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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譚 3.交替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1.9萬 字

自己即使穿男裝,席修說仔細看還是看得出真正的性別。不過應該比穿娼妓的和服更難分辨吧。抵達中途的小屋,薩莉在狹窄的房間內隔着窗戶仰望月亮。今晚即將過滿月時分,月亮的白光在無雲的夜晚灑落四周,顯得格外清澈。

前往王城的共乘馬車都會在道路中途過夜。絕大多數馬車會讓乘客在路旁的廣場就地擠一擠,不過席修挑選的馬車與住宿用的小屋有簽約,讓薩莉免於人生中第一次露宿街頭。

她從寬鬆的袖口下方取出銀色手鐲。

「席修他不要緊吧。」

如今自己身上這隻手鐲,是母親離家時留下的。從小就配戴的手鐲已經交給了席修。那是逃出月白的關鍵,放在他身上應該可以在緊要時刻發揮作用。

可是戴着手鐲的席修是否平安無事,這一點便無從得知。薩莉仔細思索難以消化的不安。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讓席修在原因不明的詭異情況中獨處,實在很可怕。

但是目前只能交給他。要是留在城裏,一不小心遭到控制時,自己會成爲最棘手的敵人。如果薩莉失去理智,不只艾麗黛會完蛋,整個國家都可能毀滅。

即使並非本意,薩莉在聶磊面前依然對他言聽計從。簡直像摸小孩的頭,強迫聽話一樣,讓小孩甘願服從聶磊。

嘗過一次的薩莉,依然不明白什麼樣的力量有這種本事。既然連托馬都遭到操縱,總覺得與精神強韌與否無關。

比方說月白的娼妓與下女們通通遭到洗腦。可是來到月白的恩客卻沒有,究竟爲何會產生這種差別?薩莉回到簡陋的牀鋪,然後屈膝躺下。

「爲什麼席修沒事呢……」

一開始單純以爲席修與聶磊接觸的次數不多。可是連只見過聶磊一次的恩客,都對他陶醉不已。另外有最近天天來月白,與聶磊聊過好幾次的旅客,但他絲毫不受影響。

薩莉思考其中的差別──然後歸納出一個假設。

「難道艾麗黛的人比較容易受影響……?」

自己是艾麗黛的巫女,而托馬不僅是親人,還是勒迪家下屆當家;另外包括正統月白的娼妓,以及長年光顧的恩客們。薩莉身邊受到聶磊影響的人,全都接近艾麗黛的本質。他們都知道,並且重視艾麗黛的精神──如果這樣的人比較容易受影響。

「該不會……去找米蒂利多斯是錯誤的決定?」

臉色發青的薩莉起身。原以爲他們不拋頭露面,應該不會中招。但如果剛纔的假設屬實,那麼米蒂利多斯反而受到洗腦最嚴重。要是無意中讓席修進一步陷入險境,自己就不該獨自前往王城避難。

從牀鋪一躍而起的薩莉,走向房門口。

──薩莉屏住氣息。

「可、可是你會不會也受到操縱?」

真的不知道的薩莉進一步追問,確認馬鐙後的瓦司露出麻煩的神色。

「你對艾麗黛的娼妓與青樓有什麼感想?」

必須先確認他是否可以信賴。可能察覺到薩莉小心翼翼,瓦司進一步皺眉。不過爲了聽薩莉的說詞,將暈倒的男子一腳踹出房間。然後關緊房門,面對薩莉。

「總之先回宅邸去。可不能讓您在這種地方過夜。」

「是嗎……」

聽到薩莉的命令,瓦司便默默地低頭領命。

爲了轉移話題,薩莉隨口胡謅。結果瓦司的表情愈來愈難看,他的雙眸中透露出怒火。

「沒有,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是女性的話,或許還可以假扮下女混進去。」

「怎麼了,難道您在構思藉口嗎?希望您老實說明原委。」

「是沒錯……」

這一點是受到聶磊控制的人最顯著的差異。對他陶醉的人可能反映他的想法,否定艾麗黛的青樓。想起直到昨天前的自己,薩莉忍不住想咬牙。瓦司即使覺得面前表妹的態度有點詭異,依然開口回答。

反而沒想到他願意付出這麼多。

「你抵達艾麗黛後有什麼打算?」

以爲又要捱罵的薩莉反射性瑟縮。結果瓦司彷彿回過神來,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會小心的,請您放心。而且有些恩客並未受到操縱吧?」

可是隻差一步就抵達時,房門突然從外側開啓。一個髒兮兮的男子站在門外,手持粗糙的匕首。見到放下頭髮的薩莉,男子咧嘴賊笑。

「咦……啊……!」

「誰曉得呢。不過說到尊重艾麗黛,又是王城的人,我和國王的弟弟應該差別不大。難道不是嗎?」

「沒有……」

威立洛希亞原則上不干涉艾麗黛,這是爲了保護各自的領域而畫下的界線。薩莉原以爲他會基於這個原因而拒絕。

「啊,關於這件事,其實我想回艾麗──」

「請你出去。我沒有任何財物,也無暇在此引發糾紛。」

「有什麼好驚訝的。月白與艾麗黛要是出了事,我們在王城的努力都會變成徒勞無功。王族要是死在艾麗黛也是一件麻煩事。」

薩莉毫不顧忌,打量表哥的長相。

見到薩莉驚訝地睜大眼睛,瓦司一臉厭惡。

「……我也不太清楚。」

「那匹馬是哪來的?」

冰冷無比的視線紮在身上,讓薩莉不敢說出最後一個字。瓦司見到薩莉嚇得膽怯後,才假惺惺地深深嘆一口氣。

「別這麼冷淡嘛。武器放下來,免得受傷。」

「在那之前,我可以先問個問題嗎?」

「果然是女人,我沒猜錯。」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拜託您別胡亂行動,以免讓國王有可乘之機。」

「先去調查月白。那裏的優先度僅次於您。」

青年一腳踹向躺在地上的男子,然後視線冰冷無比地望向薩莉。

「……不好意思。」

「小時候……?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是您以前被關在宅邸房間內的時候。我在中庭散步時,您隔着窗戶開口……說『你要是女生就好了』。」

男子身後突然傳出聲音。連轉頭都來不及,他便癱軟倒地。

「我不知道您這個問題有什麼打算……但那是艾麗黛的特色之一吧。難道現狀有問題?」

「可是月白現在……」

第一次覺得他的挖苦聽起來這麼開心。薩莉被瓦司拉開後,用力點了點頭。

超越人類的薩莉在寂靜中緩緩抬頭,鮮紅的嘴脣淺淺地微笑。

「咦?我有說過嗎?」

「剛纔那名強盜的吧。這算是賠償費。」

秉持不喫虧的瓦司確認自己的裝備,薩莉從身後注視他的眼神難掩心中的不安。

「他究竟是什麼人啊。應該說他真的是普通人類嗎?」

「您想問什麼?」

「我去艾麗黛,您直接前往王城。」

三句話不離挖苦自己的瓦司,乍看之下與平時無異,可是托馬與伊希雅同樣看起來正常。應該說完全相同,只是思想出現扭曲。即使瓦司貌似沒變,曾經目睹異狀的薩莉依然不敢掉以輕心。

