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譚 4.矯飾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3.1萬 字
這不是薩莉第一次記憶斷片,以前就發生過好幾次。連她都開始覺得自己這樣很正常。
自己並非人類。源自血脈與力量,超然於世界上的特殊身分。
這就是自己。也正是這種與生具來的多重性,造成記憶斷片。
──可是最近,薩莉開始覺得記憶的斷片愈來愈淺。
以前會明顯感到少了一段記憶。如今卻覺得記憶明明存在,卻想不起來,簡直就像在夢中一樣。
在王宮客房醒來的早晨,薩莉從牀鋪上起身,眺望窗外。
晚上可能做了某些悲傷的夢。冰冷的臉頰上留下兩道乾涸的淚痕。
席修對卡勒克侯主辦的酒宴表示「不去也無妨」,瓦司則抱怨「拜託別去」。兩人會如此勸阻自己,肯定事出有因。
梳妝完畢後,薩莉轉身望向幫自己打點的表姐。
「妳不打扮沒關係嗎?」
「馬上就能搞定了,反正可以晚一點去。」
她回答得馬馬虎虎,總覺得聽起來有幾分輕蔑。而且她顯然不是在敷衍自己,身爲當家的薩莉在心中感到不解。
「妳不是在酒宴的籌備階段就參與了?」
「哦,是嗎?」
話中帶刺明顯可以感覺到她不想聊這件事,薩莉決定到此打住。雖然不知道原委,但是對貴族之間的問題插嘴,形同不給他們面子。菲菈與瓦司雖然年輕,卻都能力出衆,爲了威立洛希亞家族盡心盡力。要是無法信任他們,就沒資格擔任當家。
薩莉從梳妝檯的椅子上起身。
「那麼我先走一步。如有必要──」
「就依照妳的命令囉。」
見到眨眨一隻眼的她,薩莉苦笑着走出房間。
同行的席修一身深藍色正裝,早已等候多時。
「可是娼妓一般都不是處女吧。」
「抱歉讓你久等了,席修。」
「妳之前不是也這麼做過嗎?」
席修的表情像戴了面具一樣僵住。薩莉誤以爲發現他的想法後試圖解釋。
「我沒事,謝謝你。」
「陛下吩咐,今天要來問候各位。」
「使用處女的肝臟嗎?」
原本想解釋,結果卻發明奇怪的詞彙。薩莉發現自己愈描愈黑,決定再次從頭解釋。扣掉昨天見到埃德,向他打聽的部分。薩莉說明最近年輕的娼妓遭到綁架,並且說出可能是幕後黑手的貴族名。
「…………」
不知道兩個原因當中的哪一個,讓馬車籠罩在沉默中。
薩莉捲起紅色袖子後,席修頓時表情抽筋。
聽到席修的反駁後,薩莉睜大眼睛,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其實今晚的酒宴,陛下也交給我一件麻煩事。」
「她是我在艾麗黛的相好,最近我想幫她贖身。」
「意思是綁架廉價青樓的娼妓,貴族也認不出來嗎?」
「咦,喔,不是啦,你誤會了。其實要找的是肝臟候選人。」
由於目前舉辦酒宴,庭院可見許多燈火,大門也敞開。不過這棟宅邸平時肯定散發詭異的壓力。兩手空空的薩莉下意識按着肝臟部位。
「分頭行動比較好?」
這件事聽起來讓人作嘔。但以前南方也有一些迷信,比如「如果哪個內臟病了,食用相同的孩童臟器就會治好」。無知的愚夫愚婦可能會相信這種謬論。
「沒關係,很準時。我來帶路。」
「聽說最近在貴族之間,私底下流傳着『返老還童的靈丹』。」
「喔,我的確本來就是處女,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是爲了讓不認識我的人也這麼想。」
「先說明這件事,這兩個字是我最不能理解的部分。」
樓上目前還沒有賓客,灰衣侍女穿梭在走廊上。可能因爲走廊的燈火顯得陰暗,略爲低頭的侍女看不出臉上的表情。薩莉如此心想,試圖冷靜下來──但還是難掩心中的怒火,握緊雙拳。
傍晚時分,薩莉由席修牽着手走下馬車,然後仰望黑影幢幢的巨大宅邸。
「我的確是第一次聽過。」
薩莉的打扮堪稱菲菈的作品,席修佩服地端詳。
「感覺今天又不一樣呢。」
之前在艾麗黛發生了那起事件。當時薩莉爲了保護新來的席修,將送給恩客的飾繩寄放在他身上。或許當時沒有仔細告訴席修飾繩的意義,但情急之下實屬無奈。薩莉揮舞着緊握的雙拳。
明白他的想法後,薩莉忍不住抱怨。即使當着他人的面,完美的微笑依然扭曲。
「其實還無法確定他就是犯人。」
「沒錯,表面上是熬煮年輕雌鹿的肝臟,實際上卻是──」
「麻煩事?」
薩莉反射性屏息以對。席修伸手置於她的肩頭,視線回到一衆貴族身上。
這和之前說好的不一樣──薩莉還來不及開口,可是已經太遲了。
身穿黑色禮服,身材豐滿的年長女性發現席修後,說了聲「哎呀」。
「不,先向主辦人打招呼。」
「你到底想怎樣?」
「所以希望你幫我謊稱,我是你認識的實習娼妓。」
轉頭的席修與薩莉四目相接,他的表情與平時一樣有些苦澀。但不知是否自己多心,總覺得他的眼神帶有幾分怒意。
「您帶來的這位女孩是?」
走在前方半步的席修陪薩莉前往大門,向守門人自介並表明來意。見到自己順利成爲席修的同伴,薩莉暫時鬆了口氣,然後與進入大門的席修交頭接耳。
席修視線的彼端,是一片耀眼奪目、五光十色的華麗空間。
薩莉躲在向卡勒克侯打招呼的席修身後,窺視每個人的反應。然後在人羣當中發現聶多斯男爵的身影。他的年紀貌似比國王大幾歲。伸手一捋濃密的顎須,饒富興趣地注視年輕娼妓薩莉。
「一般而言負負得正,但不是這個意思。私底下的處方似乎是,當着客人面前活生生挖出女孩的肝臟,然後現場茹肉飲血。」
卡勒克侯的宅邸與威立洛希亞家位於同一區,距離不遠。
皺眉的席修正待開口……卻又將話吞回去。
不久後似乎抵達目的地,馬車的速度慢下來後停止。席修才終於輕輕嘆一口氣。
席修發現薩莉的表情後眯起眼睛。但他依然不發一語,穿梭在人羣中走向後方。兩人來到在正面階梯前談笑風生的幾人面前。
「嗯,因爲今晚有些目的……」
「就說是爲了肝臟。」
薩莉刻意露出害羞的反應。黑禮服女性向席修表示疑問。
「爲了看起來像娼妓?」
幸好菲菈說過「妳想插手請自便」,稍微佈下陷阱應該無妨。其實薩莉也說不清楚,爲何自己想幹預此事。只不過覺得若能解決這起疑雲,會感到舒坦一些。即使這只是單純的補償心理,薩莉也無法對這件事充耳不聞。
「可是男爵綁架年輕娼妓到底要做什麼?」
「──聶多斯男爵幹出這種勾當?」
「唔,遭到綁架的娼妓似乎包含打下手的女孩,所以難以判斷真僞。不過聽說『返老還童的靈丹』私底下還有另一門處方。」
「返老還童的靈丹?」
席修深深點頭。但隨後像是在馬車的搖晃下猛然抬頭。
「菲菈表示,一開始似乎是綁架良家女孩。可是次數一多,會引發王城的警戒,似乎才因此改變方針。即使有娼妓失蹤,一般而言也會以爲是逃跑。」
「所以到頭來,只要是年輕女孩,是不是處女可能不重要。或許客人會在意,可是實際上很難確認。而且重點在於活生生剖腹取肝的血腥表演吧?」
「……爲了什麼原因?要找恩客候選人?」
「能在此地遇見您,真是榮幸。」
琴箏的柔和絃音穿插在鼎沸的人聲中。此起彼落的笑聲帶有酒氣與妝白粉的香氣,虛華的光線在大廳內雜亂四射。薩莉環視貴族與他們帶來的裝飾品,臉上掛着淺淺的笑容。
「爲什麼要自作主張──」
「沒錯,還有看起來像處女。」
──如果現在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事情就好辦了。
隱藏心中想法,皮笑肉不笑是所有艾麗黛的娼妓都會的本領。即使脫下光鮮亮麗的和服與單薄的貼身襯衣,像面具一樣的笑容依然不會變。因爲不能讓恩客見到面具下的另一面。所以在艾麗黛花錢買春宵的恩客,才能陶醉在短暫的安寧中。
王宮會派馬車,護送自己前往卡勒克侯的宅邸。在席修帶領下進入馬車後,薩莉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紅色和服。國王盛情準備的這件華麗和服,很適合年輕的薩莉。再加上薩莉的妝容以淡紅色爲基礎,容貌兼具美麗與妖豔。
原本是自己要成爲誘餌,爲何席修要當面反悔?
