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譚 3.祕密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1.5萬 字
御前巫女擁有十分準確的預知能力。但是關於艾麗黛,不知道國王究竟看穿了多少。比方說已經知道會發生前所未有的情況,纔派自己來到艾麗黛嗎?
接獲緊急召集後,席修首先想起這件事。他向國王稟報事件的同時,又詢問了另一個問題,就是「聖旨一事能否告知巫女」。
不知道薩莉對什麼事情起疑,但她卻問席修「是不是陛下的眼線」。這句話某方面來說的確是事實,可是如果胡亂隱瞞,會產生多餘的誤會。既然國王的回覆是「幫忙她」,希望國王能開示相關的情報。畢竟國王並非派自己來艾麗黛執行見不得光的任務。
就在席修寄信至王城,正在等待回信時。
「──巫女從三天前失蹤了?該不會離家出走吧?」
受邀前往月白的席修一臉錯愕地反問。
以前從沒聽過這種事。自從接獲緊急召集,自己就十分仔細巡邏街道。那一天的確是最後一次見到薩莉。
在四下無人的花之間,坐在桌子對面的托馬一臉苦澀地回答。
「她不可能無故離開月白。三天前的晚上她與埃德外出巡邏,就此不見蹤影。你不知道這件事?」
「聽你說才知道。話說當時和她在一起的不是犯人嗎?我不知道那人是誰。」
「好歹該記住同爲化生獵人的名字吧──根據埃德的說法,似乎是在追逐可疑男子時,視線離開的短暫期間內走散。」
「可疑男子?不是化生嗎?」
這也是第一次聽說。席修伸手推辭泡得發苦的茶。托馬跟着沉重地點頭。
「似乎是三天前來到月白大門前的人。他沒有進入,一直站在該處。」
「該不會是不敢鼓起勇氣的尋芳客?」
「誰曉得。薩莉好像說過,那人和貌似化生的傢伙在一起……可是隻有她看到。埃德也沒逮到關鍵的可疑男子,他在搞什麼鬼啊。」
忍不住咒罵的托馬似乎相當焦躁。第一次見到托馬這麼急,席修有點意外。提到勒迪家族的下屆當家,他在王城的風評也是「難以捉摸的聰明人」。薩莉就像他的妹妹一樣,由此可知薩莉在他心中的分量,讓他無法維持平時的冷靜。托馬以指尖敲了敲桌子。
「我已經派出我們所有酒匠去尋找。但老實說,我不知道盲目尋找是不是最佳選擇。」
「可是隻能找下去了吧。有沒有可能跑出城外?」
「進出城都有自衛隊隊員盯着。如果運人出去,應該看得出來。」
一股逐漸膨脹的不安,驅使席修站起身。
席修脫口而出的回答並未撒謊。國王對艾麗黛的興趣屬於私人範疇,所以找自己而不找其他臣子。席修連啓程都保密,應該沒有別人知道這件事。
「蛇?」
薩莉目前行蹤不明。她對這座城極爲重要,以及據說國王考慮夷平艾麗黛。三件事情都是第一次聽到,而且總覺得有點怪異。彷彿缺少了銜接片段的關鍵一角。
「因爲那個傳聞的關係嗎?」
好奇的席修自己也跨出一步,窺看水渠。結果五條蛇一下子發出咻咻的聲音,消失在附近的草叢中。目睹此一光景的席修,感到幾分顫慄。
簡直在懷疑自己就是犯人。見到席修提高警覺,托馬搖搖頭。
「沒關係。要是知道王弟殿下駕臨,我們也多少得招待一下。」
「反了,是因爲不想懷疑你,才拜託我調查吧。畢竟有之前的傳聞。而且我早就調查過你了,不然怎麼可能這麼快收到結果。」
如果她被捲入這起事件,等於陷入絕望。
「拜託不要……」
「要不要先回王城一趟……?」
「我在緊急召集前不久,和她聊起自己的事情。如果當晚她就失蹤,代表她失蹤前和你見過面?」
一股莫名的消沉讓席修的表情蒙上陰影,但托馬很乾脆地否認。
「啊?」
「知道了。我會巡邏時順便尋找她。」
席修看了一眼牆上裝飾的時鐘。在太陽下山前不久,一封信送到自己房間,他才知道托馬找他過去。這四天內,席修只回房間睡覺,其他時間都在巡邏。期間完全沒發現巫女出了意外。
化生會化爲人類外型,還具備實體。以及不可思議的巫女,這些都很奇怪。
「因爲你是當今國王的異母兄弟。奇里斯•拉席修•扎克•託羅尼亞。」
「怎麼回事啊……」
「我有嚴重違反過城裏的規矩嗎……」
「值得留意的事……沒有啊。爲何這麼問?」
「難道……今晚是關鍵?」
因此席修出生後不知生父是誰,但席修也不在意。
想到這裏,席修發現自己十分焦躁。
「啊?」
「我知道了,抱歉懷疑你。」
「原來如此……她探我的口風的時候,就已經懷疑我了嗎?」
「如果沒了薩莉,艾麗黛就失去意義。」
別等陛下回信,乾脆親自詢問陛下對艾麗黛的真正想法。這樣應該可以確認夷平艾麗黛的傳聞真假。可是以目前的情況來說,不太方便離開此地。畢竟還不知道薩莉的安危。
「……」
況且薩莉三天前就失蹤,結果今天才從托馬口中得知,本身就不對勁。明明說過「發現依然在逃的化生就會聯絡」,照理說不可能隱瞞巫女失蹤。換句話說,相關人物對她的失蹤下了封口令。而且自己並不受信任,纔沒有第一時間得知。
「畢竟一生只能選擇一位恩客,當然要事先篩選一下囉?」
「最近艾麗黛流傳着奇怪的傳聞。」
「啊?這是什麼意思……」
「別問我爲何知道。誰叫你向薩莉說溜嘴。」
──根據神話,神明向國王要求的三項供品是美酒與藝樂,最後則是聖體。
「傳聞陛下想夷平這座城。」
在與托馬聊過之前可沒這樣。雖然希望儘快逮到化生,卻不曾如此焦急又坐立難安。席修難得微微咂了一聲舌。
