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譚 2.侵蝕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1.6萬 字
少年的仿身出沒後,化生的消息突然暫告一段落。
雖然比平時早,但那應該是本月最後的化生。艾麗黛進入滿月時期,巫女的力量會增強,抑制化生的出沒。
因此化生獵人會在這段期間休息,或是和其他自衛隊員做相同工作。理所當然選擇後者的席修,在剛日落時巡邏一遍城鎮,然後決定先回宿舍喫晚餐。
途中正好遇見認識的對象。
「嗨,還好嗎?」
是同爲化生獵人的聶磊,身穿和服的他和藹地笑着打招呼。面對不知道究竟在想什麼的他,席修平淡地回答「還好」。
聶磊看向通往宿舍的陰暗道路後,轉回五光十色、燈火通明的大馬路。
「已經要回去了嗎?城裏的好戲才正要上演呢。」
「喫完飯後我打算再巡邏一下。」
「哦,那正好。要不要和我一起喫晚餐?」
──和你喫飯多半很累,我寧可自己喫。
即使席修如此心想,但當然不能說出來。而且是對方主動邀約,說不定想問問某些事。
「我知道了,如果不會花太多時間的話。」
「那當然!我們走吧。」
迅速邁開腳步的聶磊還開心地哼歌,開朗的模樣和一旁的醉漢有得拚。席修一臉錯愕,但是無意開口,跟在聶磊身後。兩人走在青樓與酒館鱗次櫛比的馬路上。
聶磊注視染紅壁面的燈籠,露出笑容。
「真是華麗的景色啊,其實應該可以雅緻一點。」
「花街本來就這樣吧。」
即使是衆人口中耿直的席修,也忍不住要辯解。畢竟每一座城都有各自的歷史與文化。尤其艾麗黛的氣氛自古已有,無法輕易改變,也不該改變。只有此城的主人薩莉有這種權利。席修如此心想,同時對夜晚的街景有種莫名的陰暗印象。
聶磊向從二樓窗戶探出身子的娼妓微笑。
「喔……不,沒什麼。」
「話說都找我來了,化生的出沒次數倒是少得出奇呢。雖然因爲具備實體,大家都特別小心。」
「……反正是我在做夢,拜託妳也冷靜一點。」
如果化生獵人表示「親近一點」,薩莉會回應對方的要求。同樣地,薩莉並未將席修視爲恩客。所以和藹可親的聶磊與薩莉親近並不奇怪。席修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態度自大,感到不好意思。
「哦,請問是什麼呢?」
「席修。」
席修快步走在走廊上。中途錯身而過的下女見到他的表情,頓時嚇了一跳。但席修甚至沒注意到下女,只想甩開自己心中的鬱悶。
即使感到疑惑,席修依然接過布包。翻過來一瞧,只見布的接縫以毛筆寫着某些咒語。看起來完全就像封印的布包,看得席修一頭霧水。
跨在席修身上的薩莉抓住他的雙肩,使勁搖晃。這個夢還真激烈,不過正好讓自己醒來。席修任憑薩莉晃動,頭前後搖擺。
如果有東西要給自己,她大可親自遞交。而且彼此剛剛纔見面。或者送到宿舍來也可以,因爲滿月期間席修很少來到月白,不確定自己何時會收到。但爲何特地寄放在伊希雅身上?
「終、終於能出來了……我受夠了。」
席修懷疑自己的耳朵,或是精神某一方出了問題。可是下一瞬間被薩莉緊摟,席修頓時停止思考。一半騎在自己身上的薩莉從正面摟着自己,彷彿有怨氣般雙手使勁。她的臉埋在席修胸口,抽抽噎噎地哭泣。
──席修並未覺得,自己是她唯一的特別對象。
「我和前輩一起來喫晚餐。」
恩客似乎正好離去,薩莉目送兩位老者走出大門。發現聶磊後,薩莉一瞬間表情僵硬。不過可能只是陰影的差別,她立刻露出開心的笑容。
由於淺眠,即使席修睡着了,依然隱約聽見奇怪的聲音。
席修一如往常回答後,薩莉似乎才略爲鬆口氣,眼神和緩。但可能是席修自己多心了。至少在燈籠照耀下,她的容貌沒有一絲陰鬱。
聶磊一臉笑咪咪,向端來餐後茶的薩莉招手。
不知不覺中,話題發展至有點危險的方向。擔心自視甚高的薩莉不悅,席修忍不住皺眉。但是她看起來卻一臉笑咪咪地聆聽。在席修瞠目結舌之際,聶磊理所當然地繼續說。
──其實沒什麼好驚訝的。
「請留步。」
「嗯,那一位感覺還不錯。連托馬都經常這麼說。」
「……什麼事。」
何況她爲何突然出現在自己房間內?以前身爲神明的她也曾經不請自來,可是現在與當時的模樣大相逕庭。應該說現在的她比較像平時的薩莉。如今她抬頭仰望啞口無言的席修,緊咬嘴脣。
這毫無疑問是娼妓的舉止。更重要的是感覺過於清晰,席修這纔回味剛纔與薩莉的對話,然後低頭端詳視線正下方的她。
「樓主吩咐,希望您回去之後再打開。」
「算了……睡覺吧……明天就會忘記了。」
雖然想過明天去月白詢問原委,但席修實在提不起勁。這時候最好儘快睡覺。於是席修迅速做好明日的準備,跟着躺上牀。
聶磊一副理所當然模樣,與動作洗練地轉身的薩莉並肩,然後伸手輕撫薩莉的頭。
慢了好一陣子後,席修才發現這一點,不過用餐已經即將結束。
