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譚 7.結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3789 字
「感冒了……」
小聲的嘀咕似乎沒有別人聽見。
躺在寬廣臥房的薩莉,按着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由於躺在平時不用的樓主房間,身旁沒有任何東西能排解無聊。偏偏不願意別人跑進臥房的也是自己,所以薩莉只得忍耐。手腳亂踢了一陣子後,待在隔壁房間的伊希雅發現動靜,前來探視。
「醒了嗎?要不要喝麥芽糖水?」
「好……」
「等我一下。」
伊希雅微笑着離開房間,薩莉決定乖乖等待。
小時候經常受到自身力量的影響而發燒,女性肌膚可以緩和症狀。但是碰上真正的感冒就沒轍了。前幾天的事件中,自己幾乎赤身裸體走來走去,多半就是感冒的原因。
「過度使用力量就會失去記憶啊……還做了個寒冷的夢。」
想不起自己變貌期間發生的事,以及自己做夢的內容。可是難免聯想到孤獨,薩莉並不喜歡。會讓薩莉覺得只有自己不是人類。
薩莉告訴托馬,他的反應是笑着回答「因爲妳還沒迎娶神供的男性吧」。可是薩莉也不知道,就算迎娶等同生涯伴侶的男性,真的能消除這份孤獨嗎?
她躺在白布上吁了一口氣。
──發生在艾麗黛的變異事件,似乎在她失去記憶的這段期間內平息了。
尚未打聽詳細內容,不過薩莉知道整起事件造成不少犧牲者,也知道真兇布楠侯將會押送到王城問罪,還有布楠侯的屬下與相關人物。與此事牽連的人,或多或少都會受到相應的處分,不過國王的判斷似乎也會影響。托馬說「詳情去問席修吧」。不過自從將飾繩交給席修後,還沒見到他,所以想問也無從問起。薩莉感到有點寂寞,卻找不到人傾訴,才沉默至今。想到這裏,薩莉又想起另一個人的行蹤。
──失去右眼的埃德,遭到艾麗黛的放逐。
他明知父親的所作所爲,卻依然選擇旁觀。本來也得押送至王城,但是神供三大家抗拒了此一聖旨。
艾麗黛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城裏的化生獵人犯錯,由城裏自行決定懲罰。提議放逐埃德的人是托馬,理由是「這個決定他比較能接受」。或許托馬察覺到薩莉不敢說出口的願望。據說聽到處分結果後,埃德一語不發地離去。
沒機會道別的埃德,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薩莉凝視自己的手掌,強烈的喪失感在心中深處隱隱作痛。
「要是我長大的話……」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別的東西。小小的銀色徽章連薩莉都知道,只有國家高官纔會配戴。薩莉睜大湛藍的眼眸。
「我還寧可陛下收回成命……」
「咦,咦?」
「嗯……」
「欸,托馬,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甘甜溫暖的滋味,從體內溫暖全身。而且自己最重視的對象都在身邊,薩莉別無所求。自己肯定不孤獨,薩莉如此告訴自己後,跟着躺下。
「好好休息吧,勉強自己會留下後遺症。」
「放心,年輕總會失敗,但沒有嘗過苦頭就不會成長。人就是這樣長大的。」
