠這個多賺點伙食費。」
「哎呀,到底哪個纔是本職?」
「都是。」
鳴清澈的眼眸帶着一絲笑意滴溜溜一轉,隨即央求道:
「我有個請求——上次被人打擾,你的豎笛我還沒聽成,對吧?今天讓我多聽一會兒,好不好?」
待在目標身邊本就是颯音的「工作」,他點了點頭。
今日悶熱難當。午後雨雲散去,陽光熾烈地傾瀉而下,連日浸潤的大地蒸騰起陣陣熱浪。集市上的人流量肉眼可見地減少。鮮貨一受熱便賣不出好價錢,賣河魚和蔬菜的商販早早收攤,空出了好幾個攤位。颯音這邊最終也沒賣出多少貨物,周圍只剩下些眼巴巴盼着他吹笛的孩童,於是他麻利地收了攤子。
颯音向坐在集市邊緣路標石上、拄着手杖託着面頰、面露倦色的鳴打了聲招呼。兩人商定分頭行動:颯音將貨箱放回臨時住處,鳴去牽阿王丸,之後仍在路標處匯合。颯音之所以選在此處,是因爲附近總有些準備幽會的男女一副等人的模樣晃來晃去,人多眼雜,對鳴來說反而更安全。
從臨時住處返回路標附近時,颯音又瞥見了那道曾在集市出沒的可疑人影。在戴着黑烏帽子或綁着各色頭巾的人羣中,那抹淡墨色忽隱忽現。他剛想追上去,對方卻倏然消失——消失得極爲自然,就像若無其事地走進了某家店鋪一般。颯音將附近店鋪逐一窺探了一遍。
沒有找到。
正當此時,颯音看到鳴牽着阿王丸從對面走了過來。他只得放棄搜尋,撥開人羣快步迎上前去,確認目標平安無事。
「吶,有沒有聞到奇怪的氣味?」
鳴微微蹙起眉頭,不着痕跡地警惕着四周。
「氣味?」
「現在好像已經沒有了……但剛纔,我確實嗅到了一種非常古怪的氣味。之前那夥糾纏不休的弓箭手來找我麻煩時,就有那種氣味。」
鳴努力想把花固定住,阿王丸卻扭開頭去。
(鳴之前說的,就是這個嗎——)
「原來如此。話說『阿原』是什麼意思?」颯音一邊問,一邊向鳴靠近。
「放開我,颯音。這個姿勢好難受。」
***
「颯音!」
「吶,阿王,乖一點,就一會兒。你是好孩子,所以要乖哦。」
洞穴的底部比入口更寬敞,隱約能聞到潮溼發黴的氣味。一關上入口處的木板,便是一片漆黑。颯音護住鳴,一把將她攬進懷裏,蜷着身子趴了下來。
花草與泥土之下,掩埋着洪水衝來的巨石。鳴如此說着,再次牽起颯音的手,登上可俯瞰阿原的山脊。阿王丸落後幾步,也跟了上來。
鳴將男人推開,橫跳旋身,伏倒在地。數支箭矢扎入四周泥土,其中一支射中了男人的大腿。
「爲什麼能吹出這樣的曲子呢?」
鳴微微歪頭——
颯音抬起那塊重得勒痛指節的木板,鳴便雙腳先下鑽了進去——那裏有個洞。
鳴一腳踢開那個即使中箭也不罷休、仍想擒住她的男人,隨後躍至颯音身旁,與他背靠背站定。
【譯註:日本古代武家女子隨身攜帶的懷刀,既可用於護身,亦可用於自盡。】
鳴像是說服自己似的用力點了點頭。颯音反倒在意起周遭的動靜,向鳴比劃了個手勢,示意儘快離開此地。
颯音大喊着擲出石子。
忽然,鳴一手拽住颯音的胳膊,一手指向那片色調深濃的原野。
「稍微推開一點,透點光進來。」
颯音正想着再吹一曲。然而,他感受到了風中不祥的騷動,便停下了動作。他將豎笛收入袋中,俯下身,小聲詢問鳴:
鳴像是放棄了似的輕輕搖頭,來到颯音身旁坐下。
「這裏是阿原——在這般溼潤的土壤裏盛開的,是燕子花哦。」
鳴將摘下的燕子花插進發間,又將另一朵塞進阿王丸兩耳之間的鬃毛裏。
鳴猛地拽了他一把,兩人一同鑽入灌木叢。
颯音於是屏息不動,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遠去了。
見此情景的鳴發出一聲歡呼。颯音故意捂住耳朵,裝出嫌吵的模樣,鳴覺得好笑,咯咯地笑了起來。

「鳴,他們在左後方……你帶了什麼嗎?」
「這裏視野太過開闊。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藏身?」
