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譚 6.結

混濁的空氣等於它的分身。

棲息在黑暗地底的腐敗之血，最近受到遍佈地表的壓力影響，瀰漫在淺層土壤。

平時這些氣會滲出地表，化爲人形在城裏遊蕩，現在卻沒辦法。不過相對地，淤積在地底下的氣息遠比平時更濃厚，而且逐漸具備力量。

──十分緩慢。

氣息化爲接近原本的模樣，從土壤中抬頭。

有預感。

不，或者應該說有預兆。

感覺到有好幾股力量在地表交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它感覺到之前壓制自己的力量正逐漸被驅散。

彷彿壓在頭頂上的重物去除，解放感讓它自然地朝地表浮現。好不容易探出頭來，只見月光明亮地灑落在土地上。但它的氣息已經相當濃厚，在月光照射下也並未消失，保持外型。

它即將一如往常分裂，化爲人的外形，但它發現一件事。

有個女人站在不遠的地方。籠罩在月光下的她，是曾經殺死過自己的「存在」。

之後她長年將自己壓制在地底，並且一直消滅自己冒出地表的氣息。如今她變得有些衰弱，而且近在眼前，讓它產生接近快意的感覺。甚至不需去想，即將擴散的氣息便化爲單一形體。

──自己想得到她。想吞噬她，化爲自己的血肉。

慾望依然無窮無盡的它，化爲與本尊相同的黑色大蛇。然後悄聲無息往前滑向她。轉過狹窄的巷子，發現人羣與另一側的舞臺後，揚起鐮刀型的脖子。藍白色的少女站在舞臺上，尚未發現它的存在。

一般人看不見的它，匍匐在地上往前滑動，不讓獵物逃脫。

但是隨後，白晃晃的刀刃刺中它的頭部。

化生獵人的刀刃將蛇頭釘在地上。鍛造這柄刀時，在爐火中添加了麥穗。突如其來的痛苦讓它扭動身體，隨後燃燒般的聲音從天而降。

「不準靠近巫女。回到你該待的地方去。」

伴隨這句警告，插在頭上的刀刃抽了回去。

在殘餘的疼痛中露出蛇牙的它，視野角落見到揮舞的軍刀亮光。

這一刀絲毫沒有留情。

「雖然不是感冒，但感覺像突然長得太高呢。」

「薩莉蒂。」

如果她長大的話，就能與那隻狼抗衡嗎？

席修自己就是代表。他爲了幫助薩莉，纔會在這座城裏。所以席修不希望自己害她露出難過的表情。關於這一點，這次反而是席修努力也無法企及。想起自己勉強撿回一條命，席修略爲皺眉。