「席修?」
「真是愚蠢……巫女明明也有選擇恩客的權利。」
「哦,已經這麼晚了嗎?」
嘴裏嘀咕後,席修跟在兩人後頭。
「答應了嗎?答應了喔?你不開口,我就當作你同意了喔?」
「所以說,青樓的存在本身不是不好,可是不應該視爲理所當然。如果有得選的話,肯定有人會選擇不同的職業,而不是當娼妓吧。」
由於身上有東西,席修放棄巡邏,回到房間。然後在書桌上打開收到的布包。打開包裹好幾層的布後,確認內容物。
「什麼啊,真是的……」
「就算妳說沒關係……」
「當我的恩客吧。」
聲音悠哉的聶磊沒有離開座位的意思,反而是薩莉準備起身,不過席修僅揮揮手製止,隨口應付後便離開房間。一股難以言喻的不悅湧上喉嚨,讓席修只想儘早離開月白。
席修做好被她咬的心理準備,可是流竄全身的觸感讓他啞口無言。滑過皮膚的嘴脣彷彿不同的生物,發出細微的聲音輕嘬脖子上的肉,呼出的氣息讓席修寒毛倒豎。
薩莉露出困擾的笑容,但似乎並未不悅。害羞的她反而看起來很開心,親暱的氣氛看得席修睜大眼睛。兩人何時關係這麼好了?至少根據席修所知,只有一人會對她如此親密,就是她的哥哥。
坐在階梯口的聶磊發現席修呆站在原地,露出訝異的表情。
「席修……」
──意思是這一刻並非現實,否則未免太無厘頭了。多半是在月白髮生了那些事,纔會夢見她。
從驚訝中回神,腦袋開始運轉的席修這才明白。
──說不定他根本沒有要問什麼,只是想聊天才邀請自己吧。
本以爲是說明原委的信件之類,結果不是。席修想包回原樣,卻突然覺得硬硬的,原來是一個銀色的物體從最底下的簿子邊冒出來。
「爲何要給我這些東西?」
聽到這裏,席修忍不住在內心嘆氣。
薩莉一臉生氣地開口。白皙的皓齒在陰暗的房間中顯得十分嬌豔──然後她的臉直接湊近席修的脖子。
「今天有何貴幹呢?」
說着聶磊往一旁讓開一步,薩莉似乎這才發現席修。首先是驚訝,然後露出不解的表情。
拿着手鐲的席修思考了一會。結果還是與簿子一起包回去,放在窗邊的書桌上。
薩莉絲毫沒有來目送自己的意思。即使刻意不理這件事,依然忍不住去想的席修改口問伊希雅。
席修以指尖取出一瞧,發現是薩莉經常戴在左手的手鐲。這原本是她限制自己力量的物品,爲何會夾在這幾本簿子中?完全不明白原因。
回到階梯口,席修從下女手中接過鞋子穿上。正準備迅速離去時,卻有女性的聲音從後方開口。
「花街生意原本就黑幕重重,可是這座城鎮的氣氛卻視尋花問柳爲理所當然,我覺得不太好。大家都受到異常氣氛感染了。」
「關於這座城,好的地方與壞的地方。」
「不過這種夢也太離譜了……」
月光灑落室內。屈膝坐在白牀單上的少女,水汪汪的眼神帶有怨懟,抬頭仰望席修。嬌小的嘴脣輕啓,呼喊他的名字。
薩莉叫來下女下達指示後,向兩人面露笑容。
薩莉帶兩人來到樓主房間,聶磊動作熟稔地坐在座位上。不久後晚膳與酒端上桌,聶磊開心地舉筷享用。他一邊喝酒,一邊聊起來到城裏的種種見聞。席修一直在等他說明來意,因此對話題並不起勁。
直到快被晃暈後,薩莉才終於停手。
「薩莉蒂嗎?」
「請進,由我帶領兩位。」
不久後聶磊離開燈火通明的馬路,進入石燈籠火光星星點點的小徑。見到右邊的雜樹林後,席修才知道聶磊想去哪。只見道路彼端出現弦月的燈籠。
無論她與誰親近,自己都沒有資格抱怨。
其實本來該問別的問題的。伊希雅聽了微笑點點頭。
「你如果當我的恩客,肯定有辦法解決……沒關係啦……」
「……我知道了。」
「薩莉蒂!? 」
聲音聽起來有點哀怨。席修發現瑟縮着發抖的該物爲何後,瞬間一躍而起。
不過這裏的風氣確實與王城迥異。無憂無慮對待自己的少女,的確是自己能靜下心的場所之一。結果陌生人突然介入,導致無名火起──自己何時這麼氣量狹小了?感到火大的席修忍不住想咂舌。
自己可能第一次這麼丟臉。就算薩莉另結新歡,也不該做這種夢抒發悶氣吧。席修深深嘆了一口氣抱着頭,還摟着席修的薩莉跟着抬頭。
薩莉將茶置於席修面前,然後坐回聶磊身邊,在他的杯中斟酒。開心聽聶磊聊天的薩莉,側顏在席修眼中既熟悉,卻又像陌生的娼妓。聶磊還不時輕摸她的頭髮,始終愉悅地談天。
「啊?」
「抱歉在工作中打擾妳。」
斷斷續續做惡夢的席修,發現聽到的聲音是現實。隨即壓低氣息,手伸向一旁。正準備拿起放在該處的軍刀──結果手指摸到冰涼柔軟的事物。席修還來不及想這是什麼,該物便溜到自己身旁。
「薩莉,我們剛剛在聊許多事。」
與聶磊談笑風生的薩莉走在走廊前方,中途僅回頭看席修一眼。即使她始終面露微笑,卻帶有幾分不安。怎麼會產生這種想法呢,席修有點厭惡自己。
席修說出這句話確認這一點,卻反而讓自己心情更糟。
「這不是在做夢啦!」
雖然不明就裏,但似乎是不想讓別人見到的東西。席修將布包夾在腋下。
「可以打開嗎?」
──總覺得事有蹊蹺。
「怎麼了嗎?」
「這是?」
「就說不能睡了嘛!」