鳴快速答道,跑向阿王丸。她解開系在灌木叢上的引繩,對着馬耳輕聲吩咐了幾句。白馬唰地甩了一下尾巴,緩緩邁開步伐。
「謝謝。」
——鳴雙眼閃耀着光芒,用力說道。
鳴將男人雙手反扭至背後壓制住,將懷刀抵在對方頸間。
「必要時借我一用。」
巖燕追逐着飛蟲,從他們眼前橫掠而過,靈巧地翻轉身形,銜住獵物啄食起來。
笛聲變得如鳴的閒聊一般明亮輕快,卻又有幾縷旋律的波瀾,倏然滲入心底。
那是一片狹長而略顯窄仄的原野。如逆刃刀般挺立的葉片間,繁花盛放。颯音也不由自主地被這片花海俘獲,輕嘆着舉目眺望。
聽她說難受,颯音鬆開了手臂。鳴從他身下爬了出去,長長呼出一口氣。
「不,仍然在附近。還沒受傷的,大約還有四……五個人。」
「嗯。」
她那明亮、輕快又令人舒心的聲音——不知怎的,竟讓颯音心頭微微發癢。
「哭腔?」
「也是,畢竟阿王是男孩子嘛,所以不願意呢。」
「就這個,只有這個。」
白馬終於不耐煩地跺了跺蹄子,用力一甩頭,將花甩飛出去。
下一瞬,颯音聞到一陣刺鼻的氣味乘風而來。
「集市這邊沒有弓箭手潛伏的跡象,或許是你多慮了。」
「吶,笛子呢?請吹一首適合此處的曲子吧?」
「哭泣……嗎……不過,即興吹奏的曲子讓人聽了開心,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很好看哦,很配的。」
鳴輕聲低語。
鳴敏捷地將懷刀刀柄塞入颯音手中。不知何時從右側灌木叢逼近的另一個男人跳了出來。颯音瞬間拋卻雜念,擲出手中的武器。懷刀劃破男人右上臂,飛了出去。那傢伙捂住手臂踉蹌了一下,便骨碌碌滾下了山脊斜坡。
颯音將小石子砸向男人手腕。趁對方畏縮的空當,鳴躲開刀鋒,繞至他身後,反手握住懷刀。
「大概是因爲笛子想被吹奏吧。是它自作主張讓我吹奏的。」
「鳴,下面!小心!」
——鳴裝出一副正經模樣,皺着眉,露出爲難的表情嘀咕道。颯音忍不住笑出聲來。然而,他隨即意識到,自己早已記不清上一次這樣笑是什麼時候了,笑意便隨之斂去。
「山脊的另一邊有個好地方。」
「阿原呢,是指逢暴雨狂風、河水氾濫時便會被沖毀,無法耕作的土地。就算開墾成水田,一旦遭洪水侵襲便前功盡棄,連年貢都收不上來。在美駒之鄉,平曠之處唯有湖泊與阿原。儘管不能用於耕種,但燕子花卻在此盛開,還有許多水禽棲息於此——」
「是菖蒲嗎?」
縱使是不順手的刀具,也無可奈何。確保任務目標存活,纔是重中之重。
颯音從腰間袋中取出豎笛,信手吹奏起來。
那是用芒草編成、形似竹簾的厚實遮蓋物。更下方隱約可見一塊堅實的木板。
鳴手持懷刀,躍入山脊上的灌木叢。她與一個男人扭打在一起,從灌木叢中滾了出來。鳴對着男人心窩狠狠一記膝撞,隨即跳開。男人一邊拔出打刀,一邊瘋狂揮砍。刀尖擦過鳴的胸口。
鬆開颯音的胳膊,鳴小跑着奔向那片深紫與鮮綠交織成紋的原野。系在她腕上的引繩拽着阿王丸,白馬也快步跟了上去。
颯音毫不遲疑,朝箭矢飛來之處擲出石子。敵人分散潛伏在灌木叢中,他無法一一應對。
「颯音,右邊。」
男人們凌亂的腳步聲透過泥土傳了過來。鳴溫熱的呼吸拂在颯音胸口。她很鎮定。颯音心想,真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反倒是自己的呼吸更急促些。
自山脊中段回首望去,阿原宛如鋪展開一塊青綠與紫色絞染而成的布料。鮮麗的色彩令颯音發出感嘆。鳴卻吐出了頗爲現實的感想:真想有一件這樣的小袖,要不要去訂做一件呢……
「……好明亮啊。以往的……嗯,總覺得稍稍帶點哭腔呢。」
「很奇怪……嗎?」
——彷彿在說「要是晴天就好了」一般,鳴也用同樣悠閒的口吻答道,同時將手滑入懷中,摸出一柄懷刀。
碰到了鳴,還是沒碰到——不,應該沒碰到。確實沒有碰到。