見到王弟態度冷淡地行禮,在場的貴族顯示出兩種反應。
表情嚴肅到極點的席修,彷彿眼前所有事物都很噁心一樣扭曲。之前聽到菲菈說明時,薩莉也露出類似的表情。然後薩莉平淡地繼續解釋。
席修顯得有幾分厭煩,薩莉希望是自己多心。剛聽到這件事,薩莉也覺得莫名其妙。她在腦海中整理脈絡後纔開口。
「妳要在那起傳聞中扮演誘餌嗎!可是貴族哪敢對月白的樓主出手啊!」
「答對了。」
反覆好幾次之後,他選擇保持沉默。
另一種人──臉上露出提防的表情。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僅略微揚起眉毛,一句話也沒說。等馬車門從外面開啓後,他向薩莉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
「…………」
「肝臟候選人?」
席修苦澀到極點纔會說出這句話,聽在薩莉耳裏卻覺得泄氣。畢竟本來就是自己多管閒事,不想牽扯毫無關係的他。而且薩莉早就準備好,只要他陪同進入,之後就可以靠自己應付。
似乎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席修皺起眉頭。他好像認識該名可疑的貴族。見到他一下子表情嚴肅,薩莉微微搖搖頭。
「……咦,席修?」
薩莉忽然面露微笑,仰望席修。
「聽到你剛纔那句話,誰敢對我動手啊。」
一種人彷彿想起某些有趣的事情,發出此起彼落的笑聲。
「所以很抱歉,我現在無暇顧及妳插手的紛爭。」
「喔。」
「嗯,我要看他會不會上鉤。」
「難道薩莉蒂,妳要……」
薩莉假裝沒發現席修很想勸阻她的視線。
「這就是我的目的。」
一臉厭惡的席修表情扭曲,但隨即露出訝異的視線望向薩莉。
如果不是自己多心,那麼裝傻的席修貌似也有幾分怒意。兩人在不知不覺中一觸即發。沒理會一旁的奢華氣氛,彼此爲剛纔互相唱反調爭吵。
「不用問妳也知道原因吧。」
「這本來就是見不得光的處方吧。」
「噁心透頂……」
卡勒克侯的宅邸目前正舉辦酒宴,正門大廳與樓上的客房都對外開放。薩莉從大廳角落的柱子陰影,隔着樓梯井窺視樓上的動靜。
「那也是爲了你的安危着想啊。」
「我剛纔也是這麼想的。」
「……」
「凡事不要亂插手,薩莉蒂。妳要是出了事,艾麗黛的人該怎麼辦?」
「可是肝臟……」
「我事後會調查這件事。」
光是聽到肝臟這兩個字,席修的臉就像喫了苦瓜一樣。對話中途泄氣的薩莉氣噗噗地嘟着臉頰。見到臉上絲毫沒有微笑,席修嘆了一口氣。
「別這麼生氣嘛。其實我也無視了陛下的一半命令。」
「咦?陛下的命令是什麼?」
「叫我選擇對象。」
「咦……?」
薩莉頓時感到一頭冰涼。
席修看着薩莉,可能發現自己失言,臉色頓時一變。可是在席修即將開口辯解前,薩莉搶先喃喃回答,只見她的眼神蒙上陰影。
「你要結婚嗎?席修?」
「呃,這……」
──其實並不足爲奇。
之前薩莉還不清楚他的身分。見到他沒有攜家帶眷擔任化生獵人,曾經以爲「他不是貴族」。結果他的真實身分是王弟,過了二十歲還沒結婚反而奇怪。即使奇怪,薩莉卻在不知不覺中希望不要有人上門向他提親。
想起差點亂成一團的思緒,薩莉抬頭仰望席修。
「結婚後你要回到王城吧?」
「呃,不是,薩莉蒂……」
但席修立刻發現這隻鳥的真面目,來到外頭。
「這種生活方式太無聊了。居然被迫得和同一人長相廝守。」
「你要辭去艾麗黛的化生獵人一職?」
薩莉刻意保持身爲娼妓的一面,隱藏心中躁動的怒意。男爵的視線鉅細靡遺端詳薩莉全身,估量她的價值。
眼看即將接近入口時,彷彿等待她多時,又有女性從門外進入。
然後薩莉迅速轉身,離開大廳。席修試圖伸手阻攔,但她躲開後撥開談笑風生的賓客,進入人羣之中。
薩莉切身感受到,但依然假裝沒發現。露出幼稚傲慢的笑容仰望男爵。
席修想起剛纔薩莉離去時的態度,忍不住抱頭煩惱。
「感謝您帶我來到此地。」
「別說自己普通,艾瓦莉。只要妳發自內心命令,明明沒有人能困住妳。」
她頭也不回,面露淡淡的微笑,挺直腰桿,主動融入夜晚的氣氛。即使席修想追上去,可是大廳人多混雜,怕是根本追不上。薩莉刻意在人羣中蛇行,穿梭在狹窄的縫隙。
心領神會的男爵捧起薩莉白皙的手,向睜大眼睛的她指了指大廳後方。
「我願意嘗毒而死。」
──既然席修不在大廳,藉口要多少有多少。
一身深藍色禮服,灰色秀髮垂肩的她,平時的深藏莫測消失無蹤。取而代之,毫無破綻的高雅眼神特別醒目。
「怎麼一個人在這裏,難道和他喫醋吵架了嗎?」
誰想要獲得她,就得主動上前,在她的面前跪下,誠心懇求。
當着他人的面宣稱要幫自己贖身,肯定沒人會認爲自己還保持純潔。即使不這麼想,也沒有人膽子大到敢對王弟的娼妓出手。
「嗯,我們娼妓總是需要一點『毒』的刺激吧?我也想親自品嚐看看。」
一隻巨大的黑鳥飛越敞開的大門外頭。
薩莉伸出右手抓住席修的衣領。他的黑色眼眸看不出肯定或否定之意。可是這比口頭承認更迫使薩莉面對事實,蓄積已久的焦躁逐漸在薩莉的心中擴散。
菲菈的白皙玉手伸向薩莉的耳朵。外型姣好的手指在幾乎碰到的近距離,順着輪廓移動。彷彿舌頭舔拭後頸的溫暖感覺讓薩莉打冷顫,以冷淡的視線回望菲菈。
席修環顧四周,試圖找到薩莉──這時候發現視野角落閃過黑影。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反正他也有他的麻煩,還不如彼此分道揚鑣。不論他要與貴族女性相親或挑選另一半,都隨他高興。
「說了,殿下的反應是『既然這樣就算了』。」
只有自己──纔是擁有「選擇權」的人。
黑鳥轉身在低處盤旋,隨即停在加入人羣中的年輕男子肩上。在場沒有人因此驚呼,因爲一般人看不見化生。看不見的化生會侵蝕人心,引發災禍。
「薩莉蒂?」
──今天可能已經來到酒宴上的「敵人」,究竟會從何處出沒?
「……我明白了。」
「那就讓妳見識有趣的東西吧。」
「是嗎?或許威立洛希亞的花瓶當家沒這種本事──但是妳應該對任何人都有選擇權,不對嗎?『月白的薩莉蒂』?」
「哦?」
乍看之下她的態度彬彬有禮,不像在生氣。不過世界上有人愈是怒火中燒,外表愈看不出來。以席修所知,國王與御前巫女是這類人的佼佼者,剛纔的薩莉應該也差不多。相較之下,神性表露的她起碼好一點,還會挖苦人。原本席修不會這麼想,但現在逐漸習慣了。
「……想不到化生竟然混進來了。」
目前沒有人形跡可疑。沒有人受到化生影響,也沒有意圖攻擊自己的人。然後席修將手中的針收回刀鞘。
「妳怎麼會獨自一人?剛纔不是見到妳和殿下走出庭園?」
畢竟要出席貴族的酒宴,平時使用的軍刀沒帶在身上。倒是隨身攜帶了收納在裝飾用刀鞘的刀。刀鞘上有細緻的金雕,在別人眼中可能不像實戰用的武器,不過刀鞘內是重視鋒利度的鋼刀。席修集中精神在腰間的刀柄上,同時追着鳥來到庭院,隨即見到黑鳥幾乎貼着篝火盤旋。
薩莉睜眼一瞧,只見聶多斯男爵抓着陌生年輕男子的手。剛纔搭在自己左肩上的,應該是年輕男子的手。男爵一副長者的從容,對年輕男子一笑。
席修心想「還好自己有發現」,同時窺視他人的動靜。
雖然有許多小地方失敗,但自己當下應該做出了妥善的反應。
「……我明白了。」
在五光十色的酒宴中追丟薩莉的席修,一臉愕然回顧這幾天。
「感謝您。」
一身紅色和服的薩莉,穿梭在談笑風生的人羣中。然後略爲歪頭,對恰好四目相接的他微笑。勾人魂魄的媚態化爲少女的外型,輕輕拋向對方。
「妳也對殿下這麼說過?」
可是菲菈的笑意卻將薩莉的思緒拉了回來。
「剛纔略爲有些口角。不過現在終於自由了,正感到輕鬆呢。」
太陽已經下山,其他人似乎都沒注意到這隻飛越頭頂上的鳥。
她面露身爲月白樓主的微笑。和第一次見到席修時相同,態度優美又柔和。這讓席修頓時表情嚴肅。
「那位化生獵人做了什麼嗎?可是這對妳而言應該不是問題吧。」
「……到底哪裏做錯了?」
「妳不喜歡無趣?」
年輕男子似乎也發現薩莉不理自己,向男爵打招呼後便迅速離去。
薩莉在心中咂舌,暗暗怨恨席修。
「那種事情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出了一點意料之外的狀況。雖然妳花時間幫我打扮,但可能沒有人敢靠近我。」
不知不覺中已經不聞音樂聲。薩莉發現原來是自己主動對音樂充耳不聞。順着最後的視線,她望向左側牆邊。
「怎麼可能。我要是有這種力量,何必這麼辛苦?」
而這正是月白的娼妓。
其實薩莉不明白這一點,但是靈魂知道。
她從不渴求男性的愛情。
她看着其他方向同時走進,然後在薩莉面前停下腳步。
薩莉從一語不發的視線中感受到勾引的意圖,保持微笑緩緩眨眼。
「如果不只一點呢?」
這種場合容易累積不好的氣,提供化生力量。而且化生還會影響賓客的精神,引發紛爭。如果東道主足夠機靈,會事先安排化生獵人。但許多貴族討厭有人在面前動刀。
「等等,薩莉蒂。」
打扮時髦的年輕男子一臉狼狽,依序看向薩莉與男爵。
──他在測試自己。
──還來不及理解心中爲何焦躁不已,薩莉便收回自己的右手。
菲菈嘻嘻一笑,走過薩莉面前,然後進入貴族之中。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後,帶有幾分錯愕的薩莉纔回神,然後再度朝熱鬧的大廳正中央邁開腳步。
薩莉闔起眼睛,等待自己能依偎的對象。
揚起原本朝下的睫毛……向對方發號施令。放縱自己,「過來吧」。
「彆強人所難,現在的我只是普通的娼妓。」
短短几秒後,有人伸手搭在自己左肩上。但是另一人立刻拉開那隻手。
──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擄獲任何人的內心。
然後薩莉帶有幾分憂愁地道謝。
※
──某人在記憶深處低喃『離開他真的好嗎?』
但薩莉始終仰望男爵。她勾引、等待的對象不是別人。
薩莉冷冷地轉過頭去,看得男爵一臉苦笑。
「之後我自己可以搞定,失陪了。」
代表威立洛希亞家出席的女性──菲菈•哈奈兒•威立洛希亞。她以只有當家薩莉聽得見的聲音嘀咕。
「那是……」
「哦?」
「但這可是上等鳥籠,一生不愁喫穿呢。」
「難得來到這種場合,卻始終被迫關在鳥籠裏,實在喘不過氣。」
那種領域並非巫女的力量能及。如果真有這股力量,如今自己又怎會一肚子窩火。
左手的手鐲發出輕微的聲音。薩莉讓男爵牽着手,輕聲表示「真是期待」。
薩莉的確感覺到男爵的聲音略爲改變。她假裝懵懂無知的少女,楚楚動人的容貌露出不滿的表情。