「以前從來沒有男人在那房間裏這麼做。」
「──總之找找看吧。」
席修正想糾正這件事,但托馬搶先輕輕舉起手。
就算她是擁有特殊力量的巫女,還是正統青樓的樓主,也僅止於此。除了化生以外,想不到還有誰希望她消失。
不過走出沿着水渠的小徑時,眼前的異狀讓席修皺眉。
如果今晚就是期限,那就必須快點。席修選擇抄捷徑前往最近的空屋。進入小巷後,橫越其中一條水渠。
「我哪有說溜嘴……喔。」
「看你的表情似乎沒聽過,這倒無妨。我想知道的是,有沒有人奉陛下的旨意行動。假設有人不知道薩莉的重要性,但也應該知道要夷平這座城,就得毀掉神供三大家。你知不知道有誰符合這種條件?」
就算有王族身分,自己可對宮廷禮儀一竅不通。見到打從心底嘆氣的席修,托馬微微一笑。
「到底在說什麼啊……」
席修要求授予王族身分「儘可能低調」。所以手續只有辦理證書,王城內的貴族也大多不認識他。國王表示「等你回到王城後,該公諸於世了」,但席修希望這一天永遠別來。
「無所謂,畢竟我也有點嫌疑。抱歉之前隱瞞自己的身分。」
「……我又不是自願成爲王族的。」
聽他這麼說,席修倒是心裏有底。之前不經意閒聊時,自己說「曾經待過士官學校。」
席修的母親在宮裏當宮女,懷了席修便離開王宮。
「紅色的眼睛……」
如此心想的席修,聽到的卻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礙事?哪個人會覺得她那普通小女孩礙事啊。」
但自己只有隱瞞這件事。沒有人命令自己綁架薩莉。
如果知道的話,之前搜尋化生的同時,就能嘗試搜尋她可能遭到監禁的場所。晚了三天實在太久了,這段期間要是發生無法挽回的遺憾也不足爲奇。
那麼他可能掌握一些尋找薩莉的線索。
──薩莉失聯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有點在意。
可是托馬卻僅語帶自嘲地聳聳肩。
一旦失去最後一項聖體,似乎關係到這座城的存在意義。得知這件事的席修,低頭看向托馬鐵青的嚴肅表情。
──席修覺得這座城很奇怪。
當今國王得知席修後,對席修感興趣,親自前來找他。一段時間後,賜予席修身爲王族的權利與義務。雖然席修覺得國王多事,卻不敢說出口。不論國王承認自己是王弟之前,或是之後,對席修而言國王就是國王。
邊想邊走的席修,與迎面而來的自衛隊隊員四目相接。這條路上人不多,對方似乎也立刻發現自己。但對方一瞬間表情扭曲,隨即無視席修在附近的轉角拐彎。態度十分露骨,席修反而心如明鏡。
「難道水裏有東西?」
不過這座城的氣氛更加詭異。總覺得華麗的外表下隱藏了某些事物。
「就這樣?」
「就說不是了啦。她好像中意你,我纔會調查。你第一天來的時候,不是打掃過樓主房間的浴場嗎?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差點笑死呢。」
自己從未聽過這件事。國王只說「希望你親眼見識那座城」,另外就是「幫助巫女」。可是回想起來,國王完全沒透露這道旨意究竟有什麼意圖。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行蹤,爲何問我?」
現在沒有其他選擇。席修一邊提高警覺,走在逐漸變暗的馬路上。
「意思是還在城裏嗎?」
有五條細小的黑蛇並排在水渠邊緣。即使伸直,長度頂多只相當於孩童的手臂。這五條黑蛇似乎一起窺視水渠內。其中一條的頭還伸入水中,但隨即縮回來。滑稽的光景讓席修看得目不轉睛。
「我不是在懷疑你。只是在問你,知不知道有誰覺得薩莉很礙事。」
從艾麗黛寄普通信件,要三天才能抵達王城。快馬加鞭的話需要一天多,但如果加上調查期間,也未免太快了。席修重複之前告訴過薩莉的話。
「我問你還有沒有什麼值得留意的事。」
好久沒聽別人喊出這個名字,就像有人從身後潑了一盆冷水一樣。
同時他想巡邏這三天內發現的空屋。說不定薩莉就被關在其中一間空屋內。而且席修沒忘記今晚就是上弦月。
「借用別人的房間,打掃一下很正常吧……」
改變席修立場的不是先王生父,而是他的同父異母哥哥。
托馬毫不客氣地注視態度果決的席修。算不上互瞪的沉默持續了幾秒……最後也是他主動中斷。略爲舉起雙手的他,露出難以辨別真意的微笑。
「就是這個意思。即使還剩下神酒與藝樂也沒有用。她纔是這座城的關鍵。」
見到一時之間無法反應的席修,托馬露出苦笑。
「我只是收到信而已。上頭寫着你的事情,她希望我調查一下。」
托馬一臉認真斷定後,忽然露出嚴肅的笑容。
可是席修卻對此一無所知──要是早點知道就好了。
「傳聞?」
實際上如果維持下去,席修應該終其一生都是非常普通的士官。
自從來到艾麗黛後,逐漸摸清楚各種規矩。但即使對城裏的常識「習慣成自然」,對這座城的印象依然不變。還是一樣讓人摸不着頭緒,而且怪異。
母親離開王宮時,王妃給了不少錢,所以回孃家後並未爲生活所困。進入士官學校後,席修才得知自己的身世。但他的感想是「只要別惹出麻煩就行」。
一旦過了上弦月,巫女就無法出動。亦即薩莉會失去巫女的能力。不知道她目前的情況,難道這算是分水嶺嗎?