「瓦司!」

「可、可是,如果艾麗黛的人更容易受影響,米蒂利多斯也有危險吧。」

瓦司甚至很少來到艾麗黛,他比席修對艾麗黛更敬而遠之。

「您怎麼打扮成這樣……」

「您回去又有什麼用?根據剛纔的說法,只會增加負擔吧。」

瓦司安排了一輛威立洛希亞的雙駕馬車來接薩莉。

月白的娼妓的確都不認識瓦司,可是他有可能碰到托馬。而且要是不受娼妓青睞,在月白就無法當恩客。平時薩莉或許還能幫忙美言,如今卻辦不到。

「與您告訴我的內容大致相同。信上說如果出事,希望我保護您,並且要小心艾麗黛的人。」

猶豫了一會後,薩莉重新握住信件,點頭同意。

「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皆是聶磊所爲,至少可以確定他絕非常人。

「瓦司,你怎麼會在這裏?」

見到一臉喫驚的薩莉放下手中的短劍,表哥瓦司頓時一副臭臉。

「這麼說來,王城果然沒事……」

「會受傷的人是你,掂掂自己的斤兩吧。」

「您不記得了嗎?是小時候的事。」

薩莉將手伸進衣領,抽出夾在纏胸白布的護身短劍。現在是滿月時期,胡亂使用咒語可能會害死人。當然這是最後手段,不過能以普通方法趕走不速之客即可。薩莉雙手握住短劍,伸向身體前方。

完全不記得的薩莉指着自己的臉。瓦司僅眯起左眼注視她。

薩莉聲音喜悅地撲上前,瓦司頓時愣住。驚訝了幾秒鐘後,瓦司纔開口回答。

「與其說問題……你會覺得青樓不該存在,甚至破壞掉比較好嗎?」

──或許是這樣沒錯。

薩莉轉頭望向牀鋪旁的小桌,三本簿子與信置於攤開在桌上的布。瓦司順着她的視線似乎也發現到,跟着走到桌旁,然後拿起『致威立洛希亞』的其中一封。寄件人是席修。

「怎麼回事啊……難道您精神有異嗎?」

「那您還要去攪局嗎?拜託您稍微冷靜下來思考好不好?」

「您是不是在說很沒禮貌的事?」

他的身邊彷彿出現黑色的怒氣,可能真的快打雷了。薩莉這才急忙解釋,自從新任化生獵人抵達後,城裏出現一連串的異狀。

「行。」

「……你要做什麼?」

「你長得很不錯,應該會有娼妓接受你……」

佩帶細刺劍的瓦司見到薩莉默不作聲,露出訝異的眼神。

即使男子再無知,應該也發現薩莉的異樣。他原本賊笑的表情頓時僵住。

即使他說得有道理,薩莉也不願意袖手旁觀。薩莉感覺自己的意識逐漸冰冷。正準備強行開口以壓抑時,瓦司將手中的信交給她。

「請您解釋清楚。」

「…………」

瓦司的詢問與其說徵求許可,更像單純地確認。薩莉點頭後,瓦司便立刻拆封。裏頭只有一張信紙,而且似乎也不長。瓦司看過一遍後,將信重新裝回信封內。

說到馬,瓦司似乎掌握了宅邸內每一匹馬的特徵,而薩莉完全看不出來。他指着鬆開的菊花青馬錶示「騎這匹馬應該至少能在天亮前抵達艾麗黛」。然後將綁在附近樹上的一匹陌生馬拴回馬車上。薩莉對錶哥的熟練動作目瞪口呆。

「可以打開來看嗎?」

「妳是什麼人……怪物嗎?」

「──哪來的癟三,竟敢稱呼我們的公主是怪物?」

「看到你還正常,我就放心了。」

「今天御前巫女突然向威立洛希亞家下達指示,建議我來這裏迎接您。即使不情願,但是御前巫女的預知能力十分準確,我纔會來此地。」

「那麼可以拜託你嗎?」

湛藍的眼眸就像月亮一樣發光。

「……咦?瓦司你要去?」

「什麼意思啊,當然不會啊。否則艾麗黛就失去意義了。」

「懷疑他人是否正常前,應該先懷疑您自己吧。」

「以前您也說過相同的話呢。」

薩莉假裝略爲低頭,窺視瓦司的表情。因爲擔心連他都受到洗腦。

「──就是這樣。」

然後他吩咐車伕鬆開其中一匹馬,裝上馬鞍與馬鐙以便自己騎乘。

「只待當家您的吩咐。」

雖然薩莉開口詢問,不過答案大概猜得到。他的目標是自己,或是身上的財物。原本上鎖的房門竟然輕易被打開,此人多半是慣犯。

──想起來了。

薩莉從記憶深處挖出不久前做夢的後續內容。

當時她隔着窗戶注視庭院,見到表哥路過,突然很想和他說話。畢竟生活既鬱悶又無聊,薩莉覺得能見到表哥是難得的好機會。

所以薩莉才拚命尋找話題……可是薩莉所受的教育是成爲月白的樓主,艾麗黛的巫女。瓦司學習的則是威立洛希亞的要務,兩人之間毫無共通話題。

聽到薩莉莫名其妙的話,瓦司逐漸愣在原地。見到瓦司的反應,薩莉終於脫口而出:「你要是女生就好了。」

接下來簡直一言難盡。

突然發飆的瓦司臭罵薩莉的無知,最後還大吼「妳一個人什麼都不會!」薩莉只清楚記得他最後這句話,卻不知道箇中原委。多半因爲孩提時期的記憶不可靠吧。想起過去的自己,薩莉紅着臉低頭。

「不好意思……當時說了蠢話。」

「小事一樁,不需要勞煩您道歉。反正童言無忌。」

即使說不在意,不久後成爲當家的薩莉的確傷害了少年瓦司的自尊。回想起來,瓦司也是從那件事情後對薩莉態度強硬。

如今薩莉成爲當家,對以前神經大條感到羞愧,恨不得鑽進洞裏。雖然現在道歉已經太遲,薩莉還是忍不住道歉。

「真的很抱歉。當時我很想和你說話……即使年紀還小,但我太膚淺了。」

薩莉再次深深低頭致歉。抬起頭後,發現瓦司筆直注視自己,彷彿看見稀有的事物。兩人視線交會,與小時候那一刻相同。感到坐立難安的薩莉閉起眼睛,不過瓦司卻面露微笑。

他的微笑柔和,並未帶刺。第一次見到這種表情,薩莉驚訝之際,瓦司動作輕巧地跨上馬鞍。然後帶有幾分笑意,從馬上向薩莉開口。

「真不像您呢。沒有聽到您的頂嘴,感覺好奇妙。」

「……我又不是不會坦承自己的過失。」

「那請您到宅邸內小心避難。之後讓我出面吧。」

動作熟練地握住繮繩,瓦司調轉馬頭朝向馬路。眼看瓦司即將出發,薩莉急忙喊住他。

「瓦司!」

「怎麼了,難道您又想起什麼情報了嗎?」

──如果真的死在這裏,她肯定會受傷。

見到席修轉身舉起軍刀,鐵刃一臉驚訝。從倉庫陰影出現的托馬,一臉從容地笑着注視兩人。他的手中握着已經出竅的刀。

回想起來後,薩莉反而一頭霧水。因爲一開始觀察牢籠的時候,還沒有關鍵的金毛狼。如果那麼顯眼的生物率先映入眼簾,應該會記得更清楚。如今薩莉卻僅隱約記得。代表當時並非親眼「看見」,而是「感覺」狼在自己身後。