「這是……簿子嗎?」
「歡迎光臨,席修。」
翻開布包內的三本簿子,發現是筆記。從內容來看,應該是巫女法術的筆記。席修想起薩莉之前提過,「正在閱讀從倉庫帶回來的筆記」。
「真猶豫這段時間要做什麼呢。」
不知道他是否在開玩笑,席修並未回答聶磊的戲言。因爲席修知道他並未期待自己回答。他同樣也不覺得沉默尷尬,毫不猶豫地往前走。
「不好意思中途離席,但我還要巡邏,先失陪了。」
「新來的化生獵人經常來月白嗎?」
席修回頭一瞧,發現對方是認識的娼妓。她是托馬的相好伊希雅,跪坐在階梯口後,遞給席修一個四方形的布包。席修皺眉端詳這個不厚的布包。
屈膝坐在一旁的薩莉可能是從被窩裏鑽出來的,身上穿着浴衣。長長的銀髮垂落,臉上也沒有化妝。衣衫不整的她出現在席修房間內,要是別人撞見,肯定會招致嚴重誤會。
「嗯,您說得沒錯。」
「樓主不久前放在我這裏,吩咐說如果您來了就交給您。」
席修實在受不了陶醉地同意聶磊這番話的薩莉,於是放下茶杯,拿起軍刀起身。
「滿月期間不會有化生出沒。等到下弦月之際,通報次數應該會增加。」
「……不是做夢?」
「不是!」
「我寧可希望是做夢……」
「拜託你正視現實好不好!看,這是現實!在你面前的我是現實,躲都躲不掉!」
姑且先不論她接連呼喊現實,現在的姿勢相當不妙。由於睡到一半被她叫醒,席修自己也穿着睡衣;而且薩莉跨坐在身上不斷搖晃,導致自己衣衫不整。明白當前的處境後,席修嘗試將薩莉從身上拉開。
「等一下,我去點個燈,咱們冷靜下來談一談。」
「不要!我絕對不鬆手!」
「拜託,這真的不是夢嗎?我完全莫名其妙。」
「如果在夢裏你願意當我的恩客,那就當作是一場夢吧。」
「纔不好,拜託妳放開我……」
不論是她柔軟的身體緊壓在自己身上,或是纖細的四肢纏住自己;如果這是現實,那真的非常不好。席修努力將注意力從她身上移開,同時推着她纖細的肩膀試圖脫離。但是薩莉緊緊抱着席修,絲毫沒有鬆手的打算。
「真的不要緊啦!雖然會有點痛,但應該沒事的!」
「一般而言會痛的不是妳嗎……」
「如果沒有依循正式儀式成爲神供,心臟應該會劇烈刺痛。但是你應該挺得住吧?」
「等一下,我怎麼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即使自己經常承受咒語,但如果和咒語一樣疼痛可就麻煩了。
最重要的是,這種問題不該如此輕易決定。照理來說不是,但她如果繼續施加壓力,可就身不由己了。目前自信正以加速度瓦解。席修發現自己開始亂了分寸後,試圖集中精神冷靜下來。然後席修輕拍薩莉的背。
「薩莉蒂,妳稍微冷靜一點……向我解釋原委。」
還呼喊她的名字安慰她。
薩莉身子一抖,隨後抬頭凝視席修。
到底發生什麼事才變成這樣?雖然這件事讓人犯噁心,但情況已經比之前好得多。如今薩莉已經回到自己身邊,也知道該懷疑誰。
「席修,你有別針或針線嗎?衣襬太長了,我沒辦法走路。」
「喔……」
「我知道你們感情很好,但如果要幽會,你應該在月白過夜,而不是帶巫女回來。畢竟化生獵人沒有禁止外宿。」
他可能還沒發現。如此心想的席修正待隨口打招呼,結果壯漢使勁點點頭。
「啊……原來如此。」
席修並未別過視線,回望薩莉在不安中游移的湛藍眼眸。等眼神略爲放心後,薩莉再度像幼童一樣,將臉埋在席修的胸口。在薩莉哭泣的期間,席修一直默默撫摸她的修長銀髮。
「知道了,我答應你。」
不過以結果而言,薩莉賭對了。她順利逃出了月白。
「我明白原委了,可是爲何會提到神供?」
總之順利度過這一關是事實。爲了避免再讓人發現,席修帶薩莉從後門離開。然後兩人前往艾麗黛的西門,每天都有好幾輛載貨馬車往來此地與王城。席修送薩莉坐上其中一輛由王城經營,兼營共乘馬車的貨車。薩莉坐在貨架入口處,與木箱並排的簡陋座位上,不安地注視席修。她捧着放在腿上的布包裏,裝着親筆信與歷代巫女的筆記。
如今席修後悔在森林裏將他撿回來。
委託伊希雅交給席修,應該類似薩莉的賭注。因爲不知道席修何時會來月白。
原本覺得最好別碰這個話題。但席修有預感,就算不問,之後多半也會擔心。
「喔……我早點來月白就好了。抱歉。」
透過小小的鑲嵌鏡確認自己的模樣後,薩莉轉頭望向席修,略爲歪頭。
走出宿舍房間後,兩人走在無人的走廊上。原本希望避免碰到任何人──結果在轉角處突然遇見熟人。鐵刃貌似剛巡邏後返回,發現席修以及躲在他身後的少女後,隨即停下腳步。
堅毅不屈,自視甚高的精神。
「嗯。」
「怎麼回事啊……」
「等事情解決後我會去迎接妳。任何人冒用我的名字都不要相信,我會親自前往。」
「現在是滿月時期,要好好護送巫女回到大門。」
「對,我愈來愈不想走出月白。如果試圖離開,頭和身體就會很沉重。於是我逐漸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或者受到操縱。」