結果事與願違,無法遵守陛下的命令,同行的薩莉不見蹤影。
承受男爵強烈視線的薩莉回眸注視他,輕啓朱脣,然後帶有幾分慵懶地仰天一籲。動作細微,但舉手投足始終妖豔。看不見的氣息滑過大廳的地板,來到男爵的腳邊後,暗暗勾引他的腳尖。
聶多斯男爵貌似略爲屏息,原本靠着牆的他還挺起身子。即使行經他身邊的娼妓挑逗,但他看也不看一眼,彷彿對薩莉着迷一樣緊盯不放。
「她有對象了,你也不想惹禍上身吧?」
化生在大街上徘徊並不稀奇。但如果混進貴族的酒宴,可就麻煩了。
薩莉集中注意力深呼吸,讓自己的心情沉靜下來,四周的情況頓時瞭若指掌。酒酣耳熱之際,有幾人的視線聚焦在自己身上。但薩莉並未停下腳步,一一順着視線望過去。不時傳來女人的訕笑聲。
動作迅速的席修抓住黑鳥的脖子。下一瞬間,黑鳥便無聲無息消失。確認黑影在夜色中消散後,席修迅速離開現場,以免遭人起疑。
佯裝自然的席修刻意不看黑鳥,接近年輕男子。趁着走過他身後,舉起暗藏了針的手。
一名男性靠在略爲遠離喧囂的牆邊,他就是薩莉的目標,聶多斯男爵。
始終靠在牆邊的男爵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打量的視線。糾纏不休的視線經過巧妙隱藏,集中在薩莉纖細的身體上。
席修見到四周人多,於是手伸向裝飾用刀鞘。取出收藏在刀鞘上,約有手掌長度的針。
這項問題是聖旨的另一半,也是今天的主要任務。自己的任務是再度扮演誘餌,窺視對方的反應。一想到這項聖旨可能很危險,或許薩莉目前不在身邊反而比較好。若她此時在一起,再度被抓走可就麻煩了。況且如果分頭行動,威立洛希亞家的人應該會跟在她身邊。
即使只接觸一兩天,但是在席修眼中,威立洛希亞姐弟都很尊重薩莉。只不過對待薩莉的態度有點帶刺。如果有任何人敢危害她,姐弟應該會毫不留情出手。
──所以現狀肯定比她跟在自己身邊好。
席修如此安慰自己,可是卻絲毫沒有化解心中的憂鬱。還是覺得應該立刻找到她,向她解釋一二。
可是就算能找到她,席修也想不到如何三言兩語安慰她。這時候如果她哥哥托馬在場,即使他有點多管閒事,但應該會巧妙打圓場。可惜這裏不是月白,沒辦法奢求。
想着想着,眉頭皺得愈來愈緊的席修忽然抬頭。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宅邸後方。四周沒什麼燈火,也沒見到賓客。就算負責扮演誘餌,站在這裏也太醒目,可能反而啓人疑竇。
席修輕輕搖頭後轉身。結果──發現黑影閃過視野上方。
「怎麼回事?」
抬頭的席修當場愣住。
比剛纔消失的黑鳥還大的鳥型化生,在庭院上頭盤旋。不只盤旋的大鳥,還有十幾只鳥影停在宅邸屋檐、窗框與庭樹上頭。而且全都露出尋找獵物的眼神,注視地面。
見到鼠型化生從一旁的樹叢竄出,席修纔回過神來。
「這座宅邸怎麼會……」
其他地方不像艾麗黛一樣,化生會化爲實體。所以即使大量化生聚集,也不會立刻造成危險。麻煩之處在於,這裏有「某些東西」吸引了這麼多化生。
──化生喜歡人類散發的「負面氣息」。
酒宴上聚集的全都是老狐狸,這種地方的確很容易產生「負面氣息」。可是反過來說,普通酒宴不可能吸引這麼多化生。在席修的認知中,只有戰場或剛爆發大規模混戰的地方,纔會聚集將近二十隻化生。
一想到普通的貴族聚會化爲不知名的魔窟,席修環顧四周。
「糟糕……得讓薩莉蒂回去纔行。」
萬一她出事就麻煩了,她要是惹出麻煩更糟糕。薩莉說過「她無法對人使出太強大的力量」,但前提是對方在她眼裏是人。最壞的情況下,整座王城可能都會灰飛煙滅。席修加快腳步準備回到宅邸內,忽然想起她認真的訴求。
『私底下的處方似乎是,當着客人面前活生生挖出女孩的肝臟──』
「難道……」
在聶多斯男爵邀請下,薩莉來到宅邸的地下室。
「……啊?她嗎?」
「不好意思,我剛纔沒看路……」
這究竟是威脅還是忠告?至少他知道那女孩就是薩莉,而且有意無意透露她的安危。
這座宅邸的某處正上演如此血腥的場景。若此事爲真,情況可能比事前的預估更復雜又嚴重。席修停下腳步回頭,然後重新確認每一隻化生,看它們究竟盯着那裏。
走下陰暗階梯的她想起之前的遭遇,感覺不太舒服。
「沒事吧?」
「感謝您。」
「沒見過這種花呢。」
立刻回答的薩莉露出美豔的微笑,湛藍眼眸充滿了好奇心。
──就是自從來到這裏,氣氛就不對勁。
目前還沒發現掏人肝臟的人物。雖然沒有人要對自己動手,但薩莉發現一處可疑跡象。
自己剛剛纔和薩莉分開。
她露出狐疑的眼神低頭看像薩莉。
「男爵,帶殿下寶貴的蝴蝶來到這裏合適嗎?」
結果卻變成這樣。竟然兩次讓她落入壞人的手中。
聶多斯男爵陪着薩莉前往其中一張桌子。然後拿起桌上陳列的酒杯,遞給薩莉漂浮着白色花瓣的淡紅色酒。
「哦,是嗎?」
但她實際上是凡事努力,對人類有深厚感情的少女。會爲小事感到高興,也會理所當然地道謝。她有性急的一面,也有寬容的部分。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些許不安,卻毅然接受自己的責任與義務。
地下的大廳似乎比樓上還寬廣,大約三層樓高。不同賓客聚集的「尋歡處」還帶有巧妙的高低差。不僅確保衆人的視野,又巧妙分割彼此的空間。
支吾其辭的男爵看起來在思考,該如何婉拒婦人。相較之下,婦人絲毫不在意男爵的態度。不知道是否因爲激動,她逐漸口齒不清。
「昨天感謝殿下的蒞臨。請問殿下身邊的小姐呢?」
正當席修尋找可疑地點時,身後傳來踩在草上的清脆聲響。
實際上艾麗黛的娼妓即使年紀小,思考也不會這麼單純。她們全都是「老手」,幾乎不會輕易顯露心中的想法。只要讓對方見到自己喬裝的態度,要拿捏對方並不難。因此大多尋芳客對娼妓的印象,都是娼妓刻意裝出來的。
※
「抱歉,因爲空氣有點糟。」
不只是酒氣、汗水與體液的腥味,整體氣氛都很怪異。所有賓客都酩酊大醉,而且隨着時間流逝更加嚴重。薩莉隱藏心中的訝異觀察,尋找這股怪異氣氛的真面目。然後在遠處天花板旁發現黑影。
兩人端着酒杯望向隔壁桌,該桌正在賭洋牌。賭客包括體格寬闊的男性、高雅的老婦人與衣着華麗的貴婦。衆人都聚精會神,盯着一身黑衣的莊家手勢。斜後方有一座裝滿了酒的淺浴缸。幾乎一絲不掛的少女們打着拍子,在浴缸內玉體交纏。再旁邊的桌子則見到一羣女性賓客,圍着穿長袍的占卜師。
「希望她沒有遭到壞心的大人矇騙。畢竟這裏在舉辦不堪入目的表演哪。」
薩莉略爲想了想,然後拔下一根銀髮上的髮簪,穿過胸飾後插回原處。其實薩莉只是不想別在向國王借來的和服上。不過這朵花似乎也很適合當成髮飾。男爵驚訝地抬頭仰望薩莉。
「啊,她看起來實在太美味了。」
聽到不是很想聽見的稱呼,席修回頭一瞧。站在該處的是昨天與薩莉一同造訪的茶館館主,提瑟多•札勒斯。國王提過要特別留意的店鋪中,就包括他的茶館。席修在內心暗暗提高警覺,並且向對方問候。手裏端着酒杯的略老男性露出和藹的笑容。
剛纔因爲席修插手而繞了個大圈子,如今終於回到原定計劃。
「爲什麼非得告訴您不可?」
語氣焦急的薩莉沒有直接回答,但已經隱約透露。婦人哼笑了一聲。
「嗯……感謝您。」
男爵向薩莉一一介紹詳細區隔的「尋歡處」。兩人走下階梯,在淫亂的氣氛中穿梭前進。
婦人的視線仔細打量薩莉全身,看得出她的眼神中只有慾望。既不像多數貴族女性輕視娼妓,也並非感到興趣。真要說的話,更接近深不見底的食慾,這讓薩莉本能感到厭惡。然後女性肥厚的手指抬起薩莉的下巴。
「聽說這是在南方採集的花──而且就是要稀奇才行。有這朵花爲證的賓客,才能進入這間地下室。」
薩莉原本提防他在杯中下毒。不過以舌尖一嘗,發現是很普通的果實酒。
見到薩莉噘起嘴,男爵一臉苦笑。然而薩莉可沒有錯過浮現在他視線深處的盤算。
「原來妳不識男人的滋味,真是傻。不過這樣正好。」
「來,喝吧。」
「殿下寵幸過妳了嗎?」
「是嗎?喔,因爲我剛纔見到一位有點相仿的女性。但似乎去了不太好的地方哪。」
「……是提瑟多先生嗎?」
薩莉的語氣就像拋棄玩膩的玩具一樣,露出明顯的嫵媚舉止看向男爵。
「但我是在艾麗黛誕生的女人,從小接受訓練成爲娼妓。結果他要中途帶我離開青樓,王城人真是傲慢。」
「請等一下,夫人……」
薩莉隔着扶手,環視下方寬廣的光景。
「她現在人在哪?」
──薩莉透過一舉一動,一點點散發自己的青澀。
是嬰兒大小的蜘蛛型化生,可是沒有實體,只是一團黑影。這樣不會立刻引發問題,可能只是受到這裏淤積的氣氛吸引。
「發生了一點小事。」
「讓我帶領您吧,殿下。」
不是指難以形容,而是太多事情同時在此地發生。
幸好薩莉穿着整齊的和服,不用擔心在賓客的挑逗下被迫脫衣。好幾名女性貴族貌似喝醉,身上只剩下內衣。薩莉一瞥衆人的醜態,同時將空酒杯還給侍者。
「而且他對尋花問柳根本一竅不通,太不解風情了。居然說要幫我這種小丫頭贖身。」
後悔與冰冷的憤怒逐漸控制思緒,席修握緊拳頭注視老人。
她會開心地笑,也會寂寞地微笑。不論艾麗黛或威立洛希亞家的人,肯定都無法坐視她和與生具來的責任劃清界線。
「可以吧?我要這丫頭,就選這丫頭。因爲……」
「怎麼啦,妳的臉色不太好呢。」
「男爵,我要這丫頭。」
──很難以一句話形容映入眼簾的事物。
不久後聶多斯男爵向薩莉招手,來到透出紫光的入口。另一側是廣闊的空間,呈現深入地下的深井結構。
難道在這段期間內,已經有人將她引出去了嗎?只見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
「到時候就拜託您美言幾句了。」
男爵窺視嬌小的薩莉。他已經屢次觀察薩莉的神情,就像醫生看診一樣。然後他指了指牆邊的長凳。
「看妳囉。若妳想參與賭局,就由我出面。如果妳想脫的話……我不會阻止妳,但是殿下可能會生氣。」
考慮到可能讓薩莉陷入危險,席修沒有提到她是否跟來。不過他也知道席修剛纔介紹過薩莉,所以可能是在套話。
一身黑色禮服,身材豐滿的年長婦人擋住薩莉的去路。因爲席修一開始問候時,她就站在卡勒克侯身邊,薩莉纔會記得她。
「差不多累了吧,稍微休息一下如何?」
「哦,殿下。」
這句話既是藉口,也是事實。階梯彼端瀰漫的氣味混雜了甘甜與腥臭,令人作嘔的氣味讓薩莉忍不住捂起口鼻。走在前方的男爵則笑着從懷裏掏出東西。
「怎麼樣,喜歡這裏嗎?」
天真的媚態看得男爵一臉苦笑。兩人再度走下樓梯。
席修絲毫沒有理由拒絕邀約。
「太棒了。」