照這樣看來,應該可以認爲鐵刃沒有受到操縱。那麼應該可以問他米蒂利多斯的所在。席修看着左邊的空倉庫,以及右邊的水渠後開口。

「這件事與巫女有什麼關係嗎?」

這樣究竟能不能解決呢?既然不知道原因,連薩莉都沒有自信。但這樣應該有所進展吧,陷入極度不安的薩莉如此安慰自己。

「因爲不讓她離開,事情可能會更麻煩……」

「好像是……他在湖畔的森林……見過一隻金色的巨大生物。」

「可能……類似心理暗示吧。他似乎施加暗示,讓巫女對待在月白的他言聽計從。後來巫女勉強逃出,卻不知道如何解決,因此並未回到月白。犯人的確是他沒錯,要是知道手法就好了,偏偏就是不知道。」

城裏唯一身材魁梧的化生獵人似乎也發現席修,默默地招手示意。席修想起昨天的事情,皺着眉頭來到鐵刃身旁。然後兩人並肩而行。

「巫女似乎從昨晚就失蹤了。」

「其實巫女受到新來的化生獵人干涉,目前很麻煩。所以暫時讓她離開月白避難。」

原本在滿月時期,化生的力量會更強。不過在艾麗黛,巫女的力量比化生更強,所以抑制了化生出現。

讓薩莉脫逃後過了一整天,早上席修邊巡邏邊思考。

「是薩莉本人沒錯,她不會對我說那種謊。看就知道了。」

托馬來到拔出厚刃刀的壯漢身邊。兩人的模樣與平時無異──但還是不太一樣,他們緊盯自己的眼神有點歪斜。托馬輕輕一聳肩。

聽瓦司這麼說,薩莉一時之間什麼也想不到。只是薩莉見到表哥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突然感到不安罷了。不知爲何,總覺得不能就這樣讓他離開。可是薩莉沒有預知能力,這種預感等於證明了自己心中的膽怯。於是薩莉轉移話題。

「抵抗只會讓你等一下更難受。」

幸好不用對聶磊以外的事情分神,可是原因不明卻讓席修覺得有點詭異。席修想起最後見到的化生「仿身」。

──眼下的情況大概很難讓雙方全身而退。

昨晚同樣上街巡邏,但不僅毫無線索,連化生都不見蹤影。這一點十分可疑。

可是目前聶磊閃爍其詞,從他身上套不出話。

薩莉想重振自己消沉的心情──不過見到反射月光的馬鐙後,想起一件事,然後薩莉抬頭看向瓦司。

「受到干涉?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剛纔鐵刃與自己對話的語氣還很正常,如今他卻眼神昏暗地看着自己,然後口氣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薩莉確定自己神智清醒,可是現在堅持下去也沒有交集。或許可以詢問當時也在場的埃德與蕾森媞,但薩莉不知道兩人如今在哪。受到瓦司的質疑,薩莉面對不可思議的現象,陷入沉默。

席修反射性後退,與鐵刃拉開距離。

托馬毫無顧忌地舉刀,犀利的刀尖朝向席修。見到他散發的戰意,席修不得不緊張。

「喔……」

「話說回來……聶磊說過啓人疑竇的話呢。」

即使不太釋懷,但接下來纔是關鍵。在薩莉注視下,瓦司策馬消失在黑暗中。

「如果你遇見托馬,要小心一點……」

「唔……」

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的席修,緊張地身體僵硬。因爲只有鐵刃知道薩莉曾和自己在一起。席修猶豫該怎麼掩飾,還是要說出事實,況且鐵刃是否受到了操縱呢?

席修抬頭仰望,見到早晨的艾麗黛上空微陰。

「之前……你拜託我別說出去,所以我沒開口。但我可以問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果然在王城嗎?」

席修讓來自頭頂的沉重斬擊滑過刀刃上方,以卸掉勁道,然後準備朝鐵刃露出破綻的腋下肘擊。不過在瞬間判斷下壓低身子,緊接着厚刃掃過頭頂。風壓吹亂了頭髮,但席修卻無暇顧及這些,迅速以刀背彈開刺向自己的刀。原以爲趁虛而入的攻擊被撥開,托馬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咦?牠是何時出現的……?」