「那如果你知道些什麼,就告訴我吧。再不趕快找到她就麻煩了。」
當然,因爲自己是來自王城的新人,也難怪他們懷疑自己。
離開月白,走在黃昏的馬路上,席修在腦海中回味剛纔聽到的話。
「不知道。」
「知道了──喔,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因爲已經知道你的年齡,我弄到畢業名單調查了一番。你當時似乎挺優秀,提早畢業,所以找起來費了點功夫。但的確發現可能是你的名字,當時你還是平民呢。」
不然還有什麼事?托馬的視線筆直注視皺眉的席修。
總之席修奉旨擔任化生獵人,來到艾麗黛。
關鍵的薩莉有可能面臨危險,拜託別開這種糟糕的玩笑。席修正準備辯解……但總覺得不論說什麼都是白搭。所以最後選擇不開口,離開大廳。
如果沒看錯的話,這幾條黑蛇的眼睛都發出紅光。
若是其他城,這種顏色的眼睛就可以斷定是化生無誤。可是在艾麗黛,化生應該不會化爲鳥獸的外型。席修手搭着軍刀刀柄,嘗試接近蛇消失的草叢。
但該處已經空無一物。席修轉過身後,窺看剛纔蛇注視的水渠。
「沒有東西……」
席修即將如此下結論,但是想起剛纔有條蛇的頭伸進水裏。牠們在找的東西可能在水中。於是席修跪在原地,解開左袖口的扣子捲到手肘上。提高警覺,隨時做好拔刀的準備,同時手伸進水裏。
只有一開始傳來冰涼的感覺,一下子就適應了水溫。然後席修攪了攪什麼也看不見的水,可是手指沒有碰到任何東西。於是他抽起沾溼的手臂。
「總不會要潛入水中吧?」
無法保證會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下水實在讓人猶豫。
可是席修實在無法忽視剛纔可疑的蛇,決定將手再伸進水中一次。伸得比剛纔更深,連手肘上方都泡在水裏。
照理說什麼也沒有,手指也碰不到水底。
但就在席修如此心想時,類似布的觸感卻纏住自己的手。驚訝地差點抽回手的席修轉念一想,抓住不知名的物體,輕輕拉到水面一瞧。
「這是……腰帶?」
深藍色腰帶上拔染着一輪弦月。知道這個記號是什麼意思的席修立刻起身。
然後他脫掉上衣,跳進水裏。
燈火照不到夜晚水渠的底部。只看到黑漆漆的水搖晃。
席修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順着漂流的腰帶往下潛。
深藍色腰帶搖搖晃晃,似乎延伸至水底。席修撥開水定睛凝視前方,發現漆黑混濁的水底出現隱約發出白光的事物。感覺沉重的雙腿使勁一蹬,席修遊向該處。
──然後席修大喫一驚。
熟識的少女橫躺在水底。
修長的銀髮飄散,隨波逐流。臉色十分蒼白。
只不過對薩莉而言,箇中辛酸與自己無關也是不爭的事實。自己不理解母親爲何拋棄自己的責任,逃出月白。
「席修可是從水渠底部將妳撈上來的。有人推妳下水嗎?還是妳自己潛下去的?」
「抱歉抱歉。啊,我先聲明,我和她可是親人。」
四下無人,全身赤裸的她光着腳,來回繞行石室。什麼也沒有,好冷。
「那何必告訴我。」
「呃……啊……」
可能因爲臉紅到耳根的薩莉不敢抬頭,席修向托馬抱怨。
「誰……?」
出乎意料的光景讓席修略爲膽怯。
「因爲不希望別人知道神供兩大家族聯姻嗎?」
唯一保持冷靜的托馬開口,指示愣在原地的席修離開。他默默關上門後,薩莉朝他嚷嚷。
睜開眼睛後,映入薩莉眼簾的是柔嫩的女性肌膚。一股溫暖的感覺,彷彿浸泡在微溫的熱水中。知道暖意是來自摟住自己的女性後,薩莉轉動眼珠環顧四周。
「吐出來!妳可以的!」
席修裹住她輕盈的身體,拔腿狂奔。
問題是現在該不該碰觸她。難以下定決心的席修,判斷自己快憋不住氣,於是下定決心朝她伸出手。準備雙手抱住她的身體。
薩莉抬頭仰望哥哥,寬大的手掌跟着摸了摸她的頭。
「你們這對兄妹長得真不像。」
很漂亮,但是有點詭異。讓人離不開視線,卻又覺得不該直視。
※
此時銜接走廊的門開啓。從另一側開門的席修發現站着的薩莉,頓時愣在原地。不知爲何他露出抽筋的表情,薩莉感到不解。
「戴面具的化生?確定嗎?」
這層薄膜讓她看起來發出白光,仔細一瞧似乎裹着一層空氣。證據是薄膜外的秀髮與和服都在水中漂動,但她本身卻幾乎沒有溼。滑嫩的肌膚雖然缺乏血色,卻也沒有泡水發脹的跡象。
「睡了兩天,之前妳失蹤了三天。」
不久後席修再度進入房間,但薩莉根本不敢直視他。急着跪坐在托馬身旁後,薩莉一直低着頭。聽到席修說「不好意思」反而更讓她難爲情。
「咦?爲、爲什麼,等等──」
「因爲覺得告訴你應該無妨。之前不是說過要篩選對象嗎?」
※
「抱歉,席修。你到外面等一下。」
「席修?」
席修撿起制服上衣,裹住衣不蔽體的她。冷得全身發抖的薩莉,在席修的懷抱中再度暈了過去。
感覺好寂寞,想呼喊某人的名字。
她沒有外傷。但是必須立刻就醫,溫暖凍僵的身體纔行。
「可是我對情況一無所知──」
