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譚 2.變異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2.2萬 字
「真的可以搞定吧。」
男性貴族僱主的聲音透露出膽怯,同時還帶有強烈的慾望。
當成工作場所的寬廣倉庫內,男子忍耐劇烈頭痛回答貴族。
「我不是說會想辦法嗎……工作會確實完成啦。」
身爲咒術師的他,之前任何工作都想辦法搞定。雖然差點遭到王國逮捕,但依然順利完成委託。只不過當時的委託者丟了性命。
爲了轉移沒完沒了的頭痛,他緊緊握住黑水晶念珠。
兩具屍體堆放在角落,散發的屍臭瀰漫在泥土裸露的倉庫內。這是爲了本次工作準備的「材料」。並非艾麗黛的居民或尋芳客,而是僱主特地從外地帶來的人。
現階段如果從城裏籌措「材料」,有可能遭到城裏的人發現。這座城裏的化生會化爲實體,至少在完成最低限度的實驗之前,必須謹慎行事。
僱主不斷偷瞄屍體一旁的籠子。
「那、那真的能控制嗎……?」
籠子內關着兩隻化生,光着腳,身穿和服。額頭和臉頰刻有紅色咒印,一看就知道與普通化生不同。咒術師瞥了一眼以「材料」製作的兩隻化生。
「可以啊,所以纔要施加咒術。」
在創造、操縱化生的技術上,他有無比的自信。可能因爲艾麗黛的化生具備實體,目前還不能完全控制,但是最後應該會成功。之前他依照委託人的要求,散佈過許多混亂。
一旦城湧現大批化生,人的精神會扭曲,彼此開始猜疑爭鬥。普通化生能達到這種效果。而在艾麗黛,化生會化爲實體,應該能產生更明顯的變化。
「但我只能讓化生活動。之後你能不能掌控艾麗黛,我沒辦法保證。」
「我、我知道!只要傲慢的神供三大家消失,我就可以搞定!月白的巫女只是區區小丫頭,我也想好了打擊她的手段。」
從聲音就聽得出委託人很膽小。但同時慾望強烈,「未達目的絕不罷休」。兩者互爲表裏,難分難捨。這座美麗的城擁有深厚的傳統,如今委託人意圖破壞傳統,將城據爲己有。要說誰比較傲慢,恐怕任何人都不會認爲是三大家族。
但咒術師絲毫不以爲意。畢竟工作就是工作。
只不過──自從來到這座城,自己就一直頭痛。
這股頭痛宛如從內側侵蝕腦部。而且每次使用咒術,似乎就更加嚴重,甚至覺得自己逐漸被拖進地底,彷彿不停有人在身後低喃「以血污染這片土地」,還感到有東西逐漸蔓延到自己腳邊──
「啊,沒關係。反正是我送你來的。」
這簡直不可思議。剛纔的孩子跑向水渠另一側的堤岸,同時向薩莉揮手喊「是月白的小姐耶!」薩莉笑着揮手回應兩人。
「席修你真是小心謹慎呢。」
「下次請確實委託我陪同喔。」
「怎麼了嗎?」
席修在艾麗黛成爲化生獵人後,轉眼間過了兩星期。
──月白樓主的工作幾乎都是不拋頭露面的雜務。
「據說是遠古的國王爲了上供神明而建立?」
期間內出現三次化生。有兩次是接獲看得見紅眼的人通報後,趕往現場處理。一次是席修自己在巡邏過程中發現。外表與人類無異的化生擁有強大的體能,本來威脅性很強,席修卻不覺得有多棘手。
「沒有……」
※
「艾麗黛的化生各式各樣。由於它們是『源於人類思想的人型』化爲實體,因此會受到原始思想的影響而改變行動。」
水的確很清澈,可是太深了,看不見底部。這樣豈不是對孩童很危險嗎?但艾麗黛的孩童似乎早就習慣。正好道路前方有兩個孩子拿着樹枝跑過。聽到孩童開心的笑聲,席修頓時表情緩和。
「其實應該要從小就在月白生活。可是小時候我偶然遇見化生,無法順利發揮巫女的力量。結果我害一名化生獵人退役,被迫回到王城的住處。後來在住處一邊唸書,同時往返於月白。所以我很少在月白的外頭露面。」
白皙的手指戳了戳席修的胸膛。正統神話的巫女嫣然開口。
這一點完全無法反駁,席修舉起雙手示意投降。
「這條水渠比我想像中更深……有普通壕溝的五倍以上吧?」
「妳小時候也是那樣嗎?」
聽到這裏,薩莉頓時開心地露出笑容。氣氛耀眼又無憂無慮的她,笑起來就像一大朵花燦爛綻放。身爲巫女兼樓主的她,在不同場合會露出不同的面貌。不過她現在的笑容最純粹不做作,因此特別可愛。
「其實有驚訝過。可是爲何會化爲實體?我在艾麗黛以外沒聽過這種現象。」
「太陽已經下山了,怎麼能讓妳獨自走夜路回去。」
「喔,來自北方山脈的融雪會流經艾麗黛,所以水量很多。勒迪家的酒窖會選在此地,是因爲他們以融雪水釀酒。」
「另外花街的人氣旺盛,可能也有影響。如果化生對他人無害,其實也想置之不理。可惜即使化生性情溫和,一旦出現就會引發其他人的身心疾病。」
可是該處什麼也沒有,只有鮮血染黑的土。
「我知道了,那就拜託你了。」
「來買東西嗎?薩莉?」
「因爲你認真爲艾麗黛付出,大家才親切對待啊。而且你聽到化生會化爲實體,也不怎麼慌張。」
這倒是出乎意料。她繼承了艾麗黛的巫女血脈,還以爲她在這裏出生。
「可以嗎?」
換句話說,這件事情原本很單純。
今天同樣外出採購的薩莉,順着從未聞過的香氣窺看一間店鋪。門簾上以拔染印着來自南方的徽記,薩莉正準備進入店內。
一邊注意娼妓的情況,同時監督下女的工作。還要嚮往來的商人訂購酒與食材並記帳。太陽下山後要幫燈籠點火,在營業時間內得在大門迎接尋芳客。有些尋芳客喜歡與薩莉聊天,所以她有時也會在大廳陪聊。
雖然有許多不成文的規矩,讓人摸不着頭緒。但不論自衛隊員或是巡邏時遇見的居民,大多都十分親切。後來與托馬見了好幾次面,彼此算是朋友。他可能關心自己新來,才經常來找自己吧。
月白的娼妓半數以上不愛出門,繭居在青樓內。所以薩莉的工作就是幫她們跑腿,添購妝白粉、胭脂與薰香。薩莉會從王城的宅邸定期收到自己的化妝品,並且依照指示化妝。不過月白的娼妓都相當講究,還會提出「想嘗試新款產品」這種模糊不清的委託,很難決定該買什麼。
「唔,席修你知道這座城是怎麼建立的吧。」
在各種工作中,外出詳細採購也是樓主的重要工作。這是一個晴朗的午後,走在笛音響起的街道上,薩莉拿着清單端詳店家。
「喔,原來有實體就會這樣啊。原來如此。」
道路前方出現自衛隊總部後,席修向身旁的薩莉開口。
「……的確是。」
「別擔心。即使你沒找我,其他化生獵人也會。昨天我也接獲要求後來到街上。因爲有看得見紅眼的人通報,所以在附近搜索一番後,縫合在化生獵人身上。」
「開始習慣這座城了嗎?」
