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譚 5.巫舞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1.7萬 字
似乎成功甩掉金色狼與聶磊了。
確認這一點後,席修才終於放下肩上扛着的薩莉。
特茲打開空屋的房門,示意衆人進入。內部結構與之前的房子類似,還穿着鞋的瓦司去調查正面的房間。剛纔由特茲扛着的埃德坐在三合土上。
看着衆人的特茲輕輕搖頭。
「原以爲可以爭取一點時間,可是碰上那種對手……」
「時間纔是最大的問題吧。」
他應該也看得見那隻狼。與化生相反的神明外表,讓席修與特茲同時嘆了一口氣。
「想不到會出現這種敵人。」
說到這裏,席修發現面前的薩莉還呆站着。她凝視空無一物的天空愣在原地。席修窺視她的動靜。
「薩莉蒂?沒事吧?」
湛藍的眼眸隔了幾秒才仰望席修,面無表情的薩莉點頭。
「……我沒事。」
聽到她的回答,除了席修以外的三人都不約而同端詳她。應該不是多心吧,畢竟都帶她來這裏,她如果還不正常就麻煩了。
但她似乎知道大家依然存疑,像喝水鳥一樣點頭。
「我沒事……真的。」
「那就進來休息吧。不然會弄傷腳。」
赤腳的薩莉似乎這時候才發現,低頭看向自己的腳邊;然後極度虛脫,有氣無力地前往入口。瓦司牽着她的手進入房間。
席修則關心依然癱坐在地上的埃德。
「傷勢還好嗎?」
「……沒有大礙。只是肋骨有點痛而已。」
「這樣比較好,否則我實在難以承受。」
「那是因爲對手太強了。」
「但是你要以自身安危爲優先,一旦陷入劣勢就立刻撤退。」
「嗯。」
「救不了他嗎?」
「遭到附身?難道他是人類嗎?」
日落後,平時的艾麗黛總會見到排排高掛的燈籠。整座城點綴在紅色與黃色的鮮豔火光,以及響徹夜空的音樂中。
她握緊自己嬌小的雙手,有如確認決心。
傷心不已的薩莉似乎出現了身爲神明的本性,但是絲毫不見平時的傲慢。薩莉環顧四名男性後,喃喃自語。
薩莉貌似發現席修在注視自己,像小孩一樣朝席修張開雙手。
「呃……啊……」
面對當家草率地招手,瓦司不情不願地跪在她面前。
「我知道了。」
「怎麼借力量啊……」
薩莉突然面露微笑,然而側顏卻帶有幾分憂鬱。因爲剛纔這番話反過來說,只有她是「孤獨的異類」。就算有哥哥與親戚,和她也是完全不同的人。自從祖母過世,母親分離神性之後,薩莉就真的孤獨一人。可是她必須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一切。
只要她能聽懂就是好事。席修如此說服自己後,從衆人的視線中轉頭。
「……你明明知道,卻經常試圖挑戰贏不了的敵人吧。剛纔不是也一樣?你這笨蛋。」
「話說……這個組合還真是有趣啊。」
看來在傷勢處理完畢前,沒辦法詢問埃德原委。放棄追問後,席修也進入房間,然後見到薩莉屈膝坐在房間角落。
「答案……事到如今,看來不用問了。」
「可以安排巫舞的伴奏嗎?」
「我大致上明白了,雖然包括無法以言語形容的部分。」
「……我是代替蕾森媞去的,結果卻中了招。簡直莫名其妙。」
「馬上就習慣了。」
「抱歉。」
薩莉拍了拍席修的肩膀,從他身上離開。湛藍的眼眸不知不覺中宛如散發強烈的意志,然後她以雙手束起亂糟糟的銀髮。
「……他原本應該是人類。由於他是化生獵人,多半在哪裏被盯上了吧。但他已經變成那樣,沒有機會復原。整個人格都遭到改寫了。」
「他是爲了讓我逃跑才遭到波及,然後才被帶到艾麗黛來。菲菈她昏倒了,所以應該還留在宅邸。」
「難道您無法避免他的控制嗎?」
薩莉小聲回答,並且看着沾染灰塵的赤腳。在逐漸陰暗的天色中,白皙的肌膚十分顯眼,讓人覺得有些扭曲。身體彷彿纖細得隨時都會折斷,卻又隱藏不祥的謎團。搖曳得宛如誘蛾燈火,甚至讓席修感到近似危險地坐立難安。
瓦思犀利的聲音拉回即將陷入低潮的氣氛。
「有米蒂利多斯的人和埃德在。我會在地底下待到最後一刻,以兩個時辰後爲目標。」
窗外急速日落,本來這時候應該準備點燈了。
「放心,我知道自己的斤兩。」
簡單來說,她尚未迎接神供,目前還不完整,難以抗衡神明兄長。席修在心中產生不好的預感,不過薩莉並未提及這件事。
聽到埃德咒罵,薩莉一瞬間露出歉意的視線。隔着窗子注視枯黃庭院的瓦司插嘴。
開口的瞬間,在場所有人都望向自己,席修才驚覺自己失言。
「我們巫女的真面目沒有告訴威立洛希亞家,是有原因的。其一是避免驕傲自滿,和我們有血緣關係沒有特別的意義。你們只是普通人,若非事態至此,血緣一點意義都沒有。你們反而該明白自己是古國王的後裔。既然繼承威立洛希亞的名號,就不該忘記自豪與敬畏……這是第二項原因。」
「我很想先見他一面,但是可能會讓敵人察覺。準備要花多少時間?」
埃德微微咂舌。能看見化生的人,同樣看得見那隻狼。他應該同樣見過那隻金色狼。等埃德抹好草藥,裹上長白布後,薩莉幫他補充說明。
「坦白說,沒錯,可是。」
讓薩莉一語中的,席修無言以對。不過剛纔是爲了奪回她,稍後的戰鬥中,她將會在我方。因此與敵人的周旋方式也會改變,理論上。
「在王城發生了什麼事?」
埃德正要撥開特茲伸出的手,特茲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趁埃德一聲不吭悶哼時,特茲迅速脫掉他的上半身和服,然後開始胡亂塗抹磨碎的草藥。
「是月亮露面的時間吧,很好。」