此時薩莉想起以前說過的話,向席修深深低頭致意。
記憶宛如鬆開枷鎖,一口氣回到腦海中。
「戴着面具的化生撞了我一下……眼看快被他抓住,我才跳進水渠逃脫。」
「薩莉!妳醒了嗎!身體如何?」
「剛纔那種情況應該先提醒我吧……別置之不理行不行。」
托馬手指的衣箱裏裝着她的和服。薩莉急忙穿上,胡亂繫好腰帶後,托馬才朝走廊開口「可以進來了」。
如今多了一個例外,就是席修。他像是中了幻術一樣,難以釋懷地比對兩人的長相。

「咦?但不是還有三天嗎……」
「……不必言謝,這是當然的。」
「咦?我也光着身子?」
「感謝你救了我一命。」
回答問題的人是托馬。他拿起桌上的一張文件交給薩莉。
「拜託,妳還不明白嗎?妳失蹤已經過了五天,早就過了上弦月。」
原木色天花板與紙窗十分熟悉。這裏是月白的伊希雅房間。
連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麼,最後薩莉精疲力竭,抱着腿蹲在地上。
「奇怪……」
不只摟着自己的伊希雅,連薩莉都赤身裸體。只有銀色手鐲一如往常戴在左手。小時候偶爾發高燒,也像這樣在月白的娼妓提供溫暖下睡着。難道自己的身體又出了狀況了?
「等等,我立刻帶妳回月白!」
「好冷……凍死我了……」
「還好,只覺得有點恍惚。」
「記得聽她說,前任巫女是她祖母。我還在想她母親怎麼了。」
「不會吧?」
不過讓席修驚訝的不是她的模樣,而是包覆她肌膚的薄膜。
這可能是艾麗黛前所未有的緊急情況。薩莉急着想站起來,托馬卻制止了她。
不知道發笑的托馬心裏在想什麼,似乎心情很好。薩莉對哥哥的態度感到不可思議。但是自己對情況一頭霧水,只能保持沉默。畢竟這件事情不可對外人透露,托馬卻主動告知,代表兩人之間肯定不單純。即使在艾麗黛,也幾乎無人知道他們是兄妹。除了伊希雅或米蒂利多斯的當家以外。
──彷彿做了個悲傷的夢。
聽到托馬哈哈大笑,席修一臉錯愕。薩莉偷偷窺視席修的表情。結果席修與她四目相接後,她隨即尷尬地轉過頭。
當時好像與埃德一起巡邏,那隻化生可能看準兩人分開之際突襲。記得自己被撞了一下摔倒,爲了逃離追殺才跳進水渠。薩莉以手指按着太陽穴。
房間內有名男性,在茶几上攤開文件閱讀。
「我足足睡了五天嗎?」
「差不多。我們的母親放棄了月白巫女的身分,嫁給父親。雖然孃家大力反對,但母親依然力排衆議。條件則是如果母親生下女兒,就必須送回孃家。所以薩莉依照說好的條件,出生後就在孃家撫養下長大。」
可是她的胸口的確在上下起伏。這讓席修放下心中大石,連他都感到驚訝。
實際上祖母似乎相當驚訝,母親生下的頭胎竟然是男孩。月白的樓主受到出身影響,屬於母系家族。結果母親不僅外嫁,甚至生下男孩,因此勢必遭到無情的批判。薩莉以前沒見過母親幾面,但純粹覺得「母親肯定相當辛苦」。
聽到托馬聲音苦澀地開口,薩莉纔想起自己的模樣。低頭見到幾乎赤裸的自己後,薩莉發出尖叫。
夢中一片漆黑,一個人站在冰冷的石室內。
「我們完全陷入被動。從昨天開始,突然出現數名戴面具的化生攻擊人。目前已經有十二人傷亡,而且似乎專門攻擊神供三大家的相關人物。所以目前月白和我們都暫時關店。」
由於腰帶幾乎解開,淡墨色和服也鬆開,細長的雙腿裸露在外。
過了五天這麼久啊。薩莉望向伊希雅還在睡覺的臥房。
碰到水只有短短几秒,沒有生命危險。席修原本如此心想,結果一碰到她的肩膀,發現她冷得像冰塊一樣。顫抖的白皙雙手在空中亂抓。
薩莉同樣一臉老實的表情聽托馬解釋。自己十歲的時候,也聽祖母說過相同的內容。當時祖母的話中透露出「對於放棄義務的女兒,感到既生氣又失望」。
可能被突然湧入的水嗆到,少女弓起身體十分痛苦。席修急忙緊緊抱住她,一蹬水底往上浮。冒出水面後,首先將她推到岸上。自己也跟着立刻出水,注視劇烈嗆咳的薩莉。
原本想喊家人的名字,可是薩莉連一句話都發不出聲音。
「咦……不會吧?」
聽到托馬的解釋後,席修略爲皺眉。
「請問後來化生怎麼樣了?」
「我會向妳解釋,總之先穿上衣服。來。」
躲在草叢裏的紅眼蛇露出刺探的眼神,緊緊盯着他。
只能一直反覆繞行,到處尋找。
「因爲我長得像父親,薩莉像母親。但薩莉和母親的容貌如出一轍,所以我母親沒有在公開場合露過面。」
「薩莉的母親體弱多病,在病故之前幾乎沒離開過王城的宅邸。其實她本應成爲勒迪家族的當家主母。」
自己不可能看錯發紅光的眼睛。而且明顯與以前的化生不一樣,以前化生從未直接攻擊巫女。
「穿好衣服,薩莉。」
「托馬……」
「所以薩莉,妳還記得多少?知道是誰攻擊妳嗎?」
記憶模糊不清的薩莉,起身離開牀鋪。然後披上疊好放在附近的薄襯衣。雖然想詢問伊希雅原委,但不好意思吵醒她。薩莉想借件衣服穿,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從寢室探頭望向相鄰的房間。