這次已經喫足了苦頭。如果對方學到教訓後捲土重來，要擊退就很難了。一下子覺得前途多舛，席修無力地搖搖頭。

「啊？」

這些印象在腦中浮現，讓席修下意識屏息。

他擔憂地看着缺乏血色的少女。

但席修還是試圖溫暖薩莉冰冷的肌膚──

「沒什麼……只是覺得前途茫茫。」

輕輕吁了一口氣，薩莉已經即將進入夢鄉。可能由於秀髮凌亂，閉起眼睛的她看起來非常成熟，席修看得入迷。伴隨呼氣上下起伏的肩膀十分單薄，讓人好想觸摸確認。

不過薩莉還在舞臺上，因此瞬間變成掛在臉上的微笑。

裝傻的托馬就是埃德臥牀的主因，不過手持文件的他毫無反省之意。席修忍着想說的話，決定先確認要問的問題。

但狼可能受到巫舞的影響，下一瞬間猛然一躍，隨即從開着的門跑走。瓦司沒有任何外傷，卻昏倒在地。

「沒事吧？最好再躺一下。」

應該沒有哪一次事件比這次更難勾勒出全貌吧。

但是席修發現自己的想法後，頓時一臉苦澀。怎麼會對年幼的少女想入非非啊，真想踹自己一腳。

「……嗯。」

☆

「薩莉蒂，妳沒事吧？」

接過茶杯後，薩莉如久旱逢甘霖般喝光了水。她似乎還在發燒，額頭上滲出汗水，神色卻十分蒼白。席修擔憂地皺眉。

「要是連我都臥病在牀，沒人收拾善後不就很麻煩？」

人羣彼端，一臉忘我站在舞臺上的薩莉發現席修後，睜大眼睛愣住。隨即露出喜悅又放心的笑容，是席修熟知的純真表情。

「有想到就告訴我吧。」

「席修你是人類，不要勉強自己。我會保護好大家的……」

「我要睡一下……之後交給你了……」

「那麼傷患的情況怎樣？」

她是既清澈又耀眼，彷彿從世間萬物分離的遙遠存在。

「別這麼快氣餒嘛。我們同樣有成長空間啊，薩莉又還沒長大。」

結果不知不覺中錯失了機會。如今薩莉也虛弱，等恢復後再問也不遲。現在應該爲日常中勉強構得到的幸運感到高興。因爲總有一天可能又得設法脫離苦海。

「手。」

「抱歉讓你面臨危險，也讓大家如履薄冰了。」

薩莉依靠在席修的胸口，輕輕吁了一口氣。

聽說趕走狼之後，反而出現化生。僅確認瓦司還有呼吸，席修便讓他躺在月白的門口，前往舞臺，但他好像完全沒有清醒。薩莉在正式臥牀前也看了一下表哥的情況。結論是他的存在十分衰弱，只能等待自然恢復。這一點薩莉也一樣，不知道兩人中的誰會先醒。

可是放下茶杯的薩莉已經是平時的她。可能醒着很難受，薩莉以手扶牀支撐纖細的身體。發現的席修接過茶杯，敦促薩莉躺下。

「我要是再強一點就好了……」

托馬平常看起來悠哉，但他在這次事件似乎忍受不少痛苦。其他受到操縱的人全都臥病在牀，只有他爲了善後而奔走。代表他肯定十分勉強自己。雖然巫舞圓滿結束，但是力量無法擴及到城外。那些離開艾麗黛，在別的地方另起爐竈的店家，必須得有人出面處理。

對鬧彆扭的朋友感到些許錯愕，席修離開花之間。中途順便到廚房以水瓶取水，前往樓主房間。

「可是爲何他卻活蹦亂跳？」

──當時瓦司就在自己面前，被金色狼一口咬住。

驚訝的席修轉過頭，但托馬轉身喝茶，看不見他的表情，反而是一旁的天瑟面露苦笑。

「你在幹麼啊。」

「能喝嗎？可以的話儘量喝一點。」

「薩莉不是也發燒了，沒問題嗎？」

既美豔，又無瑕，在月光照耀下宛如燦爛的花朵。

「身體一冷就覺得好寂寞。在我睡着之前就好……」

尊貴的神明以三項代價，好不容易纔維繫於人世間。

席修重新握住薩莉的手。

「其他人都是爲了幫助妳的，不用放在心上。」

在巫舞的熱度尚存的廣場上，席修仰望夜空。

「嗯。」

躺下的薩莉向席修伸出手。席修睜大眼睛，但是發現薩莉的湛藍眼眸散發不安，頓時忍住嘆氣，然後輕輕握住她伸出的手。一碰到她纖細的指尖，寒冰般的涼意頓時讓席修皺眉。

「嚴格來說，只有埃德一個人受傷。他應該暫時無法行動吧，而且還發了燒。」

「……做好之後被好幾人扁的心理準備吧。」

席修以端着茶杯的手指向托馬，臉上稍微缺乏血氣的托馬聳聳肩。

「嗯。」

薩莉朝席修伸出雙手。席修牽起其中一隻，然後抱起她的身體。可能剛剛施展神威，薩莉的身體像冰一樣寒冷。如果不知道詳情的人碰到她，會發現她並非人類。席修彷彿對待易碎物品般，小心翼翼抱住薩莉。

