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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譚 1.神話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1.8萬 字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1 第一譚 1.神話插圖(1)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1 · 第一譚 1.神話 · 第1張插圖

這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在這片大陸只有一個古國統治的時期,有一條巨大的蛇棲息在北方巖山。

軀體包覆在蒼藍色堅硬的鱗片中,巨大的身體足以吞掉一座小城池。體長甚至能圍繞半座大陸。當人類發現其存在時,巨蛇已經深陷長眠中。但巨蛇偶爾輕輕翻身,城鎮村莊便頓時遭到強烈地震侵襲,導致衆多民衆喪生。

遠古的國王害怕巨蛇醒來,禁止任何人進入北山。可是國王的防備卻徒勞無功,有一天巨蛇在極度空腹中甦醒。巨蛇昂起龐然大頭,試圖吞噬在天空中發光的太陽。國王得知此事後,派兵前往北山。結果上千支刀劍與無數箭矢,甚至沒有在任何蛇鱗上留下傷痕。

衆人深感自己的無力,最後國王決定祈求神明。

只有一位神明回應召喚並顯靈。

神明以神力將巨蛇斬殺成數塊,然後命令國王提供報酬。

神明要求三樣事物,做爲斬蛇的代價。分別是美酒、藝樂與聖體。

國王感謝神明相助,隨即應允要求,建立一座城獻給神明。

這座城就位於北方巖山山腳──名叫艾麗黛。

即使古國已不復見,這座城依然繁榮。如今以美酒、藝樂與聖妓之城,名聲響遍整座大陸。

「這裏就是艾麗黛嗎?」

身穿旅行裝束的青年騎過硃紅色大橋後,隨即下馬。

視線彼端是這片大陸歷史最悠久的城。

這座城建立於遠古的黎明時期,保留了濃厚的神話風貌。樓門對面的街道是古老的木造商家,街上往來的行人也大多穿着和服。一到傍晚時分,商家便在屋檐下垂掛點亮的燈籠。淡紅色的紙花瓣迎風飛舞,落在從商家二樓俯瞰街道的娼妓掌心。

遠遠傳來笛聲。異國風情讓黑髮青年感嘆了一口氣。

「美酒、藝樂與聖妓之城嗎……」

──原以爲對這三樣都不感興趣的自己,一輩子都不會來到此地。

青年手握繮繩,眺望大陸最古老的花街。包含青樓在內,這座城有大約五百間商家。幾千人居住在此地,據說每年來到此地的訪客遠遠超越居民人數。

正當青年對名副其實的熱鬧感到佩服時,身後傳來宏亮的聲音。

將馬交給馬廄保管後,席修在自稱托馬•勒迪的男性帶領下逛街。

眼前的景色十分美麗,美得不屬於日常。連席修這種俗人都知道這座城有不可思議的魅力。一種不屬於任何國度,超脫凡俗的氣氛。即使只佇足片刻,都有很多人想在此地休息吧。

「那不是化生,只是普通的鳥。」

「那座城位於我國託羅尼亞北部,高聳巖山的山腳。建立於神話時代,即使遠古國家消失於歷史的洪流,那座城依然延續至今。」

國王說着,同時瞄了一眼站在身旁,以布遮住上半張臉的盲眼巫女。侍奉國王的御前巫女具備卓越的預知與遠視能力。她見到的未來絕不會出錯──只見她默默點頭。

「敬請多多指教。我什麼都不懂,真是太好了。」

「很漂亮吧?這座神話之城從千年前一直維持沒變。初次造訪的人大多會在這裏看得入神,所以一眼便知。」

席修睜大眼睛,驚訝地注視他伸出的手。

自衛隊隊員瞥了一眼席修的軍刀,然後打開介紹函。

席修對這件事感到些許不對勁。此時男性從自衛隊員手中接過介紹函。

「聖體……」

這片大陸的奇能異士多半爲未婚女性,她們總稱爲「巫女」。巫女的異能因人而異,有「隱約預知未來」或「驅除不祥之物」。不過大城內只有一名巫女倒是很罕見。男性似乎已經習慣這種問題,很乾脆地點頭。

「不,每天都是這樣。算是這座城的特色。」

席修偶然具備能看見化生的資質,這次纔會前來視察。他並未以化生獵人謀生,不過介紹函應該對自己大加讚揚。

空隙的真正面貌是一名少女。年約十五、六歲的她,美麗的銀髮梳成漂亮的髮型。身穿純白色和服,繫着藍色腰帶。側顏美如精緻的藝術品,看得出連往來過客都着迷,不時回頭一睹少女的風采。

並未露出笑容的席修,握住男性的手。

「還好,我應該只是偶然具備化生獵人的能力,纔會獲選。」

男性理所當然翻開介紹函,讓席修大喫一驚。他既未穿着自衛隊的制服,也沒有配戴武器。身上是極爲普通的洋服,可是他怎麼會毫不介意地插手?