化生化爲實體已經夠讓人驚訝。難以想像居然會混在人羣中生活。席修正準備脫掉溼透沉重的上衣,薩莉表示。
剛纔巡邏途中,席修發現紅眼化生後追在後頭。結果化生一把抱起附近的小孩,突然跳進水渠內。席修急忙衝上前救人,結果被迫跳下水,追逐沿着水渠逃跑的化生。好不容易消滅化生,從水渠爬出來,正好碰見薩莉。她似乎採購完正要返回。由於之前一直沒有向她求援,讓她撞見顯得特別難爲情。
「那也不行。」
「倒是沒碰上什麼困擾。身邊的人也對我很好。」
「大致上知道怎麼走,小巷子也記住了。」
「真是不得了……」
「我反而會懷疑巫女身旁渾身溼透的人……」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至少席修不認爲比自己小五歲的她是成人。可是又沒有瞧不起她,覺得她還沒長大。她介於兩者之間,距離成人還有幾步之遙。就像即將進入夜晚,夜幕低垂的黃昏一樣。
「嗯,不過和其他城的化生不一樣,具備實體導致它們無法穿牆,或是改變型態。只要能鎖定外表,其實你可以找我幫忙。」
「如你所願,讓神話之城陷入混亂……多采多姿的花街一旦染血,肯定更容易化爲你的囊中物。」
不過前提是像第一天一樣,正面一對一戰鬥。實際上,化生的個性五花八門。
「在王城?」
全身溼透還跑去月白,會造成人家的麻煩。直接從沒有遊客的後巷回去即可。席修正準備沿着水渠離去,薩莉跟着小跑步走在一旁。
「大家都好任性……」
「如今已經成爲樓主,自然在艾麗黛生活。而且這裏的風氣比較適合我。席修你覺得艾麗黛如何?會討厭嗎?」
「原來如此……」
薩莉捧着紅色的布袋,仰望黃昏時分的天空。
「不過妳也有身爲樓主的工作吧。」
碩大的眼眸就像透明的冰,炯炯有神地仰望席修。
「要來月白嗎?我可以幫你準備洗澡水。」
「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嗎?我馬上換衣服,送妳回月白。」
「其實你可以吩咐我沒關係。」
開心笑出聲音的薩莉上方,由弦轉盈的月亮高掛夜空。
而他的報酬則是優渥的生活,可以好幾年不用靠咒術維生。
這座城不對勁──心中浮現這種想法,咒術師忍不住咂舌。頭痛愈來愈劇烈,很難靜下心思考。自己得集中精神纔行。一旦施術者意識不堅,就無法控制產生的化生。他緊緊握住拳頭,將頭痛趕出腦海。
艾麗黛總共有五名化生獵人。席修目前只見過一人,但他們分別接獲通報後,同樣會出任務。即使席修不敢找薩莉,其他人也會。對她而言,巫女的工作早就安排在日常生活中吧。
現在是艾麗黛的傍晚時分。剛從水渠爬上岸的席修,撥起溼漉漉的瀏海。
即使這座城堪比她的庭園,依然有絡繹不絕的旅客造訪此地。見到席修堅持己見,薩莉的眼神就像見到神奇的事物一樣。她從頭到腳仔細端詳溼透的席修。就在席修準備開口時,薩莉噗哧一笑。
她的視線注視前方,十分堅決。讓人聯想到年僅十六歲的她展現的人生態度。覺得她十分不自由的席修,其實還不瞭解她。
「不、沒事……」
「沒錯,而且那是真正的歷史。艾麗黛如今依然還留有當時的力量。」
「不論妳是大人或小孩,我都會送妳回去。純粹是我自己的問題,覺得這樣比較放心。如果妳願意配合就更好了。」
腳邊好像出現一條黑蛇,咒術師忍不住跳起來。
薩莉修長的睫毛搖晃,面露微笑。
「因爲女性外型的化生抱着小孩,跳下水渠……」
「啊?還有神明的力量?所以化生纔會化爲實體嗎?」
「就算你穿着自衛隊的制服,看起來還是很可疑。有我陪在身邊就不會受人懷疑了,所以我陪你到宿舍附近吧。」
席修反覆強調後,感到不解的薩莉略微眯起眼睛。隨後湛藍的眼眸透露出意有所指的光芒,朱脣微微一揚。
「是的,所以長相會與實際存在的人相同,或是化爲某人理想的美女。根據紀錄,似乎還有冒充娼妓接客的化生。」
「不,我是在王城出生的。在王城有住處,當時就往返於月白。」
薩莉以手帕擦拭席修臉上的水。
薩莉開心地笑了笑。不過席修心想,她的確是這座城的公主。
老實說,原以爲她會繼續推辭,結果她爽快地同意。
這座城除了遊客走的大馬路,還有居民纔會走的複雜小巷,而且錯綜複雜。席修低頭俯瞰只有小巷纔有的寬廣水渠。
之前也向國王稟報過,回信的內容只有一句話:「幫忙她。」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巫女要協助化生獵人才對。席修懷疑國王這句話的意思,但是擔心不敬而沒敢問。
這兩星期在街上遇見她好幾次。不愧是艾麗黛最特別的青樓樓主,城裏的人都對她畢恭畢敬,小心翼翼對待。實際上,若是她面露笑容待在身旁,不論外表多麼奇怪的人都不會遭到懷疑吧。由此可見她的地位之重。
「這部分和普通的化生倒是一樣。」
畢竟具備身體,導致化生也受到限制。有些化生一發現獵人就會逃跑,本來接獲報告的時候就該找薩莉同行。
「不、不用了……我回宿舍去。況且還得寫自衛隊的報告書。」
「放心吧,我是屬於夜晚的人。」
「……我知道了。」
※
「嗯,再堅持下去,你可能就要感冒了,就讓你護送吧。喔,取而代之──」
片刻後,咒術師全身嚇出冷汗,他以顫抖的手一抹額頭。
──這時候,有人從後方抓住薩莉的肩膀。
年輕巫女睜大湛藍的眼眸表示。眼神中帶有驚訝與同情,因爲席修像落湯雞一樣。
「源於人類思想的人型?意思是反映某人想像的人類外表嗎?」
「席修,你是不是還當我是小孩?」
「……!?」
「還有,艾麗黛畢竟是我的城。我得靠自己保護。」
「……嚇我一跳。」
回頭一瞧,是舊識出現在薩莉面前。他穿的並非自衛隊的深藍色制服,而是黑色的和服。金髮碧眼的外表屬於典型的南方容貌,但他是在艾麗黛出生的人。
男子和藹可親地微笑,同時將薩莉拉進懷裏。

「好久不見了,知道我多想見妳嗎?」
「這樣很熱,拜託放開好嗎……」
即使在艾麗黛,光天化日下摟摟抱抱也只會引人側目。薩莉扭動身體,逃出男子的懷抱。白皙的手碰到男子配戴的刀,飾繩前端的黃水晶發出清脆的聲音。
眼前的男子如果正經一點,看起來就像貴族公子。薩莉目不轉睛仰望對方。
「我以爲你還沒回來。」
「剛回來不久。因爲想見妳,纔會跑來找妳。」
「明明可以再出差久一點。」
薩莉不小心說出真心話,結果對方再度伸出手。薩莉急忙往後退,躲過摟抱。
埃德•魯克多──在席修抵達之前,他是與薩莉年齡最接近的化生獵人。見到薩莉的反應,埃德發出不平之聲。