「颯音的笛聲,是讓人想要一直聽下去的笛聲,真的哦!」
颯音與鳴並肩走在沿河的道路上。熱浪搖曳,蒸騰扭曲了遠處的景緻。鳴開心地指這指那,對颯音滔滔不絕。
「胸口會一陣刺痛。哭泣……就是這種感覺。但這首曲子——爲我而吹的笛聲,讓我很開心呢。」
鳴悄悄將腳趾從草鞋的繫帶間抽出,脫去草鞋,輕輕向他點了點頭。
赤足的鳴朝着山脊上方徑直狂奔。花朵從髮間飛散,衣襬翻飛,她卻毫不在意。
「鳴,閃開!」
箭矢撕裂空氣,與颯音擲出的石子撞個正着,偏離方向,刺入泥土之中。
「衝!」
颯音依她所說的做了,一絲微光漏了進來。等眼睛適應後,漸漸看清洞底大約一丈見方,距離洞頂約有六尺。颯音先前光顧着保護鳴,一時忘了用「能力」去探查周邊環境。對他來說,這是最基礎的失誤,也是久違的失敗。
「沒有的事。」
鳴輕輕拍了拍馬頸,回到颯音身旁。颯音背對着山脊,眺望燕子花原野,用彷彿詢問明日天氣般的悠閒語調說道:
——如此想着,颯音從懷中掏出一顆小石子。
灌木叢對面是一片芒草原野。鳴撥開芒草鑽了進去。颯音一邊懊惱自己高大的體格,一邊任憑芒草在身上劃出細小傷口,追趕上去。鳴在那些割倒後直接紮成捆的芒草旁停下腳步,彎腰舉起其中一捆。
同一片灌木叢中,三個男人齊刷刷地朝鳴猛撲過來。颯音轉過身——男人們卻同時被彈飛了。簡直就像巨浪卷向海邊礁石,反被狠狠彈開、摔碎在巖盤上一般。
***
「好漂亮!開得正盛,正是觀賞的時候呢。你不覺得我們來對地方了嗎?」
「這洞其實還挺寬敞的,應該足夠幾個人圍坐成一圈纔對。颯音,你站起來試試,能摸到蓋板吧?」
「好啊,那我就望着鳴,試着吹奏心中所感的曲調。想必會很合適。」
「好。」
親眼目睹這難以置信的力量,颯音不禁僵在原地。
「就在這下面。幫我一把。」
颯音怒吼着,朝山脊下方與阿原相連的茂密灌木叢接連投出石子。他側身防備反擊,同時憑氣息確認鳴的位置。
(理所當然,鳴可是公主……)
「既然颯音這麼說的話……」
「走了……?」
鳴再度邁開步子,一邊走一邊低聲說明。颯音與她並肩而行,同時將「千里眼」的感知範圍向外擴展。
颯音露出略顯詫異的表情。鳴凝視着他的臉,眨了眨長長的睫毛。
「再弄亮一點。敵人靠近的話再關上就好。」
颯音照做後,鳴坐在光照進來的地方,向他行禮致謝。颯音回了一禮,盤腿坐下。
黑土裸露的牆壁由木結構支撐着,不容易崩塌,上面留有夯打工具的痕跡。就算靠上去,衣服似乎也不會弄髒。洞底的土地硬邦邦的。
「鳴,這是什麼洞穴?儲藏庫?還是避難所?」
「都是。這洞屬於附近的村落,遇到暴風雨或打仗時,就把食物和財產藏在這裏。也會存放過冬的物資。」
原來如此,颯音恍然大悟。鳴環顧四周,繼續說明道:
「村裏的房子若離水田的溝渠太遠,灌溉時容易爭水起糾紛,水量也不好管;可要是建在低窪處,河水一氾濫,連過冬的儲備糧都會被沖走,到時候唯有餓死。所以大家才合夥把糧食集中存放在這片芒草高地上——這裏地勢夠高,芒草根又扎得極深,泥土不容易崩塌,外人更是難以發現。」
說到「不容易崩塌」時,鳴伸出手,輕輕敲了敲土牆。她的襟口處露出了一片肌膚。
「鳴,你的胸口被砍到了嗎?」
「哎?呀!」
鳴慌忙遮掩,一隻手捂住胸口,倒吸一口涼氣,接着又用另一隻手整理好衣襟。
「不要,別看。轉過身去。啊,真是的,這種女人衣服好麻煩。」
(明明之前還說要訂做小袖來着……)
——颯音苦笑着背過身去。
「颯音,你在笑吧?」
「沒有……你沒受傷吧?」
「我沒事!被割破的只是衣服!」
「別大聲喧譁。我們還在躲藏呢。」
「說得也是……但替換的衣服在阿王背上呢……」
鳴嘆了口氣。
鳴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確認位置後,颯音迅速將箭悉數收攏,雙手緊握。箭作爲消耗品,鮮少被寄託強烈的意念。因此,從每支箭上傳來的,只有如蚊蟲振翅般微弱的意象。但聚成一束,便能清晰許多。