「畢竟這裏是地下室,空氣難免差一點。戴上這個會稍微好些。」
「他很誠實啊。」
薩莉的視線從蜘蛛身上移開──結果差點撞上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婦人。撞到前一刻停下來後,薩莉向對方低頭致歉。
「哎呀,我和他早就沒關係了。」
薩莉利用前輩們建立的技巧,同時一步步引誘男爵,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他以爲「可以利用這女人」。
老人一臉和藹可親地微笑,張開雙手。
──薩莉是神話之城的巫女,既是神明又是娼妓,身分尊貴。
自己在艾麗黛是尚未出師的娼妓。嚮往王城的繁華又反感。席修帶自己來到王城,自己對他的耿直感到不滿,又帶有幾分愛慕。然而好奇心更加強烈,還有幼稚的野心。天底下最好騙的莫過於自己這種人。即使在人聲鼎沸的宴席中突然消失,也不會有人起疑。
所以席修原本希望……保護她這段還能自由活動的時間。
薩莉就等她問得這麼直截了當。
薩莉不需要展現一切,而是刻意隱藏一部分,引誘男爵猜測。如此一來,他便會輕易相信可以隨意拿捏自己,然後心裏覺得──大概摸清楚這丫頭的底細了。
「這丫頭竟然這麼漂亮。肯定比其他丫頭更有效,可以吧?」
「……化生?」
嘴上不直接挑明,但是刻意讓男爵掌握「自己」。
「聽說殿下她被甩了。她和殿下似乎不合拍。」
淫靡的行徑可能是腥臭中帶着甘甜的香氣來源。席修如果見到這一幕,不知道表情會有多臭。想到這裏,薩莉差點笑出來。男爵則面露笑容,窺視表面上一臉驚訝的薩莉。
有地方放了張大桌子供賭客開賭。也有地方設置臺座,讓幾乎一絲不掛的少女在臺上跳舞。端着酒杯觀賞裸舞的貴族們,胸前都戴着白花。
「那麼我該嘗試哪種活動呢?」
「她……」
然後男爵遞過一朵白花胸飾。貌似鮮花的大型飾品可能因爲收在衣服裏而有點變形。但薩莉一接過,清爽的香氣頓時直衝鼻腔。薩莉仔細端詳這朵附有別針的胸飾。
「男爵大人?」
婦人的視線越過薩莉,望着聶多斯男爵。薩莉一臉訝異,回頭看向男爵。
「喔……所以得別在顯眼的地方纔行呢。」
「真適合妳呢,雖然可能不太好辨別。」
「什麼正好?」
薩莉忍不住打冷顫。不是因爲她抓着自己領口,而是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明顯不正常。她的左眼與右眼朝不同方向顫抖,甚至不顧形象張着嘴,露出泛黃的牙齒,還掛着口水絲。
她的表情實在太怪異,連薩莉都啞口無言。然後她以異樣的力氣扯開和服衣領,眼看薩莉白皙的酥胸即將外露。
想制止她的薩莉,情急之下正待開口。
「──真是醜陋。」
當場響起的聲音極爲清澈又冷淡,就像一根冰柱插入兩人之間,聽得薩莉倒抽涼氣。一隻白皙的手從旁抓住婦人的手,阻止她扯開薩莉的和服。
動作柔和,卻壓力強大。介入兩人的菲菈毫不掩飾輕蔑的視線,盯着黑禮服的婦人。
「連自己有多少斤兩都不知道?」
態度高傲的菲菈輕視婦人,一身霸氣鎮場。宅邸主人卡勒克侯站在菲菈身後,戰戰兢兢朝兩人頭頂上使眼色。
揪着薩莉衣領的婦人鬆手,轉身望向菲菈。
「妳這賤女人敢妨礙我?」
「口氣真沒修養。」
聽到菲菈公然嘲笑自己,婦人迅速伸手掌摑。結果菲菈退後一步躲過這一巴掌。隨後聶多斯男爵立刻從後方制住婦人。
「夫人,總之先進房間吧。即使她不行,還有其他丫頭啊。」
「我就要這丫頭!有了她肯定能變漂亮!」
「不能動她,因爲她……」
男爵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過聽在薩莉耳中,他想說的後半句就像「還有利用價值」。薩莉瞄了一眼表姐,只見她一臉輕蔑地盯着婦人。見到她如女王般倨傲,薩莉忍着深入骨髓的懼怕感。
──現在必須假裝自己與表姐菲菈素不相識。
菲菈應該是受到卡勒克侯的招待,纔會來到此地。她的胸前彆着證明賓客身分的白花。坐在不遠處長凳的紅髮娼妓可能察覺到爭吵,一臉津津有味地偷看。
男爵好不容易拉開婦人後,望了一眼卡勒克侯。卡勒克侯急忙與男爵一起從左右架住婦人,準備離開現場。菲菈一歪頭表示。
「哦,您要丟下我離去嗎?還是要我跟過去?」
「請問這是要做什麼?」
──沒必要再繼續僞裝刺探了。
不太對勁──見到薩莉開始擔憂,男爵假惺惺地聳聳肩。
「省省吧,別妄想援兵了。很快妳就不需要了。」
「別擔心。」
男爵一抬手,隨即有三名男性從另一道門進入。三人皆爲僕人裝扮,聽到男爵的指示後走向關押少女的牢籠,拽出少女直接拉到中央的臺座上。
回頭的男爵一瞬間露出焦躁的眼神看着菲菈。不過發現身旁的薩莉歪頭表示不解,男爵便面帶愁容。然後兩名男子小聲地討論事情。最後似乎得出結論,卡勒克侯向菲菈點頭。
兩人問答之際,婦人似乎鎖定了一名少女。粗大的手臂伸進鐵柵欄內,指向縮在最角落的嬌小少女。
「總之妳看着吧,馬上就結束了。」
「難道……」
「免了,我不需要變漂亮,現在這樣足矣。」
──房間內的景象有一半在預料之中。
旋轉伸縮式金屬杖的菲菈語帶嘲諷。
「信不信都無妨。」
見到薩莉的要求,男爵一臉苦笑。
該處的地板比其他地方高,設有能躺一人的臺座。該臺座由黑石構成,用途像是獻上祭品。側面還有專用的溝槽,收藏着包括大砍刀在內的三樣刀刃。
薩莉點頭後,男爵招手示意。然後薩莉與菲菈一起進入室內。一股濃郁花香迎面而來,忍不住皺眉的薩莉見到室內光景,頓時屏息。
「明白。」
可是薩莉立刻發現,席修的模樣不太對勁。
薩莉正待往前一步,卻想起娼妓少女還摟着自己。她的眼神空洞,絲毫不肯離開薩莉。心中唯一的念頭似乎是「救救我」的求生欲。
咒詞化爲看不見的箭矢,貫穿男子的胸膛。
席修的表情沒有變化,眼裏沒有薩莉。這讓薩莉膽顫心寒。
「那種花的香氣能釋放人心中的慾望。任何人心裏都藏有一兩種慾望,而這種花能在本人不知不覺中加以釋放。」
「什麼沒效?」
三名僕人還站不起來。手持金屬杖的菲菈露出暴虐的微笑,低頭看着三人。連薩莉看到她的側顏都有幾分不安。滿手傷痕的少女一直緊摟自己,薩莉輕拍她的手試圖鬆開。結果少女摟得更緊。
「我、我知道了,來吧。」
可能因爲薩莉的精神、慾望或身體並非人類。纔沒有萌生能察覺的異狀。
一聽到薩莉在地下室,席修肯定會聞訊而來。
「就、就選她吧。」
「什麼釋放慾望……」
她在心中向少女道歉,然後使勁一敲少女單薄的身子。少女隨即昏倒在臺座上。
「什麼易如反掌……」
薩莉瞥了一眼表姐菲菈。她以杖尖指着倒在地上的男子,笑得比平時更加愉悅。不知道她目前神智是否清醒,還是已經受到白花影響。想確認卻又不敢的薩莉啞口無言,再度望向男爵。
──剛纔突然抓狂的婦人嚇了薩莉一跳,但從衆人的反應來看,多半「猜對了」。
「妳不是也想變漂亮?」
「您想讓我看的就是這些嗎?好奇特的興趣呢。」
「發現自己孤立無援的滋味如何?誰叫妳要插在頭髮上。」
期間內薩莉將自己的力量注入另一名男子與婦人體內。現在接近新月,無須特地留意也不用擔心力量致人於死,只會讓目標對象暫時難以行動。
「怎麼了?」
「呃,這……」
「傷腦筋……難道效果太強了嗎?沒想到妳也有類似的『慾望』。」
薩莉變了聲色。
從門口走出大廳後是一條寬廣的通道,底端還有一扇上了鎖的門,後方是深入地下的階梯。順着七彎八拐的路線走,男爵終於打開一扇房間的門。首先讓婦人進入室內,然後轉頭望向薩莉。
婦人兩眼中佈滿血絲,從頭到腳仔細斟酌每一名少女。
薩莉急忙伸手摸向秀發,連同髮簪拔掉白花。一股清爽的香氣撲鼻而來,可是僅止於此。薩莉並沒有發現什麼異狀。
可是木已成舟,後悔也無濟於事。薩莉必須靠自己脫離眼前的困境,她戰戰兢兢窺視席修的動靜。
第一次見到他的黑色眼眸如此冰冷又昏暗,絲毫沒有平時的苦澀。毫無情感的表情就像面具一樣,讓薩莉再度發現他的容貌相當端正。
「頭髮上……?啊,是這朵花?」
「我不知道妳以前待的艾麗黛是怎樣。不過王城的年輕娼妓大多都有強烈的依賴心態。因爲她們待在沒有未來的火坑中,才希望他朝一日,有人對自己伸出援手……所以要控制她們在上頭接客,還是在這裏供人食用都易如反掌。」
席修像失魂落魄一樣呆站在原地。男爵瞄了他一眼,面露微笑。
撥開男爵置於肩上的手後,薩莉以眼神示意臺座上的少女。
「娼妓出賣的可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春宵。如果您執意反其道而行,那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救、救我……」
這纔是他們以娼妓爲目標的原因。聽到這裏,薩莉感到愈來愈噁心。
「沒騙妳。原因妳自己看吧。」
薩莉與菲菈並肩而行,跟在三人身後。男爵與侯爵一邊安慰婦人,同時前往後方的門。
「她們是?」
婦人聽到薩莉這句話後開口指責。她僅轉過頭來,盯着聶多斯男爵。
不過回想起來,不只賓客胸前彆着,「尋歡處」也到處都有這種白花。薩莉自己還喝了飄浮白色花瓣的酒,連充滿房間的甘甜香氣都是這種花的香氣提煉而成。發現這一點後,薩莉連同髮簪將白花丟在地上。男爵悠哉的聲音跟着響起。
看到站在該處的人物,薩莉一瞬間放心。然後呼喊剛纔同行的青年之名。
薩莉完全沒理會狼狽搖頭的卡勒克侯。所有視線都集中在害怕婦人的視線,不停顫抖的少女。發現薩莉的舉動後,男爵伸手搭在她的肩上。
「該……該選哪個丫頭呢……」
即使薩莉想說「何必管我」,但也知道席修肯定不會這麼想。現在人質的立場顛倒,讓薩莉感到難以言喻的歉意。自己的聲音在記憶深處低喃「早知道當初就不該離開他」。
「遵命。」
「欸,席修……席修他沒事吧?」
「──娼妓?」
只有男爵與菲菈察覺薩莉的變化。剛纔菲菈一直冷笑着應付不知所措的卡勒克侯,但是笑容消失後,視線便回到薩莉身上。察覺表姐視線的同時,薩莉開口。
和剛纔的大廳一樣寬廣的房間內有幾座巨大牢籠,是由黑色鐵柵欄沿着牆壁圍成,在房間中央形成一處空無一物的場所。
「就算你這麼做,我──」
「喔……妳也一起來吧。」
「唔……」
其他受邀的貴族可能不感興趣,或者從一開始就不在乎小打小鬧,沒有人在乎他們。薩莉邊走邊確認四周動靜,一語不發的菲菈則將自己的薄披肩默默塞給她。以視線道謝的薩莉接過後披在胸前,遮住酥胸大敞的領口。
「席修!」
如果此話屬實,薩莉還能維持理智的原因多半很簡單。因爲「她不是人類」。
「那我呢,男爵大人?我很好奇要怎麼變漂亮。」