「妳別出馬,薩莉。已經開始月圓了。」
「啊?你之前不是說情同兄妹嗎?」
「嗯。」
「水渠,啊!」
「爲什麼嘛!」
「因爲有不少問題,才如此對外宣稱。但我和她有血緣關係,是親兄妹。看來先向你說清楚比較好。」
薩莉輕輕撥開睡着的伊希雅手臂,坐起上半身。
──指尖碰到她的瞬間,包覆她的薄膜頓時消失。
「妳還沒完全恢復,繼續睡吧。不用擔心青樓的情況。」
──雖然搞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也該說明情況了吧。
既然席修在水底發現,代表自己在水裏足足躺了三天。幸好現在已經月圓,不過竟然被席修看見躺在水底的一幕。這該怎麼解釋纔好呢,薩莉笑得有點抽筋地仰望席修。
「請問……之前你救我的時候,感到很驚訝嗎?」
「難免,原來這座城的巫女這麼奇特啊。」
「因爲有許多原因……」
不過他對自己伸出援手,代表他果然不是這座城的敵人。放下心中大石的薩莉,對自己如此放鬆感到不可思議。但是看過托馬給的文件後,隨即又倒抽一口涼氣。
上頭記載了這兩天發生事件的地點,犧牲者姓名,以及目擊的化生特徵。由於目標是神供三大家,多達六起襲擊事件中,遇害者都是自己認識的對象。包括勒迪家的酒匠,米蒂利多斯的樂師與歌手,其中甚至有月白的常客。至於名單中沒有月白的娼妓,應該是因爲她們很少外出。薩莉慶幸娼妓倖免於難的同時,也對化生的惡行感到氣憤。
「既然有好幾名化生,有抓到所有人嗎?」
「只有一人碰上鐵刃後,死在鐵刃的刀下。其他人還沒抓到。他們攻擊人後,轉眼間便消失無蹤。」
「是嗎……」
根據目擊情報,化生有男有女,共通點都是戴着白麪具。之後又同時出現在城裏各處,反覆傷人。
「這樣看來,攻擊薩莉的原因應該認定妳是妨礙吧。只要讓妳三天內無法行動就好。」
薩莉點頭同意哥哥,但也知道這番話半真半假。其實化生的目的是捉住,或是除掉自己。當時薩莉的確感到化生有這種意圖,不過後來躲進水裏純粹是失算。
但從結果而言,薩莉暫時失去了巫女的力量。所以目前我方陷入劣勢。
席修沉重地開口。
「如此一來,可以認定有人在背後操縱化生吧。」
「操縱化生……有可能嗎?」
「不知道,話說我先確認一下──這座城裏有人爲製造化生的法術嗎?」
「人爲製造?」
薩莉與托馬互望一眼,然後托馬開口回答。
「不,沒聽過。」
「嗯。」
「就像這樣。」
「說真的,當初我聽說母親的事情時,心裏是這麼想的:『既然這麼喜歡對方,爲何不選擇對方成爲恩客呢』。」
「知道了,等我一下。」
托馬將文件翻過來,並且遞過一支筆。無可奈何的薩莉收下後,一邊煩惱一邊努力畫出該人的肖像畫。畫出臉部輪廓,正要填上眼鼻口的時候,聽到席修笑出來的聲音。
聽到托馬這麼說,薩莉嚇得身體一抖。一旁的托馬露出薩莉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席修則一如既往地冷靜,讓薩莉想起「他並非出身自艾麗黛」。
「不要隨便離開房間。」
「沒有啊。」
「哇……」
「那人的印象挺顯眼的,有幫忙找找看嗎?」
「──妳有沒有討厭過?」
「我不知道詳細方法,但似乎是殺害動物後,以意念爲基礎製作。我踏進那男人的家中,發現他家到處都散落遭到割喉的動物屍體。」
而且薩莉覺得這並非壞事。
「對了!抓到當時與化生在一起的人了嗎?之前埃德追在他身後。」
「聽到那些事情後,就覺得妳是身爲巫女,才被迫承擔不利的責任。」
席修黑色的眼眸中潛藏着不明顯的情感。
「但是在托馬回來之前,還是待着別亂跑。」
「喔……原來如此。」
然後席修告訴驚訝的兄妹二人,這是兩年前的事。
薩莉直覺這麼想。艾麗黛的化生是人類外型的實體,但本質與其他城的化生無異,所以肯定有可能。
「幾乎沒有……以前在王城的時候,我幾乎沒離開過宅邸,而且只知道艾麗黛。」
「我來畫?」
「咒術師嗎……咦,這種事情有可能?」
「之前追查咒術師的人都死於非命,後來咒術師一直隱瞞行蹤。所以──如果他來到這座城,妳覺得他能以人爲手段製造化生嗎?」
「我就知道會這樣。畢竟她從以前到現在一直沒成長。」
見到席修狼狽的模樣,薩莉稍微出了口氣。見到薩莉將紙筆同時推給自己,席修纔不情不願開始畫肖像。兄妹二人饒富興趣地注視他的手。
所以薩莉認識的對象除了家人以外,只有艾麗黛的居民與尋芳客。自己從未羨慕過這些人。反而覺得自己應該盡責,讓他們得以過平穩的生活。
不過聽到這裏,席修略爲揚起眉梢。他注視薩莉的湛藍眼眸,果斷地開口。
「沒關係。妳剛睡醒,應該還很累吧。」
「討厭什麼?」
「我只是說出可能性。薩莉蒂妳發現的血窪,以及究竟是誰流的血,不是至今不明嗎?所以可能是『抓去當成製造化生的材料』,或是『操縱化生不慎導致攻擊人』。也有可能兩者皆是。」