「今天是什麼特別的夜晚嗎?」

不過席修對該處的認知僅止於此。艾麗黛私底下擁有自治權,官員與軍隊無法進駐。身爲託羅尼亞士官的席修也從未進入該地。

略爲思考後,席修坦率地詢問。

自從與神話,以及一名少女相識後。

「沒什麼深刻的原因。朕只是想知道你在那座城會見到、感覺到什麼。這對我國與朕都有幫助。」

在來到此地之前,席修也確認過這個古老的傳說。神明要求的報酬是『美酒』『藝樂』與『聖體』。奉獻這三項供品的家族,如今在這座城內依然有強大影響力。其名爲「神供三大家」。

出於禮貌,其實來之前應該儘可能調查。可是聖旨在身,自己不能這麼做。國王多半覺得自己不知所措的模樣很有趣,但實在對不起一起被拖下水的居民。

他的命運就此改變。

見到席修表示不解,高個子男性開心一笑。

「話說我的確要求『想要有能耐的化生獵人』。結果竟然是大貴族介紹而來,代表你相當有本事呢。」

少女隨即消失在川流的人羣中。席修不由得追尋她的嬌小背影。

傍晚時分的街道就像慶典日一樣熱鬧。四處都開始點亮五顏六色的燈籠,鼎沸的人聲如波浪般交會。娼妓穿着豔麗的和服,小聲嗤笑。倚靠着早早開門營業的青樓二樓欄杆,朝路過的男性招手。紙燈籠的燈火反射在遍佈街道的水渠中,隨波搖曳。

「……知道了。屬下會在不失禮的程度之內請教對方。」

「原來如此……」

宛如看穿青年內心的想法,國王笑了笑。

「……是真的。」

自己對酒僅淺嘗即止,也缺乏藝樂的造詣,更沒有尋花問柳的經驗。同事甚至說過好幾次「他實在太耿直了,無趣到極點」。

仔細一瞧,劃過空中遠去的鳥有實體。見到席修放下軍刀,托馬笑了笑。

在謁見廳單膝跪地的席修想了想,然後抬頭。

──彷彿月光集中灑落於該處,在洶湧人潮中有一處小小的空隙。

「我是托馬•勒迪。身爲神供三大家的一員,一直在尋找到此地任職的化生獵人。歡迎來到艾麗黛。」

「要不要我幫你介紹不錯的店?你長得這麼清秀,肯定很受娼妓的歡迎。」

託瑪是王城貴族,勒迪家族的下屆當家,比席修大六歲,年二十七。容貌端正,衣着整齊。態度和藹可親,是完美的嚮導人選。他兼具商人的親切與貴族的高尚,還大方地說「敬語太繞口,就免了吧」。於是席修坦率地提出疑問。

「其實朕希望你去那座城見識一下。」

──這片大陸上有種妖魔,總稱爲「化生」。

「第一次來艾麗黛嗎?小哥。馬廄在進入城門內左邊。」

「……屬下遵命。」

「我們也缺乏化生獵人,所以彼此彼此。啊,馬廄在進去後往左轉。」

絕大多數人類都看不見,就像淡淡的影子一樣。會化爲紅眼的鳥獸外型,在人羣聚集之處會莫名其妙地產生。化生一旦靠近人類,就會扭曲人心,引發悽慘的事件,所以需要及時討伐。肩負此一職責者叫做化生獵人。

──原以爲自己這輩子與神話時代延續至今的花街無緣。

王座上的國王以手撐臉,面露微笑。

──意思是那女孩就是現任聖妓,也是巫女嗎?

「你肯定到哪裏都會受歡迎,發揮自己的本色吧。」

「原來如此……怪不得會有人大老遠跑來。」

剛纔與自衛隊員聊天的男性一問。席修再次端詳這名貌似比自己略大的男性。

「剛纔我也聽說了。」

準備美酒的是「勒迪家族」。

艾麗黛神供三大家之中,只有勒迪家族席修以前就聽過。因爲另外兩家從未離開過艾麗黛。而擁有酒窖的勒迪家族積極與外界接觸,在國內獲得財富與地位。據說因爲勒迪家族在王城最有人脈,才由托馬負責募集化生獵人的事宜。托馬聽了哈哈大笑。