「不、不要,救命……!」
說着薩莉以左手輕輕推開男爵。纖細的手臂乍看之下無縛雞之力,可是男爵卻一聲不吭往後退。薩莉看也不看,往前走向臺座。臺座四周的男子們對薩莉投以訝異的眼神。只見薩莉腳步不停,舉起左手指向一名男子。
「男爵大人……如果您要傷害那女孩,我可不會默不作聲。」
「她們是商品,和妳不一樣。」
「縛。」
悲痛的尖叫聲迴盪在寬廣空間內,彷彿置身於惡夢中。被拉到臺座上的少女遭到手銬腳鐐拘束,一旁的婦人迫不及待地等着。
三名男子癱軟後,薩莉撿起掉在地上的銬鐐鑰匙,釋放臺座上的少女。滿臉淚痕的少女緊緊摟住薩莉。
男爵轉過身後,只見另一端的門開啓。
「別用髒手碰她。」
「或許是事實吧。不過……不,難道對妳沒什麼效?」
「一開始妳可能會嚇到,總之別說出去。」
男爵可能已經鬆手,只見婦人走向其中一座牢籠。裏面關着幾名與薩莉年紀差不多的少女,她們身上的單薄衣物幾乎可以透見肌膚。見到抓着柵欄的婦人可怕表情,都嚇得不停後退。少女們的眼神充滿恐懼,似乎很清楚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薩莉撫着摟住自己的少女背部,同時環顧其他牢籠。籠內的人都眼神麻木,窺視籠外的爭端。衆人的模樣又讓薩莉覺得不太對勁。和上頭的「尋歡處」一樣,感到愈來愈不舒服。
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在牢籠內。其他牢籠內有的只關押少年,有的都是精壯男子,甚至有大蛇與野獸混雜的。多樣化的牢籠讓人想起展示櫃。默默注視室內光景的菲菈,對卡勒克侯露出挖苦的笑容。
男爵向薩莉微笑。
手撐着地板起身後,男爵露出挖苦的眼神瞪向臺座旁的薩莉。
「沒錯,當時雖然以失敗告終,結果妳依然盡到了人質的責任。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你確定?」
接下來只要釋放遭到囚禁的少女等人,向王宮舉報即可。
見到他胸口的白色花飾,薩莉內心一驚。
「難道您相信這丫頭而不相信我嗎?」
「娼妓?她不是處女?」
見到男子身軀一震,當場蹲下後,另外兩人跟着神色大變。其中一人衝上前要抓薩莉。不過一旁飛出細金屬棒,狠狠打在伸向薩莉的粗臂上。
「這……」
薩莉望向身旁的男爵,詢問其本意。
「之前綁架我也是因爲他?」
「他可是以耿直聞名的王弟殿下。我一開始想以妳爲人質,招待他來到此地。」
然後男爵再度仔細窺視薩莉,視線就像醫生一樣。他在窺視薩莉是否有任何變化。結果見到薩莉回眸緊盯自己,男爵一瞬間表情訝異,但隨即露出深不見底的笑容。
「不,且慢。」
恢復自由後,薩莉再度望向聶多斯男爵──以及他身旁的席修。
「誰曉得,可能已經不是妳認識的殿下了。任何人都有隱藏的慾望,一旦表露在外,有些人會判若兩人……不過在我看來,這纔是人類原本的模樣。」
笑得一臉得意的男爵轉頭望向始終沉默的席修,然後湊到他端正的側顏旁開口。
「殿下,您應該也有長期壓抑在心中的慾望,對不對?比方說逼退無比蠻橫的當今國王,讓國家再次偉大,嗯?」
「……」
──事到如今,薩莉才明白他的陰謀。
他意圖推翻接連改革舊事物的國王,拱一個聽話的傀儡上位。只要再拿下參加這場酒宴的貴族,就等於掌握了大半座王城。
薩莉望向從剛纔就坐立難安的卡勒克侯。既然在宅邸下方藏了這種設施,代表他也是主謀之一。只見卡勒克侯不停偷瞄菲菈。然後他可能難以承受劍拔弩張的氣氛,跑到席修身邊。
「殿、殿下,一旦您登基爲王,請務必將威立洛希亞家賜給小的……」
「威立洛希亞家?」
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自己的家名?薩莉驚訝地望向菲菈,但她一直冷笑着低頭看向早已昏厥的男子。男爵還親切地向一臉訝異的薩莉解釋。
「因爲新王國需要穩固的基礎啊。比方說古國威立洛希亞,據說流傳與神明交流,獲得庇佑的法術。」
「神明的庇佑……」
薩莉差點指着自己的臉,還好最後忍了下來,僅眨了眨碩大的眼眸。男爵沒發現她的異樣,繼續從容不迫地演講。
「我們同樣希望神明庇佑新王國。威立洛希亞家有許多過去的遺產,如今卻封藏在倉庫里長灰塵。據說獲得這些遺產,就能得到更強大的力量──不過卡勒克侯似乎對她更感興趣。」
「她?」
薩莉回頭一瞧。只見菲菈似乎一直在聽衆人的對話,終於抬起頭來。
「哎呀,居然想要我,真是好胃口呢。不過很可惜,我對你沒興趣。你的長相和內在都很無趣。」
「哇塞……」
毫不留情的拒絕聽得薩莉表情抽筋。但是被打臉的侯爵反而像找到靠山一樣,手搭在席修的右肩上。懇求的聲音充滿期待與焦躁。
「殿下,求求您。」
──看來他真的全方位生氣了。
然後突然停下腳步。
「呃,妳這想法也太……」
「菲菈──」
薩莉對步步進逼的席修節節後退,望向金屬杖指向的方向。
「我纔有話要問妳。爲什麼明知危險,還非得親身涉險才甘願?」
侯爵蜷縮身子,抬頭仰望席修。下一瞬間……像人偶一樣飛了出去。
「薩莉蒂。」
「怎、怎麼辦?」
自己也有可能成爲刀下的犧牲品。想到這裏,薩莉的身體就愈來愈冷。在冰冷身體的影響下,意識跟着轉移。對盯着自己瞧的席修──開始感到不滿,而非害怕。
「菲菈,我贏不了席修。總之先逃離這裏……」
「殿下……您似乎誤會了。」
看不見的力量在席修胸口流竄。
剛纔他的表情還很普通,現在則瞳孔顫抖,眼神遊移不定。
首先是聶多斯男爵,他站在與剛纔相同的位置,和自己一樣茫然。
「小的只是……」
男爵似乎也終於發現席修的「慾望」是什麼,表情緊繃地後退。
黑色的雙眼瞪着在場所有人。和平時的他不一樣,冷酷的眼神宛如鋼鐵刀刃,充滿打擊敵人的犀利。
「是沒錯,可是你連刀都拔出來了」
「應該適可而止的是妳纔對。」
「什麼……」
「席修……你該適可而止了。」
「拜託,你們兩人別吵架……」
「…………」
「啊,順便推翻這個國家算了。到時候我會讓威立洛希亞家族再度偉大。艾瓦莉,真期待看到妳登基成爲女王。」
薩莉一臉茫然目睹眼前的光景。
「……!」
「薩莉蒂。」
──他喊出的巫名帶有強大的力量。
難道這兩人不知道『平穩』這兩個字怎麼寫嗎?抱着頭的薩莉急得直跺腳,可是現在沒時間讓她逃避現實。然後薩莉決定先轉身對付歹徒,朝前方的男子舉起手。但就在薩莉集中精神,準備發射力量時,男子突然往前衝。
──即使不用眼睛看,自己也能大致掌握寬廣房間內的情況。
「這……!」
措手不及的薩莉勉強往後退,躲過這一砍。介入兩人之間的菲菈以金屬杖猛敲。打碎鼻樑骨的聲音和她開心的笑聲重疊在一起。
手持金屬杖的表姐一副想吹口哨的表情,望向席修。
薩莉不知道白花激發的「慾望」究竟屬於什麼範疇。不過席修的慾望似乎是「對其他人不講理的胡鬧發飆」。發現自己也在他生氣對象之內,薩莉毫無血色的嘴脣緊張得一張一闔。比起抵住喉嚨的匕首,現在的席修更加可怕。他喊自己的名字時,心臟緊張的跳動依然讓自己喘息。
「去打開。」
菲菈果然比平時更瘋狂。平時的她或許會開這種玩笑,可是現在的她像是認真的。
但即使中了力量,席修僅略微皺眉,絲毫沒有停下腳步。
「廢話少說,你和上面那羣人都會面臨處刑。」
聽到簡短指示後,僕人喫驚地表情抽筋。但隨即抓起鑰匙串,走向牢籠。
歹徒從身後逼近,前方又有化生獵人。不過要說誰比較可怕,肯定是化生獵人。薩莉急忙跑到菲菈身邊。
「糟、糟糕,快點放手。否則我們可能會一起被砍。」
「……席修?」
「等……等一下!」
「妳想造反嗎?」
「你……」
如果落入他手中,可能會被剝皮吊起來。即使他空着手,以他的臂力應該能輕易扭斷女人的脖子。
可能聽到菲菈毫無遮攔的狂言,席修半邊眉毛一揚。
「難道妳覺得自己一點錯都沒有?在這種地方穿成這樣?」
其實薩莉還知道,有人躲在席修進入房間的門後方,而且此人一直觀察房間的動靜。但薩莉目前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席修身上。
「可是……」
「因爲他絕對在生我的氣……!」
「欸,艾瓦莉,麻煩好像愈來愈多了。」
薩莉捂着自己大大敞開的和服領口,左手手指跟着一彈。迸出的光芒在空中蛇行,命中攻擊菲菈的男子們。
失去平衡的同時回頭一瞧,發現席修的手伸向自己剛纔站的地方。
席修的眼神毫無感情,低頭看着被打趴的卡勒克侯。戴着手套的手悄無聲息拔出裝飾刀,低沉的聲音響徹靜止的房間內。
「呃,不,殿下,請等等。這女孩還有話要說吧。」
見到薩莉試圖逃跑,男爵全身發抖。
「是啊,肯定很有趣。首先我想看看你的表情在痛苦中扭曲。」
「席、席修,冷靜一點。」
以薩莉的角度,看不到從視野中消失的僕人開了哪座牢籠。但席修與菲菈應該知道。手持金屬杖的菲菈順着僕人的身影望過去,眯起一隻眼睛。而席修絲毫不在意,回頭看向男爵。
「殿下,爲了這女孩,請您冷靜聽小的解釋。」
一聽到他喊這個名字,薩莉頓時嚇得跳起來。片刻後薩莉才發覺並非刻意跳起來,而是下意識的反射動作。氣得滿臉通紅的薩莉,心中又羞又憤。
力量足以震撼靈魂。薩莉反射性倒抽一口涼氣,席修正面瞪着她。
彷彿臉上的熱量擴散至全身。薩莉想反駁席修,卻想不到好的詞彙。正準備像小孩子吵架一樣罵人時,薩莉勉強忍住。
在薩莉看來,中了白花香氣的席修落入了敵人的陷阱。可是在席修眼中,不聽勸告在這裏當人質的薩莉,問題比較大。
「怎麼可能……」
「誤會?」
「來,看我打碎你全身的骨頭。」
不知道第幾次啞口無言後,回過神來的薩莉再次確認現在的情況。
不過菲菈揮舞的金屬杖狠狠敲在他臉上。沒理會發出尖叫蹲下去的男爵,薩莉朝席修伸出左手。
「不論怎麼清剿,這種鼠輩總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真氣人。」
「不冷靜的是她纔對。」
在薩莉大喫一驚之際,對方彎腰從倒地僕人的腰間拔出匕首,刀刃直指薩莉撲來。
──總覺得事態發展從剛纔就超出自己的理解。
「席、席修,我……」
花香這麼濃,男爵肯定也受到了影響。或許他試圖利用席修的權力慾也是一樣。原本應該在理性的壓抑下,不可能堂而皇之展現出來。
由於他躲在自己身後,這個角度難以將力量注入他的身體。薩莉的力氣也不足以拉開男爵的手臂。發現席修朝自己接近後,薩莉嚇得差點跳起來。
「其實我……」
薩莉確認席修愈來愈近後,向菲菈使了個眼色。配合她點頭示意,看準時機──使勁往上抬起男爵的手臂。