席修哄着不安的薩莉上牀後,坐在枕邊握着她白皙的手。
「好了嗎?」
「這……」
席修叮囑薩莉。
「那可以陪我睡嗎?」
探頭的薩莉目前身穿席修的西服,不過袖口與衣襬過長,看起來像淘氣的小孩。正好從薩莉正上方窺看的席修,從襯衫領口瞄到纏胸白布。在心生感想之前,席修立刻發現剛纔聲音的來源。
「但要是席修你也不對勁的話……」
「沒關係啦,謝謝你。」
「巫女的筆記不能交給別人,所以我也放在布包裏。還好平安無事。」
「中途感覺不對勁的時候,我準備了那東西。因爲我覺得自己出不去,可能與月白的結界有關。所以我嘗試以手鐲爲媒介,學會跨越結界,前往手鐲的所在位置。」
「……總覺得他已經根深柢固地深信不疑了。」
「好,出發吧。」
「我會在不受操縱的範圍下調查他,妳放心。」
「我無法忍受自己愈陷愈深,不能隨心所欲行動。再這樣下去我會受到他控制,對他唯命是從……我絕對無法容忍這一點。」
今天從她出現在自己房間,由於差異實在太大。席修甚至懷疑月白裏的她是冒牌貨,但似乎不是這樣。薩莉點點頭,然後指著書桌上的布包。
陽光從窗外灑落,目前時辰尚早。過了一晚後,席修首先讓薩莉變裝,試圖帶她外出。拿起針線的薩莉嘗試錯誤了幾次,最後折起過長的袖口與衣襬,輕輕縫住。然後紮起長長的銀髮,拉低帽檐遮住眼睛。
他似乎完全誤會了,不過相對地,他一口答應保密。席修心情複雜地牽着薩莉的手。
席修發現她在顫抖後,點了點頭。
「爲什麼呢……我也覺得很神奇。」
她的目光充滿強得可怕的意志,十分美麗。那並非人的眼眸。
鐵刃向薩莉打招呼便錯身而過,準備回自己房間。愣在原地的席修即將目送他離去,不過感覺薩莉輕戳自己的背,纔回過神來,然後壓低聲音向鐵刃開口。
「遠看的話沒辦法。仔細看還是看得出來。」
「我知道了。妳放心吧,我來想想辦法。」
「一開始出現異狀的是身邊的人。起先他來到月白時還帶點心探望,說是送我們的禮物,還在花之間喝茶。後來和他聊天的娼妓都對他神魂顛倒……這是我的感覺。」
看到今天的薩莉與伊希雅,席修隱約猜到這種情況。即使是同一人,可是舉止完全判若兩人。月白就是這樣逐漸遭到污染吧。
可能對最近受到的精神操縱喫不消,薩莉撒嬌了一會,但最後說了聲「對不起」,便開始發出微弱的酣睡聲。席修注視她一會兒,確認她不會醒來後才輕輕鬆手。
要是辯解形同自掘墳墓。席修刻意避開紅着臉、瞪着自己的薩莉視線。然後進入房間,迅速取出工具盒。
席修接受這個解釋──但這個問題可無法輕易點頭同意。
即使不化妝,她的嘴脣依然很鮮紅。就算勒住胸口,仔細一瞧還是看得出扮男裝的少女。席修交給她裝了必要物品的布包。
「我知道妳的目的了,但妳先稍微冷靜點……」
「我以爲自己目前的精神結構不穩定,纔會連我都受到操縱。」
「呃,這……」
紙門另一側傳來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坐在入口的紙門前,席修以爲是寬衣解帶的聲響。不過疑問立刻得到解答。身後同時傳來紙門開啓,以及薩莉客氣的聲音。
「不想外出?」
臉上還有淚痕的薩莉微笑,和平時的她同樣惹人憐愛。
「嗯。」
「再等一下。先別開門喔。」
「所以剛纔果然是妳本人嗎?」
端坐在牀上的她開始娓娓道來。
同時也是席修熟知的她具備的眼神。
☆
「爲什麼啊。」
「行動要謹慎。先前往我母親家裏,等待王城與威立洛希亞家的回覆。畢竟還有托馬的問題。尤其要仔細確認威立洛希亞有沒有受到洗腦。」
「總之今天先睡吧。疲憊會導致內心跟着衰弱。」
「……呃,抱歉。」
「席修……」
薩莉緊握牀單的手幾乎要滲出鮮血。望向席修的視線,在恐懼與憤怒之下混濁不明。
來到席修房間的薩莉披着他的衣服,身體還在發抖。她的湛藍眼眸不安地環顧四周,然後視線停在書桌上。
她身爲神明的意識已經被喚醒。可是她尚未迎接神供,因此目前依然有雙重意識。或許還沒完美整合,才讓外人有可乘之機。怪不得她會認爲好歹獲得神供,或許就能對抗侵蝕。
「那你呢?你會在這裏陪我嗎?」
「這件事情麻煩別說出去。」
貌似發現席修的視線,薩莉一把揪住領口。
薩莉很乾脆地回答。
之前她獨自一人,究竟有多麼不安呢。對此一無所知的席修感到十分苦澀。其實自己早就知道她對聶磊起疑,當初應該早點發現的。
心中不安的她,理所當然抬起頭往前湊。席修知道就算強推也擋不住……所以才認爲必須幫助她。

「薩莉蒂。」
「我會,放心吧。」
即使薩莉目前的狀態不穩定,聶磊依然能玩弄她於掌心。保險起見,最好向王城討救兵。席修決定天一亮就寄出信件。
可是薩莉聽到這句話,擔心地皺起眉頭。
「嗯,是妳經常佩戴的手鐲吧。」
「總之妳先不要回月白,我去刺探聶磊的底細。」
不久之前還對聶磊感到不安的薩莉,爲何突然與他親近?
