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譚 6.顯臨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3643 字
好寒冷。
獨自身處在寒冷之中。
又黑暗,又孤獨。
石室內沒有其他人。因爲這裏是神之間。
「好冷……」
說出口反而感到更加孤獨。薩莉摟着赤裸的自己,環顧四周。
「因爲妳的力量太強了。」
小時候祖母這樣提醒過自己。
當時薩莉還不明白自己的力量究竟是什麼。所以即使過了上弦月,依然試圖打破禁忌,縫合化生。
她的祖先是月神,太陽神的妹妹。因此月亮愈接近滿月,她的力量就愈強。
不知道這件事的薩莉,差點害死一名化生獵人。因爲化生獵人承受不了她接近完全的力量。
心臟受損的獵人離開艾麗黛,她也被迫回到王城的宅邸。
然後祖母告誡自己「力量太強」。從這一天開始,薩莉就隨時配戴壓制力量的手鐲,以及過了上弦月之後絕對不使用力量。
月白的巫女就是艾麗黛的核心。女神透過巫女代代繼承,這座城則是女神坐鎮之處。可是負責封印巨蛇,保護衆人的自己不應該傷人,否則就本末倒置。艾麗黛是爲了答謝神明而建立的城。然而繼承國王血脈的女性,同時也繼承了維護和平的義務。
薩莉同樣也肩負了這種義務,所以一直努力扮演巫女與樓主的角色。
──那麼自己究竟又做錯了什麼呢?
想見到家人,想碰觸他人。
即使如此心想,薩莉卻沒見到任何人。神之間裏只有她一人。
只覺得寒冷。薩莉屈膝蹲在地上。
既然寂寞,乾脆沉眠吧。
究竟有誰在呢。薩莉站起身,尋找呼喊的人。
──神明要求的最後一項報酬,就是侍寢的男性。
咒術師的身體立刻摔在地上。他發出苦悶的聲音,眼看快要被壓扁。然後薩莉輕飄飄飛到他背上,動作彷彿沒有體重。隨後傳出沉悶的破裂聲,咒術師的背部爆開一個大洞。
即使見到手臂即將砸向自己,薩莉依然不爲所動。白皙的手指僅僅向上一抬。
在艾麗黛發生的變異,就這樣輕易地結束了。
薩莉蹲在咒術師身上,笑着注視他的表情。
「爲了這種無聊小事叫醒我,意思是人類已經不需要我了嗎?」
「下地後去告訴巨蛇,牠休想回到這個世界。」
但是咒術師仍然沒死,代表他已經不是人類。他試圖從薩莉的腳下逃脫,薩莉白皙的腳趾尖卻踩住咒術師的肩膀。
美麗白皙的手指抓住咒術師的碩大頭顱──下一瞬間發出噁心的『啪嘰』一聲。
尖叫聽起來既是熟悉的少女,卻又像完全不同的人。
咒語只有一個字。
「縛。」
「好、好冰……好寒冷……」
薩莉低下頭去。可是冷不防聽到好像有人呼喊自己,抬起頭來。
黑色的頭顱爆掉一大半,碎成醜陋的肉塊。從飛濺的血肉泄漏的巨蛇之氣,化爲黑色液體滲入地面。眼看要染黑薩莉的腳底,不過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之後只剩下乾枯的肉塊與七零八落的骨頭。
她呼喚自己的名字。
感覺與原本無憂無慮的少女完全不一樣──更甚者,席修一眼就直覺感受到「她不是人」。眼看即將被控制全場的氣氛吞噬,席修吁了一口氣。一旁的托馬則壓低聲音嘀咕。
「沒啦,是嗎?」
面對不爲所動的席修,薩莉舉起白皙的手臂。
聽到神明的聲音,咒術師膨脹的容貌頓時抽筋。
「糟糕,撐不住了嗎?」
托馬單膝跪地,低下頭去。然後他從懷裏掏出小瓶,獻給薩莉。
「叫你趕快跪下就對了,不想活了嗎?」
「喔,空氣真糟。快喘不過氣了。」
話剛講完,剛纔淹沒整間地下室的黑蛇已經消失無蹤。
她的弦外之音是,自己不肯下跪另有原因,這也是事實。下定決心的席修,端正姿勢面對薩莉。
爲什麼自己得充當神明的玩物啊。席修正想抗議,結果托馬輕輕踢他的腳,然後以薩莉聽不見的小聲嘀咕。
額頭被手指指着的咒術師,鮮紅眼睛閃爍着恨意,惡狠狠瞪着她。
腳踩咒術師的薩莉,左手直接一揮。跟着和剛纔一樣迸發白光,掃蕩在地上蠕動的黑蛇。黑蛇立刻試圖四散奔逃,但光芒隨即化爲小顆粒,追上每一條黑蛇。被追到的黑蛇頓時接連消散。
銀色睫毛的陰影落在眼眸上。不知望向何方的雙眼端正肅然,花瓣般的嘴脣同樣緊閉。
席修啞口無言,看着剛纔多如潮水的黑蛇轉眼間消失,然後忍不住與托馬交頭接耳。
可是她的手碰到席修的臉頰前,突然停在半空中。湛藍瞳眸的眼神略爲搖晃。
托馬猛然抬頭。但可能答謝神明尚未完畢,他不敢站起身。
「沒把戲了嗎?」
見到席修沒回答,薩莉天真一笑。
「那我就親手撕裂妳,當成獻給主人的供品吧。」
……就在此時,有某種溫暖的事物輕輕碰觸她的手。
「哦……真是懷念的氣息啊。」
「小的在此。」
米蒂利多斯的族長邊回答邊走下階梯。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她來到托馬身旁,同樣跪地行禮。