「陛下也真是的,竟然特地讓妳捲入風波……擺明了將我的話當耳邊風。看來我得好好質問陛下一番,爲什麼這麼亂來。」
「啊,席修是不是對力量產生抗性了……」
如果剛纔渾然不知,他可能會揪住自己領口,然後被拖走。薩莉頓時感到背脊發涼。此時依然從臺座的方向傳來菲菈的笑聲──
「──縛!」
「好像滿有趣的,將他引到上面的房間如何?殺光那羣人肯定特別痛快。」
「陛下不僅喜歡打啞謎,還老是讓這種人逍遙法外……應該每次抓到就處刑纔對。根本不該讓這種人活下來。」
說到這裏,男爵突然轉身。他出乎意料地敏捷,躲到薩莉身後,然後以匕首抵住薩莉細長的喉嚨。
逃出牢籠的強壯男子眼神迷茫,一步步接近兩人。
男爵邊威脅,邊踹一腳滾落在地上的僕人。該名男子僅略微昏厥,等他睜眼後,男爵將鑰匙串放在他鼻尖前。
「等一下你恢復清醒,就算道歉我也不管你喔。」
「不會吧……」
「可是我不能對妳置之不理。」
薩莉正要勸她適可而止,卻有種不好的預感,直覺地往旁一跳。
房間內的衆多牢籠中,最後方的一座不知何時大大地敞開。
薩莉害怕自己的想像,同時與席修拉開距離。期間有三名歹徒零星攻擊席修,但席修依然瞪着薩莉,輕易砍倒了三人。埃德說過「六人對他而言不算什麼」,果然不是開玩笑。
男爵嘴裏的嘀咕,不久變成口齒不清的胡言亂語。他顫抖的手讓薩莉想起瘋狂的婦人。趁他的手略爲放鬆,薩莉扭動身體,仰視男爵。
「怎麼會,這不可能!只要能讓王弟成爲傀儡,肯定、肯定能獲得一切……」
見到人質脫離控制,男爵似乎一瞬間恢復正常。
「難道你以爲能奈何得了我?就憑區區人類的你?」
「…………」
「在指責我的不是之前,能不能先看看情況?何必這麼殺氣騰騰?你如果真的想斬盡殺絕,需要我幫你嗎?」
她打了幾個響指。
薩莉僅以眼神望向菲菈。
「總之先宰了拿妳當人質的那人再說吧。」
可是薩莉沒留意自己已經擴大知覺。其實薩莉早就感應到數名少女一直蹲在牢籠內,以及一條大蛇即將爬出開啓的牢籠門。還有不知何時,出現一隻剛纔沒見到的金毛狼,一直盯着自己。但薩莉現在根本無暇顧及。
見到薩莉紅着臉緊咬牙根,席修伸出左手。
「過來。」
「……你想剝我的皮,對不對?」
「不會剝皮。總之過來就對了。」
即使席修再三向自己招手,薩莉始終搖頭抗拒。這讓席修眉頭皺得更緊。
他第一次對自己露出如此兇狠的表情。薩莉嚇得心驚膽跳,表情抽搐。但是依然認爲自己明明清醒,爲什麼非得屈服於他。
下定決心後,薩莉摘下左手的手鐲。
「我已經受夠你的脾氣了,稍微睡個覺吧。等一下我再將你丟進地上的池塘裏。」
只要力量稍微強一點,讓他昏厥即可。
抬起左手的薩莉,瞥了一眼臺座的方向。站在臺座上的菲菈將男子踹向悄悄接近的大蛇。接下來多半頗爲血腥,自己內心卻毫無波動。結果頭一轉回來──地板突然出現在眼前,薩莉頓時尖叫。
「呀──!」
「別亂叫。」
薩莉的腳在空中亂踢。片刻的分神竟然讓席修趁虛而入。被席修抱在腰間的薩莉,看到他揮刀砍向撲過來的歹徒。薩莉急忙身子一縮,以免遭到波及,只見鮮血飛濺到地上。
中刀的男子倒下後,薩莉對席修大不敬的態度拚命抗議。
「放、放開我!我生氣囉!」
「生氣的人是我纔對。妳要我懲罰妳嗎?」
「…………」
薩莉聯想到像小孩子一樣屁股捱揍。連小時候都沒受過這種懲罰,嚇得薩莉面無血色。她緊咬嘴脣,決定喫小虧以避大辱。然後薩莉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開口。
「對……對不起。」
「妳是認真的嗎?」
「有啊,多少有一點。」
「你們兩個真可愛。」
「嗨,我來囉。你們似乎很開心嘛。」
「是……」
入口的門伴隨輕盈的聲音開啓,紅髮娼妓站在該處。薩莉在上頭的尋歡處也見過她,不禁目瞪口呆。後方傳來菲菈的聲音。
──其實薩莉還想補一句『你也不對勁』。可是說了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謝謝……」
以手帕掩住口鼻的瓦司秀出手中的文件。即使薩莉沒有主動拜託他,他肯定也在暗地裏幫了不少忙。薩莉向瓦司低下頭。
「到底怎麼了?說清楚。」
「來,趕快走吧。如果拖得太久,他也會受到花香的侵襲喔。」
「很嚴重。在化生慫恿下,人會憎恨並傷害他人。在艾麗黛發生的話反而容易解決。」
「蕾森媞。」
「別問了……」
他的提議很正確,可是在牢籠裏救娼妓的埃德卻陷入苦戰。因爲吸入白花香氣的人都神智不清,行動不靈活。
被拉出牢籠的娼妓和剛纔的少女一樣,死命摟着埃德的手發抖。容貌俊秀的埃德顯得不耐煩,卻又略爲困擾地低頭看着少女。
上次艾麗黛那起事件,無數蛇型化生撲向自己,吸食自己的血。
薩莉低頭看向扛着自己的席修。
「原來如此。」
期間內,埃德打開一旁關押少年的牢籠。
「那和妳無關吧,是他們自作自受。」
「妳又想做什麼?可別說妳想到上頭,一一收拾化生這種傻話。」
薩莉點頭後,席修才鬆手放人。可是鬆口氣沒多久,席修又將薩莉扛在肩上。俯瞰地板的位置比剛纔更高,薩莉急忙伸手撐住席修的背,才保持平衡。順着席修環顧房間,薩莉的視野跟着晃動。
抓着菲菈的手,拽着她走的瓦司指了指地上。
追上來的蕾森媞輕拍少女的臉頰。
「都一樣。差別只在有沒有機會而已。」
「……難道妳讓我服用的藥無效?」
「瓦司,埃德,你們怎麼會……」
薩莉雙手摟住扛着自己的席修寬闊的肩膀,可以感受到底下是久經鍛鍊的結實體格。當今陛下的異母兄弟,忠心耿耿又年輕的席修抬頭一望薩莉。
聽到期待已久的回答,薩莉微微一笑。
「應該可以,但是不確定他們會乖乖逃跑。因爲他們都受到花香的影響,剛纔的女孩也不太對勁。」
難道有人在尋歡處大鬧嗎?結果瓦司的回答略爲超出薩莉的預料。
「啊,蕾森媞•迪思拉姆……她是菲菈的相好……」
「……什麼啊。」
自己不僅完全沒幫忙,還落得如此難看的境地,薩莉連辯解都懶了。
「請問妳沒事嗎?」
「如果至少消滅化生,應該能減少損害吧?」
「糟糕,它們跑來了。」
「可以。」
落入席修手中等於隔離危險物,同時防止自己逃跑嗎?
然後紅髮的蕾森媞向埃德指了指牢籠。一身普通和服的他完全沒理會薩莉,前往關押娼妓的牢籠,彷彿薩莉不存在。
「哎呀,挺有趣的嘛。」
這場酒宴是國王讓自己參加的,國王還要求席修尋找對象。所以這場酒宴發生任何事,只要如實稟報即可。如果騷動擴大至地上,那就更不會錯。國王可是算無遺漏的人。
受到化生影響的人畢竟還是人。即使揮舞兇器,別人也不好說砍就砍。
「能打開牢籠嗎?放走遭到綁架的人。」
「回去吧,席修。應該有機會順利平息。」
「人家都道歉了耶……」
巨大的蜘蛛掛在高聳的天花板上。這隻蜘蛛化生約有成人的大小,是受到現場的氣息吸引而來。實際上蕾森媞和瓦司似乎看不見,他們都朝不同的方向左顧右盼。薩莉從難以使勁的姿勢下舉起左手。
「嗯。」
聽到薩莉的問題,愛理不理的埃德皺起眉頭。不過被蕾森媞一瞪纔開口。

薩莉無力地垂頭喪氣,看得蕾森媞哈哈大笑。
薩莉如此嘀咕後,瓦司便一臉嫌棄。
身體不再冰冷後,薩莉看向終於露出疲態的菲菈。
「沒事,我的體質特殊,不怕這種東西。另外兩人我就不知道了。」
「天啊……」
隨口回答一臉不悅的埃德後,蕾森媞指了指入口。與她悠哉的語氣相反,她的動作相當俐落。可能因爲接受過不少訓練,少女們都開始跟着行動。
「放我下來,席修。」
代替一臉狐疑瞪着蕾森媞的席修,薩莉確認目前最在意的事情。
這時候薩莉纔想起她是誰。
「什麼東西跑到這裏?」
「因爲姐姐這個笨蛋出了醜,這次我就裝作沒看到。話說現在是什麼情況?」
「能救多少人就先救,帶他們到上面去。其他牢籠很危險,不要打開。在這裏消滅化生吧。」
畢竟認識他這麼久,薩莉才能從冷淡的回答中聽出弦外之音。
「有化生嗎?」
蕾森媞輕輕一抬手,身後又進來兩名男性。兩人看見像貨物一樣被扛在肩上的薩莉,都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薩莉跟着驚呼。
「但地上那些人是無辜的。」
「我知道後門在哪裏,從後門離開吧。花香的效果還要再一段時間纔會消退。」
「不過席修你辦得到吧?」
「要是人手多一點就好了……」
「我累了……雖然是我自作自受……」
「意思是接下來只剩下上面的問題嗎……」
「快、快暈了……」
「這倒不至於,不過……」
瓦司冷冷吐槽,毫不掩飾心中只想儘早離去的想法。他身後的菲菈露出詭異的笑容,彷彿想趁機跑到上頭參加混戰。薩莉希望儘早帶她離開,還有席修能放自己下來。
看不見的力量先貫穿埃德的胸口,接着是蜘蛛。等蜘蛛在衝擊下跌落地面後,埃德動作熟練地拉到身旁。應該可以不用擔心他。見到薩莉鬆了口氣,瓦司詢問。
「趕快出去吧。有這麼多證據,足夠了。」
「花香似乎泄漏到地上,還有化生對人造成影響。導致半數以上的賓客失去理智,打成一團。」
薩莉告訴席修。
「我還不太相信妳。」
「欸,上面的情況很糟嗎?」
問題愈積愈多,不知道怎麼解決。現在頂多只能帶着被抓到此地的人一起逃出去。依然被席修扛在肩上的薩莉鼓起幹勁後,挺起身體。
蕾森媞前去協助埃德,席修也扛着薩莉追上去。中途倒在地上的大蛇一動也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薩莉不想思考這個問題,轉過頭去。
「需要我們幫忙嗎?」
「這起事件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因爲聽說公主妳要插手,我纔沒阻止妳,抱歉囉。」
──肯定可以將化生聚集在這裏。
她還是王城的青樓樓主,從以前就一直懷疑聶多斯男爵。僱用埃德當保鑣的應該是她。爲了揭發這次的陰謀,纔會親自潛入酒宴。
見到薩莉再次抬頭仰望天花板,瓦司一臉錯愕。
「別再鬧了,趕快逃出去行不行?」
「嗯,引導這些人逃脫也需要人手。況且埃德你在這裏中了花香就麻煩了。」
略爲思考後──薩莉望向埃德。
「哪有……」
對艾麗黛的人而言,一旦情況惡化,其他城鎮的化生反而麻煩。例如得在一羣人混戰中解決掛在天花板上的化生,光想就很麻煩。
「麻煩?」
「不,沒什麼大不了──其實是上面的情況有點麻煩。」
聽到菲菈不負責任的感想,薩莉無力地低下頭。與其費盡心力收拾殘局,真想一口氣穿梭到塵埃落定後的時間。一想到接二連三的麻煩,頓時渾身無力。鬆開支撐上半身的雙手後,上下顛倒的薩莉癱在席修的肩上。
「既然知道的話……」