表哥瓦司對當家薩莉的變化似乎並不驚訝,多半曾經在王城與身爲神明的她對峙。代替在場沉默的三人,瓦司繼續追問下去。
「好──那就準備迎戰吧。我有一個哥哥就足夠了。」
「沒辦法。對艾麗黛或我深深着迷,代表信仰強烈。他控制的就是這一點。因此只有你們這些毫無信仰的人才能免於受控。」
「我們可不是自願組隊的。是因爲目前保持清醒的人太少。」
與連結化生時一樣,柔軟的手掌鑽進瓦司的胸口。接着薩莉迅速抽手的同時,瓦司一聲不吭彎下腰去。眼看他的臉上逐漸失去血色,額頭冒汗。在場除了薩莉以外,其他人都一臉驚訝。
薩莉略爲點頭,隨即望向特茲。
「過來就對了。」
「應該會,可是對手很麻煩。至少要想辦法對付遭到附身的聶磊纔行。就算驅除他也會迅速恢復原狀。」
「將我的力量借給你。畢竟有血緣關係,應該辦得到。事到如今,沒時間找神供的男性了。」
「但他已經不是人了。即使劍術比他強,也不見得殺得了他。」
「月白的巫女藉由人的血肉而生,並且以艾麗黛之主的契約爲媒介,緊緊維繫在此地。而他同理,他的維繫點在於聶磊。只要能除掉他,之後我就能行動了。」
「借給你的力量只能維持一天,屆時感覺應該會恢復原狀。」
「會跳嗎?」
「您不需要向我道歉。話說關於對策──」
「聶磊也來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菲菈與埃德似乎都在庭院內遭到攻擊。」
無地自容的席修好想踹牆壁。不過只有薩莉明白席修這句話的意圖,微笑以對。
「可以的話,希望你也能幫助瓦司。雖然我借給他力量,但他依然是普通人。」
埃德才剛插嘴,特茲又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疼得埃德悶哼。下屆米蒂利多斯族長的特茲果斷表示「以您的傷勢,待在地表上才危險」。薩莉似乎覺得兩人的互動很有趣,憋着沒笑出來。白皙的臉頰似乎恢復了一點血氣。
席修同樣伸手,拉起蹲在地上的埃德進入房間。特茲跟着從其他地方端出長白布與草藥瓶。
可是最關鍵的薩莉本人無法出手。究竟該怎麼辦纔好,在席修開始思考前,薩莉就先向瓦司招手。
薩莉一臉苦澀地瞥了一眼席修。知道她的意思後,席修感到尷尬。
「我幫您處理傷口,請脫掉衣服吧。」
宛如攪動即將淤塞的現場氣氛,瓦司站起身。
「啊?」
僅說到這裏,薩莉便再度屈膝抱腿。闔起眼睛的她等待了十幾秒。似乎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瓦司就平息了原本急促的呼吸,然後他抬頭凝視身爲當家的薩莉。借得力量後似乎理解了某些事物,瓦司的眼中浮現驚愕與敬畏的神色。
席修並未對薩莉的耍賴面露苦笑。走到她的身邊,扶着手與腰助她起身。薩莉靠在席修胸口,輕輕吁了一口氣。
發現席修的視線後,薩莉無力地苦笑。
「由天瑟與我,加上挑選的能手負責演奏。」
「代替蕾森媞•迪思拉姆?難道要問她是否在前幾天的事件中有見到金色狼?」
然後薩莉有如審視般環顧在場的四人。
「您究竟是……」
「沒辦法。」
席修發現她的苦衷後,同時開口。
薩莉這句話似乎不包括米蒂利多斯的特茲。三人聽了都分別露出微妙的表情。不過薩莉毫不在乎,繼續開口。
「姐姐真是沒用。」
「──沒關係。」
「別碰我,我沒事。」
「所以由你來。」
薩莉懶洋洋地吁了一口氣,白皙的手伸向瓦司,然後──直接輕輕一戳。
「應該吧,但是要殺他可能很難。我倒是有可能,但我面對他非常不利。一旦靠近就有可能遭到他控制。」
「原來如此。」
「那妳一個人沒問題嗎?」
薩莉皺起美麗的眉毛。
薩莉搖頭否定席修的確認,露出憂鬱的眼神。非人的她露出這樣的表情,似乎在感嘆人類的脆弱,讓席修不知如何開口。
這句話與現場的氣氛無關,簡直就像搶了瓦司的回答一樣。瓦司本人轉頭,露出錯愕的視線仰望席修,卻並未開口。其實他如果說些什麼,或許還能減少一點尷尬的感覺。
「……現在的我很難辦到。」
「扶我起來。」
薩莉一直屈膝,聆聽瓦司說明「利用米蒂利多斯的藝樂與巫舞驅散敵人的氣息」。聽完內容後,她以纖細的手撐着自己的額頭。
「兩個時辰足矣。」
「巫舞的話,我在倉庫也看過。」
「我不是才說過不要牽扯我嗎……」
薩莉的手抓住席修的衣服。使勁的指尖微微顫抖,表示對她而言,這樣的安排並非她的本意。席修有點猶豫,但還是輕拍她單薄的背部。
「牠來到了宅邸。」
瓦司的喉嚨發出痛苦般的呻吟。
「那麼殺了他,跳完巫舞,是不是就能解決問題?」
「意思是我們也要有特殊力量嗎?」
☆
「牠?那隻狼嗎?」
但是現在黑暗中只有夜光灑落,四周一片寂靜。就算此地遠離中央的大馬路,依然很不對勁。
席修與瓦司並肩前往月白。兩人沒有走恩客常走的竹牆小徑,而是繞一大圈以避免埋伏。很少人知道月白有一座後門。兩人略爲討論後,決定從後門進入,讓聶磊措手不及。
席修瞥了一眼走在身旁的瓦司。如今他暫時獲得了神之力,不過外表沒有任何變化。除了不時皺起眉頭確認視野以外,加上他平時眯左眼的習慣,看起來好像受到劇烈疼痛之苦。
雖然並非受不了沉默,但席修還是詢問皺眉的瓦司。
「究竟是什麼感覺?」
「……很難以言語說明呢。」
瓦司在面前揮手,彷彿試圖撥開眼前看不見的事物。動作流暢,卻難掩格格不入的感覺。嚴格來說,這一刻的他可能也不算人類。席修如此心想時,瓦司眯起左眼解釋。
「該說所有感覺產生了深度,或是產生了偏離呢,類似這樣。」
他四處觀望月光照亮的小徑,但隨即按住太陽穴,似乎對用眼感到痛苦。薩莉的力量對血肉之軀而言多半很沉重,席修深深嘆了口氣。