「自己的命運打從出生那一刻就決定。妳有討厭過自己身爲巫女嗎?」
「埃德說讓他跑了。」
「……是嗎?」
「我可不記得說過自己會畫畫……」
托馬拿起紙和筆,同時捧起裝着和服的衣箱消失在隔壁房間。他大概要叫醒在睡覺的情人詢問。雖然對伊希雅過意不去,但薩莉決定乖乖等待。
薩莉想起那幫人僅留下血窪後逃離現場,還有慌張離去的黑影。
「沒有,光憑妳模棱兩可的證詞,怎麼可能發佈通緝呢。」
「但究竟是誰……」
「伊希雅之前也有見過那人嗎?」
可是聽到她的回答後,席修皺起眉頭。
「問題在於,其實當時沒抓到咒術師。」
薩莉肯定也是這樣。過去她一直專注於自己的責任,但她還沒完全長大。如果現在就開始焦急,肯定無法處理好樓主與巫女的職責。她對席修微微露出苦笑。
「沒、沒啦,抱歉,我不知道妳不會畫畫。」
「咦?」
「嗯,明明已經成爲樓主,必須認真一點。但我始終無法選擇恩客,肯定是自己太天真吧。」
一股讓人背脊發涼的惡寒流竄,薩莉下意識抓住哥哥的袖子。雖然已經料到席修接下來會說什麼,薩莉卻嚇得無法開口。
「我去泡茶吧。」
「其實妳沒必要勉強自己。妳的選擇權當然掌握在自己手上,和別人說什麼都無關。多花一點時間,直到自己能接受爲止。」
來自外地的尋芳客,在這座城短暫忘卻日常的辛苦與疲憊,休養身心。這並非逃避麻煩,只是每個人都有面對問題的最佳時機。
「是嗎……」
但薩莉卻感到不小的衝擊,眼睛睜得大大地注視席修。
可是和席修獨處,無論如何都會想起剛纔他撞見自己衣衫不整。薩莉提醒自己別紅着臉,同時起身。
「不過他給人的第一印象與衆不同,我應該認得出來。表情好像假的一樣。雖然不像席修這麼俊美,但卻特別像人偶。」
「那可是妳要共度一生的對象。不論要花五年還是十年,都沒必要感到內疚。我知道妳很重視月白與這座城,但還是謹慎選擇恩客吧。」
「別扯到我好嗎……」
他說「不論花多少時間選擇恩客都無妨」。這座城裏肯定不會有人這麼說。對艾麗黛的居民而言,薩莉的月白巫女身分比她自己更重要。
「意思是爲了製造化生,有人因此遇害嗎……」
「我、我認爲有可能,可是……」
「……好過分喔,席修。」
「可是我還不明白這些事情。雖然心想將來必須選擇恩客,但完全不知道該以什麼爲基準,也不知道該和對方建立什麼樣的關係。我畢竟沒那麼成熟……因爲我對自己不瞭解,纔不會羨慕其他人。」
他的表情很認真,看起來不像是開玩笑或刁難人,代表目前情況已經相當嚴重。於是薩莉乖乖坐回原本的地方,沉默再度籠罩兩人。
當時他獲派前往南方城時,發生一件化生糾纏富商的詭異事件。不論怎麼斬殺化生,都會再次冒出新的。席修等人到處尋找原因,結果發現有人怨恨富商,僱用了可疑的咒術師操縱化生。
「可是這裏是月白耶,就像我家一樣。」
只要保持無知,肯定就能幸福。
「可以肯定不是我,也不是陛下。」
薩莉的雙手在茶几上十指交纏。淡紅色的指甲因爲長時間臥牀而有些乾燥。
「我可能有印象。我想知道那人的長相,能畫肖像畫嗎?」
沒有自信能完整表達的薩莉,視線緊盯席修。
說着席修拿起文件。他只是說出理所當然的話,肯定沒有弦外之音。
然後薩莉會生出下一屆巫女。這是儼然不變的事實,無法違抗。
第一次聽過這種事情。沒理會捂着嘴的薩莉,席修繼續說明。
「可是根據托馬的說法,兩者是不一樣的。母親希望能和父親結爲連理,而不是身爲肩負義務的樓主,以及幫忙生下巫女的恩客。希望彼此可以白頭偕老……聽得懂嗎?」
「……和我畫的沒差多少嘛。」
聽到席修突然提起國王,薩莉睜大眼睛。但托馬補充了一句「等一下我再解釋」,看來在她昏迷之際發生了不少事。總覺得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起伏,薩莉歪頭表示不解,但她隨即想起別的事情。
「薩莉……老大不小了,這話妳可別到處亂講。」
「我聽過,當然不是在這裏。」
薩莉覺得他肯定很可疑。但當初唯一這麼想的薩莉獨自待在水渠旁,纔會讓他跑走。薩莉鼓起白皙的臉頰。
──並非不可能。
她生來就成爲月白的樓主,成爲巫女。從懂事的時候,大人就一直這樣告訴她。所以她從未感到不滿,也理所當然認爲只有自己才辦得到。
席修正面注視薩莉並解釋。
「不會吧……」
「嗯,其實我也不完全理解。但我認爲這就是母親的想法。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例如祖母就說過『母親的想法是錯誤的』。祖母說,巫女同樣也會愛上別人。不只是巫女,月白的娼妓也會。因爲愛上對方,纔會讓對方成爲恩客並獻上自己。」
「見到別人後,妳有羨慕過別人嗎?」
托馬責備薩莉。但席修的聲音卻透露出訝異,伸手摸了摸下巴。
「啊,對喔!應該有吧。」
「如果當時負責隱瞞的人也與這一連串事件有關,就能解釋爲何完全抓不到化生。因爲有人在暗中包庇。」