「這個──」

席修思考該怎麼開口,最後決定從關鍵人物試探。徵求轉換話題的同意後,席修開口。

席修在腦海中列舉一項項問題與疑點,並且下意識回味茶館老闆說過的感想:「開朗得莫名其妙,有點詭異。」

「啊!對了!是那個!」

席修迅速一瞥身後的水渠。正面迎戰這兩人是最糟的情況,可能必須撤退,問題是有沒有機會。席修腦海中想起薩莉不安的表情。

「是嗎?任何人都會受到四周環境影響吧?爲什麼你覺得薩莉不會對你撒謊?那個薩莉真的是本人嗎?」

「傷腦筋……」

現在不能再蹉跎了。席修加快腳步,準備找人問問米蒂利多斯在何處,正好在巷子彼端見到認識的人影。

「……沒有化生呢。」

不過鐵刃的聲音拉回席修即將脫繮的思緒。

「既然您這麼說,那我就留意一下吧。」

該怎麼說比較妥當,席修邊思考邊解釋。

「聶磊嗎?我覺得以化生獵人而言,他的本領算標準。」

傳來鐵刃深深的嘆氣。席修並未完全告訴他,但他似乎大致理解了必需資訊。

聽茶館老闆說,聶磊與艾麗黛格格不入。不過第一次聽說埃德的艾麗黛色彩太濃厚。

「你對新來的化生獵人有什麼看法?」

從倉庫陰影傳來新的聲音。在辨別這是誰的聲音前,席修迅速拔刀。

準備安排戰術的席修仰望身邊的壯漢……結果卻啞口無言。

見到席修不回答,魁梧的鐵刃繼續開口。

「薩莉要是難過就麻煩了。我會將你埋在她找不到的地方。」

薩莉驚訝地捂着額頭。

「可是這麼一來,托馬應該不會默不作聲。」

「你沒有看見嗎……?記得你當時保持清醒吧?」

「難道──」

「那真是可惜。」

「啓人疑竇?什麼事情呢?」

要避免這一點,得做好若干損失的心理準備,比方說少一隻手。

席修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對自己這麼體貼的哥哥,平時都對其他人做了什麼啊。

「不知道是否是單純的幸運……」

「誕生之初就是虛弱的化生嗎?」

可是現在薩莉不在艾麗黛。她告訴過席修,自己不在的期間可能會出現不合時宜的化生。

「原來是這樣啊……」

兩名化生獵人沿着無人的巷子往城郊前進。不久後進入倉庫區,四周完全無人後,鐵刃語氣沉重地開口。

可是不能再放任托馬亂跑。他變成敵人已經夠麻煩了,現在他還知道薩莉的行蹤。責怪自己疏忽的席修,更下定決心要在這裏逮住他。

「那麼個性,或者該說性情呢?」

「我當然神智清醒,但我沒見到您說的生物。不知道是看錯,還是您當時神智不清呢。」

能避免缺胳膊斷腿是最好的,但席修可沒有樂觀到分不清戰況。他重新握好軍刀,平撫內心的緊張。

「讓她逃到王城去了,她似乎也不知道如何解決。如果能排除聶磊就好了……」

「那正好,我會揍他一頓。我平時就看他不順眼了。」

「……想不到化生獵人又得少一人了。」

「……小心一點。」

「請不要大聲亂喊。」

鐵刃的感想似乎帶有幾分感傷。聽他這麼說,席修才頭一次比較兩名化生獵人。

這麼一來,剩下的線索可能就是米蒂利多斯。

「十分特別吧,一點都不像艾麗黛的人。畢竟之前的埃德受到艾麗黛影響太深,所以纔會找相反的人來。」

幸好目前鐵刃站在自己這邊。如果有他幫忙,面對強悍的托馬應該也有勝算。

不聲不響,率先衝上前的是鐵刃。

「…………」

「……是那個啦,那個。之前在王城發生的事件中,地下室的牢籠裏不是關了許多東西嗎?記得包括一隻很大的金毛狼。」

薩莉確實記得有這隻狼。自己身爲神的感覺擴大時,知道四周牢籠內囚禁的所有事物。也知道不知何時出現一隻巨大的金毛狼,緊緊盯着自己。

薩莉一直覺得這件事不可思議,席修試圖順着她的思考。

席修與菲菈都在場,但他們都中了花香的毒,導致失去記憶。不過稍後纔來的瓦司應該沒中毒。薩莉滿懷希望地確認,瓦司卻搖頭否定。

「托馬也受到暗示的控制了,現在整間月白都有問題。」

第一次見到聶磊時,他說過這句話。這句極度模糊不清的記憶卻讓薩莉察覺蹊蹺。因爲好像最近看過類似的東西。究竟是何時,在哪裏見到的呢……視線遊移的薩莉,見到表哥出現在視野中心,然後彷彿找到了記憶中缺失的拼圖。

但是話說回來,或許有道理。埃德憎恨,甚至想毀掉艾麗黛。可是他像極了帶有黑夜與慵懶氣息的這座城。如果薩莉是月亮,他就是月亮形成的陰影。想起在旁人眼中十分登對的兩人,席修感到不是滋味。

結果出乎預料,城裏一隻化生都沒有。由於連目擊報告都沒有,肯定不是席修沒碰到。一般而言,只要目擊到化生的紅眼,自衛隊就會收到報告。然後將年齡、長相與出現位置告知目前有空的化生獵人。保險起見,席修向總部確認過,其他獵人是否有接到任務。但是目前連目擊情報都沒有。

艾麗黛沒有化生出沒。青樓接二連三歇業。還有可疑的化生獵人。

很想問他是不是認真的。可是至少以現在的他而言,多半不假。

瓦司見狀,臉上比平時的冷笑多了幾分平穩的苦笑。

這時候沒什麼店家開門,路上的行人也三三兩兩。可是城裏的氣氛卻帶有一絲寒意,讓席修皺起眉頭。再這樣下去,艾麗黛的居民會不會愈來愈少啊。不祥的預感掠過席修的背脊。

「席修,怎麼可以擅自讓艾麗黛的巫女離開城裏呢?」

「那可傷腦筋了。巫女目前在哪裏?她說了什麼?」

「…………」

「不好意思,我可沒興趣當待宰羔羊。」

「你要是活着,薩莉就會受到影響。」

鐵刃高舉手中的刀,即將使勁劈向席修。

這一刀的威力根本無法正面擋住。席修往右跳躲開。

但托馬似乎早就料到,準確地衝上前一揮。席修以自己的刀擋住托馬朝右腳的上砍。清脆的金屬聲響在早晨的空氣中響起。

席修想抽回軍刀,托馬卻寸步不讓。在勢均力敵的狀態下進一步壓住刀刃。刀柄發出討厭的嘰嘎聲。

──動作可不能停下來。

對方有兩人,要是僵持會直接沒命。

可是即使不想僵持,胡亂拔刀的瞬間也會被砍。席修想踹托馬的腿,視野角落卻發現鐵刃高舉手中的刀。

「唔。」

短暫片刻內,席修甚至預料自己的死期。

不過鐵刃在揮刀前一刻轉身,以厚刀刃擋住來自身後的攻擊。

現場響起新的『鏘』一聲。慢了半晌後,席修聽到面露疲態的青年開口。

「真是的……這麼快就陷入絕境了嗎?拜託您稍微謹慎行事好不好。」

「原來是你來了啊。」

托馬笑着抽回刀,他的對面站着認識的青年。

來人手持細長的刺劍,是本來應該在王城的薩莉表哥。他身上穿着利於活動的馬術服裝,一眼就看得出是上流社會的人。容貌偏中性且端正,看起來比托馬更像薩莉的親人。

恢復平衡的席修見到出乎意料的人登場,猶豫他究竟是敵是友。瓦司貌似立刻察覺席修的疑慮,露出挖苦的眼神。

「是她拜託我來的,放心吧。」

「哦,難道你不想看他死嗎?你明明討厭他接近薩莉,這可是讓他徹底消失的好機會呢。」

──不過這時候,鐵刃的魁梧身軀突然栽倒。

──若是認真對砍,很難評估有多少機會贏。

短暫猶豫了幾秒鐘後。

第一次見到遍佈艾麗黛地底的神供,席修不由得啞口無言。

托馬目前是酒匠家族的下屆當家。但他爲了妹妹,曾經打算當化生獵人。席修以前見過幾次他的劍技,甚至比普通化生獵人更強。

「躲在地底下……竟然還有這種方法啊。」

這句話聽得托馬揚起一邊眉梢,面露微笑。在場四人中最從容的托馬,和藹至極地回答。

「……知道了,走吧。」

這一刀瞄準托馬的肩膀,不過他往右躲避半步,導致揮空。托馬緊接着橫掃席修的身體。這一擊比起速度更重視力量,席修不想正面硬擋,往後一跳。退到水渠旁的席修,掌握到自己無退路。

「其實我們並非單純待在地底下。我們的藝樂原本就能中和『大蛇』的怨念。同爲神供,但我們比美酒更加接近『大地』。」

即使他是薩莉的親人,但他似乎看不見普通的化生。

「不好意思,得罪了。」

走到階梯底端,席修來到石板通道上,正準備來到等候的族長身邊──但席修忍不住停下腳步。差點撞上他背後的瓦司開口抗議。

如果置之不理,表兄弟的脣槍舌劍多半會愈演愈烈。

「我明白兩位有所警戒。不過我們之前爲了躲避變異,都藏身在地底下。希望兩位將這件事當成我們保持清醒的證據。」

「請小心腳邊。」

跟在族長身邊的男性跪在榻榻米上,然後他朝邊緣伸手,掀起角落的一張榻榻米。底下跟着出現空洞,是通往地底下的階梯。裸露的土牆上隨處可見蠟燭的火光,讓席修想起大蛇事件。