「真冷淡啊。明明是妳開口,我才特地到遙遠的城出任務耶。」
「我纔沒開口。況且月白根本沒在聯名名單上。」
薩莉指出事實後,埃德的嘴噘得更高。由於他的面貌俊秀,露出這種表情顯得更稚齡。
不過薩莉知道,他在自衛隊可是屈指可數的優秀劍客。所以艾麗黛的老字號商鋪纔會接受熟悉富商的委託,派他前往南方遠征。
由於該富商並非月白的恩客,薩莉本來沒參與聯名委託書。但薩莉當初考慮過,一旦對方開口就簽字同意。因爲埃德待在城裏,會經常對自己糾纏不休。
「難得回來一趟,何不稍微休息一下?」
「那我今晚就去月白吧。」
「我幫你寫介紹函去其他青樓,現在就寫。」
感到不解的薩莉,依然前往茶點鋪採購。逛完其他店鋪後,已經接近旁晚時分。
「……我知道了。」
「拜託,啊,對了。我還得去買茶點。你要陪我來嗎?」
薩莉話還沒說完,席修便加快腳步奔跑。之前因爲自己跟着,他才放慢腳步吧。見到席修轉眼便消失在巷子彼端,薩莉才終於放棄追逐。
「想得美──欸,你見過新來的化生獵人了嗎?」
「他纔不可疑呢,是托馬帶他來的。」
今天第一次通報的化生已經消滅,結果又接連出現其他化生。目前在追蹤的是第四隻,由於外表是小孩,動作相當靈敏,很難捕捉。
埃德這番話是事實。神話中的神明要求三項報酬,其中兩項是美酒與藝樂。傳承這兩者的家族如今依然勢力龐大,肯定有不少人想攀關係獲利。 但是即便如此,艾麗黛依然是不可侵犯之城。
以前住在王城的時候就與托馬相識。對薩莉而言,托馬是少數可以完全信任的對象。所以他不可能帶有問題的人來找自己。而且薩莉也已經知道,席修的耿直個性超乎尋常。
薩莉輕輕嘆一口氣。不過就在此時,她抬頭一瞧。
薩莉環顧四周,發現有些路人對容貌姣好的兩人爭執投以好奇的視線。不過艾麗黛的居民表面上似乎始終漠不關心。不知道是不希罕男女之間的爭執,還是假裝不關心卻豎起耳朵偷聽。
「我知道,陛下年紀輕輕,很有本事。記得才三十三歲。」
「從神話時代就與王國有互不侵犯的默契,可是沒有明文規定。當初建國的時候,同樣僅因爲不成文的規定才保留自古以來的權利。」
「可、可是……」
之前經常與化生獵人同行,這還是頭一次這麼辛苦。感覺心臟比中了咒術的化生獵人更快先破裂。
薩莉一臉茫然地回答,就像晴天霹靂一樣不知如何反應。
「別說得事不關己,薩莉。新國王下一個目標就是這座城。」
「可是再怎麼說,夷平這座城──」
「畢竟只要巧妙掌控艾麗黛,就能獲得金錢與權力。身爲國王,肯定會想打壓這些人。例如勒迪家族,即使改朝換代依然維持貴族身分。以及米蒂利多斯劇團,透過藝樂師建立了龐大的人脈。想攀龍附鳳的人多如過江之鯽,連陛下都無法忽視傳承自神話時代的正統力量。也難怪陛下會提高警覺。」
眼看快到點燈的時候。發現天色不早,薩莉加快回程的腳步。夜幕低垂下,遠離大馬路,順着水渠的小徑一個人也沒有。薩莉注視映照在漆黑水面的紅色燈籠火光。
「夷平,爲什麼?」
「所以別相信王城的人,尤其像是托馬。」
「話說埃德。」
──那是一灘不知從誰身上流出的大量血跡。
「完?」
可能覺得低下頭的薩莉心情沮喪,埃德輕輕撫摸她的頭。
「可是這座城──」
白天的小巷子裏,有些地方几乎整片建築物都緊閉百葉門。這些商家正爲了夜晚營業,爭分奪秒休息。斑駁牆壁上的油漆快要剝落。石牆的黑影落在複雜巷弄內,薩莉跟在青年身後穿梭其中。
「少給我找麻煩。別去找可疑分子。」
「沒事吧?」
薩莉邊走邊調整呼吸,追在席修後頭。這次的化生沒有縫合在席修身上,但已經烙上追蹤用的印記。就是散落在曲折巷道里的一顆顆紅色顆粒,只有薩莉纔看得見。順着顆粒轉過第三個轉角後,薩莉終於發現席修的背影。
「我知道妳難以接受,但是陛下的考量肯定不是我們能想像的。其他的改革方案同樣針對既有的不成文規定,讓安於現狀的人感到措手不及。艾麗黛自然也不例外。」
伴隨沉鈍的聲響,地面的紅色顆粒如融化般消失。這代表化生已經消滅,薩莉輕輕吁了一口氣。席修轉頭一瞧,發現薩莉後眉毛一揚。
「這……」
「啊……」
兩人在七拐八彎的巷子裏往右轉。就在即將抵達常光顧的茶點店,埃德牽起薩莉的手。薩莉停下腳步後,埃德親了一下她柔嫩的手掌。
「夷平艾麗黛?」
僅留下這句話後,埃德便消失在轉角另一端。留在原地的薩莉喃喃自語。
「尤其要小心來自王城的化生獵人,他很有可能是陛下的眼線。」
「話說傳聞是什麼?」
「誰這麼說的?」
「去哪裏?」
當然有人來來去去,建築物也有變化,但城的風格與氣氛始終不變。薩莉一直以爲這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如果國王打算夷平這裏,難道艾麗黛會在她這一代結束嗎?
當今陛下居然想打破這種狀態。對住在這座城裏的薩莉而言實在太突然了,難以理解。見到薩莉難以釋懷,埃德一臉苦澀地補充。
「陛下似乎考慮夷平艾麗黛。」
「咦……可是有人叫我別和你獨處。」
「薩莉……」
幾名人影跑出剛纔的街角。前頭的男子左顧右盼,觀察四周的動靜,發現薩莉後嚇了一跳。但是四周陰暗,看不清他的長相。那幾人迅速扛起一大包東西,消失在黑夜之中。
總覺得最後一句話破壞了原本嚴肅的話題。聽到埃德對私怨口無遮攔,薩莉冷冷地望向他。但埃德僅眯起藍色眼眸,面露笑容。
「妳已經見過他了嗎?」
可是埃德眯起淡藍色眼眸,回了一眼薩莉。
薩莉這句話的語氣比剛纔還驚訝,歪着臉仰望埃德。
埃德比薩莉大九歲,兩人是青梅竹馬,從小就很瞭解對方。對薩莉而言,他就像自己人一樣,順位排在很後面。除了身爲巫女的工作以外,薩莉大多對埃德十分冷淡。
從她的角度看不見,不過席修對準腳下的某種東西劈下軍刀。
神話之城與國家建立半對等的關係,維持繁榮至今。
「你知道去年登基的新國王,正如火如荼地四處改革吧?」
兩人轉過附近的街角,離開大馬路。沿着小巷走向茶點鋪的時候,薩莉仰望身旁的埃德。
「嗯。」
──實在太沒道理了。薩莉正要說這句話,又硬生生吞回去。取而代之微微嘆了口氣。
「托馬。」
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埃德的個性彆扭,本來就很難纏。所以有可能出於對托馬的厭惡而誇大其詞。問題是這麼一來,又怎麼會突然提到「夷平這座城」呢?