「很難想像呢……」
「我如果沒有親自經驗過,或許也不明白意義。不過現在,我似乎稍微明白了聶磊口中的『存在』是什麼意思。」
「喔,那個啊。是什麼意思?」
輕輕搖頭後,瓦司接着說。
「如果要比喻的話,雖然容易理解,但可能會遠離本質,這是前提。打個比方,就是『力量與位置』。」
「力量與位置?」
「嗯,什麼樣的力量在什麼地方,就是他們口中的『存在』。換句話說,古神不在就像堆積的大量石頭中少了一塊。關鍵是擁有她力量的人回到原處。即使不是同一顆石頭,只要力量相同就視爲一樣。」
「……真是亂來呢。」
「不能用人的常識看待。何況不論她們混有多少人類的血脈,依然不是人類。這一點我們就難以理解了。」
「是啊……」
神明所生的女兒依然是神明。席修曾經問過薩莉這個問題。即使她們的父親是人類,依然不會削弱神明的血脈。剛纔薩莉說她們是「藉由人的血肉而生」,或許同樣和人類不一樣。
不過這一刀看起來毫無效果。軍刀劃過之處雖然隱約露出傷痕,但搖曳的金毛立刻遮住。
隨着前進,一股討厭的壓力卻讓席修皺起眉頭。
「您在自言自語吧──嗯,沒錯。目前她表面上以巫女的身分迎接恩客,當家反而是私下的身分。我曾經試圖扭轉這兩者,讓艾瓦莉選擇的對象入贅,成爲當家的夫婿,巫女的恩客則轉爲檯面下的身分。這樣她至少能在王城的宅邸與夫婿共度平靜的生活,不必在青樓等待不知何時纔會上門的對象。希望她能過常人生活的想法,不是很理所當然嗎?」
可是在刀刃陷入金毛前,狼突然回頭,朝席修張開大嘴。
對埃德而言,這次事件完全是偶遇。當時他只是偶然在宅邸,如今卻受這種罪,薩莉不知如何向他道歉。
但被發現多半也是時間的問題,必須越快越好。席修在心裏道歉,同時穿着鞋子從後院進入穿廊。壓低腳步聲前往門口方向。
但席修早就料到自己會這樣。不受意識影響,持續奔跑的雙腳一蹬地板,跳向狼的側面。席修刻意放空思考,以千錘百煉的動作揮舞軍刀。犀利的刀尖落向金色狼的背。
走在沒有燈火的夜路上,彷彿置身不同的城鎮。不過住在王城的瓦司似乎比席修更習慣這種景色。他泰然自若地低頭看着陰暗的路面。
現在自己的任務就是成功跳完巫舞,以及從別的神明壓力之下保護艾麗黛。如果做不到,自己的存在便失去意義。
「……好。」
回過神來時,席修倒在階梯中段。急忙抬頭後,立刻感到頭部內側傳來劇烈疼痛,痛得他忍不住呻吟。
──讓屈服成爲理所當然的壓力大得可怕。
瓦司穿過狼的身後,衝向聶磊。剛纔聶磊的注意力集中在席修身上,反應慢了半拍。瓦司動作敏捷地切入聶磊懷中,銳利的劍尖刺向他的右臂。
席修明白金光的意義後,急忙衝上階梯。同時光彈從狼嘴中釋放,命中下面幾階。熱風將席修的身體往上噴。
──將力量注入至心臟。反過來說,就是發射借來的神力。
沉浸在雜亂思緒中的薩莉回過神後,重新集中精神。在腦海中配合藝樂,確認舞步。包括手該怎麼擺、步法如何踩,以及如何運用力量。薩莉一一在心中模擬。
月白的走廊上沒有其他人。雖然擔心不見蹤影的娼妓們,但是好過冷不防撞見他人,發生爭執。
可是這似乎與薩莉自己的追求不太一樣。
接觸艾麗黛的純粹聲音後,感覺意識愈來愈清晰。薩莉伸手按着疲憊不已的額頭,望向一旁,只見埃德靠在不遠的牆邊坐着。見到他一臉不悅,薩莉向他開口。
神與剛纔待在相同的位置。
薩莉抬起頭,視線落在右手握着的銀色手鐲。祈禱不在場的兩人平安,並且緊緊握住。
「……我又不是自願成爲王族的。」
「唔……」
偏偏席修沒資格這麼說。如果一不小心,會讓瓦司以爲自己講話只挑有利的講。席修按着自己被砍破的制服胸口。
空氣劈啪一聲震動,銀色閃光照亮四周。即使沒有命中心臟,衝擊力肯定也不小。往後飛的聶磊撞上階梯口。瓦司正待追擊,狼卻轉過頭來。席修立刻揮動軍刀不讓牠妨礙。短短几秒鐘內,幾股不同的思緒交鋒。
以爲牠要咬人的席修急忙防備,這一瞬間,牠的口中出現金色光彈。
瓦司對席修坦率的回答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但卻就此沉默。
即使身體沒事,目前的情況依然絕望。薩莉那句「一旦陷入劣勢就立刻撤退」在腦海中浮現。
席修迅速從軍刀刀鞘抽出針,擲向聶磊的背。
他並未痛苦喊叫,鮮血飛濺到擦得發亮的走廊上。瓦司從聶磊的上臂抽出劍後,藉由反作用力扭轉身體,空着的右手使出一掌。
「……我至少得完成肩負的任務。」
席修略爲煩惱後,決定也跟着自言自語。
「艾瓦莉表面上不發一語,但她不可能對母親毫無想法。她在宅邸的封閉環境下長大,會羨慕母親的生活方式很正常。可是她卻因爲母親的關係,揹負了更沉重的壓力。所以不覺得應該給艾瓦莉更優厚的待遇,好好補償她嗎?」
她的力量透過手鐲保護了自己吧。定睛一瞧,瓦司同樣被震飛,正要從三合土上站起來。這時候拔刀的聶磊走向他。
一如薩莉戳進人的胸口,發動力量。淪爲替身的聶磊同樣以心臟爲媒介連結,因此將借自薩莉的力量灌進他的胸口即可。先封住聶磊的右手,瓦司才使出這一招。依然注視着狼的席修也希望瓦司順利擊中。
「…………」
「所以才希望她能平凡地結婚?」
「我纔不管。爲了艾瓦莉,請您至少拋棄身分。」
☆
「只是我誤判了抽身時機而已。別再管我了,專心顧好妳自己。」
感覺愈來愈荒唐,席修忍着沒有嘆氣。
「這是我在自言自語,請您不要回應。其實我曾經想讓艾瓦莉普通地與他人結婚。」
但是在命中前一刻,聶磊轉過身體。瓦司這一掌沒有打中他的胸口,而是肩膀。