「吶,颯音。我感覺……母親大人多半是爲了保護我,才遇害的。」
「所以被叫做『千里眼』根本名不副實。」他獨自嘀咕着,準備返回臨時住處。然而剛直起腰,一股預感便猛然襲來——彷彿有什麼在耳畔低語:「別忘了。」
鳴此刻應該還在返回根平館的路上。颯音急忙搜尋那個可疑人物——他緊握箭束這一線索,將感知從所在之處向方圓一里延展開來。幸好,在範圍內並未察覺到那傢伙的氣息,也就是說,對方並未繼續尾隨鳴。若是親近之人,颯音的「千里眼」或許能追蹤至十里開外,但僅有一兩面之緣的人物,一里便是極限。
「另外,我絕不相信什麼『妖怪作祟殺人』。犯人當然是人,自然也是通過尋常人所用的出入口,運用某種詭計進出的。」
兩人陷入了沉默。
鳴解開紙繩卷,露出中間的芯——約莫二三十根頭髮。
『把颯音捲入無盡的危險之中,真的好嗎?如果這種事一直持續下去,我會被討厭的。明明好不容易纔遇到他……』
鳴彷彿在摸索般,將右手伸進左袖口,從大臂上解下了某樣東西。抽出來一看,是一根由和紙捻成的紙繩卷。
聽了鳴的這番話,颯音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回答的話語。說感到榮幸就好嗎?作爲「不會被彈開」的第四個人……但是,他完全不明白那到底有什麼意義。
「不,沒什麼。」
「哪裏都一樣。四面八方,全都是敵人。颯音,不知道你瞭解情況到什麼程度,但我覺得就算想破頭也想不出結果的事,還是不問爲好。只會讓之後更難受吧?」
「不,完全沒有。」
失敗了,沒能得到想要的情報。而且出乎颯音意料,如今鳴只是對如何與他相處感到困惑而已。
模糊的淡墨色人影……恐怕與集市上所見是同一人。
鳴將紙繩卷摺疊,如膜拜般貼在額頭上。
「颯音是個非常好的人,值得信賴。」
颯音靜靜等着,鳴抬起臉,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
犯下這種失敗後,本該捨棄的「心」又會不由自主地跑回來。窺竊到的不再是別人的「思緒」或「想法」,而是「心」。剎那間,颯音便會想起自己也曾經擁有過「心」。
沒有回應。
「那些傢伙,你知道是哪方的人馬嗎?」
「需要那麼多人對付,還真是不好意思呢。」
就在他鬆了口氣的剎那,預感如滑入體內般驟然降臨。
(糟了……)
(相信我嗎……)
鳴和阿王丸離開後,颯音想試着找一找剛纔那夥人射出的箭。落在顯眼處的箭恐怕已被回收——箭上沾有那種獨特的氣味,很可能會暴露他們的身份。至於那些射入樹叢或草叢深處的,對方應該無暇搜尋。
颯音深知,比起將膨脹的情感宣泄出來,強行咽回去要痛苦得多。像那樣無數次地嚥下去,總有一天便不再需要「心」了。他就是這樣被鍛鍊過來的。而眼前這位公主,也正步上與他相同的道路。
颯音原以爲,這種時候女人總會哇地一聲哭出來。但鳴只是緊緊咬住下脣,接着說了句「吐露軟弱的樣子真難看,對不起」而已。
「『自己是不是令人覺得毛骨悚然』——這話其實該由我來問纔對。你看到了吧,就在剛纔,我把三個男人……就是那樣的事。我也一直被人們深深畏懼着啊。我懂的,颯音的心情——覺得孤身一人,對吧?」
果然,颯音從灌木與芒草地中陸續找出了十餘支箭。這並非肉眼所見,而是靠那名爲「千里眼」的感知異能尋得的。爲謹慎起見,他藏身於芒草叢中才發動「千里眼」。因爲一旦集中精神發動異能,尋常五感所捕捉的現實便會變得模糊,連悄然逼近的敵人也可能漏過。
「所以你一直就這樣被追殺嗎?」
「簡直像是在說我是個單純的笨蛋,是個毫無城府的男人啊……」
「鳴,在這亂世,『溫柔』和『要命』是同一種意思。你大概是想誇我,但這根本算不上什麼讚美之詞。」
和上次不同,這次鳴沒有消沉——