席修注視着選擇並仰仗自己的少女睡容,然後朝她白皙的臉伸手,輕輕抹去淚痕。
「不久後我也開始受到影響……首先是愈來愈不想外出。」
隨後席修坐回書桌前,默默地撰寫三封信件。
「之後得解開誤會纔行。」
如果目前的狀態纔是現實,毫無疑問,與新來的化生獵人有關。
「可是席修,我現在無法回到月白。連托馬和伊希雅都不對勁,我也出了問題。竟然帶那種人進入樓主房間,我簡直是瘋了。」
「多半會刺痛,我不要。」
「席修。」
「這樣就看不出是我了吧?」
「不要。」
如果不知道那人在想什麼,究竟在做什麼,自己就無從着手。目前等於有許多熟人淪爲他手上的人質。
席修呼喊她的名字,試圖讓她冷靜。可是出乎席修意料,薩莉的眼睛逐漸泛起淚光。她的十指緊緊握住牀單。
貌似稍微冷靜下來後,薩莉才鬆開席修,然後端正坐姿,低頭致歉「對不起」。
「……你要小心喔,席修。」
薩莉的雙眸閃爍不安,多半擔心連席修都遭到控制吧。然後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輕撫席修的臉頰。
席修牽起她的手,感覺她的指尖十分冰涼,彷彿反映了她內心的憂鬱。
「我不要緊,有任何事情就會聯絡妳。」
「嗯,但你不要勉強自己喔。」
「如果有必要,我會揍托馬一頓讓他恢復正常。其實我早就很想揍他了。」
席修帶有三分認真地表示,薩莉聽了嘻嘻一笑。缺乏血色的臉頰泛起紅暈,稍微恢復平時的她。她的模樣非常可愛,可是她原本在月白瀟灑又美麗,如今卻被迫改頭換面,逃離屬於自己的城,這件事還是讓席修痛苦。必須儘快弄清楚聶磊究竟有什麼目的,要在月白引發變異。
薩莉從懷裏掏出銀色手鐲,交給席修。
「你帶在身上,以防萬一。」
「那妳不就沒得用了嗎?」
「我還有一隻,沒關係。」
薩莉舉起手,從寬鬆的袖口秀出另一隻手鐲。席修這才明白,將手鐲收進制服內。然後少女壓低聲音嘀咕。
「如果不方便行動的話,試着找米蒂利多斯族長商量。」
「米蒂利多斯族長?那位女性嗎?」
「嗯,因爲她很少拋頭露面,或許沒有受到那人的影響。而且她似乎一開始就發現了那人不對勁。」
「原來如此。」
聽到薩莉的回答,席修愧於自己竟然毫無知覺。但如果可以相信她,那真是太好了。席修坦率接受後,薩莉才稍微鬆口氣,露出笑容,然後重新在薄木板椅子上坐好。
「如果覺得自己無法應付,我就和你一起行動。你要來接我喔。」
「也對,到時候得做好心臟疼痛的心理準備吧。」
席修原本想讓薩莉輕鬆點,纔開這個玩笑,結果她卻逐漸面紅耳赤。只見她彎下腰去,手腳不停掙扎。反應就像小時候出大丑一樣,看得席修有些尷尬。不久後她似乎感到疲倦,不再手舞足蹈,僅抬起通紅的臉面露微笑。
「嗨,這麼早就在巡邏嗎?真難得你會來到這裏呢。」
「──嗯,我等你。」
發現不期而遇的目標,席修猶豫是否要裝作沒看到。可是彼此的距離已經近到無法視而不見。於是席修決定錯身之際與他打個招呼。儘可能靠往馬路邊,等對方發現後再打招呼。
「是沒錯。還好你是認真的化生獵人。」
席修壓抑內心的不安,儘可能一如往常地回答。
「差不多。最難的是打聽還要避免當事人發現。」
若真是平時的他,會對薩莉說出「不準再發無聊的牢騷」這種話嗎?要知道他平時對妹妹溺愛得不得了。
過了一會,老闆娘走出後方的簾子。她將托盤中的茶杯置於席修面前,露出惹人喜歡的笑容。
不過前提是,薩莉得平安回到這座城來。
茶館老闆約莫五十來歲,記得老闆娘比他年輕十歲左右。原本是艾麗黛娼妓的她,愛上來自王城的茶匠後便離開青樓。後來兩人開了這間小茶館。這些是席修從來到茶館的娼妓口中聽來的。或許老闆娘比較瞭解城裏的動靜,老闆纔會幫忙詢問。
席修思索了一會,提出最後的問題。
席修忍不住反問,但是卻覺得老闆這句話十分準確。
感到有點詭異的席修離開雜樹林。即使身後傳來受到某人監視的討厭感覺,席修依然刻意不回頭,假裝若無其事回到城內。
「這是怎麼回事……?」
這些店當然不可能這麼早營業,只能先確認位置後晚上再來。同時順便尋找米蒂利多斯,如此心想的席修在城裏展開行動──可是繞了艾麗黛一圈後,卻對異常現象感到驚訝。
千年間居民並未忘記回禮,神明則接受神供,治理城鎮。目的是持續壓制沉眠在深邃地底的大蛇之氣。
昨天的確覺得街上比平時陰暗,但是席修對青樓不感興趣,纔沒發現。艾麗黛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難以理解的現狀讓席修一頭霧水。
兩人距離在一步一刀之內。而且托馬很強,說不定和自己平分秋色,甚至更強。
「就我所知,沒有。」
「……巡邏時刻意漏掉哪裏纔有問題吧。」
不過相對地,要打聽也比較容易。既然艾麗黛各地發生異狀,胡亂打聽可能會讓敵人發現。
「開朗?」
即使笨拙,席修依然努力開玩笑,老闆卻支吾其詞。原以爲這個問題接近告密,才讓老闆顯得有些猶豫,但似乎又不像。老闆小聲嘟囔後,望向席修。