「對了,如果你只是單純去一趟,只看得到城的表象。你可以在當地居住一段時間。那裏的自衛隊正好在募集化生獵人,朕會幫你準備介紹函。你應該能勝任化生獵人一職吧?機會難得,爲那座城貢獻自己的力量。」

國王果然存心看熱鬧。這種命令也不是第一次,之前還冷不防要求自己參加貴族宴席。當時席修暗咒國王拿自己尋開心,同時才發現自己對禮節一竅不通。不過這一次是長期任務,若加入自衛隊,肯定不會造成對方的麻煩。聽說艾麗黛基於傳統,具備濃厚的獨特文化。自己應該能尊重當地文化,謙虛求教。

「我是來自王城的席修•札克託。經由介紹前來遞補『化生獵人』的職缺。」

席修似乎明白,但彷彿又不理解國王這句話。

「是的,那是美酒、藝樂與聖妓之城,全大陸最有名的花街。」

「抱歉,我的知識僅限於史書上的記載。」

「貴族的地位是爲了在艾麗黛行事方便。勒迪家族不論以前或現在,都是酒匠之家。況且酒窖也在這裏,王城只是偶爾去宅邸露個臉。反正父母都在那邊就夠了。」

「希望屬下去嗎……能否請教陛下原因?」

不過這一點姑且不論,目前對艾麗黛的印象是「如夢似幻的城」。

結果某一天,自己卻接到前往艾麗黛就職的命令。

「話說王城的貴族爲何會在艾麗黛呢。」

「明白,屬下將化爲陛下的耳目,前去見聞神話之城。」

掌管藝樂的是「米蒂利多斯劇團」。

「巫女?只有一人嗎?」

「──你看上了那女孩嗎?」

以及繼承聖妓之名的青樓「月白」。

「好的,我收下了。」

與商人道別後,青年走到樓門旁。身穿深藍色制服的自衛隊隊員正與高個子男性聊天。兩人發現青年後,青年隨即從懷裏掏出一封書信。

聽托馬毫不避諱解釋的同時,席修偶然仰望天空。因爲見到視野角落,有隻大大展翅起飛的鳥。席修反射性伸手握住軍刀刀柄,結果托馬開口打斷他。

「與其說看上……應該說覺得她有些特殊,才忍不住注視。」

「請問你是?」

「不,我是來找自衛隊的。謝謝。」

隨着時代變遷,擁有艾麗黛的國家不斷更迭。但不論在任何時代,艾麗黛皆上繳高額稅金以獲得寬鬆的自治權。所以這座城從以前就靠自衛隊保護。

國王在大陸上以年輕有爲聞名,卻也非常喜歡惡作劇。實際上在國王提拔後,席修的人生便受到極大的擺佈。原以爲自己從士官學校畢業後,會擔任士官過着平淡無奇的人生。結果不知不覺接到大大小小的麻煩任務,人生高潮起伏。雖然感謝國王的提拔,但席修始終感慨良多,要是過着原本普通的人生多好。

「直覺真敏銳,不愧是化生獵人。那女孩是艾麗黛唯一的巫女。」

回頭一瞧,是一名揹着籮筐的男性商人。從他身上的洋服來看,可能來自王城。男子不等青年回答,接着開口。

號稱每個人在人生結束前一定要去一次。悠久歷史點綴的城實在太美麗,足以魅惑人心,讓人流連忘返。

那名少女散發不可思議的氣氛。夜幕低垂下,甚至覺得只有她特別顯眼。可能因爲她散發的特殊氣質。這座城隱約瀰漫一股神祕感,少女彷彿帶有相同的感覺。

希望這次的聖旨不要又是國王存心看熱鬧。但是席修無法判斷,也沒資格提出異議。見到依然低頭的青年,國王開心地繼續表示。

「好,既然湊巧在這裏見面,就由我充當新任化生獵人的嚮導吧。」

「化生獵人的能力嗎?唯有在這座城,技巧比能力更重要。你對艾麗黛瞭解多少?」

「只有她一人。準確來說,除了她以外的巫女在艾麗黛都不叫巫女。畢竟她繼承的可是三項供品之一的『聖體』。算是這座城最特別的人物。」

「你知道艾麗黛這座城嗎?」

「朕想聽聽你不戴有色眼鏡的真正感想,所以去之前別調查。如果知道你什麼也不懂,那邊應該會有人教你。這樣比較有趣。」

這段期間席修不經意一瞥城內。黃昏時分,夜幕逐漸低垂。注視熱鬧街道的他,視線偶然聚焦於一點。

某一天,席修突然受到召見。國王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那麼國王的命令可能也有某些意義。席修深深低下頭。

總覺得國王在言詞間透露出看戲的感覺,是自己多心了嗎?