「這──」
「啊?」
「想不到那樣居然還沒死。」
獨自面對薩莉的席修,猶豫是否該向顫抖的她伸出手。
一聽到這句話,咒術師立刻使勁蹬地,縱身一跳並揮舞膨脹的手臂。
光着腳的薩莉走在泥土地上,站在席修面前。優美的站姿,幾乎裸露在外的肌膚看起來極爲煽情。甜美的香氣直衝席修鼻腔,妖豔的視線示意席修屈服。
「意思是不願意下跪嗎?」
少女緩緩朝咒術師的頭伸手。
「隨時都能演奏您想聽的歌曲。」
「我的主公只有一人,就是當今陛下。就算妳是神明,我也不能向妳下跪。」
「有本事就來啊。」
「萬萬不敢。」
既然御前巫女擅長預知,多半也能看到如今這一幕。怪不得國王派自己來到艾麗黛。可是就算明白國王真正的意圖,自己也頭疼不已。
「席修──」
「你還真是瞧不起我啊。原本在交合前不太穩定,我才一直壓抑力量。既然你用這種沒禮貌的手段喚醒我,那也沒必要束縛了。」
少女笑着丟掉左手的兩隻手鐲,然後一腳踩在壓抑力量的手鐲上。嘴脣嫣然一笑,伸出白皙的手。
薩莉斜眼一瞥地下室的混亂,在空中緩緩邁開腳步。
「啊──!」
剛纔可能遭到黑蛇的猛烈撕咬,白色和服已經四分五裂,胸口與纖細的腳都露在外頭。手腳沾了泥土與鮮血──可是模樣讓人不忍卒睹的她,看起來卻有種異樣的美感。
「可惡……」
「美酒一如既往,已經爲您備妥。」
「……我中計了。」
「你想去哪裏?」
「等一下。」
明明沒有風,修長的銀髮卻飄逸晃動,彷彿聖光就在她的體內。纖細的肢體比起妖豔,更散發出不可碰觸的清冽。強烈的吸引力足以讓人目不轉睛。
薩莉的眼神遊移,同時抬頭仰望他。小小的嘴脣略爲顫動。
發現托馬指着自己,會意過來的席修頓時愣住。
「什麼責任?」
薩莉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注視試圖趕走黑狗的席修。
「藝樂呢?」
「妳、妳這……」
「薩莉蒂?」
「敬請慢用。」
突如其來的情勢實在難以接受,席修環顧四周。發現連米蒂利多斯的女族長都揮手,示意自己跪下。甚至黑狗都咬住自己衣襬拉扯,讓席修好想大喊。
仰望她的大批黑蛇就像退潮一樣紛紛逃竄,洞穴邊緣出現空隙。她降落在該處後,將埃德的身體放在地上。非人的湛藍雙眸注視已經化爲異形的咒術師。
她呵呵一笑,低頭看着地上四處飛濺的黑色內臟。
「你討厭我嗎?」

「怎麼啦?不願意的話站着也無妨。反正我要的不是你的忠誠。」
清脆的聲音比平時的薩莉略爲低沉,而且嬌豔。
一名女性飄浮在洞穴上方。她手中牽着失去意識的埃德,站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
席修注視徹底變了個人的薩莉。結果發現她盯着自己,差點嚇得一縮。薩莉露出乍看之下十分可愛的微笑,歪頭表示。
「不是這個問題……」
「那真是太好了。最後一項呢?」
原本微笑的薩莉表情僵硬。即將舉起的手指發抖,轉眼間全身跟着顫抖。彷彿隨時要倒下的她,摟住自己的身體。
「哪有這麼簡單啊,而且善後纔可怕。你也得負起責任。」
「意思是神明附在她身上嗎?」
少女神明低聲宣告,然後伸手一甩。
「千萬別失禮。雖然她是薩莉,卻又不是薩莉。」
「一開始讓她出來不就得了嗎?」
「剛纔不是叫你負起責任嗎?如果現在無法備妥神明的三項要求,國家可就完蛋了。」
「不,她本身就是神明。只不過意識層級不一樣,現在的她是更高位階的神。」
可是接近壓力的強大魅力,卻只讓席修皺起眉頭,無法向她伸出手。或許是因爲面前的女性感覺與自己所知的少女完全不一樣。
席修望向自己的腳邊,見到黑狗居然點頭,頓時啞口無言。想起喜歡惡作劇,但是才能出衆的國王面露的笑容。
剛纔托馬說『善後比較可怕』,席修完全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
「啊……好……好冷。」
薩莉咯咯一笑。
「當今陛下?意思是要我以你爲代價,保護這個國家?」
席修注視她朦朧不清的湛藍眼眸。
不安的眼神毫無疑問是屬於她的。她知道自己的無知,依然害羞地勇敢向前。
席修覺得她很漂亮。更重要的是,她容易拚命的模樣也十分可愛。她不是什麼神明,只是努力達成自己使命的普通少女。
見到她害怕孤獨的眼神,席修輕輕伸出手。碰觸她冰冷至極的臉頰,摟住她的身體。
過程中始終不發一語。纖細得彷彿要折斷的身體在席修的懷抱中。薩莉閉起眼睛,依偎在席修懷中,身體跟着不再顫抖,放心地吁了一口氣。纖細的手指緊緊抓住他的衣服。
席修摟着薩莉的手臂使勁。
「薩莉蒂。」
這並非讓人焦急難耐的熱情。
些許的溫度傳到身上,薩莉微微點點頭。
緊緊摟着薩莉的席修,聽到懷裏的她小聲表示:「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