族長站在石制的雙開門前。轉過身後,族長略爲傷腦筋地苦笑。

以軍刀的刺擊爲誘餌,席修意圖用刀鞘將托馬打下水渠。但托馬似乎早就料到這一招。迅速抽刀後露出深不見底的笑容,瞥了一眼席修。

「……我最討厭你這一點。」

「這……」

女性的聲音有點耳熟。以黑紗掩面的米蒂利多斯族長探出頭來。一名高個子男性手持未上漆的長笛,站在她身旁。

席修與瓦司不解地注視跪倒在地上的鐵刃,隨後犀利的聲音從倉庫陰影中傳出。

再加上可不能真的殺了托馬。

「那個笨蛋就交給您了。讓他受點傷無所謂,這樣反而能讓他冷靜。死了就算了,反正我們會負責擺平勒迪家。」

相對地席修冷靜下來,環顧四周。確認水渠就在左邊後,再次向面前的托馬開口。

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撒謊,而且最近在城裏的確沒見到米蒂利多斯。但如果他存心撒謊,應該輕而易舉。席修低頭看向被托馬砍破的制服。

國王聽到席修的要求後,改拿出這柄軍刀。隨手交給席修後,國王說:『那就選擇你能接受的道路吧。』懷念的記憶讓席修嘆口氣。

「是的,您應該已經發現了吧?」

如果這樣能讓他清醒就太好了,但不能掉以輕心。

無法完全卸掉的衝擊力震得手臂發麻。但席修不以爲意,刀尖往上一砍。

威立洛希亞家的總管,瓦司似乎也是第一次見到。身後傳來他讚歎的聲音。

米蒂利多斯族長率先進入地底下。瓦司眯起左眼注視這一幕。察覺到席修的視線後,瓦司看向席修,默默徵詢意見。想起剛纔與鐵刃的對話,席修也沒有自信。見到兩人沒有反應,按着榻榻米的男性輕輕地點頭。

托馬跟着哈哈大笑。

語氣突變的瓦司咒罵,然後再度朝鐵刃舉起刺劍。眯起左眼後,瓦司對席修以下顎示意托馬。

托馬一語不發地笑着。在席修的視線仰望天空的一瞬間,托馬便往前衝。

「自從艾麗黛出現異狀後,這些東西就在地底下累積。可能受到如今地表蔓延的力量壓抑,沒辦法在外界出現吧。但也可以說多虧這樣,我們才能免於地表的力量洗腦。」

「如果心智不成熟,多少會有影響。但我們都受過嚴格訓練,在這種條件下也能維持平常心演奏藝樂。因此反而是不錯的修行。」

席修的視線順着托馬的刀尖望向肩膀。小心避免注意力過度集中在同一點,同時等待他出招。

米蒂利多斯族長身邊的男性拉開格子紙門,示意兩人進入。

「前方是米蒂利多斯的領域。不成熟的徒弟們練習十分嘈雜,敬請各位見諒。」

「這可不容易啊……」

「兩位請往這邊。」

瓦司巧妙地揮舞刺劍,持續撥開鐵刃的攻擊。他是薩莉的表哥,記得年紀比自己小三歲。自己三年前剛從士官學校畢業,他的劍技絲毫不比當年的自己遜色。即使缺乏重量,但是穩紮穩打,席修暗暗佩服瓦司的劍技。

「托馬?」

「在地表蔓延的力量?」

結果他的表情……不知爲何一瞬間僵住。

「某種事物正讓目前的艾麗黛變質,試圖抹去這座城的『夜晚』。化生與『大蛇』的力量也受到抑制,無法化爲實體……但我們爲了磨練奉獻給神明的藝樂技巧,平時就待在地底下,因此比較不易受到侵蝕的影響。」

席修收刀的同時吁了一口氣。

「……在水裏稍微冷靜一下吧。」

「還想試試掉進水渠裏嗎?我倒是無所謂。」

「接下來要帶領兩位進入地底下……不過目前空氣不太好,敬請兩位注意。」

強烈的斬擊直撲席修的肩膀。

「來吧。」

該說他們膽量很大嗎?以前席修只知道自己差點成爲神供的聖體,還有捉摸不定又開朗的托馬製作的神供美酒。看來藝樂神供的自我管理比想像中更加嚴格。

下定決心後,席修走下陰暗的階梯。瓦司跟在他身後。

『能接受』並非單純輸贏的問題。要預估情勢,能否做出當下最佳或次佳的判斷。這比單純地「求勝」更加困難──但是能想到這一點,纔是與國王流着相同血脈的臣子。

兩人究竟是敵是友,這兩三天喫了不少苦頭的席修頓時猶豫。

席修視線的彼端,陰暗的通道上……到處都累積了尚未形成化生的黑影。

『──朕聽說過你的優秀評價。』

現在可不是袖手旁觀的時候。得趕快助陣,趁托馬爬上來之前撤退。

席修正準備在門口脫鞋,但族長表示「穿鞋即可」。感到疑惑的席修穿鞋入內。族長帶領兩人來到榻榻米房間後纔開口。

見到席修舉起軍刀,托馬笑了笑。

最驚人的是各種聲音參雜在一起,迴盪石制通道內,彷彿渾然一體。即使不見人影,藝樂的響聲依然化爲波濤,充滿整個空間,醞釀出宛如身在異鄉的氣氛。

「怎麼了?覺得王族在這種地方輸了很丟臉?」

和剛纔不同之處在於,通道左右兩側有不少木門並排。從木門另一側傳出琴絃與長笛的聲音。

侍奉神明的女人,領導艾麗黛藝樂師的族長嘆了一口氣。從聲音聽得出深沉的疲勞,以及難掩的怒意。然後她在黑影潛伏的空間中,走向後方的門。

「托馬,我要讓你冷靜下來……不然薩莉蒂會難過。」

「這些不會對人產生影響嗎?」

在米蒂利多斯的兩人前後陪同下,席修與瓦司往前前進。眼睛注視前方的族長開口。

確定方針後,席修舉刀至臉的右側,擺出突刺的架勢,然後嚴肅地催促托馬。

托馬露出曖昧的微笑。席修的視線落到腳下──隨後響起刀刃交鋒的清脆聲響。瞄準托馬肩頭的刺擊偏離軌道,僅砍破他的衣服。

族長指向石制走廊的更深處。見到這條通道同樣四處瀰漫不成形的化生,席修皺起眉頭。

就算是陷阱,如果不一一破解,就找不到活路。

席修正準備望向瓦司,偶然低頭一瞧制服的裂縫,發現露出原本收藏在胸口的銀手鐲。

石門開啓後,後方是石制通道。

但是瓦司表示「我們走吧」隨即拔腿就跑。席修不敢讓他獨自前往,跟着決定離開現場。由米蒂利多斯族長開路,跑在她的後方。

眼前的輸贏不是重點,可是席修從一開始就不想輸。

席修以軍刀刀鞘擊中托馬的左腋。等托馬失去平衡後,再毫不留情踹他一腳,隨後傳出響亮的嘩啦一聲。

「沒什麼……」

「臭小鬼,你的口氣真不小啊。」

「請往這裏。」

一般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多半會直接中招。但席修側過身體,同時以自己的刀刃撥開。