「席修你不是已經退伍了嗎?」
席修秀氣的眉毛略爲皺起,但很快又恢復原本認真的表情後,跟着開口。
「那就好。畢竟我還沒幫到妳,以及妳重視的這座城。」
薩莉闔眼正準備再睡一下時,隔壁房間傳來伊希雅詢問的聲音。似乎有人前來拜訪,好像有人打開門。
之前他說過,會尊重薩莉和艾麗黛,他果然是這樣的人。
「欸,你是王族?」
明白這一點,頓時感到幾許失落。薩莉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沮喪,但最有可能是「不論來到這座城或幫助自己,都不是他的本意」。薩莉緊握自己不知不覺中逐漸變冷的指尖。
他認真地表示歉意。不過薩莉逐漸明白他的立場了。
「這是向妳借來的,應該相當重要。我心想不能假手他人,纔會來得晚了點。抱歉。」
這裏是月白樓主接待恩客的房間,不可能在薩莉不知情下,讓自家以外的人進入;再者自己現在還穿着睡衣……來者究竟是誰呢?薩莉急忙披上衣服,拉好敞開的和服領口,勉強維持儀容。但模樣還是不得體,或許該整個人躲進棉被裏纔對。
「你會回來嗎!?」
與善後處理有關嗎?即使是神話正統,國王特地以書面聯絡青樓樓主也不尋常。薩莉收下後翻到背面一瞧,在寄件人的欄位的確寫着國王的名字。
「弟弟是誰,是我認識的人嗎?」
席修跪坐在紙門前,比剛纔托馬坐的位置遠得多。薩莉心想很有「他的風格」,並且點點頭。
「什麼責任啊……」
「沒關係,謝謝妳。」
對他而言,艾麗黛只是出任務的暫留之地。會這麼想很正常,畢竟他耿直又誠實,與花街柳巷格格不入。
「這個……」
「當我是空有其名的王族吧……我在普通的家庭出生長大,平凡地進入士官學校。畢業後也在陛下一時興起之下擔任此職位。這次同樣是陛下吩咐『要我來看看艾麗黛的情況,並且幫助巫女』,纔會來到此地。」
「情況如何?」
「咦,等等,怎麼會?」
薩莉暗暗感謝向他下達奇怪命令的國王。
「嗯,是啊。你知道是什麼東西嗎?」
「薩莉,有人來看妳了。」
充滿心中的溫暖讓薩莉笑逐顏開,伸手按着紅暈的臉頰露出微笑。
「嗯……這樣很好。我很高興。」
沒發現薩莉的視線,席修從懷裏掏出布包。
「沒事,只是有點感冒。聽說我之前穿着單薄,還走來走去?」
「還沒,我的本名叫奇里斯•拉席修•扎克•託羅尼亞。是直屬陛下的士官,遵照聖旨來艾麗黛擔任化生獵人。」
席修不知道想起什麼尷尬事,他一隻手捂着發紅的臉,聽到薩莉的回答才放下來。薩莉有點好奇,表情有些傷腦筋的他究竟在想什麼。
「這是什麼?」
「托馬!我纔沒拜託這件事!」
「這次有幫上忙,但這是妳的重要物品。最好別隨便交給他人,自己保管吧。」
「想要什麼就告訴我。」
和臥病在牀的薩莉不一樣,托馬似乎十分忙碌。沒多久托馬便起身,想起還有事情的薩莉急忙喊住他。
「這個……喔,妳真的不記得呢。」
「別太相信別人,薩莉。」
「嗯。」
不放棄的薩莉以手梳理亂糟糟的秀髮,來者跟着現身。青年一如往常一臉尷尬,不過一見到薩莉,表情頓時些許苦澀卻又放心。見到他的表情,薩莉瞠目結舌。
「將來我會叫他天天晚上到房間來找妳。」
「謝謝你。有派上用場嗎?」
注視驚訝之下睜大眼睛的席修,薩莉輕輕按着湧現暖意的胸口。
對他的黑色眼眸着迷的薩莉回過神來,害羞地表示。
席修本來想回答沒有,但還是忍着沒說出口。薩莉打趣地注視他的反應。這次席修終於發現薩莉的視線,輕咳了一聲。
究竟是他太過沖動,還是自己太遲鈍?
