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譚 5.結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4201 字
謁見廳還是一樣擺滿了花。
從大陸各地收集的大朵花卉,在各自的盆栽上競相盛開,燦爛得彷彿現在是開花季節。有別名雪寶石的動人白花,或是鮮紅色的藤花。這些盆栽在國王眼中比金銀珠寶更加珍貴。不過唯有置於中央臺座上的小盆栽蓋着半球型的玻璃蓋,以防香氣泄漏。
艾麗黛的巫女,薩莉抬起頭來點點頭。
「應該就是這種花沒錯。」
「是嗎?你也認爲是這種花?」
聽到陛下提起自己,心中在想其他事情的席修反應慢了半拍。
不過短暫片刻後,席修立即回答「應該是的」。國王則回以彷彿看透人心的笑容,讓席修忍不住想咬牙。
──關於昨天的一連串事件,席修從中途失去了記憶。
還記得在茶館館主邀請下,走下通往地下室的階梯。當時他交給自己一朵白花……之後的事情席修就想不起來。醒來之後已經回到宮廷內的房間,薩莉擔憂地注視自己。不過聽到事情的原委,頓時讓席修啞口無言。
自己受到釋放內心慾望的花控制,完全不記得做過什麼。
即使席修詢問薩莉,她也一直苦笑,始終不肯透露。只說這件事與卡勒克侯和聶多斯男爵有關,以及有人被綁架到地下室,後來順利營救。
席修其實很想確認,她身上的和服凌亂不堪是否跟自己有關。但薩莉說明原委後隨即回到自己房間。結果直到翌日此時都沒有機會問清楚。
國王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你應該也知道,王城最近有人行跡可疑。朕之前也派人調查過,幾乎所有人似乎都中了這種花的毒。雖然中毒程度有深有淺,但有些人如果沒有受到花毒唆使,原本還很安分。真是可惜。」
國王這番話聽起來四平八穩。可是細想後會發現,弦外之音只有兩個字:「處刑」。
對於國王而言,這起奇妙的事件可能是掃蕩潛在敵人的好機會。雖然有點同情遭到處刑的人,但這也無可奈何。
席修將心中在意的私事擱在一邊,詢問國王。
「陛下已經知道此花出自何處了嗎?」
「是之前派你去逛的花市。該處的負責人正好從昨天就失蹤了,還包括他的舅舅,老茶館的館主。」
「那老頭……」
等薩莉離去後,自己肯定會受到國王百般調侃。不過席修已經放棄掙扎。就在席修耐着性子抬起頭來的時候,身旁的少女開口。
見到這一幕的國王大喫一驚,臉上逐漸失去血色。見到自己細心呵護的花卉身受其害,國王差點流下眼淚。眼看國王剛纔的笑容消失無蹤,快哭出聲音,身旁的御前巫女深深低頭謝罪。
「說些關於花的事情吧。」
「……咦?威立洛希亞?」
「花?那就算了……話說昨天晚上,我對妳做了什麼?」
「就說沒有了啦!要是發生什麼,我會要你負起責任,所以放心吧。」
「好,我們回去吧!菲菈和瓦司你們呢?」
「席修,你盡到了保護我的責任。」
「這件事情朕已經聽過,其實無妨。以結果而言十分豐碩,其他事情可以之後再彌補。況且即使昨晚鬧得那麼大,一大早依然有數人前來詢問,希望再次安排自己的女兒與你見面。」
最重要的是,他保護的是自己的全部。
她挺直腰桿,從側顏看不出她的表情。
「那麼到時候──你可得當我的好夫君。」
御前巫女首先察覺氣溫的變化,她神色一變,伸手搭在國王肩上。國王似乎也發現到,再次回望薩莉的眼睛。
薩莉聽說白花是「來自南方」,不過還得調查才能確認真僞。
「感謝陛下。」
心裏痛快一點後,薩莉才收回自己的氣息。略爲搖晃輕微暈眩的頭,然後轉身離去。