埃德沒抓到嫌犯很罕見,但可能是薩莉遇襲才阻礙了他。不過埃德沒事讓薩莉放下心。取而代之,下次見面可能會狠狠挨他一頓罵,現在就讓薩莉頭疼了。
席修的聲音比沉默更平靜,率先打破寂靜。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因爲聽到我母親的事情嗎?」
也有娼妓像伊希雅一樣,只選擇一名恩客。有些娼妓十分專一,在感情結束前鍾情於同一人。也有娼妓只要看對眼就輕易點頭。但是一般而言,她們都是憑自己選擇對象,沒有人強迫她們。所以祖母纔會說,月白屬於「正統」。
「那席修你試着畫畫看啊!我看過後再來判斷究竟像不像!」
「黑色念珠?」
「我之前有說過,我一生只會選擇一位恩客吧?」
「啊!還有他戴着黑色念珠!看,很可疑吧!」
祖母已經不在人世,而母親對月白一無所知。由於只能依靠自己,其實薩莉知道必須早點成熟,挑選恩客。可是自己的心智卻跟不上。
「不要緊,已經休息過了。」
「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只是單純的想像。」
正統月白就是艾麗黛的核心。
這樣就無法判斷是不是同一人了。就在薩莉即將放棄時,身旁的哥哥站起來。
擅自沖泡伊希雅房間的茶不太好。薩莉準備去廚房準備,即將經過席修的身旁。結果席修一把抓住她的手。
「是沒錯……」
「讓他跑了嗎?」
「肖像畫……?」
見過外面的世界,或許會這麼想也說不定。
但是更關鍵的是──
「因爲『一生』是妳說的啊。」
一生只會選擇一名恩客,以及一生與一人攜手相伴。兩者的意義肯定不同。
月白的巫女選擇的恩客終究是恩客。大多數男性在小孩誕生後,甚至在巫女有了身孕就會離去。艾麗黛終究是讓尋芳客短暫做夢的地方,尋芳客在外頭還有屬於自己的人生。
但是席修認爲,「巫女一輩子選擇一人」就是「白頭偕老的對象」。而且語氣很自然,甚至沒經過思考。肯定因爲他就是這樣的人。
見到薩莉的視線,席修露出狐疑的神情。
「有什麼好笑的嗎?」
「不是啦。」
臉頰微微帶有熱意。薩莉隱藏即將擴散至全身的暖流,面露微笑。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謝謝你。」
一股酥麻的情感十分舒服,讓人心情雀躍,難以冷靜。薩莉心神不定地調整坐姿。原本還想再問他些問題,但在薩莉想到之前,席修率先開口。
「……妳說以前在王城,幾乎沒離開過宅邸吧。」
「喔,對。如果有機會的話,或許能早點遇見你。雖然我不方便在外拋頭露面,所以那時候無法出門。」
「因爲很多地方對小孩而言很危險吧。現在是不是隻要遮住面孔,小心一點的話,即使出門也無妨?」
「或許是這樣。」
自己對王城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從宅邸的窗戶或門口縫隙窺見的景色。就算真的能離開宅邸,也不知道在寬廣過頭的王城內該做什麼。
見到薩莉略爲歪着頭,席修一臉認真地表示。
「那如果妳願意的話,下次我帶妳逛王城吧。」
「咦。」
或許他覺得自己打從出生就缺乏自由,纔會出於同情而開口。
席修說完後可能發現有語病,又補充了一句「妳就另當別論」。
「我也要去……我會幫上忙的。因爲我……」
「對了!不是還有那個嗎?」
「這究竟是什麼?」
使勁以體重拖住後,托馬這才停下腳步。薩莉堅決地抬頭仰望他。
「知道了,我等着。」
「──果然是這傢伙嗎?」
「哦,畫得不錯。差不多就像這樣。」
「找到了。」
「告訴我後門在哪裏。」
薩莉深深嘆了口氣後,抬起頭來,站在一旁的托馬收拾好桌上的其他文件。
「不、不是啦!是剛剛纔變亂的!」
「拜託,我可是化生獵人啊。」
「嗯?」
確認飾繩牢牢綁緊後,薩莉站起身。抬頭一瞧──發現席修的視線望向房間。話說剛纔情急之下,好像沒關好房門。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薩莉跟着轉頭。眼前是東西散落一地的地板。
「喔,對喔……嗯,謝謝你。」
席修似乎有頭緒,懊悔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之前覺得短時間應該用不到,不知道收哪去了。焦急的薩莉拉出最大的抽屜時用力過猛,結果掉在地上。內容物伴隨誇張的聲響散落一地。
「再下水就是第三次了……」
「哇,糟糕了……」
雖然有整理,卻沒有設想到有人會來。讓人看到房間這樣,總覺得不好意思。幸好席修爽快地答應。
讓席修面臨險境的「傳聞」,應該是指國王要夷平艾麗黛。面臨前所未有的情況,城裏的居民可能有些反應過度。
薩莉目送走出門外的席修,語氣帶着不安與希望。
「我可以拿着嗎?別人不會懷疑我偷來的吧?」
「知道了。」