比起在王城宅邸過平穩的夫妻生活,她肯定會選擇在月白等待恩客。而且她可能對生活在花街感到自豪。即使讓她過別的生活,可能也無法享受樂趣。
面對神明的壓力肯定非同小可。但就算有心理準備,實際感受後依然忍不住冒冷汗。席修不由得想起薩莉第一次變臉,同時小心別嚇得裹足不前。跟在後頭的瓦司拔出刺劍。
天瑟彈四弦琵琶,特茲吹細笛,目前兩人似乎壓抑聲音練習。但依然足以化爲力道強勁的聲波,徹底籠罩聆聽的人。
這裏是米蒂利多斯所有的練習用房間。屈膝的薩莉靠在牆邊,聆聽他們的演奏。
「!」
──不過下一瞬間,金光燒灼兩人的視野後炸開。
兩人失去意識不過短短几秒鐘。
──即使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對手實在太難纏。
不過燒灼般的痛楚立刻像退潮般消失。感到不可思議的席修,發現胸口傳來暖意,立刻想起收在胸口的東西。
爲了吸引狼的注意力,席修緩緩走下階梯。走下三階後,席修停下腳步。狼不知何時已經發現席修接近,赤紅的眼睛仰望席修。光是讓牠瞥一眼,精神就承受極大的壓力。或許施加壓力的就是金色狼本身的「存在」。席修光憑意志的力量,壓下即將急促的呼吸。
「……和妳沒關係。」
「你們回來了嗎?」
彷彿聲音從世界上萬物消失的時候,狼張開大嘴。
☆
「到時候你和陛下直接談判吧……」
兩人快步朝月白前進。
不過現在應該還不是撤退的時候。
席修起身的同時,對身體還能活動感到放心。要是現在摔斷了哪裏就完蛋了。
沉默無聲。
走在前方半步的瓦司仰望天上的月亮。
──聶磊跑到宅邸時,如果立刻將薩莉交給他,自己也不用受這種罪。
距離這麼近,最好視爲已經被對方發現。於是席修不再壓低腳步聲,一蹬地板往前加速。
「──接下來我說的話,希望您當成我自言自語。」
近距離的掌打瞄準聶磊的心臟。
照理說他討厭自己,卻又出手相助,可能是以前當化生獵人的習慣。以及從小認識薩莉,下意識對薩莉產生憐憫之情。即使薩莉與他告別,但他如果有難,自己肯定會幫他。不論好與壞,兩人畢竟認識了這麼久──但薩莉其實希望他能擺脫這份重擔。
「……!」
他重新舉劍面對聶磊。見到他額頭上浮現汗珠,席修皺起眉頭。
由於他要求自己別回應,於是席修默默地前進。
席修並未回答,因爲瓦司顯然不期待自己的回應。年僅十八歲的他似乎感到惱火,一腳踢開腳邊的小石頭。
既然是他自言自語,該怎麼回應他的問題呢。
迴盪在地下房間的絃樂聲相互重合,化爲巨大的音濤充滿整個空間。
席修立刻往左跳。即使失去平衡,依然憑藉精湛的體能以避免摔倒。然後席修一躍而起,砍向依然坐着的狼腿。可是這一瞬間,席修腦海裏出現自己被雷劈成焦黑的幻覺。一股超越恐怖的恐怖,連靈魂都足以凍僵。
從彼端飄過來的既非言語也非氣息,而是「某種事物」。
但是席修依然沒有停下動作。陷入金毛的刀刃砍向狼的後腳。類似在其他城鎮砍殺化生,觸感像是在水中揮刀。
「沒事吧?」
「不過托馬似乎對這件事有什麼誤會。以上就是我目前的想法。當然要實現的話,就不能選擇貴族之間的知名對象。要是她選擇了您,一切計劃就會化爲泡影。」
巨大狼緩緩起身。赤紅色眼眸注視席修,起身後狼面向席修。一旁的聶磊同樣站起來。
「嗯。」
但是埃德對即將帶走薩莉的聶磊糾纏不休,結果兩人都被帶到艾麗黛。薩莉摸不透埃德的想法,忍不住產生複雜的感激之情。
席修在剩下的走廊上奔跑。
可是應該不會這麼順利,所以才由席修打前鋒。即使先面對的對手更加深不見底,但如果只是爭取時間,應該有機會。
「怎麼沒關係呢。是我害你受傷的。」
意思是次數並非沒有限制。實際上有聽薩莉說過「頂多三次」,而剛纔失敗了一次,所以必須在剩下的兩次內搞定聶磊。
最後兩人保持沉默,來到月白的後門。生鏽的鐵格子後門一半埋在藤蔓中。之前從這裏離開時,有薩莉幫忙開門,不過這次連她都沒帶鑰匙離開。兩人依照之前討論的計劃,默默地越過小門。平時如果入侵月白內,會觸動薩莉的結界導致曝光,不過剛纔她說「敵人似乎沒有顧及到後門」。
沉重又強大,理所當然控制支配的「某種事物」。
席修沒有回應重疊在一起的聲音,而是往前跨出半步。趁敵人專注在自己的動作時,瓦司趁隙衝出階梯後方。
席修轉過通往門口的最後一個轉角,視野彼端見到巨大的金色軀體一角。
雖然擲出的姿勢很勉強,針依然準確地刺中聶磊的左肩。這一刺命中持刀的手,聶磊痛苦地輕哼一聲。金色狼隨即轉頭瞪向階梯。
兩人的腳下拖着悄然無聲的黑影,來到即將看見月白本館的地方。距離約定的兩個時辰剩沒多少時間。席修確認自己的軍刀。重新繃緊神經的同時,再度思考剛纔聽到的這番話。
「……是薩莉蒂嗎?」
──瓦司可能要以自己的方式,希望薩莉獲得幸福。
瓦司嘆氣的聲音傳來。
「這下傷腦筋了……」
「當然若是以前的話,當家註定無法平凡地結婚。對外而言,必須與明白內情的親戚結爲連理,或是未婚生下小孩──可是艾瓦莉知道了她母親的事情。」
除了巨大的金色狼,還有坐在階梯口的聶磊。金色狼僅輕輕轉頭,望向席修。與狼的赤紅眼珠對視時,席修全身寒毛倒豎。壓倒性的巨大存在,彷彿一瞬間就看穿內心深處,差點讓重心不穩。
──要對付的是聶磊,希望儘可能避開金色狼。
不過依然望向前方的埃德,對猶豫如何開口的薩莉表示。
提到『她母親』這三個字,瓦司的語氣明顯變得冷淡。聽說威立洛希亞家的人忌諱談論薩莉的母親,似乎是事實。席修心想「幸好薩莉不在這裏」。但如果她在的話,瓦司應該也不會如此自言自語。
這次席修成功在空中受身。差點撞上上層樓牆壁的席修,一蹬木牆後落地。