由於要回威立洛希亞家宅邸,不能露出面貌。戴上面紗後,薩莉前往後門備妥的馬車。席修已經在該處等候,見到薩莉後打開馬車車門表示「我送妳一程」。
「話說我到底做了什麼……」
記得那老頭叫提瑟多•札勒斯,在王城內外的人脈都很廣。
「有安排宅邸的馬車,以免妳又溜出去。」
「殿下!找您好久了!」
「果然是提瑟多嗎?」
聽到她要求自己先行離席,席修感到驚訝。轉頭望向另一側,發現連國王都點頭示意。
「喔。」
「說吧。」
「我不會再跑了啦……」
「……」
「請陛下別太壞心眼。不然總有一天會嚐到苦果。」
「啊?妳是誰,哪個家族的?」
「剛纔那樣說好嗎?」
「……這樣子我更覺得自己對不起妳了。不,我當然會負責。」
即使心中還感到不安,也無法繼續待在此地。心中訝異的席修再度行禮後,離開了謁見大廳。
新月前一天是薩莉力量最弱的時候,但依然無損她的本質。是人又非人的她緩緩抬頭,以柔和卻沉重的聲音,警告國王與御前巫女。
「由於她體弱多病,平時不出門。但我可以保證,她就是威立洛希亞的當家……如果妳堅持不信的話,那我就想想其他方法證明。」
「屬下有事想稟報。」
「其實我也有些事情想拜託陛下,可以嗎?」
「關於這件事情,若要遵照陛下的旨意,就難免影響另一項聖旨。請恕屬下還不成熟,想專注在更加重要的事情上──」
席修想起帶領自己前往地下室的茶館館主。
「神明小姐似乎已經先嚐到苦果,纔會勸說朕嗎?」
換句話說,她是席修的相親對象之一。只見她一副要摟住席修的氣勢衝過來,似乎到近距離才發現薩莉。停下腳步的她毫不掩飾眼神中的不悅,瞪向遮住容貌的薩莉。
席修訝異地皺眉後,薩莉轉過頭來,一臉苦笑。
薩莉要回去主持明天的開倉大典,因此在宮裏的房間換上黑色禮服。
「由於屬下的失態,昨天未能達成陛下的旨意。」
追根究柢,席修想誠實對待她,甚至比聖旨更加重要。希望她的努力獲得應有的回報,對自己露出開心的笑容,而自己也願意盡力協助她。
「…………」
馬車另一側傳來嬌豔的聲音,面紗下的薩莉嘆了一口氣。
「請問您是哪一位?我有事情要和殿下說。」
無論國王怎麼說,珍惜她都是純粹的事實。她爲了助人不惜翻臉,不顧安危伸出援手。幸好最後她如願以償,並未留下遺憾。
「有話就對我說吧。」
以薩莉腳下爲中心,寒氣從謁見廳往外溢出。
「抱歉,你能不能先離開?我馬上就過去。」
略爲搖頭後,薩莉坐上馬車。席修一語不發跟着上車。
國王間不容髮立刻回答,還面露完美的笑容。可能早就預料到席修會開口。但席修假裝沒發現,繼續詢問。
將來有一刻,兩人有可能再度山盟海誓。
「您好,我是威立洛希亞當家,名叫艾瓦莉•薩莉雅•威立洛希亞。承蒙陛下親允,目前正與殿下交往中。」
※
呵呵笑的薩莉抬頭,見到席修一臉不解,笑得更加開心。
目送席修離去後,薩莉轉身面向國王。
薩莉道謝後正準備上車,卻發現腳步聲由遠而近。不久後一名女性出現在宮裏的走廊。
她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薩莉。席修似乎想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薩莉雙手摟住席修的手臂,面露笑容。
空氣很清新,沒有花的香氣。現在也不覺得開倉大典有多沉重。
王座上的貌美國王聽到薩莉清晰的聲音,隨即面露微笑。和剛纔對席修露出的可疑笑容不一樣,看得薩莉有些不是滋味。國王多半三番兩次用這種方式氣席修。昨晚的慘痛教訓讓薩莉話中帶刺。
爲何又刻意改口?席修很想抓起眼前的盆栽往旁邊一丟,但還是剋制心中的衝動。一旁的薩莉不知爲何臉色發青。但是追究下去多半會害自己精神衰弱,所以席修選擇無視。忍住心中的種種怨言,席修行禮表示「陛下所言甚是」。