席修絲毫不敢大意,瞪着對峙的托馬,同時確認自己手中的軍刀。剛纔發出嘰嘎聲響,不過現在似乎沒有異狀。看着手中久經研磨的刀身,席修突然想起當初受領軍刀的時刻。

要是上了兩人的當,那可是致命傷。在席修開始擔心時,跑在前方的米蒂利多斯兩人進入一間老舊小宅。這間相當不起眼的房子沒有任何門牌,四周只有低矮的灰泥圍牆。通往門口的石板上有一層灰塵,小庭院有幾棵快枯黃的樹。

即使嘴上疑問,席修依然沒放過絕佳的破綻。

自從來到艾麗黛,多次巡邏讓席修自認爲掌握大致的路線。不過米蒂利多斯走的是又細又七拐八彎的小巷,導致席修一下子就分不清東南西北。

或許見到妹妹的持有物,一瞬間對他造成了某些影響。席修心情複雜地看了一眼猶有漣漪的水渠。隨即跑向依然酣戰的兩人。

米蒂利多斯族長貌似立刻從席修的表情看出疑問,指了指黑影。

「他剛纔看到了這個嗎?」

然後族長推開厚重的門板。

當時國王召見席修,給予王族的權利,並且準備賜予鑲有寶石的奢華裝飾刀。不過席修堅決婉拒,說自己無論出身,都是國王的臣子,不希望在宮廷內過着安穩的生活。

另一方面,席修的胸口也沒完全躲過刀尖,制服開了一個大口子。

「我纔不在乎這些。」

最後方的男性關閉階梯口後,照明只剩下微弱的燭火。感到有點喘不過氣的席修提高警覺。只不過光線暗了點,怎麼就這麼膽怯,自己真是沒用啊。但很快席修就發現,陰暗不是造成鬱悶的原因。

「放馬過來啊,前提是你有這個本事。」

從門口可見另一端有鋪榻榻米的房間。看起來完全就是髒兮兮的老舊房子,幾乎沒什麼傢俱,簡直就是空屋。

席修目測自己與托馬的間距。隔着他的肩膀,見到另一側的瓦司躲避鐵刃的攻擊。

但席修並未停下來,左手握住刀鞘。抽回右手軍刀的同時,以刀鞘橫掃托馬的胸口。

米蒂利多斯族長回頭望向兩人,面露微笑。

傳來砂礫摩擦的聲音。

掉進水渠的瞬間,托馬的表情好不容易恢復正常。他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席修。

這些黑影會擾亂人的精神。雖然它們讓席修呼吸困難,可是卻一動也不動。不如說十分脆弱,彷彿強風一吹就會消散。爲何這裏累積了這麼多黑影,與本應出現卻不見蹤影的化生有關嗎?席修感到不解。

「怎麼突然停下來?」

「被敵人洗腦的蠢蛋沒資格說我。」

「我們原本不需要名字──不過如今情況緊急,有必要以名字相稱。我叫天瑟,至於後方的男性──」

「我是特茲。」

「將來他會繼承我的職位,敬請指教。」

意思是他就是下屆族長吧。一臉茫然的高䠷男性,面無表情地向轉頭的兩人打招呼。席修注意到他握在手中的細笛。

「剛纔讓鐵刃睡着的是……」

「您猜對了。」

這支細笛似乎只是看起來像笛子,實際上類似吹箭。席修對米蒂利多斯出乎意料的招式感到佩服,同時轉頭望向前方。走在前方的天瑟打開其中一扇木門。

「就使用這間房間吧。」

三人依照指示進入。房間後方比小小的入口高了一階,而且鋪設榻榻米。這間四坪大的房間平時應該是訓練用的,除了角落堆放着坐墊以外空無一物。在席修與瓦司脫鞋之際,天瑟迅速準備好坐墊。米蒂利多斯的天瑟與特茲分別和席修、瓦司兩人對坐。

先開口的是族長天瑟。

「幸好這次有兩人還神智清醒。目前已經確認有三名化生獵人倒戈至敵方。光靠我們畢竟人手不足。」

「三人?扣掉我以外的所有人嗎?」

「不,是包括聶磊在內的三人。還有一人行蹤成謎,但他平常就居無定所。可能躲在哪裏了吧。」

「……原來如此。」

席修覺得那人有點像老鼠,但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一旁的瓦司再一次確認。

「米蒂利多斯所有人都正常嗎?」

「目前所有自由行動的人都是正常的。說來慚愧,在察覺變異之前就有幾人受到影響。不過全都捉住了,不需要勞駕兩位。」

聽到天瑟流利地補充,席修忍不住感到佩服。相較於紀律嚴明的他們,自己卻始終陷入被動,東奔西跑。當初應該早一點接觸他們纔對。席修主動湊上前,詢問解決的線索。

「受到控制的這些人有機會復原嗎?我也想看看他們的情況。」

「可以見他們無妨,但是目前我們也束手無策。」

「菲菈,我可以見蕾森媞嗎?」

「知道了,我會以薩莉蒂爲最優先。」

「請問有發現什麼嗎?」

「您要直接去嗎?」

如果搭乘共乘馬車,要花雙倍的時間。不過席修常走這條路,快馬加鞭的話應該能在一半時間內趕回。

「關於這一次事件的對抗方法……」

──就算自己陷入危險也在所不惜。

即使不知者不罪,當初在森林撿到他的席修覺得自己有責任,很不是滋味。

「雖然有這種危險,幸好目前沒事。我要趁尚未受到影響前去接她。」

「不,不用了。」

兩人幾乎同時回答,聽得天瑟目瞪口呆。米蒂利多斯族長似乎難得露出這種表情。剛纔像雕像一樣文風不動的特茲忍不住笑出來。被天瑟瞪了一眼後,特茲急忙閉口。

「我告訴過薩莉,除了我以外別相信任何去接她的人。」

「是的,以前巫女曾長時間離開城鎮,大蛇的氣息侵蝕人心,於是曾透過巫女與神供以應付危機。」

「真要說的話,應該算是法術。雖然與目前的艾麗黛情況不一樣,不過米蒂利多斯有一項傳說。」

在綠意盎然的玻璃牆溫室中,彷彿連時間都變得緩慢。

菲菈的回應彷彿事不關己。從威立洛希亞的角度來看,也難怪她有這種反應。兩人爲了月白與當家薩莉,負責在王城打點。但他們與月白沒有直接關係。總之目前最慶幸菲菈還保持清醒。

「艾瓦莉的推測是,『艾麗黛的居民更容易受影響』。」

薩莉放棄正經討論,再三確認。

「您猜得沒錯,就是巫舞。」

席修準備的書信分別給國王、威立洛希亞家,以及席修的母親。當初離開艾麗黛時,還不確定威立洛希亞家的安危。薩莉原本要去席修的母親家避難,不過瓦司安排的馬車接到人,因此薩莉直接回到宅邸。