托馬對好奇地環顧街景的席修微微點頭。

「不知道這座城的底細最好。因爲有很多不成文的規則,只有此地的居民才知道。碰上了再問即可。」

「知道了。可能會因爲不知禮數而添麻煩,敬請多多指教。」

聽到席修非常認真的回應,托馬有些好奇地注視他。

「剛纔我就隱約覺得,有沒有人說你有點奇特啊?」

「我倒是覺得很普通。」

席修回想起來,士官學校的同學是這麼評論自己的:「十年一見的耿直男」、「完全不懂玩笑的你本身就是個玩笑」、「試試看你能維持這樣多久,因爲很有趣」。但他們是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同學,纔會這麼說。應該輪不到第一次見面的人說自己「有點奇特」。

即使心裏這麼想,但既然對方開口,席修便坦率地回答。

「抱歉我不懂事,我會盡可能改善。」

「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無妨。」

托馬笑着拍了拍席修的背。然後一邊逛街,同時告訴席修「那間店的菜色便宜又美味」「進入那條巷子,有間店販售居民使用的日用品」。

最後抵達位於城西的自衛隊總部。圍繞在高聳城牆的總部內,宿舍與訓練場都在此處。席修在這裏辦理各種手續。

一連串手續中包括與化生獵人較量,在外頭的訓練場做三戰兩勝的測驗。贏得第一場勝利後,評審便表示「沒有問題」,正式讓席修上任。

剛纔靠在外牆觀戰的托馬發出讚歎。

「真是出乎意料。你怎麼會跑來艾麗黛?憑你的本事,在王城不難謀個一官半職吧。」

這個犀利的問題聽得席修差點身子一震,端正的容貌忍不住輕輕皺眉。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算是順水推舟吧。」

「這裏的薪水並不差。可是與王城相比,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喔。」

「我對出人頭地沒興趣,而且我個人比較喜歡到缺人的地方幫忙。」

這是席修的真心話。他對過度的地位或財產不感興趣,而且來到艾麗黛的契機是國王的旨意。不過既然這裏爲缺乏化生獵人所苦,那麼來這裏是對的。

開啓雙開的厚重門扉,席修首先對房間的寬廣感到驚訝。

「去最古老的青樓吧──向你介紹剛纔的女孩。」

薩莉望向席修的手邊,隨即吩咐下女「奉茶」。她似乎無意坐下,站在桌子另一側的她顯得楚楚動人。

雖然少女鼓起臉頰抗議,但隨即笑出來。無憂無慮的笑容吸引席修的視線。

席修感到過意不去。但就算主動開口「坐下吧」,她多半也不會就座。所以打聽在意的事情後,儘早離去纔是上策。

「客套話就免了。」

「──託您的福,一如既往,托馬公子。」

「可愛?」

托馬指了指在月色下浮現的門。

聲音比剛纔略低而沉着。沁入耳內的聲響,聽得出她就是樓主。

「原來如此,真是失禮了。」

席修接過化生獵人身分證明的飾繩,綁在自己的軍刀上。硃紅色的飾繩上繫着一顆黑水晶,每名化生獵人似乎系的石頭都不一樣。包含席修在內,目前艾麗黛有五名化生獵人。其中一人年事已高,大多在家裏待命。另外三人擔任自衛隊,幫忙巡邏街道。一旦接獲目擊化生的報告,就要前往討伐。

「獨自一人追蹤化生很麻煩吧?化生一旦發現打不贏獵人,就會想盡辦法逃跑。只要有我在場,就能限制化生的行動。」

「嗨,薩莉,還好嗎?」

坐上椅子的托馬笑着說。他伸手端起下女送來的酒杯。下女也在席修面前放置酒杯,但席修並未飲用。

「沒關係。反正在外頭逛一晚,時間很快就過了。」

席修從竹林的縫隙仰望天上的缺月。

「因爲我從她小時候就認識她,算是可愛的妹妹。憑你這樣的話,很快就會覺得她很可愛吧。」

「而且每逢上弦月至滿月,我沒辦法跟各位一起出動。敬請見諒。」

宛如經驗豐富的樓主,帶有漫長歲月的歷史風韻,少女面露微笑。

「輔助?」

薩莉的視線一直盯着席修。

「艾麗黛的巫女負責管理城外圍的結界,防止城裏產生的化生逃出去。其他主要任務就是在諸位獵人討伐化生之際,負責輔助。只要提出要求我就會陪同,所以敬請開口。」

「難道有什麼不一樣?」

見到席修心領神會,薩莉忽然微微苦笑。她的臉上一瞬間浮現稚嫩的自嘲。

王城內只要是有人聚集的場所,尤其是鬧區,幾乎都會有一隻化生。例如徘徊在巷子內,外型像狗的黑影。或是飛越暮色的鳥型化生,這些都不稀奇。席修以前被捲入南方的詭異事件時,還斬殺過能穿牆的虎型化生。不論怎麼消滅,過一段時間都會再度出現。化生與人類的活動息息相關,無法根絕。