「是呢。謝謝你,颯音,我很高興。」
(——?! )
——颯音的腦海深處瞬間變得冰涼。他方纔恰好疏忽了。
「該道歉的是我。大聲嚷嚷什麼的……我這是怎麼了……」
「——由你當我的護衛真是太好了。我覺得很開心。因爲,你,接納了我……阿王呢,絕不會親近那些哪怕只用一絲冷漠眼神看我的人。就算只在表面上僞裝,也騙不過阿王。還有,我的『氣』也是……」
「這些是母親大人的遺發。雖說如此,也只是那天,我在詰城三樓檢查現場時,沾在小袖衣角上的髮絲而已……」
鳴先受不了這份寂靜,垂下眼眸開了口:
「颯音,外面的敵人都不在了嗎?」
「……謝謝你。颯音,真溫柔呢。」
「呃,我沒有諷刺的意思。」
「是啊,聽說父親大人在我出生時第一次想抱我,剛說完『罷了,是女孩也好』的瞬間,就被彈飛了。這件事似乎非常傷父親大人的心呢。因此,我必須主動去喜歡父親大人,也努力讓父親大人喜歡我。普通人都是想着『那人雖然有讓人討厭的地方,但也有好的地方』來和別人交往的吧?我卻沒法隨便那麼想,稍有不慎,控制不住『氣』了,就會將對方彈飛的。所以,無論怎樣都不會被彈飛的颯音,果然對我而言是特別的人呢……」
(首先是連綿的山脈……是我來此途中經過的山。這麼說,弓箭手是美駒東邊鄰國小鏑木氏派來的嗎?另一個是——)
說到這裏,鳴欲言又止——不,倒更像是希望被問些什麼似的,窺探着颯音的臉。她有話想說,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全身都透着一股等待時機的迫切。颯音覺得在這種時候就該順勢引導她提供「工作」所需的情報,於是問:
「還在搜索山脊下方,阿原那一帶。」
——彷彿在宣告:這把刀裏,藏着祕密。
「因爲我是美駒的業多姬。別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得找個東西代替刀鞘包裹刀刃纔行。颯音摸索隨身物品,只有裝豎笛的袋子勉強可用。他將豎笛取出別在腰帶上,撐開袋子呈螺旋狀裹住刀刃,最後扯下蔓草在外層綁牢。這下總算能安心攜帶了。
鳴臉上僵住的微笑又漸漸融化了。
一旦有了「心」,就無法再欺騙別人。無法欺騙別人,就無法完成「工作」。有了「心」,感情就會表露在外……所以,捨棄「心」吧。那是「狐」的教誨,也是鐵律。
短暫的僵滯後,鳴靜靜地微笑了:
(之所以願意協助你,也只不過是爲了「工作」……)
「怎麼了?……如果是讓你想起了討厭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很不可思議吧,竟然相信一個剛見面不久的人。我並不是誰都相信的。倒不如說,或許我更傾向於不信任。畢竟是這樣的世道、這樣的生活嘛。但是,和你卻能齊心協力地戰鬥。這算是合得來嗎?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麼與我相似的人。要是讓你心裏不舒服了,對不起。戰鬥方式很相似……用這種標準來判斷合不合得來,果然還是有些微妙吧。不過呢——」
「不必道歉。我倒也無所謂——被別人顧及感受反而更麻煩。」
「我從剛纔就好奇,隔那麼遠,你是怎麼知道他們的動向的?」
鳴突然單手撐在颯音膝前,仰起臉望向他,雙眼溼潤得宛如幼童。
(這口氣分明是想一吐爲快。然而因爲有苦衷,想說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這種時候就只能用「竊念」了。這是我的殺手鐧。現在的話,鳴的腦海中一定正強烈地描繪着關於敵人的各種信息……)
「從小時候起就偶爾會遇到不要命的刺客,但變得特別激烈,大概是在母親大人去世一個月左右,也就是從上個月開始吧。雖然我自己也有錯,在根平館連三天都待不住就想跑出來……」