「後門呢?」
「那我也去……」
「托馬!等一下!」
「不行,妳要是再出事,我會縮短壽命──席修,別讓她離開青樓。還有你也別出去,由於之前傳聞的影響,難保殺氣騰騰的人不會對你不利。」
「抱歉,在這裏等一下。」
薩莉湛藍的眼眸黯淡無光,瞪向天空。
再度關上房門後,薩莉帶領席修前往月白的後門。連月白的娼妓都幾乎不知道雜樹林庭園的後方有這扇小鐵門。然後薩莉以陳舊的鑰匙開門。
「而且只有我才知道那名咒術師,我出馬比較容易抓到他。」
「如果我說我也想去,你願意帶我嗎?」
「這是我的房間,所以等一下。我先聲明,房間不亂喔!只是擺了很多東西……」
身爲樓主的薩莉挺直腰桿。托馬露出穩重的視線低頭看着她。
薩莉蹲下去,重複綁在原本軍刀上佩掛的硃紅色飾繩上。
「不行,我可不想再跳下水渠。」
「你要小心點。喔,還有,儘量別讓埃德看到那條飾繩。」
「這裏是?」
「收拾一下。」
「刀給我一下。」
剩下薩莉獨自關上門,重新鎖好。然後仰望白天依然陰暗的雜樹林。
「薩莉蒂。」
化生獵人席修留下這句話便轉過身去,隨即消失在轉角。
無人可侵的眼神深處,燃燒着冰冷的熊熊戰意。
「妳要待在這裏。想起自己的責任,不要亂來。難道妳忘記小時候的事了嗎?」
「但如果閉門不出,只會讓他們更隨心所欲。既然化生是人造的,只要抓到他就能解決事件。」
「不、不行啦!神供家族的人是攻擊目標耶!你肯定很危險吧!」
「席修,可是哥哥也吩咐你不可以出門……」
「咦……」
衝進房間後,薩莉開始在裝小東西的櫥櫃裏尋找。拉開幾個小抽屜,翻找所有內容物。
過了一段時間後,托馬拿着一張肖像畫返回。放在茶几上後,席修與薩莉湊過來端詳。
「席修?」
製造化生的人究竟有什麼企圖,這個問題目前沒有答案。難道此人不知道,一旦神供三大家全部瓦解,這座城也會失去存在意義?
「我、我的房間怎麼好意思讓別人進來啊!」
「不會啦,偷這個又沒有意義。大家應該會認爲是我給你的。」
「這應該足以應付城裏的人。」
「有什麼問題嗎?」
若此人殺人制造化生,再利用化生殺人,就不能坐視不理。
上一次拿這東西,應該是參加祖母葬禮時。沒理會滿地的凌亂,薩莉直接回到走廊上。然後給席修看原木盒子。
「他就是我剛纔提到的咒術師,製作並操縱化生的人。」
「只有他很難保證。」
薩莉的視線停留在席修手中軍刀的硃紅色飾繩,頓時心生一計。
托馬說得毫不留情,然後離開房間,薩莉急忙追上去。跟在後頭的席修還仔細關上門,但薩莉完全沒注意,摟住托馬的手。
「……我還記得。」
但自己依然純粹地感到高興……薩莉就像普通的少女一樣點點頭。
「總之得先抓到這個人,否則我們一無所知。」
「知道了,我會通知其他人擬定對策。現在我要去自衛隊那裏,薩莉妳待在月白。」
「這是什麼啊。」
「既然和這傢伙有關,就知道爲何化生會戴面具了。人造化生的臉上會浮現咒印。但是一看到咒印,就會發現咒術師在背後搞鬼,才讓化生戴面具吧。」
──哥哥從小就一直陪在身邊,關心自己。
轉過頭的席修緊盯薩莉。薩莉已經習慣他有些苦澀的表情,見到席修沒反應,歪着頭仰望他。
從盒子裏取出的是白色與黑色的飾繩。由兩根以高級絲絹製作的繩子搓合而成,尖端分別繫着黑石與白石製成的弦月。
聽到托馬的溫柔聲音,薩莉才放開手。直到托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彼端,薩莉一動也不動,仔細思索自己還是小孩的事實。在她低下頭嘆氣時,身後傳來聲音。
薩莉拉着席修的袖子,走在月白的走廊上。因爲關門歇業,沒有娼妓待在房間外。然後薩莉直接帶着席修,來到離樓二樓的自己房間,抵達房門前才終於鬆手。
「也不行,你們兩人都待在月白。去離樓待着。」
他是唯一還留在艾麗黛的家人。即使王城有自己的血親,但他們都不肯來到艾麗黛。
等一下收拾可麻煩了。不過取而代之,薩莉在飛散的小東西中發現薄原木的盒子。
「是月白樓主持有的飾繩。系在刀上的話,艾麗黛的居民應該就不會敵視你……不過新來的人可能不知情。」
「不,沒什麼。妳要躲好。」
「或許是吧……」
「我愛妳,薩莉。」
「的確需要整理呢。」
這是薩莉勉強說得出口的話。托馬輕撫她的頭,親了一下白皙的臉頰。
連親哥哥都對自己的任性不買單,自然無法要求別人接受。薩莉惋惜地微笑後,席修可能感到尷尬,一臉正經地回答。
「我馬上回來!」
「別這麼擔心,至少這起事件與陛下無關。夷平艾麗黛應該只是單純的謠言,我保證。」
「……我帶你去。」
「過來一下。」
「奇怪……究竟放到哪去了?」
托馬的聲音並不嚴肅。但是聽到哥哥喊這個名字,她就不再是單純的少女。
這是最糟糕的回答。席修一臉苦澀地瞪着肖像畫。
「誰會乖乖地聽話啊。」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