「您是──」

「妳好,我叫席修•札克託。擔任化生獵人,剛從王城來到此地。今天前來問候。」

「再怎麼說也會幫你安排今晚下榻之處。反正我還想再帶你去一個地方,正好。」

在席修茅塞頓開時,托馬進入玄關,然後向後方的某人露出笑容。

「普通嗎?原來如此。」

這句話在席修的心中清澈地迴響。

「不,我是帶人來的。席修,進來吧。」

「那麼先帶您逛逛這座青樓吧。請往裏面。」

「聽你這麼一說,其他青樓的屋檐都掛着燈籠呢……」

「看起來並不怪……不過與其他青樓的氣氛差很多呢。」

「呃,不……」

聽到托馬一喊,席修纔回過神來,跨過門檻。

既然他剛纔沒提到「今天就去」,這是當然的。席修爽快地點頭,但托馬卻搖了搖頭。

「這間房間叫『花之間』。沒有接客的娼妓基本都待在這裏。她們之間有不少怪人,請見諒。」

「我聽說艾麗黛的巫女只有妳而已。」

「我是月白的薩莉蒂。敬請多多指教。」

「此處爲艾麗黛唯一繼承神祕神話的場所。屬於北方正統,風格會與其他青樓有些不一樣,可以嗎?」

「喔……的確是,那可幫了忙呢。」

「話說在這麼熱鬧的城裏,居然完全看不見化生的蹤影啊。」

少女一見到席修,表情瞬間一變。

「另一個地方?」

「這條路沒錯,月白位於北方城郊。」

美麗無瑕的少女,身爲樓主的舉止無可挑剔,但應該是她的覺悟與努力所賜。看不出托馬一開始說的「全艾麗黛最特別的人」。她雖然美貌出衆,卻尚未成熟。

然後薩莉帶席修脫下鞋子,經過走廊來到後方的大廳。

正待薩莉開口,有別的尋芳客推開大廳的門進入。由下女帶領的壯年男性似乎是熟客。剛纔在後方的一名娼妓隨即面露笑容起身。爲了打招呼,樓主薩莉也低聲告知「我馬上回來」便離開席修面前。端起酒杯的托馬笑着向席修開口。

身穿純白色和服,繫着藍色腰帶。一輪弦月拔染(注:在花樣保留原本質料的顏色,其餘地方染色的技法。)在腰帶上。仔細梳起的銀髮宛如蓄積月光般光澤豔麗,嬌小的臉龐堪比人偶般精雕細琢。深藍色的雙眸清澈無比,手上僅戴着細手鐲,化妝也十分保守。不過近距離端詳,可以看出她真的很漂亮。

偌大的空間與挑高的天花板,甚至能在此舉辦舞會。正面是朝向中庭的玻璃落地窗。

門上沒有招牌。門前是石板路,後方有一棟兩層樓的大型宅邸。宅邸門口掛着白色燈籠,上頭畫着弦月的圖案。

從十五、六歲的少女笑容,變成掛在臉上的完美微笑。就像蝴蝶改變翅膀顏色一樣明顯。站在三和土臺階上的少女,修長的銀色睫毛一晃,面露微笑。

暗暗下定決心「稍後要向他抱怨」,同時席修一改態度。

所以在席修的眼中,她是盡忠職守的普通少女。

「這麼晚了還上門打擾,不嫌失禮嗎?」

「準確來說,只有我才叫做『巫女』。有巫女來自其他城,但是這裏的人只會稱呼我爲巫女。在艾麗黛,巫女指的就是月白的樓主。」

「什麼事?」

流利的問候聽得席修慌了手腳。不知從何開口的席修望向托馬,只見他一臉看熱鬧的眼神注視自己。明明是他帶自己來,結果卻絲毫無意幫忙解釋。雖然見面才幾小時,席修卻已經逐漸明白他的個性。

薩莉一抬手,輕輕一打響指。隨即一瞬間飄起發光的飛沫,席修心想應該不是看走眼。

薩莉撩起左手的袖子,只見她的手上戴着細細的銀手鐲。

「這對青樓樓主不太禮貌吧……」

「此處與其他青樓最大的不同,就是『由娼妓選擇尋芳客』。當然尋芳客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對象,但是得看娼妓是否接受。」