「在收集新人的評價嗎?」
「今天等一下要去哪裏?」
「嗯。」
之前有什麼不明白的事,可以立刻問薩莉或托馬。
──繼承古老神話的城鎮,精神至今尚存。
聶磊在月白批評過青樓,而且還操縱精神讓薩莉贊同。這讓薩莉丟了多大的臉,席修光想到這一點就火大。有這種想法的聶磊,或許與城裏發生的異狀有關。
席修停下腳步,注視托馬。
「真是的……想不到自己如此一無所知。之後再向巫女打聽吧。」
今天同樣來到沒有其他客人的茶館,席修最後方的老位置。老闆立刻上前,在桌上放置今天的菜單。
然後他離開靠着的竹牆,進入月白的大門。
對話內容與平時的他無異,不過他散發的氣氛很明顯與日常的平穩相反。
穿着和服的聶磊搖搖晃晃接近,同時露出和藹的笑容與路人對話。
「她沒來……難道沒有其他可能的去處嗎?」
「這……」
「那你自己也認真一點。」
結帳後走出茶館,席修決定避免打聽,繼續普通的巡邏。畢竟自己難以融入艾麗黛,要是再打聽下去,有可能立刻讓聶磊發現。乾脆親眼觀察城裏發生的變化。
「或許這麼說不太好,但他在艾麗黛格格不入哪。該怎麼說呢,開朗得有點莫名其妙……有點詭異。」
目送乍看之下與平時無異的托馬背影,席修不禁皺眉。
「……不客氣。」
保險起見,席修先去觀察位於城北近郊的月白。穿越白天四下無人的小徑,觀察雜樹林另一側的大門。原本擔心大門會貼上歇業的字條,不過古老的木造門似乎一如往常。
暫時放心的席修正待轉身,結果回頭的瞬間,突然感到一絲涼意。
回答的是返回的老闆。席修仰望比自己還冷淡的他。
「要是能找到米蒂利多斯的話……」
席修小心翼翼地開始在馬路上巡邏。白天的大馬路上依然有許多行人,與平時無異。這一次的變異中,首當其衝的可能是夜晚的艾麗黛。
「──你知道薩莉在哪裏嗎?」
發現席修的視線後,老闆娘賣弄風情地聳聳肩。
最後這句話等於在罵人。席修原本對老闆娘的印象停留在「和善的女性」。聽到這句話後一臉愕然,抬頭仰望老闆娘。
「沒錯,他們還說要在別的城鎮開不同的店。連我都嚇了一跳呢。」
「嗨,昨天真是謝謝你啊。」
聶磊逛過的每一間店家都已經歇業。不論是青樓、小賭場,甚至包括小酒館。
再怎麼說也太離譜了。有可能不到兩星期就關了將近十間店嗎?
說到這裏,老闆娘害羞地笑着。仔細化過妝的容貌即使上了年紀,依然不減當年的風采與堅毅。席修從老闆娘的外表感覺到艾麗黛居民的內核。
「最近的確有好幾間店接連歇業,其中甚至還有我認識的店家。」
「化生獵人先生,您和我老公都來自王城吧?所以可能難以理解,不過艾麗黛的娼妓都對自己的工作很自豪。當然並非所有娼妓都和月白的聖娼一樣,屬於神話正統。不過其他娼妓都是艾麗黛的人,所有女性一開始都知道規矩。如果心不甘情不願出賣身體,就無法留在此地。因爲這座城維持原貌,就是向神明的回禮。」
靜靜坐落在巷子裏的小店,可能掌握不到任何情報。
原本以爲能套出聶磊的情報,但托馬平時就不好應付。與其尬聊,還不如儘早結束話題,去問其他人。
「她怎麼了?」
雖然薩莉這麼說,可是平時總在街角見到的藝樂師,今天卻不見蹤影。回過神來才發現,音樂不再的艾麗黛簡直就像老鼠跑光的沉船,始終有一股詭異的變化步步進逼的感覺。
「我見過。」
「難道發現那傢伙不對勁才逃跑?或是……」
席修集中注意力在軍刀上,準備從托馬面前走過。結果他聲音冷冷地開口。
席修望向軍刀的刀柄。如今上頭只掛着黑水晶的飾繩,席修一瞬間產生複雜的情感。思緒即將飄向與目前無關的事情──不過就在此時,關鍵的化生獵人出現在馬路彼端。
「誰曉得呢,我去問問老婆。」
──已經有什麼人淪爲犧牲品了嗎?
席修決定從傳聞中的青樓與小賭場着手,先前往附近的店家。
席修向背對自己的冷淡老闆開口。
「這個啊,好像沒有遭遇什麼困難呢。不過大家都開朗得莫名其妙。」
其實自己也對這件事有同樣的感覺──詭異。
「您問說艾麗黛是否發生怪事?」
「不曉得,倒是有聽過那人的傳聞。」
「已經見過在我之後纔來的化生獵人了嗎?」
離月白足夠遠後,席修前往小茶館。這間店位於西南方的巷子內,是席修在艾麗黛唯一常去的地方。小而雅緻的店內只有兩張木桌與六張椅子,平時總是有空位,不如說很少在這裏見到別的顧客。
即便如此,米蒂利多斯應該不會真的拋棄這座城吧。他們屬於神供之一,自豪於向神明奉獻自己的藝樂。米蒂利多斯的樂師如果沒有出現在街角,平時都在哪裏待命呢?席修現在後悔當初沒有問清楚。
「聽說她失蹤了。我還以爲她跑去找你了呢。」
「詭異?」
而且席修再度逛了一圈,發現還有好幾間青樓同樣關門大吉。
這纔是艾麗黛這座城鎮真正的面貌。可是如今,身爲神明的薩莉無法再待在此地,再加上居民們開始拋棄這座城鎮,席修再次確認到,這次的危機可能並不單純。
萬一真的刀劍相向,彼此都很難全身而退。屆時薩莉肯定會很難過。
彷彿隨時都會拔刀。
「我要魯赫斯茶──另外最近有沒有什麼怪事?」
結果席修的努力徒勞無功,聶磊面露喜色,主動接近。