不知道板着臉、一語不發的席修在想什麼。難道要搬出陛下的名字?還是會有反效果?在薩莉猶豫之際,房間後方傳來男性的聲音。
普通人甚至連化生都看不見。即使瓦司與菲菈和薩莉有血緣關係,都看不見化生。所以也難怪埃德會率先拒絕,薩莉聽了點點頭。
「啊?先聲明,我可不幫忙。」
扭動身體望向埃德的方向後,薩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縛。」
雖然當時與咒術師有關,但是不論什麼地方的化生性質都一樣。自己的縫合之力有效也足以證明,所以對化生而言,自己的血就像誘蛾燈一樣。全大陸最特殊的巫女,薩莉對自己的結論滿意地點頭。
避難行動大致結束後,席修才放薩莉下來。
瓦司直到最後還不太同意自己留下,埃德不停咒罵「妳真傻」。不過兩人都在蕾森媞連哄帶騙下離去。而且蕾森媞還幫忙照顧菲菈,瓦司也不好繼續堅持。這纔是有能耐的青樓樓主吧。薩莉再度感到自己的不成熟。
薩莉抬頭注視面對面的席修。
「沒事吧?」
「嗯。」
在白花的影響下,他依然面無表情,不知道心中在想什麼。
但目前似乎無意剝自己的皮──薩莉無比相信他的本領。
現在可能還受到經驗不足的影響,不過將來他肯定是最強的化生獵人。在艾麗黛培養過好幾名化生獵人的薩莉有這個自信。
她從腰帶中抽出匕首。
「席修,你的手來一下。」
「要做什麼?」
「只靠我的血太濃了。萬一增強化生的力量就糟了。」
所以要混合他的血,吸引化生。
薩莉先輕輕在自己的手掌劃一刀。確認逐漸浮現一道紅線後,在席修左手掌心同樣劃一刀。然後兩人十指緊緊交纏,讓傷口合在一起。
一股溫暖又確實的觸感。薩莉感覺到,兩人緩緩滲出的血逐漸混合在一起。伴隨麻癢的觸感緩緩滑落肌膚,順着指尖滴落。吁了一口氣後,薩莉低頭看向落在地上的血滴,心中產生一股悸動,跟着抬起頭來。
容貌端正的席修,眼神依然毫無情感。
「席修,你還在生氣嗎?」
「嗯。」
「唔……」
他平常到底累積了多少不滿啊。想到自己也是原因之一,薩莉就感到歉疚。怪不得他會爲了瑣事發脾氣,薩莉只能反省自己。見到薩莉低着頭,席修平靜地開口。
自己並不害怕,相信他的實力,而且薩莉也不會讓他受傷。身爲神明的她,注視沾了兩人鮮血的指尖。
「待在我身邊,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到你。」
薩莉歪頭感到不解,收刀後的席修跟着回到她身邊。接着薩莉還來不及開口,再度被席修扛在肩上。
「可是……」
「下次記得先商量。」
──即使死亡是人無法避免的命運。
一股撲鼻腥臭迎面而來,不過薩莉除了厭煩以外並不感到恐懼。她以右手的指甲抓住藍黑色的蛇鱗,她腳邊的地板同時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白皙的指尖亮起光芒──就在此時,地板上的蛇頭動了動。一條藍黑色大蛇朝薩莉抬起頭。發現大蛇後,薩莉瞥了一眼大蛇的詭異模樣,結果大蛇突然撲向薩莉。
可是在刀鋒接觸化生表面前一刻,席修選擇收手。
雖然薩莉如此盤算,但席修卻搖搖頭。
一根針深深插在滾落地面的蛇頭上,針上可能施加過巫術。從鱗片縫隙可以窺見銀針上刻着細細的花紋。
「席修……」
月白的巫女回敬恩客的方式,是賜予對方比保佑更強的力量,而且這股力量無論如何都不會消失。在歷史悠久的花街柳巷中,這份強大的誓約比婚姻之誓更加強大。
「回宮去。我有話要告訴陛下。」
「因爲鬧大了?」
看着這團與其說醜陋,其實更莫名其妙的化生,席修嘀咕。
要消滅它,救出席修纔行。他肯定還在黑影球內。
「薩莉蒂。」
鬆開交纏的手指後,席修推了一把薩莉背後。
化生聚集而成的黑影球感應到席修接近,伸出獠牙或尖角之類攻擊。席修巧妙引誘黑影球攻擊,並且砍落凸出的部分。
最重要的是,依照神供的由來,若違反神供的意願就形同本末倒置。當然薩莉沒有看過歷代巫女的所有紀錄。或許平常收藏在倉庫內的文件中,記載着連她都想像不到的過去。
薩莉睫毛晃動,抬頭仰望席修。
「好……」
「這……」
薩莉絲毫不想讓任何人奪走他。
席修身上毫髮無傷。薩莉環視寬廣的空間,只見化生的氣息已經消失無蹤。
「你這……!」
「說這什麼話。」
見到一連串動作的薩莉,對出乎意料的攻擊感到驚訝。
「咦?可是這樣好嗎?」
目前感受到的就是這樣。微溫,以及些許的痛楚。
「什麼事?」
「我目前沒有娶妻的打算。」
「嗯。」
「不是剛剛纔說過,有危險要提醒我嗎?」
黑影球已經逼近薩莉面前。
「嗯……」
仰賴卓越的反射神經,席修抽刀架開黑影球突出的尖角。突然從黑影球冒出的尖角,就像鳥喙一樣。
雖然喫了一驚,其實薩莉並不害怕,然後左手朝大蛇一揮。張開血盆大口的大蛇,上半顆腦袋頓時分家,但身體依然纏住薩莉不放。可能受到化生的影響,拒絕死亡的妄念讓大蛇緊緊糾纏薩莉不放。薩莉忍不住發出痛苦的聲音。
──結果席修什麼也沒做。
「聖旨不講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薩莉沒有多想,朝逐漸逼近的化生舉起左手。根本無需思考如何集中力量,因爲力量源自於自己本身。
不知道因爲是自己的巫名,還是出自席修之口。這三個字聽起來力量十足。
總覺得稍微明白母親的心情,薩莉聲音沙啞地開口。
兩隻染血的手再度重新緊握。
照理說席修不知道她心中的不安分企圖,但他卻衝向黑影球。
話剛說完,席修便斬落迎面衝過來的巨大蟲顎,然後看也不看消散的化生尖端,進一步往前衝。朦朧的黑影球逼近席修眼前。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麼,薩莉不發一語,仔細觀察席修。
「我並不打算回王城。」
「好。」
「席修你也受到不少影響了呢。要縫合嗎?」
完全沒停下腳步的席修,身體遭到無聲無息黑的影球吞噬。
「只要切斷維繫化生的核心,就會自然消散。」
「我也想說這句話。」
「不,妳先止血。」
只見他重新握住刀柄,直撲黑影球。薩莉露出信賴的眼神,注視他挺拔俊俏的背影。
蛇皮的觸感冰涼又滑溜,只剩半截的舌頭就在薩莉的臉旁。粉紅色的肉裸露在外,黏滑的表面還反光。
「咦,席修?」
「相較之下艾麗黛的化生的確更好應付。至少人型的大小有限。」
天花板不知何時暗了下來,但是並非燈火熄滅。只見整片天花板爬滿了受薩莉的血吸引而來的化生。有像蛇的,像蜘蛛的,像蟲的或鳥的,不過由於太過聚集,化生的輪廓已經彼此混在一起。
思緒在無意中脫繮的薩莉,發現自己心中愈來愈憂鬱。自己可能感到疲憊了。就在薩莉打算放鬆力氣時,席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纔是決定這一刻何時來臨的人。」
「意思是和我在一起的聖旨也不講理嗎?席修你想回王城去?」
他的聲音絲毫沒有屈居下風的跡象。如果他神智清醒,多半也是一樣。
「不用,妳保護好自己。有危險就提醒我。」
可是席修聽到這句話,卻打從心裏驚訝。
「畢竟本來就是衆多化生的集合體,這點程度應該辦得到。」
不過在薩莉的手施放力量前,大蛇的身體突然放鬆落地。不明白髮生何事的薩莉,見到視線彼端的巨大黑影球忽然搖晃……隨即消散。
「可是……」
「是嗎?」
「欸,又來啊?」
站在中央的席修露出不悅的眼神,注視薩莉。
「還有,不要離開我。」
一顆碩大又模糊的黑影球,飄浮在大廳的正中央。
「不過黑影球縮小了。再砍下去應該會消失。」
「能應付嗎?要不要幫忙?」
向拔刀朝化生步步進逼的席修點頭後,薩莉按住傷口,然後拉開距離以免妨礙他。
根據薩莉的估計,應該不到十分鐘就能解決。危險性比原本的預料還小。或許因爲席修失去理智,刀法才毫不留情。
艾麗黛的化生會化爲人類的外型,具備實體。依照個體不同,會有超越人類的臂力與腳力。而其他城鎮的化生則是鳥獸外型的黑影,動作大多與外型相同。
「速戰速決吧。」
「有這麼簡單嗎……」
他該不會想在王城衛隊趕來之前,衝到樓上大鬧一番吧。那麼最好在這裏儘可能爭取時間。薩莉煩惱該不該若無其事地拖席修的後腿。
很自然地心想,必須消滅它纔行。
那爲何還要離開呢?薩莉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但這肯定就是人性。
「是我要保護妳,薩莉蒂。」
「咦……不會吧?」
不久後化生可能難以承受自己的重量,融合在一起緩緩垂降。碰到地面後,化爲外型不定的黏體爬向兩人。吸收接連落下的黑影后,在白色地板前進的化生急速增大,最後變成一團巨大又模糊的團塊,大小堪比房間內的一座牢籠。
席修肩上的薩莉身體一震,抬頭望向他的後腦勺。
沒有任何人回答。薩莉仰頭望向逐漸接近的黑影球,頓時感到渾身冰涼。
「不覺得。況且如果你沒有意願,那就沒有意義了。」
「剛纔那樣沒事嗎?」
情況快得來不及阻止,看得薩莉喃喃自語。
事情多半會變得有點棘手,薩莉卻不想阻止席修。這叫連帶責任,因爲國王與席修有血緣關係,席修有理由抗議。真要說的話,應該怪國王爲何要席修找對象。真要說的話,神供不算結婚,席修也有權利找對象。可是國王卻要求兩者同時進行,擺明了在整人。所以席修遷怒於國王完全站得住腳。
「真是沒完沒了。」
被砍的部分隨即消散,只見黑影球逐漸縮小。席修目光冰冷,撥開試圖刺穿自己的昆蟲腿。
「太麻煩了,沒那麼多時間。」
即使在月白是娼妓挑選恩客,也不代表可以違背恩客的意願。如果對方不同意,就沒有下一步,即使是樓主薩莉也不例外。
薩莉帶有幾分興趣,觀察這顆黑影球究竟會怎麼活動。席修則毫不猶豫衝向前,準備以手中的刀將黑影球斬成兩半。
「難道妳覺得並非陛下不講理?」
比起不安,驅使薩莉直截了當詢問的其實是好奇心。或許因爲自己年紀還小,但薩莉認爲如果不趁現在問,今後將不再有機會。薩莉以雙手撐起身體,腳步不停的席修跟着抬頭,仰望薩莉的側顏。
緊接着露出獠牙的下顎咬過來。席修躲過尖牙,向後一跳。
「這顆球會使出各種攻擊?」
嘴上抱怨的他,心裏在想什麼不得而知。既然他這麼說,多半就是事實。薩莉略爲點點頭,可是隨即發現不對勁,忍不住開口一問。
「因爲我還得保護妳。」
多半是因爲聖旨的關係吧。薩莉雖然鬆口氣,卻感到一股不痛快,就像心頭的疙瘩揮之不去。或許可以稱之爲難以釋懷。因爲艾麗黛的化生獵人職責是消滅化生,不是保護巫女。
「可是我又不需要你保護……」
「妳說什麼?」
「沒說什麼。」