「薩莉,不要對任何人放下戒心。妳不知道王城最近流傳不太平靜的傳聞嗎?」
但這並非席修的錯。純粹只是化生的數量增加了。
「當、當然啊,他是化生獵人嘛。沒見過面之後很麻煩。」
埃德的聲音聽起來明顯不悅。薩莉發現自己說錯話,正準備開口。埃德卻搶先掐住她的下巴,強硬抬起她的頭,然後從近距離盯着薩莉。
「說席修是陛下的眼線,可是我覺得他不像那種人……」
最近一直住在月白的薩莉,一個多月沒回王城。托馬應該也沒提過類似的消息。從薩莉的表情看出她一無所知,埃德嘆了一口氣。
薩莉來到他們跑出來的巷子轉角。發現該處有一灘混濁的水窪。還散發刺鼻的腥味。薩莉走近水窪仔細端詳,然後啞口無言。
話說薩莉在意的是──
「啊?」
發現薩莉的表情怏怏不樂,埃德苦笑。
「怎麼回事……?」
想到這裏,薩莉想起席修。
艾麗黛以稅金換得檯面下的自治權。不過與其說討好國王,更像是投資擁有自己的國家。事實上保護艾麗黛的國家,在大陸上同樣大名鼎鼎,而且大多得以在高額稅金以及艾麗黛的人脈下嚐到甜頭。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薩莉,跟我來。」
「同樣是神供三大家,低調的月白肯定覺得是飛來橫禍。但這些傳聞都是實際存在的,小心爲上。」
見到薩莉正好保持自己構不到的距離,埃德露出不滿的表情。
「如果成真,屆時我該怎麼辦呢。」
「去茶館吧。找間有包廂的。」
「不會吧……?」
掐住下巴的手鬆開後,薩莉拉開與埃德的距離。
要是繼續缺乏交集,他可能免不了又摟摟抱抱。雖然擺明了討好他,但薩莉雙手合十拜託後,埃德的表情才緩和下來。
跑在前頭的席修略爲回頭望向她。一身白色和服的薩莉,額頭與脖子都汗水涔涔,奔跑速度也開始放緩。席修伸手示意上氣不接下氣的薩莉停下。
※
「咦?」
「謝謝你,埃德。」
「真拿妳沒辦法。」
「你該不會就想說這句話吧?」
「我得先走了,薩莉,別忘記剛剛說的話。」
一聽到這個名字,埃德的眉頭皺得更緊。對薩莉有意思的他,從以前就和托馬處得不好。雖然準確來說,托馬根本不太理埃德。但是薩莉毫不避諱宣稱托馬就像自己的大哥,埃德自然視托馬爲眼中釘。在薩莉看來,當然選擇站在托馬這一邊,況且也不希望埃德妨礙工作。
──自從她出生以來,這座城始終沒有改變過。
「好、好難受……」
「我去阻止它們。妳可以慢慢來。」
「怎樣?終於願意接受我了嗎?」
「完……」
「傳聞?」
薩莉原本想趁機落跑,埃德卻伸出手。
即使思考城與月白沒了該何去何從,薩莉依然無法想像。或許可以回到王城,但這樣無法根本解決問題。
如果埃德跑來,他會纏着薩莉無法工作。不過還好化生獵人基本上都很忙,他沒辦法待太久。
真要說的話,他既有能力又勤勞,卻會過度遭到埋沒,難以受到重用。化生獵人又沒有佣金可抽,但他卻自動自發巡邏,消滅化生。反而該擔心他會不會遭到壞人利用。
「完全沒幫上忙……」
剛纔只是追在他後頭,扯他的後腿而已。見到薩莉垂頭喪氣,席修睜大眼睛。
「沒這回事。前三人妳都確實縫合在我身上了啊。」
「啊嗚。」
他的誇獎很窩心,但自己剛纔應該再努力一點。薩莉跑到席修身旁,準備解除剛纔施加到一半的咒術。正準備伸手碰觸隔着制服的胸膛時,頭頂上傳來尷尬的「呃」一聲。薩莉一抬頭,只見席修皺眉轉過頭去。
「還不習慣咒術嗎?」
「不……妳先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吧。」
「咦?」
聽席修這麼說,薩莉低頭一瞧,只見白色和服早就走樣,酥胸大敞。即使是廉價的娼妓都不會穿得這麼隨便,薩莉急忙揪住襟口拉緊。
「剛、剛纔我竟然穿成這樣奔跑。」
「應該沒有別人看見。」
「那你呢?」
「我沒看見。」
「是嗎?」
他說的話應該可以相信。薩莉從散亂的頭髮上取下發簪,急忙整理凌亂的和服。長長的銀髮滑落背部,緊貼在溼透的後頸上。
薩莉解除席修身上的咒術後,與席修並肩走在巷子裏。
「話說我頭一次一天對付四人呢。」
「是嗎?我以爲在艾麗黛很普通。」
「沒有這麼誇張……一般而言大約半個月五到十人。」
依照過往人數來看,今天的遭遇率高得嚇人。薩莉抬頭注視身旁的席修。
薩莉原以爲自己的提問很自然,結果席修一聽,頓時露出無比苦澀的表情。心想可能問錯了問題,同時薩莉試着等他開口。
「因爲你都不笑,又特別耿直。」
──會選擇他成爲一生唯一的恩客嗎?
薩莉說出難得買到的稀有名茶後,席修頓時表情緩和。
在薩莉端詳一段時間後,察覺到視線的席修有點慌。
「週期設計得真巧妙,簡直像爲巫女量身打造一樣。」
「總覺得……好像明白你爲何個性這麼固執了……」
聽到薩莉的疑問,席修露出「糟糕」的表情。他的視線明顯從薩莉身上移開。
薩莉的聲音比平時略顯低沉。發現席修的驚訝視線後,她急忙微微苦笑。
「有,當時和化生獵人『鐵刃』交手過,結果三戰兩勝纔打了一場。」
「那我不客氣了。」
當時如果早一點行經該處,或許有機會在傷患被擄走之前阻止。薩莉美麗的臉龐浮現憂鬱,一旁的席修喃喃自語。
「等一下,這是誤會……個性與學校無關,是天生的。」
「……的確,以前一直有人說我很冷淡。」
「欸,你見過陛下嗎?」
透過門路買到的靈猿茶,呈現清澈的琥珀色。顏色與來自西國的薄白瓷杯十分搭配。然後薩莉取出老字號的茶點,搭配散發宜人香氣的茶。
「是嗎?所以纔來到艾麗黛?」
「席修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問這些問題有什麼意義嗎?」
「咦……」
叮囑過後,席修詢問。
「不知道也沒差吧。」
席修一直認真執行化生獵人的任務。薩莉完全不覺得「來自王城的他是陛下的眼線」。不過可以的話,還是確認一下比較放心。薩莉思考該如何詢問纔有機會探口風時,席修一拍她的肩膀。
嚇得薩莉身子一縮,但席修的視線望向道路彼端。他剛纔這句話應該只是單純的感想,並非懷疑與普通城鎮不一樣的艾麗黛。
薩莉揪住席修的袖口,央求他「我想聽聽看」。席修默默走了一段路,但薩莉始終沒有放棄的模樣。最後席修終於認輸。
「爲何可疑?」
「巫女的力量是這樣沒錯。不過接近滿月,化生也會減少出沒。其實隨着月亮變圓,照理說化生應該會減少纔對……怎麼反而增加了呢……」
埃德提過的王城傳聞究竟是否屬實呢?國王正考慮夷平艾麗黛,可是薩莉目前完全不明白國王的目的,以及如何執行。後來薩莉也問過托馬,但他的回答是「從來沒聽過」。另一方面,仔細聆聽街頭巷尾的八卦後發現,有好幾人同樣提到這件事。檯面上沒人敢聊這種危險的話題,但是卻參雜在黃昏的暮色中,逐漸傳遍全城。
「也對……」
「……怎麼了?」
「什麼叫是什麼樣的人?」
「士官學校畢業後成爲化生獵人嗎?總覺得好可惜。」
「……原來如此。妳還能再使用巫女的能力幾天?」
「士官學校。」
「混雜的足跡中,只有一人光着腳……要說可疑的話,就是這號人物吧。」
「哪,我們到了。好好休息吧。」
「話說妳要小心自己的安危,畢竟發生過之前那件事。」
「也對,從出血量看來,那人可能已經無力行動。多半被人裹起來帶走了吧。四周留下好幾雙足跡,妳看到的那些人不是也扛着一大包貨物?」
「附帶一提,化生殺人的案例大約有多少起?」
「王城嗎……」
「因爲我對你有興趣。」
「都是往事了,和現在無關。」
「其他城理論上是滿月時的化生最多……」
「不確定,我不記得了。進入士官學校就讀時,就有人這樣說我。」
看着表情複雜的席修,薩莉煩惱於更猜不透他的出身。