以爲這一擊足以炸壞階梯。席修低頭一瞧,卻發現月白建築物毫髮無損。既然普通人類看不見狼神,代表牠的攻擊可能並非單純的暴力。
瓦司和聶磊在三合土上交鋒。在席修眼中,聶磊比瓦司略佔上風。與其說神力,更像是單純的劍技差距。聶磊即使右手與右肩受傷,動作依然凌駕瓦司。代表他遭到附身前是相當優秀的化生獵人,席修僅覺得「真是可惜」。
可是他目前變成了狼神的維繫點,非殺他不可。席修再度面對階梯下方的狼。見到席修並未失去戰意,狼彷彿感到不可思議地仰望。
席修一半下意識地按着胸口。
──剛纔沒死是因爲對手輕敵。
牠認爲自己只是弱小的人類,自己才能承受牠的攻擊。
但牠如果接下來玩真的,應該能輕易要了自己的命。最好趁牠使出真本事前引開牠,畢竟薩莉反覆叮囑過「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問題是留下瓦司一人,他贏得了聶磊嗎?席修實在無法樂觀預估,很想先搞定狼後去幫他助陣。
席修試圖從記憶中搜尋其他階梯的位置──這時候,從後方傳來踩踏地板的聲響。
驚訝的席修回頭一瞧,發現穿淡紅色和服的娼妓站在走廊後方。她是托馬的相好伊希雅,這讓席修更加緊張。如今的狀況下,她不可能還保持清醒。伊希雅彷彿印證了席修的擔憂,一臉茫然呆站在原地。
席修正待開口前半晌,熟悉的女聲響起。
「我無法,維持太久。」
伊希雅口中發出的聲音並不屬於她。
沙啞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彼端傳來。但是毫無疑問,是御前巫女的聲音。措手不及的席修愣在原地,聲音則繼續說明。
「這一次,我力有未逮,因此多半,無法直接,幫助您。」
「……嗯。」
「所以,容我告訴您,唯一一件,我知道的事。」
「妳知道的事?」
依然緊盯着狼的席修詢問。金狼碩大的前腳踩上階梯第一階,準備上樓。
「我們已經準備完畢,地表上的舞臺很快也會就緒。」
面對突然出現的少女,席修愣在原地。
焦躁超越了恐懼與謹慎。
每走一步路就叮噹作響,薩莉確認穿衣鏡中的模樣後略爲煩惱。
現在必須爭分奪秒,沒時間猶豫。
該處空無一物,但是她空手擋住了要咬席修的金狼大口。
雙手手腕與腳踝套上有鈴鐺的飾繩,右手腕再戴銀色手鐲。化妝由薩莉自己來,不過頭髮由米蒂利多斯的女性幫忙梳。長長的銀髮放下後,再一束一束繫上有鈴鐺的飾繩。
「狄絲媞勒?」
因爲席修立刻發現他的意圖。正因爲發現,撞上門板的席修纔會向瓦司伸出手。
──席修並未責怪他的舉動。
四角點亮了照亮舞臺的燈籠,廣場一瞬間染上幻想般的氣氛。
薩莉走出梳妝室後,前往衆人聚集的房間。在場等待的衆人見到一身舞妓服的薩莉,紛紛露出讚歎的目光。其中埃德依然背靠後方牆壁坐着,瞥了一眼薩莉後眯起眼睛。他的視線中透露幾許懷念,因爲他以前也見過薩莉上臺表演吧。薩莉難爲情地苦笑。
薩莉一開口,衆人便離開房間,迅速前往通向城鎮中央附近的階梯。
一如擔任神供的男性,直接面對神樂舞以接近神明;巫舞則是爲了城裏的居民而設計。能從衆人的存在中清除不當的侵蝕,讓居民重獲自由。
「開始吧。」
看着癱在腳邊的聶磊,席修也差點跪倒在地。可是就在此時,瓦司突然往前衝,使勁撞開席修。
聲音比薩莉多了幾分稚幼,聽起來卻有一點沙啞。而且仔細一瞧,少女的身體隱約呈現半透明。她果然也並非人類。即使早就預料並理解,可是親眼目睹後,一股難以遏止的寒意依然滑過背脊。
自己真是對不起她啊,席修心想。
確認這一幕後,狄絲媞勒轉身仰望席修。一瞬間與她的湛藍眼眸正面相對後,她隨即穿過席修的身體。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席修來不及回頭,身後傳來開心的聲音。
好久沒有穿上舞蹈用的衣裳了。
可是手構不到瓦司。
金狼並未發出聲音。
所以只要能跳完巫舞,托馬就會恢復正常。薩莉如此相信,然後舉起戴着鈴鐺的右手。白皙的手臂從薄衣的袖口中露出,聚集了觀衆的目光。
如此嘀咕的同時,席修面前出現少女的背影。
走出民宅經過轉角,廣場就近在眼前。後方有一座木造舞臺,目前上頭空無一人。
能透過肉體抵達精神,然後觸及存在。
──躲不過攻擊。
目前最重要的是準時開始巫舞。哥哥清醒也就罷了,但如果不是,就只能靠埃德擋住他。衝上舞臺階梯的同時,薩莉回頭看向受傷的青梅竹馬,赤腳朝向正面後,睥睨夜晚的廣場。
「不要嚇我嘛,埃德。」
艾麗黛的中央廣場有兩條大馬路交會。由於米蒂利多斯經常使用此地,附近有喬裝成民宅的出入口。爲了準備舞臺,先由米蒂利多斯的年輕男性登上細長的階梯,薩莉跟在後方走上石階。
舞妓薩莉瞬間屏息,一秒鐘後,情感從面部消失,隨後掛上一抹讓觀衆看的優美微笑。
金狼似乎發現這一點,彷彿席修不存在一樣,開始走下階梯。在三合土上與聶磊交鋒的瓦司頓時臉色一變。席修急忙衝下樓,追在狼的身後。
慢了半拍後,席修才發現牠的動作代表什麼意義。
「哇、哇哇……」
去觀察外頭動靜的男性返回。
「糟糕,巫舞要開始了──」
現在千萬不能讓金狼跑到薩莉那邊。由於有之前的插曲,這次金狼絕不會再放走薩莉。萬一牠二話不說帶走薩莉,就真的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斬落的金色狼尾掉在地上,同時宛如融入地板般消失。
不需要開口。趁着默契,席修利用奔跑的衝勁踹向聶磊的右腿後方。然後抓住失去平衡的聶磊頭髮,使勁讓他往後仰。