他就不能趕快復原嗎?不知何時會受到他懲罰,薩莉開始對席修疑神疑鬼。
下次要認真聽他的抱怨,薩莉心想。隨後席修重新扛好身體即將滑落的薩莉,她也跟着閉口不語。扛着一半垂頭喪氣的薩莉,席修走上階梯。
「話說回來,薩莉蒂。」
「嗯?」
「剛纔那句話,聽起來妳好像有意選擇我。」
「……」
薩莉完全無法回答。血液瞬間沸騰。
滿臉通紅的薩莉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嘴巴一張一闔。
──其實自己還不太肯定。
之前的確想過可能會選擇他,但還不足以百分之百確定。
何況薩莉覺得以自己的年紀,挑選恩客言之過早。正是因爲這種想法,才導致自己與埃德的關係糾葛不清。
不過剛纔的措辭聽起來像是席修如果有意願,就接受他成爲神供。正巧讓席修抓到自己都沒發現的口誤,薩莉頓時羞得無地自容,還伸出指甲抓席修的背,嘴裏跟着嘟囔。
「哪、哪有啊……那算是一種場面話……」
「場面話?萬一有人當真該怎麼辦?」
「那我道歉……」
但薩莉知道,這樣就夠了。
所以現在可能是最後的機會。想到這裏,薩莉也跟着壯了膽。
「我沒聽到。」
其實薩莉沒有事先想好究竟該說什麼,不過想說的早已確定。
扛着薩莉的席修登上階梯頂端後,走在狹窄的通道內。薩莉實在很想知道剛纔話題的後續,因此又拉了拉席修的衣襬。
「抱歉我的親戚愛惹事……」
「但我是艾麗黛的巫女,無法選擇憎恨這座城的人,也不會離開那裏。」
「嗯。」
他的回答很平淡。白花能激發內心的慾望,但似乎不足以讓席修說出薩莉想知道的事。
「拜託,席修……」
「其實妳不需要道歉。」
所以埃德憎恨艾麗黛,就等於憎恨薩莉。而薩莉的確在一無所知下,一直消耗他的感情。
「……妳不覺得自己受到洗腦了嗎?妳只是受到那座城束縛而已吧。」
「我無意救妳,只是在執行工作。」
「那當然。妳的想法比較重要。」
他還是一如往常地體貼。代表他以前說的話都出自真心。
「似乎比我開口還有效呢,薩莉。」
即使離開艾麗黛,埃德的服裝依舊沒變。他以僅剩的左眼盯着兩人。
「我以前肯定喜歡過你。雖然沒有視你爲恩客候選人,但我一直向你撒嬌。」
「多保重。」
「對不起嘛。」
「你曾經加害過她,我怎麼可能當着你的面放她下來。」
冷淡地拒絕後,埃德轉身走出門口。
「如果我要毀掉那座城,妳會怎麼辦?」
「那麼現在借我一點時間說話吧。」
「謝謝你救了我。」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但在席修察覺後轉頭之前,手刀已經劈在他的脖子上。
「抱歉,我一直做出蠢事。」
「沒。」
「不過如果沒發生這些事,我可能會選擇埃德。如果他願意積極一點的話。」
「不是的,埃德。我就等於那座城,兩者無法分離。」
最後埃德傷害了薩莉,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兩人終究沒有機會以時間彌補彼此。埃德露出封閉情感的眼神,低頭看着屬於月白的薩莉。
──要是在這裏打起來可就麻煩了。
「所以薩莉──有什麼話想說,就趁現在吧。」
「不要爲了無聊的瑣事拖我下水。」
「還有埃德也是。雖然有娼妓喜歡他那種男人,但我可不推薦。和他在一起會被他拖下水,最後自己跟着頹廢。」
搖晃的馬車彷彿一點一點從過去旅行到現在。薩莉背靠在皮革座椅上。
「總之得先送他回宮裏。」
一坐上馬車,坐在對面的托馬便伸出手,撫摸妹妹薩莉的頭。
後院吹拂的風沒有參雜花香。剛纔濃厚的血腥味與腥臭也消失無蹤,僅剩疲倦的殘餘與寂靜瀰漫在月光下。
以前聽祖母提起這件事,薩莉還不理解,但現在稍微明白了。知道兩人的關係不可以專注於彼此私下的一面。畢竟對花街的居民而言,私下的一面比較接近真實的自己。
她的眼神很像孩童,卻比孩童更桀驁不馴。許多娼妓私底下都有這一面,看得埃德秀氣的容貌扭曲,露出厭惡的表情。薩莉正面承受他毫不掩飾的侮蔑神色。
「你生氣了?」
「那我會先接受你的挑戰。」
托馬向整理情感的薩莉指了指停在門前的馬車。
與其說冷淡更像在生氣,聽得薩莉啞口無言。
薩莉深吸一口氣,主動開口。
「休想。」
「嗯。」
不知道是否沒聽見,他沒有回答。
薩莉也暗暗想過,如果白花對自己有效,會是什麼情況。不過現在就已經夠窘了,要是有效的話,薩莉只會覺得更無地自容。等席修清醒後,不知道他會說什麼。光是稍微想像,薩莉就慶幸「還好中招的不是自己」。
聽到席修冷淡地回答,薩莉忍不住「啊~」了一聲。由於姿勢的關係,薩莉看不見埃德,但這樣可能反而比較好。總覺得四周的氣溫開始降低。
而且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薩莉的雙眼一瞬間露出好戰的神色。
因爲自己一直心知肚明。薩莉回首望向過往自己的背影。
感覺這一小時道歉的次數抵得過一年份。肯定是因爲平時魯莽慣了,纔會遭到報應。等一下肯定還得挨瓦司的罵。
「你還扛着她啊,該放她下來了。後門外頭有人。」
不過問題在於,現在的他在其他方面一點都不溫柔。如果他真的這麼粗魯,直接扛着自己回宮該怎麼辦。讓席修扛在肩上的薩莉擔心這一點。
「壞習慣……」
支撐薩莉身體的手鼓足力氣。見到兩人毫不保留的敵意,薩莉頓時臉色發青。
薩莉不知道剛纔是誰出手。不過男性的手從昏倒的席修肩上,抱起薩莉的身子。
「……咦?」
然後傳來重新握刀的聲音,同時響起的還有埃德的嘆氣聲。嚇得薩莉身體僵硬,這種情況下該怎麼阻止兩人才好?正待薩莉開口時──傳來熟悉的笑聲。
「……就算選擇恩客得花時間,席修你也願意等我嗎?」
「我會反省的……」
出於孩童的殘酷心態,薩莉一直接受他的好意。而且與對待托馬的態度還不一樣。可是對薩莉而言,埃德依然算是可以敞開心扉的對象。成爲樓主後,薩莉跟着嚐到拘束的滋味。因此既是化生獵人又是兒時玩伴的他,對薩莉而言就像內心的避風港。
聽到來自至親的勸告,薩莉感到難爲情。
「席修,你不會到上頭大開殺戒吧?」
「抱歉……」
直到一切塵埃落定,薩莉才發現這件事。
不知道會不會進一步挨他的罵。薩莉很想偷看他的表情,可是現在的姿勢很難做到。硬要看的話多半會拉傷肌肉。身體完全放鬆下垂的薩莉,拉了拉席修的衣襬。
現在人羣都集中到陷入一片混亂的前庭。但是在後門附近爆發爭執,依然會有人撞見。就算不考慮這一點,這兩人打起來也難保不會出人命。
「來太慢了,我剛纔差點拔刀。」
「那就乖乖別動。」
不過關於這件事情,埃德才是對的。自己身上的和服已經鬆開,而且還讓席修扛在肩上,這樣出去勢必出醜。薩莉晃了晃思緒快麻痺的腦袋,心想該怎麼懇求席修放下自己。
兩名男性謹慎地注視倒在草地上的席修。
埃德原本脾氣就不好,右眼甚至毀在席修手上。兩人要是正面衝突,可能不只濺血,甚至會肚破腸流。薩莉看着四周陰暗的草木,同時儘可能聲音平穩地開口。
薩莉與托馬和埃德並肩,沿着砂礫小徑走向後門。這段路宛如時光倒流,而且感傷中帶有苦澀的後悔。肯定是因爲自己還不成熟。
「不是的,是我自己的選擇。」
沒想到甚至會勞駕哥哥出面。薩莉聲音氣若游絲,向扛着席修的托馬道歉。
扛着席修的托馬在不遠處的門口旁等待。如果壓低聲音,這個距離他應該聽不見。薩莉仰視照理說很熟悉的埃德。光是他右眼的眼罩,就讓薩莉想起這裏並非艾麗黛。唯一的差異讓薩莉感到心痛。
「是妳的表姐想這麼做。」
聽到與平時相同的回答,薩莉這才放心。
望向他逐漸混入夜色的背影,薩莉以清澈的聲音開口。
多虧蕾森媞告知捷徑,遠遠聽到大廳亂象的兩人朝後門前進。結果剛走出開着的門來到後院,隨即出現和服男性擋住席修。
上次那起事件後,他已經離開艾麗黛。昨天見面的時候沒機會與他好好聊一聊。
站在門前的薩莉,抬頭注視獨眼的埃德。
「欸,席修,我不要緊的,放我下來──」
「我一直以爲妳也是受到艾麗黛囚禁的人。」
聽到托馬這句話,薩莉停下腳步,馬上就知道托馬這番話是在勸告。畢竟自己曾與埃德相處過數年,彼此最好別留下曖昧的禍根。
※
「……隨妳便吧。」
「托馬!」
「學到寶貴一課了吧。沒受傷吧?」
「我回到宅邸準備大典,結果瓦司就找我出來。我心想多半出事了。」
「……祖母也說過相同的話。」
「難道妳還沒學乖?妳的壞習慣就是總想討好任何人。」
「嗯。」
「大家都這樣,人生中難免嘛。不過可別讓我太擔心啊。」
「該生氣的時候就不要壓抑。做不到的話就別離開青樓。」
其實這種情況下不用他講,但他想表達的意見很有道理。連自己惹出的麻煩都無法收拾,跑到外面只會造成他人的麻煩。面對毫不保留的說教,薩莉覺得自己就像真正的小孩。
在溫暖中感到放心的薩莉,露出略爲苦澀的笑容。
「積極的他就不是他了吧。」
「這話真過分。」
但這可能是實話。離開艾麗黛之後,現在的埃德才有機會改變。或許自己出於任性,纔會覺得這是好事。但薩莉希望他能擁有不一樣的人生。
托馬縮手後,重新扶好差點滑落的席修。
「不過就算沒發生這些事,我也覺得妳會選擇席修。」
「……我又沒選擇他。」
「是嗎?妳不是很中意他?」
「…………」
又不是在挑選小貓,薩莉想反駁托馬別鬧了。雖然不至於影響一輩子,但的確是很重要的事。
薩莉注視着被安放在馬車座位上的席修。似乎因爲托馬灌了藥,他的脖子浮現類似黑痣的痕跡。托馬與埃德兩人似乎爲了逮住席修,早就在該處等候多時。薩莉緊盯着完全被當成危險人物的席修。直到這一刻纔想起第一天與他見面的日子。
「席修他實在太老實了。」
他很正直,可能與花街柳巷格格不入。
誠懇又耿直,或許也有不知變通的一面。但這肯定因爲他這人直腸子。
簡直與艾麗黛的風氣完全相反,他是活在陽光下的人。
──或許正因爲他本性如此,自己才無意間受到他的吸引。
托馬一臉苦笑同意薩莉。
「也對,雖然有好也有壞。」
「他在艾麗黛顯得與衆不同呢。」
「他到哪裏都會這樣,別在意。」
「我又沒在意……拜託,我又沒有說已經選擇了他!」
薩莉一拍大腿強調,托馬隨即笑着回答「好啦好啦」。到底是不是還拿自己當小孩看待,真希望托馬統一一下。托馬拍了拍席修的肩膀。
「什麼意思啊。」
薩莉氣噗噗地望向外頭。只見一道細絲般的月亮高掛在馬車車窗外。
「妳可以儘量猶豫無妨,但不要想太多,薩莉。想要的話就老實說出口。不過像他這樣絕對不放手的話,也挺傷腦筋的呢。」
晴朗的夜晚,開倉大典的新月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