所以即使她無法發揮巫女的力量,只要熬過幾天,城就會趨於平靜。之前一直持續這種週期循環。
「似乎是自衛隊向王城申請,希望增加化生獵人。我纔會碰巧收到要求前來。不過這座城裏的化生獵人似乎看不見化生也無妨。」
「……知道了,那就稍微打擾一下。」
「二十一。」
「你幾歲?」
士官學校是培養效忠國王的士官所設立的機構。只有上流社會的人,或是成績極爲優異的平民才能進入。而他究竟是屬於哪一種呢?雖然他的言談舉止不粗魯,卻與多數上流社會的優美完全不同,讓人完全搞不懂。總覺得似乎稍微接近「是否爲陛下的眼線」,但薩莉還是沒有頭緒。
「……其實不多,一年大概幾起吧。這座城裏的化生差異相當大,而且都有思考能力。所以即使有害人之意,過於兇暴的化生倒是很少見。反倒是鬧出人命前大多遭到阻止。」
「大約三天左右。」
薩莉偷偷一瞄高個子的席修。
「爲何啊……」
「我還得寫報告書纔行。」
「好的。」
選擇化生獵人爲恩客本身沒有問題。雖然他的個性有點死心眼,但是耿直又誠實。即使知道自己的實情,他肯定也會認真以對。
說着薩莉仰望天空。白晝的白月高掛在天上,見到日漸膨脹的月亮,席修皺起眉頭。
「倒也不是厭惡……」
「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
薩莉在內心鬆了口氣。自己可不希望他打聽這方面的事情。因爲這座城的真相,她只會告訴生涯中的唯一對象。
以前祖母的時代應該沒發生過這種事。說真的,感覺有點詭異。難道有什麼原因嗎?薩莉陷入沉思。席修則發表單純的看法。
「來,請用。」
那麼他應該不是貴族公子。這個國家的貴族幾乎都在十幾歲結婚。即使大多屬於政治婚姻,但結婚後的確無法繼續當化生獵人。其中也有托馬這種二十七歲依然單身的怪人。但是勒迪家族原本就刻意特立獨行。加上薩莉知道,托馬其實想娶月白的伊希雅爲妻。王城肯定沒有這種貴族。
薩莉湛藍的眼眸閃過一抹寒光。
「回收?攻擊者與受害者一起?爲什麼?」
「不,沒什麼。目前依然在調查,還沒弄明白。」
「一場就通過了啊,真是厲害。」
「嗯,雖然沒有看清楚。但如果是人的話,差不多就那麼大。」
「我有不好的預感。不只是可能有人死亡,也包括始終找不到失蹤者。感覺到一股惡意。」
看準席修放下茶杯的時機,薩莉開口。
「那只是我的感想,不該隨便亂說。」
「有趣啊……」
「嗯……」
前幾天薩莉發現的血跡,最後沒查明究竟是誰流的血。只知道可能是人血,以及某間青樓的下女外出採購,從此人間蒸發。血窪附近有拖行某物的痕跡,推測可能是流血的人被帶走。多半是薩莉看到的一夥人所作所爲。目前自衛隊持續巡邏調查,但始終沒有進展。
抬頭一瞧,只見已經抵達月白。瞄了一眼尚未點燈的大門後,薩莉轉過身,情急下拉住即將離去的席修衣襬。
「是嗎?我覺得你的個性很有趣,而且很好呢。」
「我沒聽過這種事。」
可是說起來,自己對他的經歷卻一無所知。只聽說他來自王城,但薩莉不知道他以前在王城做什麼,以及家族的情況。仔細想想,發現席修充滿了謎團,薩莉緊緊注視他。
「亂猜也沒關係嘛!說說看!」
「你也休息一下比較好。」
「抱歉,畢竟還在調查。不過希望能儘快解決,況且也快沒時間了。」
薩莉邊問邊倒茶,然後望向席修,只見他明顯「呃」一聲愣住。出乎意料的反應讓薩莉驚訝地睜眼。
說到這裏,席修強調「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推測,聽一半就好」。
「可是我……」
「血窪旁邊不遠有幾個赤腳的足跡。可是與其他足跡不一樣,沒有離開現場的跡象。可是從位置來看,也不像流血的本人。我個人的推測是,這一號赤腳人物是攻擊受害者的人,可能和受害者一同回收了。」
鐵刃是老資格的化生獵人。只和他交手一次就獲得飾繩,代表席修的本領相當高強。聽到薩莉發出讚歎,席修露出疲憊的眼神。
「暫時會比較麻煩,不過到了滿月就沒事了。」
「艾麗黛正好相反。新月時化生最多,取而代之滿月時較少。」
「不是說在下一次弦月之前,力量不會恢復嗎?」
再過三天就是上弦月。之後薩莉便暫時無法發揮巫女的能力。雖然不太方便,但這是她受到的束縛。薩莉仰望席修的側顏。
「昨天我們進了靈猿茶。」
他的喜好非常容易掌握。薩莉忍住笑意,同時帶領他來到空無一人的花之間。這時候月白的娼妓大多還在睡覺,薩莉吩咐下女送來熱水,然後親手泡茶。
「而且……就算化生真的殺了人,試圖隱瞞也非常愚蠢。」
「從小嗎?」
「喔,看得見當然更好。只有看得見化生的人能分辨是否紅眼。不過身手優秀是必要條件,你不是也接受過入隊測驗?」
「托馬也這樣說過,但我並不是自願的。因爲我從以前就看得見化生,算是被迫成爲獵人的吧。」
雖然薩莉是開玩笑,但要是有誰具備這種體質,那可太麻煩了。這種人實在不適合待在艾麗黛。席修一臉錯愕地回答薩莉。
「怎麼了,爲何露出微妙的厭惡?」
「但是你剛纔說可疑吧。」
「可能想拖延我們調查的速度吧。赤腳人物攻擊他人是突發狀況,而且有好幾人認爲這件事情一旦曝光會很麻煩。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薩莉重複這個詞後,席修難爲情地繼續開口。
「難道席修你的體質特別吸引化生嗎?」
雖然席修面無表情,依然開心地端起茶杯飲用。見到他的表情,就不枉自己辛苦弄到好茶與茶點了。薩莉也幫自己沏茶,隔着桌子與席修對坐。本來應該先入浴沖洗汗水,但如果離開片刻,席修就會回去。依照他的個性,滿月這段期間多半不會前來月白,所以不能錯過這次機會。
「難道你是陛下的眼線嗎?」
聽到薩莉單刀直入的問題,席修噴出口中的茶。薩莉急忙站起來。
「咦,抱歉!我剛纔說了不該說的話。」
「不……是我不對……失禮了。」
席修從她手中接過抹布後,主動擦拭桌子。他端正的容貌明顯十分尷尬,不像是在演戲。但即使不像,提到國王時的劇烈反應卻讓薩莉更摸不着頭腦。重新疊好借來的抹布後,席修嘆了一口氣。
「竟然聽到有人這麼說。意思是我嚴重違反了城裏的規矩吧。」
「不、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只不過王城有傳聞──」
「傳聞?」
席修略爲皺眉望向薩莉。
他的眼神看得薩莉一瞬間屏息。
黑色的眼眸筆直注視對方。毫無疑問,光明正大的人才會有這種眼神。
花街的人都會避免眼神透露內心想法。但他和花街的人不一樣,願意與對方真誠以待。
薩莉覺得他的眼神很漂亮,想再靠近一點窺看。
「薩莉蒂?怎麼了嗎?」
「……啊。」
他喊的不是別人常用的俗名,而是自己的巫名。第一次見面時,自己曾自我介紹過。如今他禮貌地說出口,薩莉反而覺得難爲情。回過神的薩莉面露微笑。
「抱歉,我只是覺得你很有趣。」
「怎麼會啊……」
見到席修無精打采,薩莉即將笑出來──就在此時,有人粗魯地推開大廳的門。年輕的下女衝了進來。
「樓、樓主!不好了!」
「──還沒問最關鍵的問題,化生大約幾歲?」
埃德即將衝出去追逐薩莉,但年長的化生獵人立刻從後方架住他。其他自衛隊員都對這名魁梧男性又敬又怕,稱呼他爲「鐵刃」。他無視氣壞的埃德,回答薩莉。
「我去點個火,你可以兩小時後再來嗎?」
年幼的薩莉只覺得他很冷淡。牽着迷路的自己,邊抱怨邊帶自己回月白。之後他即使一邊嫌麻煩,依然願意陪自己玩。
艾麗黛布有結界,讓化生無法逃脫。當初創立這座城就佈下了結界,封閉在此地產生的化生。所以化生根本無法離開艾麗黛,只能在這座城裏消滅。