沿着街道往北的路上,席修環顧完全暗下來的四周。

「對喔,你還不知情呢。畢竟這件事的確對外人保密。」

「如何?她就是艾麗黛的巫女。」

──她的確是剛纔在城門口見到的少女。

「不過我身爲巫女,年紀尚輕。若沒有這隻手鐲就無法發揮力量──」

而且此處有二十幾名女性,正隨心所欲地消磨時間。

真要說的話,「美麗」這個詞比較適合她。席修望向在大廳另一側問候的薩莉。

「歡迎來到青樓『月白』。」

以前在王城出現化生時,的確飛天遁地,穿牆逃竄,相當麻煩。艾麗黛的巫女應該會在這時候提供協助。

馬路上熱鬧的青樓,娼妓們幾乎都倚靠在窗邊賣笑攬客。相較之下,這裏宛如貴族的沙龍。娼妓們自由消磨時間,絲毫沒有向尋芳客搔首弄姿的模樣。有娼妓與席修四目相接後,笑着揮揮手,但頂多只有半數。薩莉帶領席修來到房間角落的桌子旁,同時一臉苦笑。

少女的聲音婉轉如鈴。抵達大門前方的席修停下腳步。

見到托馬對此地十分熟悉的模樣,席修從不遠的後方詢問。

可是在艾麗黛,人潮像舉辦慶典一樣洶湧,卻沒見到任何化生。難道在這裏討伐得非常徹底嗎?席修感到佩服之際,托馬面露苦笑。

托馬撫摸少女的頭,這一幕正好映入席修的眼簾。

「路上的行人愈來愈少了,難道你走的是捷徑?」

據說在艾麗黛的衆多青樓中,「月白」是唯一號稱正統神話之處。因爲該地是爲了奉獻「聖體」而建的神樓,如今月白的樓主依然繼承當時的古老血脈。

不過更吸引席修目光的,不是她的美麗容貌,而是符合年齡的笑容。聽說她是艾麗黛唯一的巫女,不過看她臉上的笑容,就是單純的可愛少女。

「……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女孩。」

「那麼托馬,今天有何貴幹?如果要過夜的話,我去叫伊希雅來。」

她以眼神致意後,下女隨即奉茶。席修向下女道謝後,聞到芬芳的茶香,眯起眼睛。以前在王城從未聞過這種香氣。或許因爲是大陸第一的花街,聚集了多采多姿的奇珍異品。席修暗自決定,等一下去茶館問問看。

托馬咧嘴一笑。

「因爲這座青樓有聖妓,娼妓才擁有選擇權嗎?」

「這間青樓的樓主就是剛纔的女孩。前任巫女,也就是她的祖母大約半年前過世後,她才繼承這間青樓。」

「如果你能接受,那麼在這裏真的幫了大忙啦。啊,明天就會幫你準備好宿舍房間。所以今天暫時外宿吧,抱歉。」

席修首先向巫女薩莉說明「我對城一無所知,今後會慢慢學習,有勞妳的幫忙。」正經八百的問候聽得少女睜大眼睛,不過僅笑着回答「別介意」。但只是因爲她心胸寬大吧。席修一想到今後還得懇請居民幫忙,就浮現國王看熱鬧的表情,心中不禁惱火。真想盡快學會在此地生活的必要知識。

「啊──沒有親眼見過很難理解,所以稍後再說。來,我們到了。」

「不,大致上是對的。身爲樓主努力的一面很可愛吧?」

「托馬!頭髮會散開啦!」

要說她有何特別之處,應該是第一眼見到時的不可思議氣氛。但聽說她是巫女,倒是可以明白。每一位巫女的力量類別與來源都不一樣。薩莉應該也是身爲巫女,身上纔會隱約散發類似月光的氣息。