「話我明白了。我也會盡量協助你查明真相的。只是不要太指望我那種感知異能,畢竟我只能用感知探查到過去自己經歷過、見過的東西。如果僅憑他人的口述,我什麼都『看』不見。」
「……難道你不覺得,這很令人毛骨悚然嗎?」颯音做好了鳴肯定這一點的準備,斬斷了剛剛泛起的情感。爲了不感到痛苦,本該如此——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與這亂世很相配的「業」……)
「太好了。依舊輕鬆,沒有變化。你是第四個不會被『業多姬』彈開的人。前三個是母親大人、弟弟,還有香椎。香椎是母親大人孃家那邊家臣的妹妹,被請來當我的乳母。她懷孕期間,丈夫死於戰爭,後來生下的孩子也沒能保全,所以一直把我當自己女兒照料……」
「我知道。說正經的——敵人應該也深切體會到,一兩個人根本打不過我吧?更何況現在還有颯音你陪在我身邊。」鳴深深地嘆了口氣。
鳴正要把紙繩卷恢復原狀,又像改變主意似的緊緊握住了它。
「之前,我聽你說是過度想保護你而導致的發狂來着……」
「抱歉,我不該笑的。」
——颯音如此思忖,閉上眼睛、捂住耳朵。鳴的心緒直接流入了他的腦海:
鳴輕輕將手放在颯音的肩上。她靜靜地訴說。那份安靜,不是爲了傳向外界,而是爲了讓聲音只回蕩在對方的內心深處。
「阿王在叫我。看來那幫人已經放棄了呢……」
曾經,颯音也被人反覆用同樣的話數落過。一開始他還有些許感情。漸漸地,就只剩下「是嗎」這樣的想法,不久之後,便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滲入頭髮中的薰香微微散發出了香氣。鳴害羞似的縮了縮脖子。
(信賴也好同情也罷,想怎麼着就怎麼着吧……只不過,我終究是爲了館主大人而行動。是他制定的那個摧毀你家、奪取美駒之鄉計劃的一塊鋪路石罷了……)
颯音悄悄回頭窺探,發現鳴並不是在生氣。她低着頭,咬着下脣,看起來再受一點刺激就要哭出來了。
「啊……!我說錯話了。原諒我。我和你是不一樣的。你和我是不同的人。對不起,我不自覺地把自己代入進去,給出了廉價的同情……」
見颯音聽得認真,鳴如同獨白般繼續說道:
「纔不是!」
「母親大人,請看——這就是本以爲不會再出現的第四個人哦。」
彷彿要將迸發的情感傾瀉出來,鳴一把抓住了颯音的肩膀。
「……我開始通過習武鍛鍊自己,雖然也有愛好這方面的因素,但更多的是爲了磨練心性、壓抑自身的異能。就這樣直到最近,總算能做到由我主動去觸碰別人了。而且只要心志不發生相當大的動搖,我已經能剋制住體內的『氣』、不把靠近的人彈飛了;當龐然大物襲來時,我甚至能主動運用『氣』將其頂回去。不過,箭矢之類比身體小的東西,目前還不能通過『氣』來防禦,這方面仍需修煉……至於颯音你,我即使不刻意繃緊身體去忍耐,也不會把你彈飛,非常輕鬆呢。」
聽了這話,鳴原本想要綻出的微笑僵在了臉上。
「總之——我,相信你。什麼可怕啦,令人毛骨悚然啦,我完全沒有那樣想。」
「我這樣有哪裏奇怪嗎?畢竟我沒辦法裝作不是我自己……」
「對不起,那句話我收回。但『颯音值得信任』這一點,我絕不退讓。之前我說過『業多在我們本地只是蠻橫粗暴的意思』,不過我被稱爲『業多姬』的主要原因並不是這個。那個稱呼其實與我擁有的異能相關:我生來便是如此,即便不去刻意念想,也會把嫌棄我、厭惡我的人彈飛。無論表面上顯得多麼忠實的人,我的『氣』都能對其內心深處的惡意起反應,爲了不讓他們觸碰到我而將其彈開。那就是我的『業』。人與人之間,不都是互相忍讓、彼此包容,才能讓這個世界維持下去的嗎?我卻揹負着破壞這種『和』的『業』出生,所以纔會是『業多姬』啊。」
(那傢伙是小鏑木氏的間諜嗎?在探查什麼?莫非是在跟蹤鳴?)