列席的天瑟深深嘆了一口氣。

身穿浴衣的她，按着敞開的胸口起身。禮貌起見，轉過身的席修趁她整理浴衣時，在茶杯裏倒水。繪製在白瓷底部的藍色蝴蝶看起來翩翩搖曳。

「下一次!? 」

毫無疑問，是娼妓名媛特有的笑容。她的右腳向後退，以優美的動作向觀衆敬禮。

「嗯？」

劃破風勢的一閃斬落蛇頭，大蛇之氣再度融入黑暗的地底。

確認黑色氣息消失無蹤後，席修吁了一口氣，跟着走向舞臺。

「薩莉她那是老問題了。目前月白的娼妓同樣也臥牀，所以我讓她一個人睡。應該很快就會恢復了。如果不放心的話，你去陪她睡吧。」

就算自己很難弄到，應該也可以拜託托馬。聽到席修問這個問題，薩莉仰望他喃喃開口。

「這次受操縱的程度愈深，後遺症多半愈強。鐵刃甚至發燒，代表他受到很深的控制。」

儘可能善後完畢，隔天早上席修、托馬與天瑟聚集在月白。雖然程度有差距，但三人的表情都充滿疲憊。在沒有恩客與娼妓的花之間內，巡邏一遍城鎮返回的席修先開口。

見到席修一臉茫然，托馬苦笑以對。

「免了，那瓦司呢？」

──其實原本覺得必須問她，唐突出現又消失的非人少女是怎麼回事。

「如果還睡得着就繼續睡吧。想要什麼我可以幫妳拿來。」

沒理會喝茶的托馬，席修與天瑟一臉驚愕地面面相覷。

「還有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多虧你們的幫忙，我才得救。」

現場頓時響起盛大的歡呼與掌聲，表演的餘韻下氣氛高亢。此時薩莉在天瑟的攙扶下，前往舞臺旁的階梯。將軍刀收回刀鞘的席修已經抵達。

「那傢伙的氣息從城裏消失了……你們也成功達成任務了吧。」

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屆時自己會怎麼行動。

話剛說完，薩莉隨即閉上眼睛。可能感到寒冷，薩莉準備瑟縮身體。席修則重新抱好她，儘可能讓自己的體溫溫暖她。

「……知道了。」

「幫我看一下薩莉的情況。她如果醒了，就讓她喝點水。」

「他的話比較讓人摸不透。身體沒有傷口，但可能問題不在外傷。」

對她而言，身爲人的表層逐漸接近身爲神的本性。但她身爲神的一面尚未成熟，這次強行填補兩者的差距，算是險勝吧。

席修擔心話題發展到不好的方向，隨即起身。要是又提到神供的事情就麻煩了。見到席修默默準備離開房間，托馬輕輕舉起手。

湛藍的眼眸忽然望向遠方。察覺到她的雙眼隱約散發寒光，席修感到錯愕。

剛纔他完全沒提起這件事，席修原以爲他沒有記憶。

「原來你還記得啊。」

「最好以備不時之需吧。雖然聶磊沒了，但是狼的本體沒事。牠如果找到別的傀儡，還能再度干涉吧。反而牠特地從別的地方跑來，多半不會因爲這點挫折就放棄。」

「在你回去之前，握着我的手就好。」

聽到這裏，席修沉默不語。然後想起昨晚發生的事。

「有記憶啊，薩莉應該也是吧。不過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話說那一下讓我清醒了一些。那種洗腦相當麻煩呢，下一次碰到前得先想好對策。」

高掛在天上的月亮燦爛地發出白光，沒有任何一絲烏雲。

「謝謝你，給我吧。」

「你不是將我踹進水渠裏？」

托馬見狀後一臉錯愕。

薩莉吁了一口氣後，白皙的手伸向席修。

躺在後方牀上的薩莉，聽到紙門開啓的聲音後似乎醒了。她微微睜開眼睛，仰望席修。席修舉起水瓶，同時盤坐在薩莉的枕邊。

「想要的東西？」

「沒事，我只是力量使用過度了。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