「說這什麼話。青樓可是夜晚開門營業啊,早上來才失禮呢。看到燈籠有火光吧,證明此樓正在營業。」

托馬帶自己來到這裏的原因,可能是「她是艾麗黛唯一的巫女」。或者「她是神供三大家之一」,也有可能兩者皆是。見到席修帶有敬意地敬禮,少女微微睜大眼睛。

「不,除了我以外,衆人都是普通女子。只不過這間店遵循正統神話,更重視你情我願。因爲神明索取的最重要報酬是快樂。」

零星的石燈籠照耀着夾在兩側竹林中的夜晚小徑。雖然並非沒有擦肩而過的行人,但比剛纔摩肩擦踵的鬧區少了很多。

仰望席修的藍色眼眸,看不出她心中真正的想法。不過她僅僅一瞬間注視自己,隨即動作高雅地略爲屈膝。

有少女躺在白色地毯上看書,也有女性靠在長椅上塗指甲油。有些女性優雅地坐在桌旁飲茶,各有各的舉止。其中有人發現席修等人,投以充滿興趣的眼神,有人則完全沉默不語。

「因此花代(注:尋花問柳的費用。)也相當高,來此處的尋芳客不多。」

壯年男性帶娼妓離開花之間後,托馬隨口告訴返回的薩莉。

「薩莉,自衛隊的宿舍尚未備妥,今天就讓他在月白留宿吧。」

「明白,那就找人陪他──」

眼看薩莉環視一衆娼妓,席修急忙阻止她。

「不,不用了,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

而且自己本來就無意在此過夜。如果再交給托馬,自己就無禮到極點了。但薩莉歪頭表示不解。

「我們不收您的花代,而且應該會有人看上您。」

「不是這個意思,我本來就無意買春。抱歉我不解風情,感謝妳的盛情。」

聽到席修有些急促地辯解,少女一臉茫然。她注視席修一段時間後,冷不防開口。

「那麼……要睡在我的房間嗎?」

「這樣更沒禮貌了。」

見到席修認真婉拒,托馬笑出聲來。在席修瞪向開懷大笑的托馬之際,薩莉再度開口。

「抱歉我沒說明清楚。其實我住在後方的離樓,不過主樓也有我接待恩客的房間。目前無人使用,您可以在那裏過夜。」

「巫女也需要接客……?」

席修的聲音透露出驚訝。但隨即回過神來,說聲「對不起」爲自己的失禮賠罪。

不過薩莉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呵呵一笑。

「許多巫女一旦與男性交合,就會失去力量。不過艾麗黛的巫女是透過血脈繼承力量。前任樓主,亦即我的祖母也是巫女,更前一任巫女亦然。即使失去純潔之身,也不會失去力量。不過代價是力量不太穩定,會受到月亮盈缺的影響。」

「巫女的血脈嗎……意思是接客後成爲聖妓,纔會顯現力量?」

在廣闊的大陸上,據說古時候有娼妓以這種方式占卜男性的命運。所以席修以爲薩莉也會接客,但薩莉卻搖搖頭。

「不,我尚未接過客,卻具備巫女之力。亦即我的力量是與生具來的。」

托馬消失在門外後不久,便有兩名年輕男子進入。兩人貌似手持介紹函,走在石板路上好奇地環顧四周。

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呵呵笑,薩莉抬起頭來。一瞧夜晚的窗戶,只見血色略淡的容貌回望自己。

明亮的銀髮梳得很整齊。白瓷般的肌膚上略施薄妝。眼瞼施加陰影,臉頰抹上紅色。花瓣般的嘴脣塗抹拘謹的淡紅色。楚楚動人與樓主的冷靜共存於芳齡少女的容貌中。見到自己的外表沒有問題,薩莉這才放心。

「畢竟這也是我的任務啊。喔,如果有怪人跑來,就找席修幫忙。他很厲害的。」

薩莉走進花之間的門。托馬與一名娼妓站在門口,見到薩莉後向她招手。

即使年紀輕輕接任樓主,薩莉依然得心應手。不過自己經常神經緊繃,偶爾感到不安也是事實。三不五時會反省「自己的舉止是否得當」,甚至想向不在人世的祖母確認。

「我倒是無所謂,但是別過度玩弄他人。況且最近奇怪的生客特別多。」

「他的確很耿直……可是這樣是他喫虧,這樣不算詐欺嗎?」

「喔,原來如此……這倒是。」

聽到這裏,托馬一臉嚴肅。

「咦,他是這種人嗎?我倒是沒和他認真談過……」

「話說正統神話啊……」

「他不算外地人吧。今後他就是艾麗黛的化生獵人。」

不過有他在的確安心不少。薩莉與伊希雅兩人目送托馬離去。

見到席修充滿歉意的苦澀表情,薩莉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呵呵一笑。

「不過既然我肩負延續血脈的任務,總有一天就必須接客生子。所以我既是這間青樓的樓主,同時也是娼妓。」

「布楠侯原本在艾麗黛有別墅,僅偶爾來此地尋歡。但聽說他最近專注於經營青樓。他從以前就很膽小,佔有慾卻強烈到病態。他想要的東西沒弄到手,絕不善罷干休,所以我曾經注意過他。」