***
「嗯,是的……母親大人應該是不想讓我外出的吧?自母親大人去世後,我再次外出時,刺客便源源不絕地襲來,也有不擇手段試圖擄走我的人。美駒的業多姬啊,作爲『人』雖然被厭惡,但作爲『活着的戰爭道具』,想加以利用的武將可大有人在。甚至有人覺得,與其讓這樣的『道具』落在敵方手裏,還不如干脆破壞掉。對父親大人來說,我也是令他苦惱該如何使用才最有效的武器哦?所以我有時候也不太想待在根平館裏,就騎着阿王飛奔到館外去散心。母親大人一直擔心我的安危,所以才假裝發狂——說不定是這樣。畢竟如此一來,我就不得不留在館內照應她,也沒法外出了。」
「關於剛纔那個問題,你自己是怎麼認爲的?對付一個女人,竟然派那麼多大男人當刺客……」
颯音循着這感覺的指引沿山脊而行,未過多久,便在低矮灌木叢枝椏交纏的間隙中,發現了鳴的懷刀——正是先前他爲退敵而擲出的那一把。颯音素來不擅使用刃具,光是觸碰便會打冷顫。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握住刀柄,將懷刀從灌木叢中拔出。
「颯音真是不可思議呢。我多少也能察覺到一點殺氣,但那麼遠的氣息我是讀不出來的。老實說,剛纔要是沒有你,第一擊我可能都察覺不到。還有,在集市的街道上,你也直接斷定弓箭手不在附近……」鳴露出了認真的神情。
就在這時,馬的嘶鳴從洞穴蓋板的正上方傳來。由出入口縫隙射入的陽光角度已經完全改變,在洞穴的底部形成了一片金硃色的光斑。
「香椎和大部分家臣都深信這次的事是『妖怪』所爲。就連父親大人也說爲了儘快安撫衆人,要通過祈禱、祛邪之類把這件事當作已經解決來忘掉。對哭成那樣的弟弟,他也強硬地說死者不能復生,男人就不該沉溺在這種感情中什麼的……那算什麼?常磐是個好孩子,溫柔又老實。作爲身居人上者的資質,這難道是不好的嗎?常磐還是個孩子,明明深愛着母親大人,卻讓他忘掉……就算父親大人是正確的……不,作爲武將或許是正確的,但我無法釋懷。令弟弟哭泣,我又怎對得起爲我而犧牲的母親大人?我一定要解開謎團討伐仇人,和常磐也這樣約定了。」
(因爲「狐」中也有使那種手段的傢伙,所以我纔敢這麼斷言……)
「那你父親呢……不包含在『不會被彈開的人』中嗎?」
「誰說你奇怪了?什麼時候,在哪裏?你能回答嗎?全憑自己胡思亂想的人,在旁人看來才更加奇怪。」
鳴的聲音尖銳了起來。颯音心想,看來是惹她不高興了,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苦笑不合時宜。
颯音重新潛入芒草叢,將極度的心神傾注於箭束之上。此刻即便有人從旁突襲將他斬殺,他恐怕都意識不到自己的死亡。終於,兩個朦朧的輪廓浮現在眼前——
「……爲什麼,你會被這麼多人盯上?」
「是嗎……我擁有的是一種名爲『千里眼』的超常感知能力,但從前未曾刻意向他人展露過。所以你說懂我心情什麼的,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
回到臨時住處,颯音從行李中取出目釘拔,開始拆解這把懷刀。卸下鎺金,拔出目釘,將刀柄與刀身分離。爲免遺失任何零件,他將那些細小部件在鞣製皮革上排列整齊,隨後將刀身之莖湊近地爐的火旁細看。