「不知道,此事究竟是,幫助您的王牌,或是害您,陷入絕境的利刃。不過今後,您應該,會以此名,稱呼擁有龐大,力量的存在。」

「知道了,告訴我吧。」
「似乎沒問題,可以行動。」
「抱歉,薩莉蒂。」
少女僅轉過頭來。她很漂亮,容貌給人通透的印象。看起來極爲熟悉,但的確並非薩莉。席修直覺明白少女的身分。
少女忽然吁了一口氣。動作如此輕微,右手聚集的力量便足以讓人喘不過氣。金狼跟着縱身往後一躍。
「那麼──」
「快點走。」
太陽早已下山的艾麗黛,路上行人比平時少。路旁店鋪稀稀落落的燈籠也並未點火。或許因爲這樣,感覺月光特別明亮。薩莉仰望夜空,將意識集中在自己的力量。
人潮另一側可見高出一截的四方形舞臺。這是用來跳舞與奏樂用的,蓋得特別大,平時圍着繩子以防有人亂闖。走在前頭的三名男性迅速撤掉繩子,鋪設天瑟與特茲坐的席位。帶着平太鼓(注:平太鼓,橫放的大鼓。)的男性紛紛集合在舞臺下。
「咦……」
開始有零星路人駐足觀察。其中天瑟和特茲帶着琵琶與細笛,迅速前往舞臺。薩莉也追在兩人身後──但是突然感覺有異,定睛凝視周圍的羣衆。
現在不能迷失自己應盡的責任。這場巫舞無人能取代的王牌。
最後的笑聲就在耳邊低喃。
薩莉確認放在梳妝檯前方的時鐘,已經快到了與席修他們約好的時間。由於薩莉抵達,其他人也跟着行動。
──藝樂與舞蹈是自古以來的方法,目的是撼動人的存在。
席修無暇顧及這一幕,感覺狼回頭的這段時間過得特別緩慢。
☆
發現與狄絲媞勒這個名字有關後,席修思考該如何利用好機會。可是正想再喊一次這個名字時,金狼突然雙耳挺立,抬起原本低着的頭豎耳傾聽,調查周圍的氣氛。
遊客好奇接下來開始的表演,視線聚焦在薩莉身上。一臉驚訝的商人們從店鋪前方抬頭。
聽到埃德這句話,薩莉想尋找哥哥,但埃德的手將她推向舞臺。見到埃德背對自己,手握刀柄,薩莉雖然驚訝,但隨即點頭跑向舞臺。
薩莉邊留意視野中的埃德與托馬,同時轉過身。擺動白色衣襬與袖子,站在舞臺中央。同時在毫無開場白之下,絃樂齊鳴。
──擁有龐大力量的存在。
發現自己處境的聶磊試圖抵抗,但是晚了一步。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這究竟是敵人或是友軍?艾麗黛目前已經有兩位神明,如今又要再多一股勢力嗎?
地表上已經是夜晚,品嚐新鮮空氣的薩莉走出民宅。她知道米蒂利多斯在城裏有許多出入口,但她也沒有掌握一切。透過窗外的景色,薩莉終於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
「這樣就可以了嗎……」
「埃德……!」
「其名爲──狄絲媞勒。」
席修從階梯中段一跳,揮舞軍刀。一股討厭的飄浮感籠罩身體。
約定的兩個時辰已過,艾麗黛中央廣場的巫舞開始了。
「怎麼回事?」
畢竟最後一次穿這身衣裳,是小時候在艾麗黛的慶典上跳巫舞。當時祖母還在世,薩莉完全交給祖母負責。後來薩莉一直沒有中斷練習,不過很久沒有上臺了。
「……薩莉蒂?」
天瑟起身迎接薩莉。
「──下一次我會來迎接你。好好期待吧。」
落在金色背上的刀刃──無聲地從根部斬斷金狼的尾巴。
「嗯。」
席修忍住了一瞬間的猶豫與顫慄。眼看金狼即將上樓,席修需要能改變現況的一招。於是他向遙遠彼端的御前巫女點頭。
瓦司一掌拍在他的胸口。無聲的衝擊貫穿他的心臟,甚至傳到在背後的席修。比平時的法術強幾十倍的壓力,差點讓席修無法呼吸。
隨後,與神明有血緣關係的他被狼一口咬住。
「呼喚我的果然是你嗎?」
席修驚訝地回頭一瞧,發現早已空無一人。即使沒人,但的確留下「某些事物通過身體」的感覺。席修差點愣在原地,但隨即回過神來。
薩莉忍不住想衝下舞臺,天瑟清晰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銀髮修長,身軀嬌嫩。飄散的秀髮下垂,齊平的發尖在腰際搖晃。裸露的白皙手臂與雙腿纖細,與其說柔軟,更覺得細到離譜。隱約發出銀光的布裹在身上代替衣服,少女隨意舉起右手朝向前方。
「不。」
「我們走吧。」
狄絲媞勒似乎發現端倪,略爲睜大眼睛咯咯笑。
「快走就對了,托馬來了。」
極短的時間內,席修清晰預測到自己的死期。
雖然在陰暗中看不清楚,但總覺得被人監視。提高警覺的薩莉,被人一拍肩頭後嚇得跳起來。
剎那間想起陛下難得皺眉的表情……以及薩莉哭泣的臉龐。
一名身穿和服的男子混在人羣中走過來。隨便穿着浴衣的托馬與薩莉四目相接後,開心地笑着。
──但是笑容十分扭曲,完全不是平時的哥哥。
席修復誦後,胸口的銀色手鐲瞬間產生強烈熱量。
薩莉在紅色貼身襯衣外,穿上附有白色薄布與銀色織繩的衣裳。
「妳就是狄絲媞勒嗎?」
席修沒理會金狼,衝向三合土。隔着聶磊的身後與瓦司四目相接。
當下並未發生劇烈變化。不過銀色手鐲發熱的同時,金狼跟着低頭警戒。剛纔金狼對自己不屑一顧的態度一掃而空,甚至傳來牠的低吼。
薩莉仰望自己宛如接受月光而高舉的手掌,閉起眼睛。笛聲在此時加入。薩莉淺淺吸了一口氣。
然後搖響小小的鈴鐺,跨出赤腳。
托馬穿梭在人羣中,臉上的笑容乍看之下與平時無異,站在埃德前方後歪着臉看人。不知道是難得在外頭穿和服,還是從久經鍛鍊的身上散發危險的氣氛,他現在看起來格外可怕。
上下打量埃德全身,托馬揚起一邊嘴角。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你以爲我喜歡來嗎?如果你清醒的話,我又何必跑來。」