淺綠色的茶湯從澄澈的表面散發清爽的香氣。見到端起茶杯的席修點頭,捧着托盤的老闆娘回答『這個嘛~』陷入沉思。
「歡迎啊,化生獵人。」
然後老闆進入茶館後方。
佩刀的托馬不知何時出現,靠在竹牆上端詳席修。他露出和藹的笑容,輕輕一抬手。
「不曉得,最近沒聽到哪。」
可是目前無法仰賴這對兄妹。席修再度實際感受到,自己對艾麗黛還很無知。照這樣看來,再發生什麼事就麻煩了。下次見到薩莉時,必須多方向她請教纔行。
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呢?見到席修即使喝着好茶依然皺眉,老闆娘苦笑。
可是這些歇業的店門外都貼着關店的原因。
「很奇怪呢,是不是那些人都變了呢。連娼妓們都說『我不想再做這種工作了』──簡直腦袋有問題嘛。」
薩莉乘坐的載貨馬車消失在馬路彼端。席修邊盤算下一步,邊回艾麗黛內。
變異的原因顯然出在聶磊身上。可是連薩莉的精神都受到操縱,正面接近多半有危險,最好先打探他的動向。幸好他剛來這座城鎮就到處遊蕩,席修也聽過一些傳聞。
「拜託你啦,叫她天黑前要回來。還有不準再發無聊的牢騷。」
「有問過歇業的原因嗎?」
駝背的老闆緩緩轉身。
「他給人什麼樣的感覺?」
席修左右張望,看是否有別人在場。
「是嗎?因爲有好幾間青樓突然歇業,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
「知道了。我巡邏時會順便幫忙找找看。」
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認真的,席修對她的反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要是回答得不好,可能會不妙。
席修思索該說巡邏還是喫午餐,最後選擇了兩者皆非的答案。
「我要回房間。剛纔巡邏已經告一段落。」
然後席修準備與聶磊拉開距離,結果他卻主動走在身旁。此舉讓席修大喫一驚。聶磊理所當然地邁開腳步,彷彿與席修同行。
「哎呀,白天的城鎮真好,讓人心情快活呢。」
「……是嗎?」
「雖然晚上也不錯啦,不過這裏的氣氛有點病態吧?我覺得應該健康一點纔對。」
與其說他在諷刺這座城,更像是單純地不經大腦。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卻讓人無名火起。席修提心吊膽,同時在閒聊的範疇內開口試探。
「昨天你也說過這番話,難道你討厭青樓?」
「其實也不是討厭,但我不太喜歡這座城。」
「那爲何要來艾麗黛?當初不是可以拒絕?」
席修奉國王之命前來,實際上沒有拒絕的權利。不過其他化生獵人應該不至於。
特地來到知名的花街,卻討厭當地的氣氛,實在說不通。這種粗魯的問題並不適合試探,不過聶磊卻笑了笑。
「其實啊……我正在找人。」
「找人?」
這倒是出乎意料。見到席修揚起一邊眉梢,聶磊點點頭。
「說來慚愧,我在找很久以前離家出走、行蹤不明的妹妹。她似乎在這座城裏。」
「意思是她成爲娼妓嗎?」
「是啊。」
聶磊害羞地抓抓頭。可是席修看不出他潛藏在笑容底下的情感。只見他眯起眼睛,仰望路旁一排排青樓的封閉窗戶。
指尖暗暗使勁,腳下沙粒摩擦的聲音聽着煩人。
席修在內心整理思緒後,回望來路不明的化生獵人。
獨自一人的席修等看不見聶磊後,一腳踹向門柱。
其實席修一直在猶豫,讓薩莉逃離艾麗黛是否是正確選擇。爲了她着想,的確該讓她離開這座城避難。可是又擔心要是少了她,能不能解開這起不可思議的事件。
聽起來簡直像是嫉妒才挖苦他,可是現在改口只會更丟臉。席修很想猛踹附近的牆壁,但還是默默忍住了衝動。
「真的嗎?可是我從你身上感覺到她的濃厚氣息呢。」
就這樣,兩人來到了宿舍門前。
「刺痛……刺痛?」
「可是薩莉說過會選擇我。」
聲音很柔和,卻像尖刀一樣銳利。
──連這種事情都看得出來嗎?
強迫青澀少女情急之下做出決定並非好事。畢竟自己比她多見過幾年世面,所以更希望這種時候找出其他方法,不要勉強她。
「畢竟老大不小了,其實我也可以不管她。可是她完全不回來,我開始覺得不爽了。」
這種可能性當然存在。可是一連串的變化,總讓人覺得他並非普通人類。席修煩惱,聶磊的妹妹究竟與一連串事件有沒有關係。
微微瀰漫的甘甜香氣,讓席修想起正眼面對後,彷彿會被吞沒的少女笑容。
慢了半晌後,一股冷顫流竄背脊。席修目瞪口呆,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
「她?難道是指巫女嗎?」
艾麗黛是屬於她的。從一開始她就是萬用的王牌。
席修調整呼吸,等待他撲過來的那一刻。
彷彿剛纔的對話不存在一樣,聶磊很乾脆地轉身離去。
「我原以爲你應該知道她的行蹤呢,真是可惜呀。」
不過自己肯定能克服。關鍵果然並非疼痛,而是其他事物。
他究竟有什麼目的?