「不、不用了,沒關係。算了。」
但他肯定對此毫無自覺。只見席修略爲困惑地點頭。
但他以前並未惹出什麼麻煩。在這起事件出現他的名字之前,一直以爲他安分守己。見到席修陷入沉思,薩莉小心翼翼地開口。
不知道表哥表姐平時都在王都做什麼。原本盛氣凌人的大小姐似乎嚇得完全沒有還手的餘地。只見她向席修低頭致歉「失禮了」,隨即往宮內落荒而逃。
他沒有忘記當初隨口的約定,陪自己一起逛王城。會抱怨自己的任性,而且容忍自己的脾氣。他接受自己既是娼妓,又是神明的事實,並未加以否定。很自然地,理所當然地陪伴自己。也願意等待自己長大,等待自己選擇恩客。
「先離開?」
「這點程度無妨。況且昨天讓我很不高興。」
「…………」
「別問,我不太願意回想。」
她拖着綠色禮服現身,從打扮來看應該是貴族大小姐。薩莉抬頭望向身旁的席修。
「非常抱歉,我們保證以後絕不再犯。」
「──我也想向陛下提出和他一樣的懇求。」
「是透過相親簡歷……」
聽到回答後,國王龍顏大悅地點頭,甚至讓席修感到不舒服。
「你覺得她比較重要,想以她爲優先嗎?朕明白了。」
不久後,席修一臉困惑地望向薩莉。
聽到國王呵呵笑的薩莉,嘴角絲毫沒有笑容。湛藍的眼眸冷冷地帶有力量。
「哎呀,竟然敢侮辱我們家的公主,膽子真不小。」
明知故犯已經夠讓席修火大。現在聽到這句話,更能確定國王是故意的。
面對存心整人的國王,席修得盡全力強裝平靜。掩飾臉上的表情後,席修低下頭去。
「妳剛纔和陛下說了什麼?」
夜晚的冰冷氣息擴散,大廳內綻放的花卉接連枯萎。
見到一本正經,認真道歉的席修,薩莉再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朕明白了,就隨你高興吧。」
薩莉輕輕吁了一口很長的氣。
「是嗎?下次記得長點眼睛。」
她擺明了嫌薩莉礙眼,要薩莉離開。席修似乎對她的態度感到厭倦。不過薩莉在席修開口前制止了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一摸席修的臉頰。
薩莉揭開面紗,注視坐在對面的席修。平穩又帶有熱意的情感在心中澎湃。
來到走廊上,發現席修已經在等待,一臉擔憂地看着自己。
報告完畢後,國王慰勞兩人,然後準備讓兩人退下。這時候席修插嘴。
「若想以神供討我的歡心,就別橫生枝節。也別讓其他女人接近他──省得礙眼。」
「怎麼可能……反、反正妳肯定信口雌黃。況且沒有人知道當家的長相──」
菲菈表姐的腳步還是一樣大剌剌。從馬車後方出現的菲菈與瓦司,分別散發十足的壓迫感瞪着貴族大小姐。她似乎也認得兩人,眼看她的表情愈來愈難看。瓦司錯愕的視線停在薩莉的頭頂上。
「我並非在開玩笑,而是說真的──既然要讓他擔任化生獵人,就請陛下別催他結婚。惡作劇如果鬧過頭,可就不能一笑置之了。」
「其實我們之前在地下室的時候,門後有個人一直在窺視動靜。我原以爲此人是幫手,不過事後確認才發現,沒有人認識他。我認爲可能是帶殿下進入地下室的人,偷偷觀察動靜……」
「她是誰?你認識她?」
她啞口無言愣住的模樣,看在薩莉眼裏十分有趣。以前自己從未公開宣稱威立洛希亞之名。不過最古老又高貴的威立洛希亞家族,在王城貴族之間應該無人不曉。這個名稱有時候會帶來超乎實情的效果。只見她的表情在困惑與焦躁中扭曲。
「那就好。如果我有哪裏失禮,希望妳告訴我。」
就這樣,年輕的神明爲了此生唯一的對象,等待綻放的日子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