埃德注視托馬手中的刀。身後傳來藝樂的聲響,人潮開始集中在四周。他應該不會在這種地方拔刀,但現在很難判斷他會做出什麼。
面對托馬的動作,埃德小心翼翼。抬頭看着舞臺上的妹妹,托馬面露微笑。
「如果我清醒的話?你這句話真是莫名其妙。」
「難道你以爲你現在很清醒?」
聽到埃德反脣相譏,依然笑着的托馬眯起眼睛。
「不,講話莫名其妙的不是我,而是你。」
「啊?」
「最後你還是跑回來找薩莉。不論其他人說什麼,以及你怎麼辯解,始終都沒變。只要你憎恨這座城,你就會一直困在薩莉身邊──你也該清醒了。她絕對不會選擇你。」
「…………」
連埃德都知道自己迅速怒火中燒,也知道自己徹底心寒,冷靜下來。同時帶有相反的情感與精神,埃德握住手中的刀,托馬則露出挖苦的笑容。
「又想凡事講不贏就動手?真的到現在都長不大呢。」
「住口。」
再也按捺不住的埃德拔刀。不過四周觀衆都對舞臺異常着迷,沒有人在乎兩人。問題是也不能在這種地方揮刀。
只不過見到埃德拔刀威脅後,托馬淺淺地微笑,然後舉起空無一物的手。
托馬的手指像臺鉗一樣掐住自己的頭,跟着傳來極爲平穩的低喃。
眼看托馬撥開觀衆,逐漸逼近舞臺。
這是不可能的。金色狼的出現本身就是特例中的特例。
所以她現在必須控制,並且保留自己的力量。
赤手空拳的他隨意接近,彷彿沒看見刀一樣。眼看他即將朝埃德的刀伸出右手,身體卻突然從埃德的視線消失。在埃德驚訝之際,一記力量與速度兼具的掃腿踢向埃德的腳。
☆
這是學習巫舞的時候,祖母最先灌輸自己的觀念。祖母說『聲音完全由米蒂利多斯包辦,妳以此爲基礎跳舞』。
白皙的赤腳無聲地擦過木板。連指尖都完美伸直的手,掬起身旁的空氣,再送還天空。在夜晚的氣氛中,長長的銀髮反射赤紅的火光搖曳。
神明跳的巫舞充滿熱情的強勁,聽在埃德耳中卻又有幾分悲傷。
埃德驚訝地抬頭,只見托馬以冰冷又毫無感情的眼神看着自己。從他的表情看不出清醒與否,不過埃德直覺感受到,這副冷若冰刃的表情纔是他的本質。而且與他之前對外表現的「托馬•勒迪」都不一樣,甚至連薩莉都不知道。
「──不好意思,我們馬上結束。」
「哦,是天瑟的音樂呢。真難得。」
結果自己只能落荒而逃,這算什麼?
「怎麼回事?有人打架?」
──女性朝自己傷痕累累的臉伸手。那究竟是母親,還是薩莉呢。
依照情況,成功跳完巫舞有可能是他們的救命關鍵。換句話說,兵分兩路的薩莉與他們,將彼此的命運交給對方,站上勝負的天平。
埃德將握住刀柄的手置於面前,豎着持刀,刀刃朝向托馬。
宛如寒冰化爲寶石的雙眸,緊緊注視着托馬。
舞步不停的薩莉衣裳飄動,回頭望向天瑟。戴在手腕上的鈴鐺聲音輕盈,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點綴黑夜。
在混濁的記憶中,埃德也分不清楚。
「要死就死到別的地方去。爲了她而死的人,一個就夠了。」
想到這裏,胸口突然湧現一股深刻的懷念感。爲何臨死前會產生這種情感呢,埃德僅閉起眼睛。
不過身體依然保持活動。在動作的牽引下,薩莉回過神來,頭一偏望向舞臺下方。在專注看自己跳舞的觀衆另一側,見到埃德與托馬扭打在一起。
☆
連肋骨都感受到猛烈擊中腿骨的衝擊力。埃德忍不住悶哼,見到托馬高舉拳頭後隨即棄刀,然後壓低身體衝撞托馬。
「因爲沒有別人會特地在這種時候表演啦。話說巫女終於行動了嗎?」
可是兩人絲毫沒有抱怨,肩負了重責大任。爲了保護還不成熟的薩莉,願意賭上自己的性命。
薩莉一拉白色衣袖,揚起下巴。漣漪從畫圓的腳尖擴散,透過力量的迴響傳達城裏的動靜。感應到真面目不明的變化後,薩莉倒抽一口涼氣。
薩莉看着托馬的身影,猶豫要不要逃離舞臺,在別的地方重新跳。巫舞原本不可以中途停止,但是現在無暇計較這些。只要自己和米蒂利多斯的兩大人物沒事,都還有扭轉的機會。
僅嘀咕這句話,托馬便走向舞臺。
托馬神色絲毫未變,甩開埃德的手。甚至使出不知哪來的怪力,輕易將埃德摔出去,還一腳踹在埃德肚子上補刀,痛得埃德喊不出聲音。然後托馬趁隙起身,動作優雅地撿起埃德丟下的刀,還順帶以低沉的聲音補充了一句。
房主是店裏相當老牌的娼妓,聽到樂聲後點燃煙管起身。身上隨便披着一件和服,從二樓窗戶探頭一瞧。
「哦,你沒看見居然聽得出來呢。」
「我纔沒有勤勞到沒收到申請還出動呢。而且要是現在亂跑,可能會死在熟人手中。」
好美的夜晚。
「正好,原來你也知道自己盲目狂信啊。這樣就能活得更快樂,死得更痛快了。」
──要是現在落入他的手中,就真的沒救了。
──脖子會被他扭斷。
即使埃德拔刀,也不敢在觀衆雲集的情況下毫無顧忌揮舞。不過考慮到自己肋骨的傷勢,埃德反而慶幸並非單純的拚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薩莉差點愣在原地。
──非人的氣息正逐漸增加。
可是搶在自己起身前,托馬的雙手就從左右扣住埃德的腦袋。
聽到男子懶洋洋回答,娼妓聳聳肩,視線回到外頭。然後見到某個人物。
平時身爲「巫女」的她們與人類結合,而所謂的巫舞,就是以舞蹈的形式顯露自己的些許本性。
死亡的預感一瞬間讓埃德背脊發涼。
雖然借給瓦司力量,但人是不可能與神抗衡的。
低沉無比的聲音,彷彿來自不認識的人。
不久後托馬一個人緩緩站起,轉頭望向舞臺。雖然他笑得開朗無比,臉上掛着笑容的薩莉卻在心裏打寒顫,很想立刻衝下舞臺確認埃德的安危。而且更麻煩的是,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阻止托馬。