眼看他氣得要衝過來,薩莉急忙躲到後方。席修見狀略爲皺眉。
薩莉尋找目前可能還躲在某處的化生,回頭一瞧夕陽西斜的馬路。街景照理說與平時無異,如今卻看起來有點像未知事物。
「畢竟事關城的風評,希望能避免大張旗鼓警告遊客。聯絡各店鋪,直接提醒顧客提高警覺,小心安全吧。」
「我們來晚了,抱歉。目前情況如何?」
「鬆開是因爲髮型散掉了。剛剛一路跑過來,髮型纔會散開又流汗。而且我是中途遇到他,纔會一起抵達。所以我想回去一趟換衣服。」
「面具……?」
眼看討論即將告一段落,席修插嘴一問,隊長頓時深深皺眉。早到一步的化生獵人似乎已經得知。隊長僅看向席修與後方的薩莉後回答。
「嗯……那就拜託你了。」
位置在城的另一端,與月白相反。席修與薩莉再度奔跑趕往現場。
「似乎是正好在場的人。一人好像是勒迪家族的客人。」
以前的埃德會頂撞任何人,所有人都拿他沒轍,惡名遠揚。他的娼妓生母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似乎會對埃德又打又罵。導致他對外宣泄情緒,別人避他唯恐不及。不過當時的薩莉當然不知道這些。
雖然想避免與埃德獨處,但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在他的護送下回到月白所在的馬路後,薩莉仰望夜幕低垂的天空。
遺體維持遇害時的模樣,上頭僅蓋着黑布。大量鮮血滲入地面,顯示現場情況的悽慘。
其實應該追上席修,再打聽一下王城的傳聞。但是薩莉與會長說完話時,席修已經上街巡邏。路上的遊客還不知道這起事件,一如既往地熱鬧。薩莉注視馬路,同時將亂糟糟的頭髮隨便盤在後方。
還以爲剛纔埃德被架着拖離現場,看來他甩掉鐵刃後又跑了回來。薩莉心想早知道就該先行離去,纔不會被他逮到。但埃德說得沒錯,非常時期的確「不該落單」。
「可以放開我嗎?」
「爲什麼要鬆開頭髮?和他來之前到底做了什麼?」
「真要說的話,就是獨佔欲特別強。」
「沒錯,當時的你好可怕。」
聽到下女的呼喊,兩人同時起身。
「自衛隊強化巡邏,一旦發現可疑人物就通知附近的化生獵人。在解決這起事件之前,化生獵人要四處搜索化生。至於巫女──」
「紅眼是無法僞裝的,這次的兇嫌應該是化生。反而是這次的化生前所未有地狡猾,最好提高警覺。」
「如果今天妳也想巡邏,我就陪妳一起去。」
薩莉嚇得差點跳起來。有人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後直接抱住腰一把摟過薩莉。一半被迫踮起腳尖的薩莉,抬頭仰望身後的埃德。
「以前?喔,妳是指迷路那一次嗎?」
「不要不理我,薩莉!」
說到這裏,自衛隊隊長望向薩莉。
只要接獲要求,巫女就會與任何化生獵人同行。要是他每次都表達不滿,自己根本無法行動。但埃德卻厚臉皮地宣稱「只准跟我一個人行動」。
爲了證明這句話不是隨口一說,薩莉轉身背對血跡,邁開腳步。
蓋回黑布的席修抬起頭。
「我不知道,可是……我懷疑與某人有關。」
還不只這樣。連薩莉接待前來月白的尋芳客,埃德都沒給好臉色看。薩莉比埃德小九歲,不知道他對薩莉究竟有幾分認真。但不論身爲巫女或樓主,他的態度都讓人無法恭維。以前態度冷淡的他反而比較容易接觸。
「因爲以前從來沒有化生會戴面具,手持兇器啊。你真的覺得兇手是化生嗎?」
「應該是吧。如果遮住臉,普通人就看不出是否紅眼,可以混入人羣逃跑。」
「可是你怎麼不知不覺中變成這樣啊。」
爲何化生會隱藏面目?以前沒有化生會主動殺人,還試圖巧妙地隱瞞身分。害人的化生往往出於衝動,不會考慮後果。另一方面,混在人羣中的化生討厭事情鬧大或環境變化。
即使接近滿月,化生依然增加。還有夷平這座城的傳聞,加上這次事件。感覺危險的洶湧暗潮漫過居民的腳踝,而且水位似乎不知不覺間升高。
瞥了一眼在廣場上表演節目的劇團,兩人同時小聲交談。
「……化生跑不出這座城的。」
「總之得先回去洗個澡……」
在門口停下腳步的薩莉,向不滿的埃德揮揮手。
「知道了,護衛就隨妳挑選。」
「查明另外三名受害者的身分了嗎?」
「妳還能再出動幾天?」
「過了上弦月後,妳儘量避免外出。雖然化生不至於專門攻擊妳,但是發生萬一就太遲了。」
「洗澡?爲什麼?」
「不要離開化生獵人,薩莉。妳要是落單,就無法將化生縫合在他人身上了。」
「妳是指沒有化生會那樣嗎?」
大家應該都注意到,情況與平時不太一樣。
全員到齊後,壯年的自衛隊隊長語氣沉重地開口。
可是──這次的兇嫌不屬於以上兩者。所以薩莉纔有種討厭的感覺。和之前留下血跡逃離現場的那些人一樣,感覺到有惡意躲在暗處。
「三天之內會逮捕兇嫌。」
「聽說外表是年輕男子。可是戴着面具,容貌不得而知。只看得到紅眼,所以才判斷是化生。」
「這三天內我也會盡可能四處搜尋。」
負責驗屍的化生獵人埃德一見到兩人,頓時怒目橫眉。
「還問爲什麼──哇!」
「這下子傷腦筋了。」
「這人是托馬的……」
「死了四人。化生目前正在逃竄。」
「妳對我有什麼不滿?」
「你們怎麼會一起來?」
八人在特殊召集下集合,包括自衛隊隊長、所有化生獵人、巫女,以及艾麗黛大半數商家的商會會長。除了會長以外的五人在薩莉與席修抵達前,就聚集在現場討論中。
要是讓他在房間等,難保不會節外生枝。爲了避免他繼續糾纏,薩莉一喊「等會見!」便衝進大門。
「不知道,似乎是突然拔刀砍人。其中一名目擊者證實兇手有紅眼,才發現是化生。」
「很久以前,埃德你也送我回到月白呢。」
「是嗎?」
與化生有關的緊急召集要滿足兩項條件:「一次殺傷三人以上,或是連續殺傷五人以上」。上一次滿足此條件已經相隔十五年。
「我送妳回去。不要落單。」
高聳的樹枝在門前形成詭異的黑影。有件事情薩莉從未告訴他人,其實小時候的她偷偷害怕月白外圍的雜樹林。當時薩莉還以爲自己是普通的小孩。懷念的際遇與如今的自己產生落差。
「化生殺人了!獵人要求召集!」
薩莉轉念一想,試圖回憶祖母碰到這時候會怎麼做。如今自己身處這種情況,也只有自己才能想辦法解決。她轉身望向會長,面露微笑。
席修與薩莉面面相覷。剛剛纔提到「化生很少殺人」,結果立刻被打臉。感覺一股看不見的危機山雨欲來,薩莉倒抽一口涼氣。
鬆開薩莉的手腕後,埃德走在她身旁,再次試圖牽手。放棄抵抗的薩莉讓他牽着,指示要走的路。
「雖然發生了嚴重的非常事態,但我們只能沉着應對。化生的行爲實在太過特殊,不過這麼一來,最好認爲與前幾天發現血窪的事件有關。無論如何,不能再置之不理。」
「嗯,那我在妳房間等。」
死不瞑目的男性,是歷代在勒迪家族工作的酒匠之子。他也是托馬的好友,經常送瓶裝酒來月白。見到熟人遇害,薩莉噙住眼中的淚水。一想到托馬得知噩耗會說什麼,就感到心痛。
第一次有化生這麼做。與啞口無言的薩莉不同,席修剛來到艾麗黛不久,似乎很乾脆地接受。他舉起手錶示「知道了」,然後走出人羣。
席修蹲下翻開黑布,薩莉從他身旁窺看遺體。遇害的是中年男性,正面捱了一記俐落的袈裟斬,傷口從左肩到右腰。跟着席修調查其他遺體的薩莉,見到最後一塊黑布翻開時嚇得顫抖。因爲年輕死者是她認識的對象。
「還剩三天。」
「別亂說,我一直對妳很好。」
隊長下結論後,看向會長。老字號酒樓的樓主一臉苦笑。
隊長環顧所有化生獵人,表情各異的衆人點頭。依然從後方被架住的埃德也一臉老實。