「傳說?」

那麼接下來只要告訴薩莉本人即可。席修開始計算天數,但米蒂利多斯的兩人神情依然緊張。原以爲是他們不知道薩莉目前在哪,但原因很快揭曉。天瑟依序看着席修與瓦司。

對於瓦司的疑問,米蒂利多斯的兩人與席修互望彼此。陷入曖昧不明的沉默後幾秒,天瑟略爲搖搖頭。

「您還真有自信呢。難道您覺得自己絕對不會受到操縱?」

身穿內衣的薩莉坐在藤椅上,這是表姐菲菈的要求。其實薩莉不是不想問她原因,但與其浪費時間詢問,還不如先讓她服務一遍比較快。菲菈跪在地上磨薩莉的腳趾甲,但她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請問艾麗黛是否有這種生物呢?」

「真是神奇的故事呢。」

在大片綠葉垂下的室內,薩莉坐在後方的白藤椅上,嘆了一口氣。

然而瓦司似乎想到不同的事情,眯起左眼。

「不敢保證無誤,不過的確是以他爲起點。」

在沉默籠罩之下,特茲敦促族長提及「那件事」。天瑟便點點頭,望向席修與瓦司。

從瓦司口中聽到薩莉的名字,席修差點感到驚訝。不過他是應薩莉的要求才會在此地,自然聽過她說的這句話。

何況湖與森林雖然接近,卻是兩回事。鰻魚不可能在森林中徘徊。席修低下頭,按住自己的太陽穴。瓦司一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眼神中卻帶有試探之意。

「總之關鍵是薩莉蒂吧。要是隨便跑回來,多半又會變成傀儡。所以要在城外會合,儘可能讓她靠近艾麗黛。」

「……要是處理不當,會變成致命性的災害。」

瓦司跟着烏鴉嘴。

照理說瓦司不知道薩莉的真面目是神明。所以他只是單純認爲,威立洛希亞當家的身分比艾麗黛本身重要。

專心磨薩莉腳趾甲的菲菈,回答得非常隨便。這種事情撒謊明明沒有任何意義,可是薩莉的常識對捉摸不定的表姐卻行不通。

要是那裏有聶磊變成現在這樣的原因,或許最好去觀察一下。一旁的瓦司對如此思索的席修露出複雜的視線。先發現的人是天瑟。

下一瞬間──四人所在的房間內劇烈搖晃。

「什麼……」

「意思是在那三本簿子內嗎?之前放在倉庫裏吧。」

「只要斬殺聶磊,大家就能復原嗎?」

「不要亂動。」

席修大致上掌握自己的未來後,確認軍刀,離開地底下的房間。

見到席修默默地煩惱,天瑟沉重地開口。

「如果實在人手不足,可以動用我的權限讓埃德回來。他對艾麗黛心懷怨氣,應該不容易受到影響。而且本領也足以……」

「原來有對抗方法啊!」

「總之我負責帶薩莉蒂回來。需要兩天時間,這段期間內你們準備好。」

「沒見過。」

雖然話中帶刺,但他的聲音始終平穩。不知道他是挖苦,還是真的在發問,最後席修認真地回答他。

不過搖晃長達三十秒後突然停止。席修準備衝出房間一探究竟,天瑟急忙喊住。

「到底是什麼後果啊……」

聽到族長苦笑着回答,席修明白後嘆了口氣。

強烈震動讓席修與瓦司一躍而起。

但是米蒂利多斯的兩人卻完全不是這個意思。艾麗黛是奉獻給神明的供品。即使毀滅導致大蛇之氣外泄,只要身爲神明的她平安即可。當然如果追溯到爲何召喚神明,帶着薩莉逃跑或許是本末倒置。可是不能讓薩莉落入敵人之手,席修體察雙方的意思後回答。

「沒什麼。」

「希望能撐到那時候。」

接下來就等送往王城的書信回覆。薩莉在菲菈要求下穿上純白束腰,坐在椅背寬廣的靠椅上。

「不……不是我,是艾瓦莉。聽說她是從聶磊口中得知的,說是『在湖畔的森林見到一隻金色的巨大生物。』」

以前薩莉同樣忠告過,爲什麼她的親戚都這麼莫名其妙啊。雖然席修想問個清楚,但總覺得最好別追究。於是席修回答「我知道了」,隨後開始穿鞋。天瑟跟着補充了一句。

「金色的巨大生物?」

「大致上都說了。」

一座小噴泉發出淙淙水聲。甜美的花香混雜在讓人汗流浹背的氣溫中擴散。

──所有變異都從聶磊成爲艾麗黛的化生獵人後開始。

「我先聽聽妳的理由。」

「原因是新來的化生獵人沒錯嗎?」

「難道舞蹈的部分是……」

席修想起頗久之前與薩莉交談的內容。在月白享用晚膳時,她曾經說過「也會跳一些普通的舞」。其中是否包括關鍵的舞蹈,相當值得期待。席修望向一旁,只見依然皺眉的瓦司輕輕吁了一口氣。

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既然地底充滿未成形的化生之氣,代表這次事件的原因並非大蛇。但如果運用得當,或許能解決危機。可能從席修的表情看出期待,天瑟面露微笑。

「……那麼這段期間內,我再調查一下這次事件的原因。還有請小心菲菈,您要是讓她逮到,多半會有嚴重的後果。」

「我會幫忙,不需要找那男人幫忙。」

「可能還是去找席修的母親纔對……」

「請留步,搖晃的原因已經知道了。」

差點想到在湖中游泳的巨大金色鰻魚,席修對自己的想像力如此貧乏感到失落。

「上次事件的時候,我在地底下的房間見到不可思議的生物。我懷疑與這次事件有關,可是一問瓦司,他卻說沒有。」

「那當然。我可不會眼睜睜讓威立洛希亞的公主與這座城一同淪陷。」

聽到瓦司補充的新情報,天瑟點點頭。

「所以剛纔說到哪裏了?」

三人都搖頭否認,瓦司跟着皺眉皺得更緊。但他並未繼續開口。

「不確定。那人可能只是單純的道具而已。」

「不,是大蛇之氣。從昨天開始就愈來愈嚴重。」

「可是就算巫舞儀式成功,依然有一些懸念。一旦成功消除地表的壓力,原本壓抑在地底的化生氣息會急遽湧現。即使現在是月圓時期,依然有可能導致大量化生出沒。屆時如果我們沒有足夠的化生獵人,可能會引發慘劇。」

「原因?遭到誰的攻擊了嗎?」

「妳剛纔說什麼,艾瓦莉?」

「哎,弟弟真是沒用。既然艾瓦莉妳說看過,就應該回答看過纔對。」

感到有點尷尬的席修起身。

席修也對這一點起疑。他真的是一切的元兇嗎?如果真的是這樣,又怎麼會在湖畔失蹤好幾天?席修嘴裏嘀咕。

「是不是去調查那座湖比較好……?」

「原來如此……即使艾瓦莉不知道怎麼跳,應該還留有紀錄。可能在月白或宅邸。」

──究竟是什麼呢?