身體反射性做出動作,但可能完全趕不上。
毫無顧忌的模樣,充滿明確的力量與自信。打從懂事開始,哥哥就是最理解自己的人,也是保護者。見到毫不動搖的托馬接近,薩莉感到緊張。
以自己爲中心,鼓動整座城的空氣。從本能湧現出昂揚感。彷彿手指輕輕伸進非常重要的金魚缸內,然後攪動混合。
「咦,那不是埃德嗎?」
薩莉長吁一口氣,同時讓湧現的力量隨着舞步擴散。每當帶有鈴鐺的衣襬散開,人眼看不見的銀色飛沫便隨之飛濺。
「啊?他遭到放逐了吧。該不會是長得像的人?」
同時左手託着刀背中央。這個姿勢並非爲了戰鬥,而是帶有警告意義。巫舞結束後,托馬多半會復原。即使對他有諸多恩怨,但是目前沒必要非打不可。
薩莉蒂非常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
「你沒資格對我的人生指指點點。」
強大意志讓他明白立場的差異,以及存在的不同。身爲神的本質讓舞臺上的少女更顯眼。
舉起姣好的指尖,引誘觀衆的視線抬起。她順着手臂,挺起胸膛,朝高掛夜空的月亮眯起眼睛。
埃德想與赤手空拳的托馬拉開距離,但身後就是觀衆,無法後退。面對從以前就贏不了的老對手,埃德小心翼翼計算間距。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大批觀衆。一如預料,米蒂利多斯的兩位人物已經坐在舞臺上。娼妓靜耳傾聽,畢竟城裏情況有異後,一直沒聽見他們的音樂。酒足飯飽的男子則依然賴在被窩,手撐着臉。
宛如畫圓一樣,薩莉輕巧地轉身。
踩在木板舞臺上的腳,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其實不可能有其他答案。
外頭傳來熟悉的絃樂與笛音。
男子大大打了個呵欠。一頭亂髮的娼妓轉過頭微笑,顯然睡相不是髮型亂掉的唯一原因。
「……是巫舞吧。」
而且他的碩大雙手使勁。
小時候的薩莉還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似乎明白了。
「……!」
她的力量會展現在步伐、手的位置,以及每一項細微的動作。降低音量是爲了避免力量飛散,而且神的本性原本就不含聲音屬性──所以神纔會喜愛人演奏的藝樂。
自己即將悽慘地曝屍於此。在可恨的故鄉,爲了拋棄自己的少女而死。
「不去沒關係嗎?你畢竟是化生獵人吧。」
一股想唱歌的感覺,讓薩莉嘴角揚起笑容。
鈴鐺聲響徹廣場。
「你……」
埃德試圖伸手攔住托馬,手指卻什麼也構不着。離去的腳步聲與臉上傳來的地面觸感,讓埃德想起年幼時的記憶。
這一瞬間,托馬略爲驚訝地睜眼。
沒有什麼遺言可說。
托馬已經來到舞臺旁。低頭俯瞰他端正的容貌,薩莉微微一笑。
如此心想的埃德威嚇托馬,但托馬僅一笑置之。
兩人翻了個跟頭躺在路上。剛纔着迷地觀賞舞臺表演的觀衆終於發現兩人,在一旁七嘴八舌。
但是她一直以冰冷的部分意識,主動溫和地壓抑高亢的情緒。如果自由解放本性,自己肯定無法再維持人的舉止。屆時可能整座艾麗黛都會成爲她的祭品。雖然薩莉還有許多事情不明白,但唯有這一點實際感受。
即使被雙手扣住身體,托馬依然遊刃有餘,埃德再次感到怒火中燒。不過除了激烈燃燒的憤怒以外,以前的經驗一直警告自己「快離開托馬」。如果自己沒受傷,就能以敏捷的動作拉開間距,但是現在辦不到。因此埃德狠狠一拳打向托馬的心窩,試圖利用反作用力起身。
但就在薩莉即將向天瑟使眼色時──忽然想起不在場的兩人。薩莉擔心自己,以及他們兩人。
「是他沒錯,還戴着眼罩呢。」
一旦沒有人能跳巫舞,就算擊退了金色狼,也很難讓整座城復原。
聽到這句話,男子才終於爬出被窩。和娼妓一起低頭看向窗外──見到熟人,他嘴裏嘀咕「那小子在搞什麼啊」。
結果自己居然真的想先逃跑?
薩莉閉上眼睛,然後思考。
鑽進被窩裏貪睡的男子從淺眠中抬頭。可能察覺到動靜,房主娼妓左顧右盼,望向窗外。
從舞臺傳來藝樂的聲響與羣衆的歡呼,讓埃德朦朧的意識更沉重混亂。
「到別處去打啦,很危險耶。」
「忘記她。如果忘不掉,就到遠方去。別死在她面前。」
這間青樓在艾麗黛中離中央廣場最近。雖然不及月白,卻是歷史悠久,遠近馳名的名店。年邁的樓主曾經是美麗的娼妓。即使在這次危險的氣氛中,依然悠哉地點亮燈籠營業,因此反而博得尋芳客的歡迎。
緊接着薩莉雙腿一彎,上半身往下垂,雙手朝空中一抓。然後抬起嬌小的臉,凝視托馬。
──面前的人不是哥哥,而是要侍奉神明的勒迪家長男。
如果連讓他服從都辦不到,自己又有什麼資格當神呢。
並且不願意屈膝的他,也沒有資格活下去。
薩莉動作流暢地起身。
笑容十分美豔,卻散發洗練的威嚴,足以讓人打冷顫。剛纔專注看着舞臺的觀衆,全都下意識呆站在原地。衆人不知道自己面對什麼,一無所知地端詳神明。
擴散的力量逐漸驅散城裏的混濁空氣。米蒂利多斯的藝樂綿延不絕,進一步將她的力量推向遠方。
這段時間並不長。
在即將到來的結束前,艾麗黛的少女樓主優美地起身,然後朝前方伸出右手。
傲然命令下屬的眼神,宛如理所當然,毫不懷疑。見到這樣的薩莉,托馬苦笑着閉眼。
然後他屈膝跪地──默默向薩莉低頭。
在熱氣蒸騰的夜晚氣氛中,清脆的鈴聲宣告巫舞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