換句話說,他無法拒絕國王的旨意,纔會一直累積下去。
等待他的再度返回,讓薩莉高興不已。
「妳很快就會知道了。現在先專心養好自己的身體。」
「信?」
「嗯。」
席修這句感慨良多的回答,可以得知他以前喫了多少苦。空有其名的王族頭銜,多半也是陛下隨興賜給他的。薩莉彷彿見到席修不情不願地接受聖旨──不禁嘴角綻放笑容。
不過托馬卻對薩莉露出溫和的笑容。
年輕的神明微微一笑,就像盛開前的花一樣美麗又嬌豔。
薩莉伸手取過置於榻榻米的布包,打開一瞧。只見黑白兩弦月的飾繩小心翼翼包裹其中。確認是證明巫女唯一恩客的飾繩後,薩莉仔細地重新包好。
席修再度將徽章收回懷裏。
端麥芽糖水回來的伊希雅,身邊跟着情郎。托馬坐在病牀的薩莉枕邊。
伊希雅幫忙準備的麥芽糖水甜度適中,溫暖身體。在薩莉趁熱喝的時候,托馬遞過一封信。
這次王城參與處理善後,薩莉才以爲他因爲此事而來;任務解決之後,他的職責也跟着結束。但是席修略爲搖頭。
「謝謝你來探望我……」
「沒關係啦……」
「當然知道。他似乎還不肯輕易點頭,但我會讓他負起責任。」
薩莉吞回來不及說出口便消失的情感。握住的手指使力時,席修繼續開口。
這的確是真心話,是事實。薩莉白皙的臉頰浮現一抹硃紅,面露微笑。帶有熱意的指尖想拉他的袖子,不過目前忍了下來。席修跟着表情一緩。
因爲自己還小,纔沒發現埃德的孤獨與憎恨。原本相信他已經成熟,徹底克服了過去。而正是因爲自己不成熟又傲慢,這次纔會遭到教訓。
「抱歉。」
「所以妳之前說『我是陛下的眼線』,其實是對的。抱歉當時無法回答妳。」
「我沒有隨便交給你啊,而且你應該不會濫用。」
「所以說,我會繼續擔任化生獵人。可以吧?」
「啊……」
「大概是弟弟就拜託妳了吧。」
那條飾繩有特別的含意。若是一直放在他身上,會造成他的困擾。
「等一下再看,是陛下給妳的信。」
「突然聽到太多情報,有點難以適應。」
「什麼事?」
「咦,不是的,抱歉。一點也不會,我以爲你爲了任務而來,如今完畢後要回去……」
聽到薩莉忍不住呼喊,席修慌了手腳。
席修輕輕搖頭,忘掉許多湧上心頭的回憶,然後再度注視薩莉。他並未害怕也沒有奉承的態度,始終誠摯以對。
「似乎退燒了呢。」
「所以我要去王城報告一趟。大約一星期就會回來,抱歉這段期間讓警衛人手空缺。」
「內容是什麼呢?」
「你已經幫我很多忙了。所以……一定要再回來喔。」
說這句話的席修,眼神既不苦澀也沒有笑意。或許他這句話的意思,包含兒時玩伴埃德的背叛。發現這一點後,薩莉苦笑着搖頭。
「就、就是,我之前給了席修一件東西……希望你幫我拿回來。」
總覺得自己心中已經有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薩莉瞥了一眼還放在一旁盆中的信。現在才明白,這封信的內容可能與此事有關……但還有一件事讓薩莉在意,就是席修姓名的末尾。
「陛下命令我觀察這座城,並且回報感想,以及幫助妳。一切都由我自行定奪,沒有特定期限。」
原因不明。純粹感到高興。
薩莉嚷嚷着抗議,但托馬依然笑着離開房間。剩下薩莉面紅耳赤,氣噗噗地喝着麥芽糖水。伊希雅伸出冰涼的手摸自己的額頭。
「妳只要維持自己的想法就好。可是我不想讓妳進一步擔心。」
「我知道,畢竟對妳而言還太早。」
「……聖旨是不是沒有改變?席修你是高階士官,直屬陛下的珍貴人才吧。」
「……難道會造成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