「是嗎……鄰近期限竟然冒出這麼多化生,以前從來沒有這種現象。無論如何都要在三天內解決。」
「埃德你對剛纔的事件有什麼感想?很可疑吧。」
「難道妳覺得不是?」
柔和的語氣中帶有憂慮,最後抵達的人是會長。他同時是艾麗黛知名酒樓的樓主,環顧四周後向衆人打招呼。薩莉向年長的會長深深低頭致意。
埃德牽着薩莉嬌小的手。
幾年後,聽說城裏出名的問題兒童成爲化生獵人,大人都感到詫異。薩莉倒是很開心。自己將來成爲巫女時,與認識的對象共事,會感到很放心。
聽到埃德裝傻,薩莉呵呵一笑。
兇案現場在大馬路南方城郊,靠近城入口。
「少來,你別想。」
「四人?爲什麼會死這麼多……」
「嗯,在勒迪家族酒窖工作的男性。」
「嗯……」
「什麼事?」
薩莉懷疑有人在臺面下鬧事。可是埃德果斷地搖頭反對。
快到了點火的時間,大門已經開啓。打掃入口的少女發現薩莉後,低頭致意。
「樓主,歡迎回來。」
「不好意思,開門營業後我還要出門。幫我向大家吩咐──對了,這段期間儘可能避免外出。還有小心陌生的尋芳客。」
照理說化生不會入侵月白,但這一次很難說。所以小心爲上。
薩莉吩咐下女端水來,僅清潔雙手後便點亮燈籠。接着思索了一會,站在入口取出便箋振筆疾書。寫好後裝進信封,隨即前往伊希雅的房間。她似乎正好要去花之間,見到薩莉後「哦」一聲微笑。
「怎麼這個模樣?」
「剛纔稍微到處奔波……話說這個給妳。」
「信?」
「如果托馬來了,希望妳交給他。」
其實當面說明是最好的。但是尋找化生的過程中可能與他錯過。而且就算他對朋友的死感到難過,也不會在自己面前展現。他和伊希雅獨處的時候,應該比較坦率。
見到薩莉遞過的信,伊希雅一瞬間露出訝異的神情,但隨即微笑後收下。
「知道了,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不只是托馬,最近外頭不太平靜。所以委婉告訴尋芳客,在外頭要小心安全。」
「我會告訴大家。」
「謝謝妳。等一下我還要外出。」
「現在要外出?獨自一人嗎?」
「有埃德在,別擔心。」
聽到這個名字,伊希雅的表情依然沒有完全放心。多半是托馬對她講了不少埃德的是非。伊希雅還想勸阻,薩莉再一次保證「別擔心」。
「凌晨前我會回來。」
「……路上小心。」
「不要玩弄我。」
他放開薩莉後,嘆了一口氣。
「走吧!絕對不能輸給他們!」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夜晚的艾麗黛展現有別於白天的熱鬧。日正當中時關閉的百葉門都開啓,慵懶地垂下白皙手臂的娼妓們探出頭來。不知從何處瀰漫的甘甜香氣就像想不起來的花名,喚起神祕的鄉愁。
目前只知道對方存心挑釁薩莉。薩莉以左手掩住嬌小的臉龐,不甘心地嘆了口氣。
另一方面,埃德露出又像真摯,又像冷靜的視線,低頭看着一臉困惑的薩莉。
薩莉向兩位客人再度低頭致意。一直肩負的重擔彷彿已經化爲身體的一部分。目送客人進入花之間爲止後,薩莉在門口穿上靴子。
眼看兩名男子正待轉身,薩莉立刻往前衝。
「不能現在就決定嗎?」
「妳到底要我怎樣啊。」
兩位客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對年輕的樓主露出擔憂的神情。
「薩莉,妳要選誰成爲妳的恩客?」
「我纔想說這句話……」
「什麼叫我的心胸寬廣一點啊。」
「不要想太多,很快就會全部搞定。」
通透的金髮在附近的燈籠火光照耀下,帶有紅色的光澤。修長睫毛形成眼影的瞳眸讓人聯想到薄冰。彷彿能見到眼神深處,卻又難以分辨。
「我們在巡邏,可以放開我嗎?」
「問題是我──」
「怎麼了,薩莉?」
然後薩莉走出門口,隱藏心裏的緊張,接近大門。
「只是和認識的人打招呼。沒發現化生與剛纔的人,或許不在人潮洶湧的地方吧。」
「真難得……平時不是沒找你的時候,你反而一直等待嗎?」
「……我似乎被狠狠瞧扁了呢。」
是一名黑衣男子。站在大門正面,可是沒有要進入月白的跡象。
這兩位客人從祖母擔任樓主時就是常客,十分誠摯地提醒。化生獵人的生命當然寶貴,但她的存在更加重要。即使薩莉想否定,事實就是如此。要是分不清孰輕孰重,會造成城的麻煩。
聽薩莉這麼說,埃德回頭一瞧。薩莉也隔着他的身體望向道路彼端。可是通往竹林的平緩小徑沒有任何人。
「沒有,我準時在兩小時後抵達大門。」
薩莉回到自己房間後,終於進浴池沖洗汗水。重新紮好洗淨的秀髮,並且再次化妝。
與平時無異的景色中,薩莉提高警覺環顧四周,同時進入一座廣場。小燈籠像吊掛在繩子上的鈴鐺般連成一串。正統神供的米蒂利多斯樂師們,正在演奏古老慶典的歌曲。在中央彈撥四絃琴的男性,發現走在擁擠人羣中的薩莉後低頭致意。薩莉同樣點頭回禮,一旁望向前方的埃德開口。
雖然彼此親近,可是薩莉還是不知道埃德在想什麼。
可是薩莉始終以爲他不是當真的。就像小時候迷路時,他牽着自己的手一樣。畢竟薩莉年紀輕輕就成爲月白的樓主。自己一直以爲,他這句話算是某種意義上的「逃避現實」。
「哇!」
嘴上這麼說的同時,薩莉往後跳以防埃德反擊。結果出乎意料,他僅眯起眼睛凝視自己。
「巫女啊,爲這座城盡心盡力是好事,可是別太勉強啊。化生獵人是軍隊,但妳卻是獨一無二的,所以務必要小心。」
「我剛纔去巡邏,妳想到哪裏去了。妳當我是什麼了啊,薩莉。」
端詳穿衣鏡的薩莉,確認便於奔跑而略爲撩起的衣襬。雖然看起來像小孩,但碰到非跑不可的情況下,這樣比較輕鬆。和服也不是平時的白色,而是可以混入黑夜中的淡墨色。
「抱歉無法陪伴兩位。小女子得陪同化生獵人在城裏巡邏,敬請兩位在此地放鬆。」
男子始終盯着薩莉。毫無反應的笑容看得薩莉心裏發毛,正要放緩腳步,結果男子突然向她死角的方向招手。緊接着從該處出現一人,站在男子身邊。薩莉一見到他,頓時忍不住驚呼。
「就算化生再怎麼厲害,也無法在這種大街上突然消失。剛纔那兩人應該也躲進了路旁的雜樹林。埃德,你真的沒看到任何人?」
薩莉正想辯解自己不一樣,卻又縮了回去。這句話不該這時候對他說。於是薩莉搖搖頭,甩掉鬱悶的心情。
該不會他發燒了吧。擔心他的薩莉回到埃德面前。踮起腳尖摸他的額頭,結果並沒有發熱。
「沒有啊?剛纔沒有任何人,我也是剛到。」
「大致上都是吧?」
「埃德……?」
從大門到竹林小徑之間沒有岔路。難道兩人憑空消失了嗎?
薩莉面對他宛如會吸人的視線,據實以告。
「因爲妳尋找我以外的男人才會這樣。覺得累的話,我送妳回月白吧。」
「嗯。」
「要繞到後巷看看嗎?」
──選他成爲恩客。他以前開玩笑講過好幾次。
「……!」
「危險啊,薩莉。」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鼓起幹勁的妳很可愛。」
「我現在無法決定。等我再長大一些,你的心胸寬廣一點再考慮。」
心裏這麼想的薩莉抬頭看埃德,卻見到他面露溫柔的微笑。
「我又不是感到疲勞……」
「別管那些了,快走吧!」
血窪旁邊留下赤腳的足跡。加上這次事件,有人目擊到化生戴着面具。這兩人不可能跟最近的變異無關。可是兩人直接在門外左轉,隨即消失無蹤。薩莉追着兩人衝出大門,正準備尋找可疑的二人組──
見到薩莉恰如其分的誠實,埃德皺起眉頭。苦澀的表情讓薩莉想起黑髮的化生獵人,但薩莉覺得埃德與他又不一樣。
「發現什麼了嗎?」
對方可能瞧不起自己年紀小。明知會遭到懷疑,還特地跑來露臉,擺明了輕視人。知道自己只能再活動三天,特地來挑釁的嗎?