鳴的懷刀即便在短刀中也屬最短的品類——刃長不過三寸,刃幅卻出乎意料地寬,整體給人一種短而粗的印象。這類被稱作「透庖丁」的短刀,便於從鎧甲甲片的縫隙間刺穿心臟,是不折不扣的暗殺專用刀。正如短刀在戰場上主要是用來切下敵人首級以邀戰功一樣,「透庖丁」也僅僅是爲了暗殺而造。
不過,眼前這柄「透庖丁」既是公主的懷刀,想來多半隻用於護身或自裁。刀莖上刻有銘文,或許是某位名刀工的傑作,但颯音並不太清楚它的價值。
接着檢查刀柄,只見刀莖嵌入的槽內深處——刻意避開目釘孔的位置——貼着一卷薄紙。颯音用目釘拔的柄端將它勾了出來。
薄紙展開後,尺寸約莫三根手指併攏大小,上面似乎是女性手筆,以行書小字寫了兩行。颯音本就不太會讀漢文,只勉強能辨認平假名,遇上這等行書更是無從讀起。儘管如此,他卻能感知書寫者「試圖傳達些什麼」,因此倒也並不覺得有多不便。與其他物件相比,信件尤其能讓他清晰感受到其中「傾注的心意」。
颯音立刻將那張紙置於掌心,閉上雙眼,傾注心神去感知。
首先聯想到的是薰香的氣味,那是鳴先前給他看過的、北之方夫人遺發所散發的味道。由此可知,這封密信是北之方寫下並藏好的。然後——颯音的脊背一陣發涼。
「用這把刀刺下去,不刺就會被殺」——這種走投無路的焦灼感貫穿了他的身體。感覺消散的同時,颯音腦海中浮現出湖水外流的河川景象。流水向他發出召喚,彷彿在說「往前方去」。
(是龍之川嗎……?)
——颯音如此思忖。那是條從加茂湖向西流出的河,前些天他在美駒之鄉四處走動時曾見過。湖岸邊的漁夫曾說,這條河從湖裏流出不到半里,便會越出美駒的領地邊界。
(北之方寫這封密信時,爲何會聯想到龍之川……?)
『婚約對象恐怕是西邊河川下游的圓岡氏。』
——颯音想起了前些天聽谺說過的話。
(那麼,圓岡氏的嫡子——圓岡景實,果然就是鳴的未婚夫嗎?)
從出生起,未曾踏出美駒領地半步的公主,若要面臨「非刺殺他人即被人刺殺」的危險處境,那多半是在她出嫁之後。
(雖然不太清楚北之方的具體想法,但恐怕與圓岡氏內部對即將迎娶鳴一事的態度有關吧……)
任何一族之中,向來都不乏主流與非主流、贊成與反對的派系之爭。而將鳴這種「危險人物」迎入家門,自然更容易引發兩股勢力的傾軋。
此外,無論颯音如何探查,都感覺不到鳴曾讀過這封信的痕跡。
(把這件事告訴鳴會比較好嗎……不,不行。)
颯音將密信原樣收回刀柄內,重新將懷刀組裝好,決定佯裝不知,待下次相會時再將懷刀還給鳴。
——被鳴「呼喚」了。
正當他準備將懷刀收回袋中時——
『颯音……』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要討厭我……』
(這是……!)
爲了平復混亂的心緒,颯音來到屋外,踏入黑暗之中。他藉着星光磨礪感官,只是一味地投擲石子,直到迎來黎明。
明明已經捨棄了「心」,理應不會再被「呼喚」纔對。
難以置信地,颯音仰望天花板,望向那彼端本應存在的虛空。他無意識地用手摸索着胸口——那早已捨棄的「心」之所在。
(身爲「狐」的一員,我只需完成館主大人下達的任務。哪怕給美駒多帶來一絲一毫的利益,都是不被允許的。而且……如果是鳴的話,就算不知道這封信,也能憑自己的力量察覺到危機,並化險爲夷吧……)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