這時候冷淡的態度就很方便了。席修的回答與平時差不多,可是聶磊卻意有所指地苦笑。
可是這一瞬間,席修打從心底慶幸先讓薩莉逃脫。如果讓薩莉待在宿舍房間,可能會不知不覺被聶磊帶回去。待在王城的話,至少國王與威立洛希亞會保護她。可疑勢力應該不會對她造成立即危害。或許吧。
「總之先找米蒂利多斯……還有聶磊的妹妹嗎?」
「話說我問一下……你將她送到哪裏去了?」
「……原來如此,真有意思。」
「應該是她之前將我當成法術的實驗對象吧。她以我爲媒介創造了結界。而且我們經常一起行動,多半纔會染上她的氣息。」
「氣息?什麼意思啊。」
兩人不知不覺離開大馬路,走在通往宿舍的小徑上。席修尋思,他如果跟着來到房間該怎麼辦?結果這時候,聶磊輕拍了一下席修的肩膀。
如果聶磊的目標是薩莉,他應該不會悶不作聲。
「真是羨慕啊。不過這種事情不值得吹噓吧,否則誰曉得嫉妒的人會做出什麼。」
可是即使這麼想,目前要打出王牌還嫌太早。因爲薩莉自己就說過。
什麼收穫也沒有,淨憋了一肚子火。總之可以確定聶磊非常有問題。但他始終在裝傻的邊緣反覆橫跳,自己也無法出手。他如果露出狐狸尾巴,就可以痛快地揪出來。但他畢竟也是化生獵人,肯定相當難纏。席修後悔當初沒參與聶磊的評審,不知道他的本領如何。
「喔,嗯……」
脫口反駁的瞬間,席修陷入輕微的自我厭惡。
如此心想的瞬間,席修差點反射性拔刀。
「神供,是嗎?」
「嗯,沒錯──勸你最好別當她的恩客。」
──完全沒料到他居然有親人。
「……如果要找的話,告訴我她的長相,我可以幫你留意。」
以前在王城,也曾經有第一次見面的貴族子弟說過同樣的話。當時席修沒多想就點頭,結果兩人居然決鬥。後來雖然獲勝,卻被幾乎不認識的女性糾纏了一段時間,國王還因此大大嘲笑了席修一番。這段莫名其妙的經歷讓席修學到教訓:「即使有人突然沒頭沒腦地挑釁,也不能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回答。」
但如果始終找不到解決方法,或許就得下定決心打出王牌。
「要這麼說的話,總覺得有語病呢。說起來你不是王城的人嗎?如果與這座城牽扯太深,對彼此都不好。與三觀不合的人建立超越工作夥伴的關係,小心後果嚴重喔。」
「小心?」
聽到這裏,席修想起收在自己懷裏的手鐲。聶磊指的可能就是它,可是席修不能老實地掏出來。於是席修回答聽到「氣息」後想起的事。
這時候席修才發現,完全不知道聶磊究竟住在哪裏。他該不會也住在這間宿舍吧,不過聶磊笑着揮揮手。
爲了活用教訓,席修決定單刀直入,質問對方的意圖。
席修並未大意,專注在握着刀柄的手上。出乎預料的變化讓席修措手不及。但他如果真的動手,那反而好辦。比起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試探彼此,拔刀還直接一點。
「沒錯,希望她別上了壞男人的當。」
「沒錯,聽說她從今天早上就失蹤了。我還以爲是你帶她到別的地方去了呢。」
弦外之音是『要來就趁現在』。可是聶磊依然僅僅一笑置之,回答「真是勇敢呢」。不知不覺中殺氣已經蕩然無存,微溫的空氣在細小的巷子裏流動。
既然從聶磊身上找不出破綻,只能從其他地方着手。王城的回信起碼後天纔會抵達,這段期間內至少得防止情況惡化。
不知何事的席修停下腳步。只見聶磊眯起眼睛,一臉嚴肅地接近。
回到自己房間後,發現房間角落的無蓋衣箱內放着薩莉疊好的浴衣。席修產生一股奇妙的感覺,想起昨晚有點不太現實的小插曲。
「我們的確親近。可是才一不注意,她就趁機開溜,真是傷腦筋。娼妓就是這一點麻煩。你最好也小心一點。」
──或許再試探一下比較好。
「麻煩倒是不至於,但是會留下許多討厭的回憶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本分。要是分不清楚,跨出了自己的領域,可能對周圍產生不良影響。」
「到底怎麼回事啊……!」
「如果哪個人有意見,我倒是接受挑戰。」
好不容易引誘他出手,卻一拳打在棉花上。席修很想一腳踹向附近的牆壁。剛纔的發展完全變成自我感覺良好的人在賣弄。爲什麼總是事與願違呢,彷彿見到國王大笑的席修,在內心咒罵一切。
聶磊露出和藹可親的微笑。
「不用了,沒關係啦。反正我也不急。何況我根本不知道她現在的模樣,可能連名字都改了。」
「你可能沒發現。不過你的身上沾染了她的氣息,就像餘香一樣。你將她送到哪去了?」
究竟是擁有薩莉,還是改變艾麗黛?或者真的只是在找妹妹?
如果昨晚痛快答應她的要求,或許能輕易解決當前的問題。
可是聶磊絲毫沒有拔刀的跡象。他眯起眼睛露出笑容,注視自己。
席修差點想這樣回答,但這樣就落人話柄了。或許聶磊並非「僅能看見非人事物」的化生獵人這麼簡單,他可能擁有各種接近薩莉的特殊能力。席修努力地刻意皺眉。
「托馬也問過我相同的問題,但我沒有頭緒。」
聶磊的聲音低了幾分。這究竟是牽制,還是單純的閒聊,席修一時之間猶豫。
束縛化生與化生獵人的咒語已經衝擊力十足。席修甚至不敢想像,神與神供結合的疼痛究竟有多強烈。
如果知道他的目的,或許還可以想想方法,偏偏就是不知道這一點。席修含糊地回答,同時謹慎地觀察他的表情。但不知道聶磊是否知道自己的意圖,臉上始終皮笑肉不笑。
「是嗎?」
聶磊的忠告相當不禮貌,所以席修也不客氣地回應。同樣是化生獵人的聶磊警告過後,突然變成一臉假笑。
席修一瞬間屏息以對。多虧不輕易改變表情的個性,臉上勉強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
席修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看待這件事,忍不住皺起眉頭。愈想可能就愈覺得自己沒用,說出口的話可能又是另一回事。總之很容易想像國王放聲大笑的模樣,席修忍不住發火。
席修在腦海中整理出乎意料的回答。
──差點以爲刀刃貫穿了腹部。
「這樣啊。」
聶磊默默散發的犀利殺氣,足以讓席修產生這種錯覺。
「還有許多事情不知道,所以無法選擇恩客。」
「沒錯。」
席修走進無蓋衣箱,直接將箱子裏的浴衣塞進壁櫥內。
席修在心中暗暗向薩莉道歉後,決定接受對方的挑釁。
「成爲巫女的恩客有什麼麻煩嗎?」
「再會啦。」
不知道他是否接受這種說詞,總之他似乎不再追究。兩人默默拐過前方的轉角,三層樓的木造宿舍隨即映入眼簾。聶磊抬頭仰望宿舍外牆。
「意思是化生獵人不適合當巫女的恩客嗎?」
「既然你和她親近,應該是你比較清楚吧?看你們昨天的互動,我還這麼想呢……」
「意思是你來迎接她,想帶她回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