「奇怪……?埃德,你剛纔有和兩人組擦身而過嗎?」
「看到你這麼正經,反而有點可怕。」
由於白天發生的事件,街上自衛隊員比平時更多。如果附近有可疑人物,應該早就受到盤問了。於是兩人離開廣場,前往巷子裏搜索。
──是以面具遮臉的男性。
但是樓主不能在大門前露出這種表情。薩莉擠出笑容面對伊希雅。
前來目送薩莉的伊希雅,忽然看向外頭,露出不解的神情。
「沒辦法。光是樓主與巫女的工作就忙不過來,而且我才十六歲。」
「巡邏?」
兩位驚訝的長者應該是來花之間飲茶的。薩莉向兩人深深低頭致意。
薩莉大方嗆他後,埃德伸長手臂,緊緊摟住薩莉。即使薩莉推開他反抗,卻對他一如往常的反應感到放心。
「咦?」
「要不要選我?」
最後左手戴上銀手鐲,薩莉拿起長靴前往門口。就在行經穿廊進入主樓時,遇見兩位年長熟客。
「樓主小姐,這麼晚了還要出門嗎?」
「本領高強卻情緒多變的人。」
「什麼選誰……爲何突然問這個?我哪知道啊,我又沒有認真想過。」
月白的事情暫且交代完畢。
巫女偕同化生獵人穿過月光灑落的小徑,來到城裏。
聽到她這麼說,薩莉才發現站在門外的人物。
聽到薩莉直指事實,埃德抓住她的手。正想着他要做什麼,結果他輕輕一吻指尖。雖然與平時的惡作劇相同,卻感到他略爲壓抑心中的不悅。
「站住!」
「你現在心胸狹窄啊。我如果是普通的娼妓,或許還無所謂,但我又不是。」
「……路上請小心。」
薩莉拉了拉埃德的袖子。
但是男子看着薩莉,掛在臉上的笑容像人偶一樣僵硬。脖子戴的黑色念珠在月光下反射出沉鈍的光芒。眼神深處散發討厭的感覺,看得薩莉美麗的容貌差點皺眉。
「在妳這個年紀就接客的娼妓,可是多如過江之鯽。」
「剛、剛纔跑出去的那兩人!其中一人光腳還戴面具!」
「怎麼會,我明明有看見……」
「剛纔?」
差點與正好抵達的埃德撞上。薩莉對抱住自己的埃德說。
「怎麼了,薩莉?」
總覺得一切都很不痛快。薩莉沉重地嘆了口氣,埃德隨即輕撫她的頭。
他佩掛刀具,像野獸一樣駝背,而且光着腳。由於隔一段距離,看不見面具下方的眼睛顏色。
「薩莉,難道妳以爲我都在開玩笑?」
「我還不知道。也許會選擇你,也許不會。」
但如果只有自己這麼想,那就完全不一樣了。薩莉按捺心中輕微的慌張,再度抬頭看向埃德。
本來不想拖這麼久,結果整裝完畢後,已經接近剛纔約好的兩小時。一瞧窗外,太陽早已下山。
男性若要成爲月白巫女的恩客,某方面來說必須足夠果斷。所以如果埃德真的對自己有意思,這一點不妥協就無從談起。他現在就不符合這項條件……而且薩莉忙自己的事情就分身乏術。
「那一位是客人嗎?」
「我出門了,埃德可能已經來了。」
「咦……?難道你不舒服?」
「嗯。」
「正常一點?」
遠處的音樂讓沉默更加明顯。從轉角傳來水流動的清晰聲響。
水流聲似乎讓兩人沒有交集的感情依然是一筆糊塗帳。
埃德闔起眼睛,以手指抹平皺起的眉頭。
「……我知道了。」
這是他唯一的回答。
所以薩莉只能點頭以對。
即使話題變得十分尷尬,依然有正事要辦。
兩人不約而同邁開腳步後,若無其事地聊起其他話題。順着水渠前進,薩莉聊起最近新開的青樓,目光忽然停留在走出巷道彼端的人物。
他戴着一串黑色念珠,一瞬間露出側顏。表情像人偶一樣木然,毫無疑問是剛纔在月白大門前的男子。薩莉差點忍不住驚呼,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埃德,就是他。他是剛纔戴面具的可疑人物。」
「可是他現在獨自一人,確定沒認錯嗎?」
「就說沒錯了。」
薩莉加速準備追上該男子,但埃德伸手製止她。
「我去追。否則萬一認錯人,妳會很尷尬。」
「喔,有道理。」
「遠遠跟着我來。別跟着其他男人跑了。」
「知道了,你要小心點。」
沒理會分不清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部分,薩莉點頭。埃德隨即無聲無息奔跑。
他維持距離男子十幾步的距離開始跟蹤,自己則跟在他的後方,沿着水渠邊行走。並且壓低氣息,留意四周是否有戴面具的化生潛伏。
不知道是身旁少了男性,還是水就在旁邊流動,薩莉頓時感到幾分涼意。如今薩莉有點後悔,剛纔應該披件外套纔對。
這不只是薩莉肩負的責任,更是在她的體內,與自己化爲一體的重擔。而且這與戀愛或情感無關。至少薩莉不認爲找個對象,這件事就能當成情感問題解決。
化生的手指勾住逃跑的薩莉身上的腰帶。不過在化生拉住腰帶前,薩莉主動縱身往水渠一跳。隨即發出響亮的水聲,水花在黑夜中濺起。如同淺墨色和服混入夜色般,她的意識也逐漸沉入冰冷的黑暗中。
──妳是獨一無二的,要小心點。大人們都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隻有月白不一樣。重點不是出自人手的「產品」,而是「巫女」本人。
「唔……啊……?」
「還是得等稍微塵埃落定再說……」
至少目前得先解決這起事件。轉換心情的薩莉再度望向走在前方的埃德。
總有一天薩莉必須面對「究竟要選誰」的問題,剛纔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直接詢問自己。薩莉低頭看向自己白皙的雙手。
跑在最前頭的男子拐彎後,隨即不見蹤影。薩莉定睛凝神,記住縮短距離的埃德轉過相同轉角。她捲起袖子,加快速度以免追丟。
白皙的指尖發出的力量,讓化生的身體猛然一震。但是現在的薩莉只做得到這樣。既然沒有化生獵人,就只能暫時麻痺化生。
不知發生何事的薩莉衝上前一瞧,發現剛纔跟蹤的男子似乎跑了。
他可能發現有人在跟蹤。一瞬間薩莉猶豫該怎麼做,但隨即決定跟在兩人後頭。幸好和白天不一樣,做好了奔跑的準備。薩莉的視線始終盯着埃德的背影,奔跑在鋪設的石板路上。
不知發生何事的薩莉摔倒在地上,發出呻吟聲。
這時候,原本一直走在前方的埃德突然拔腿狂奔。
「咦?什麼?」
薩莉利用短暫時間在石板路上爬行,試圖儘量遠離化生。模糊視線中,見到不遠處就是水渠。之前跳下水的席修說過「比想像中深得多」,這是情急之下唯一能爭取時間的方式。
──結果下一瞬間,冷不防有人從旁衝出,輕易撞飛了她。
紅色的雙眼接近分不清上下左右、視野模糊的薩莉。
就這樣,巫女不爲人知地失去了蹤影。
「縛……」
戴面具的化生茫然注視漣漪晃動的水面。隨即在某人呼喚下回頭,跟着離開現場。
因爲只有自己繼承正統神話,擁有特殊的地位。
勒迪家族釀的酒,米蒂利多斯演奏的音樂相當於供品。當家一代傳一代,供品隨之代代相傳。
看不出對方長什麼模樣。不只因爲薩莉眼前朦朧一片,對方還戴了白色面具。戴面具的化生朝薩莉伸出雙手。她在意識朦朧下豎起手指,嘴裏輕念。
「話說回來……他突然嚇了我一跳。」
感受不到疼痛,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