「萬一您覺得這座城保不住,請立刻帶她逃出來。」

一旁的瓦司手託着下巴,陷入沉思。席修並未留意,向米蒂利多斯的兩人確認。

負責抑制的薩莉從昨天開始就不在城裏,大蛇之氣纔會起伏不定。目前受到地表的神祕力量壓制在地底,但如果不盡快採取方法,情況可能會更加嚴重。席修迅速來到入口。

「方法當然有流傳下來,這項法術由舞蹈與藝樂組成。所以準確來說,我們繼承的是藝樂這一部分。」

「月白內應該沒有。薩莉蒂逃跑的時候帶走了重要的筆記。」

「真的怪事連連呢……啊!對了!」

「沒有。」

目前已經人手不足,整座城十分脆弱。要是化生肆虐,足以造成毀滅性的打擊。屆時其他化生獵人恢復正常還好,但是無法保證。就算能借用薩莉或瓦司的力量,自己能處理剩下的部分嗎?席修開始認真地計算,何況完全不知道巫舞對聶磊有多少效果。

保護她也是國王陛下的命令。所以這一點絕對不能妥協。

席修驚訝地回頭,只見米蒂利多斯的兩人表情十分認真。後方的瓦司一本正經地點頭。

「可能是這樣沒錯。艾麗黛中『檯面上的人物』似乎都受到了控制。」

「可以見蕾森媞一面嗎?」

「我不能帶妳到青樓去。」

「我可是青樓樓主呢。」

「問題是妳在這裏是貴族公主。」

菲菈的指頭宛如再三叮囑般,嫵媚地活動。順着腳趾腹往上滑過,麻癢的觸感讓薩莉緊抓着扶手,忍住聲音。見到薩莉籲出一口憋着的氣息,菲菈抬起頭來,露出憂愁的笑容。

「話說艾瓦莉,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呢。」

「聽說在艾麗黛歇業的店鋪中,有幾間要在鄰國的王城另起爐竈。」

「咦?」

薩莉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甚至不知道有店鋪歇業。見到薩莉一臉茫然,菲菈補充了一句前提:「是我的情報網打聽到的。」

「聽說從不久前,艾麗黛就不斷有店家歇業。不論老店新店都有,簡直像變了個人。或者該說被附身一樣關閉店鋪──其中有幾間正準備在鄰國開業。」

「和這次的事件有關嗎?」

聶磊莫名其妙的洗腦竟然發揮這麼大的威力嗎?見到薩莉面色鐵青,菲菈甩了甩磨指甲用的銼刀。

「我不知道有沒有關係。不過懷疑拉攏商家去鄰國,可能與提瑟多•札勒斯有關。」

「……誰?」

總覺得好像聽過這名字,卻想不起是誰。這時菲菈撫摸薩莉的腿肚,像是懲罰一臉疑惑的她,讓薩莉忍不住「咿」一聲。剛纔明明一直忍耐,卻對冷不防一摸產生反應,薩莉對自己感到失望。現在薩莉想穿上衣服,到底還得維持這樣多久呢?

菲菈打從心底愉快地再度磨起腳趾甲。

「提瑟多•札勒斯是與之前的事件有關的老人。不是有一位茶館老闆,負責帶領王弟殿下進入地下室嗎?」

「啊!是他嗎!」

「甚至有人懷疑,事件中的白花也是提瑟多下令在王城散佈的,因爲他的女婿是花市負責人。聽說有人在鄰國目擊到像是提瑟多的人。他正在下達指示,拉攏艾麗黛以前的店鋪。」

眼前的情況讓人一頭霧水。但是薩莉回過神後,準備跑到表姐身邊。

「該不會從外頭被關在倉庫內吧……」

『叩』一聲十分沉重,以敲門而言顯得太低沉。薩莉感到訝異的同時,舉起油燈確認聲音的真面目。

在陷入恐慌之前,薩莉就先失去意識。

對方的聲音很熟悉。

從月白帶出的三本筆記上,主要記載着巫女使用的法術。不過威立洛希亞的倉庫裏應該還有其他的紀錄。

上頭記載的是巫舞的一種。雖然薩莉第一次見過,不過有些基本動作,還有兩種動作與神樂舞相同。另外還有動作類似組成複雜法術的手勢。以前大蛇之氣在艾麗黛蔓延,導致民衆精神失常。準確來說,當時跳的巫舞應該叫咒舞纔對。

就算席修來迎接,自己要是感冒就無顏面對他了。薩莉從椅子上起身,順手披上放在一旁的黑色外衣。棉絨的平滑外衣長到拖地,至少能遮住半裸的自己。

結果身後有人輕拍她的背。

薩莉甚至來不及尖叫。

菲菈開心地一笑,然後捧起修長外衣的衣襬。

「我想穿衣服……」

「咦?」

「嗨,我來接妳了。」

換上黑色禮服的薩莉,獨自在白天依然陰暗的倉庫內翻找藤箱。依靠一盞小油燈的光線,快速翻閱老舊的簿子。

「這……」

表姐平時就血氣方剛。從表情看不出她在生氣,還是感興趣。不只感到涼意,一股惡寒更讓薩莉顫抖。

「他能讓我的公主言聽計從呢,我很好奇他怎麼辦到的。是不是問問他的身體比較好?」

「愈來愈搞不懂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那麼接下來妳有什麼打算,艾瓦莉?」

「現在的妳明明頹廢又美麗呢,真可惜。」

「我試着調查以前有沒有類似案例。妳繼續收集情報,還有幫忙聯絡蕾森媞。」

這時候,倉庫的窗戶外頭傳來某種碰撞的聲音。

「這個……不知道有沒有用呢。」

「咦?……埃德?」

倉庫入口面對後院,菲菈倒臥在通往宅邸的白色石板路中。

「咦?爲什麼啊?」

結果剛跨出倉庫,就有人從旁抓住她的腳踝。驚訝的薩莉發現,倉庫門外頭的死角還倒着另外一人。

「拜託不要……」

薩莉反覆看了三遍,然後攤開頁面放在藤箱內,自己後退一步。準備實際跳一遍,確認流程。

「只要先消滅明顯的目標就好啦。總之我也想見見新來的化生獵人。」

即使開倉大典剛結束,室內依然充滿獨特氣味。薩莉的嗅覺早就麻痺失去作用。沒喫午餐專注尋找後過了兩小時,薩莉的手突然停在某一頁。

「我可不想在這種時候感冒。」

依然跪在地上的菲菈,一臉陶醉地仰望穿上高跟黑鞋的薩莉。彷彿忠犬期待主人的命令,菲菈呆望着身爲當家的薩莉。

靠着倉庫門暈倒的埃德抓住薩莉的腳踝。由於他無力地低頭,看不出究竟是否清醒。薩莉蹲下去準備窺看他的動靜。

「哦,艾瓦莉,覺得冷嗎?」

「晚上我帶她來。」

「……怎麼會?」

這可就非常傷腦筋了。薩莉走到門口,伸出右手,儘量不發出聲音往旁邊輕拉。外頭的氣息連同黃昏時分帶有幾分紅色的陽光進入室內。在完全拉開前,薩莉透過縫隙窺視外面的動靜,然後大驚失色。

意思是聶磊的黑幕與那人有關嗎?薩莉以裸露的手臂捧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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