聲音清脆的她,外貌可愛又清新,讓見到她的人忍不住正襟危坐。修長睫毛下,水靈的湛藍眼眸注視兩名男性。

「謝謝妳。」

「我感到不對勁,詢問前來的尋芳客。結果似乎是在其他青樓的雞頭指引下,纔會來到月白。」

在月白的花名叫做伊希雅的她,本名麗狄雅•來茲。原本是南方的沒落貴族大小姐。九年前父親亡故後,自己依靠人脈來到月白。當時十幾歲的托馬與伊希雅在月白相遇,之後托馬就成爲伊希雅的相好,伊希雅也未曾接過其他恩客。

爲了迎接兩人,薩莉獨自走到大門口。

「話說妳是第一次向新來的化生獵人打招呼吧。所以我覺得那種耿直的人正合適。」

「有任何吩咐就通知我或下女,早上可以晚點起牀無妨。」

「嗯?第一次來艾麗黛的人很多,這不是司空見慣嗎?」

「沒有怎麼樣。不要太欺負外地人。」

席修也回望她的眼眸。讓人聯想到冰冷湖水的顏色十分神祕。

「希望我的解釋沒有出錯。」

「我也會調查看看,所以妳不要獨自煩惱。如果實在看不下去,我倒是有方法。」

──十六歲的她,在半年前繼承了月白。

來自王城的尋芳客不少,薩莉自己也在王城出生。不過這樣的青年還是第一次見到。

問題在於自己實在不知道,國王究竟想要什麼樣的情資。既然不選專業特務,特地指派自己前來,肯定有原因,所以只能靠自己。

少女樓主用來接客的房間,寬廣得有點過了頭。

聽到出身大陸南方的伊希雅嘀咕,薩莉與托馬面面相覷。

一旁的娼妓安慰氣噗噗的薩莉。

這種人以前一個月頂多一次,可是最近天天出現。而且還有喝得酩酊大醉,或是存心耍流氓的,動不動就大吼大叫。

體現正統神話的少女,湛藍的清澈眼眸注視席修。

目前還沒見到神供三大家的米蒂利多斯族人。不過托馬說「城裏聽到的演奏,幾乎都是米蒂利多斯的樂師」。應該很快就會遇見吧。

月白樓主的房間很長一段時間無人使用。不過十分通風,也打掃得很乾淨。

「是沒錯,但那些人不會來到月白吧。畢竟我們地處偏僻。」

「托馬!」

「別這麼生托馬的氣,薩莉。托馬肯定也十分看重那名青年,纔會帶他來月白。即使托馬嘴上這麼說,肯定也十分關心他吧。」

薩莉瞄了一眼脫下上衣的席修。雖然他的嚴肅表情有些顯眼,其實還挺端正。真要說的話長得挺俊秀,只不過苦澀的表情散發出讓人難以接近的氣氛。另一方面,他的個性耿直,十分有趣。連面對年紀比他小的薩莉,都表達出平起平坐,甚至過於禮貌的態度。

薩莉的嘴脣略爲一噘。與其說不滿,其實自己也覺得托馬這句話不無道理。

「不過,月白之主一生中──只會選擇一位恩客。」

自從艾麗黛創立,神供三大家就一直是神話之城的象徵。其中勒迪家族經常負責與外界交涉。最爲封閉的則是月白,所以托馬的弦外之音應該是「別輕舉妄動」。即使有些不滿,薩莉依然點頭。托馬見狀露出大方的笑容。

「所以……若未能受到娼妓青睞,還請見諒。」

外界的身分地位在艾麗黛沒什麼意義,但是布楠侯不知道這項規矩。三大家同樣沒有出席另外幾間店的開幕儀式,似乎讓他有點記恨。

她的聲音彷彿在訴說古老的故事。

「他們想提早攬客是他們的事,但爲何要扯上月白?他們又不是不知道北方正統。」

「什麼啊。聽雞頭介紹,想來一睹正統神話的青樓嗎?」

一股微妙的沉默籠罩。薩莉在氣氛變成明確的尷尬前,露出完美的笑容表示「那就先失陪了」。然後離開房間,回到長廊上。

自從她成爲樓主後,這是第一次有新任化生獵人來到艾麗黛。更難得的是他來自外地。身爲巫女該如何應對,對薩莉而言是很好的學習機會,而且席修會仔細聽別人說話。

托馬揪着一張臉,喊出娼妓的花名。

「兩位請進。只要美酒與音樂不絕,此地永遠歡迎您的到來。」

在艾麗黛的確有愈來愈多店家以布楠侯爲後臺。不只青樓,據說他還買下幾間奇珍異秀屋與酒窖。花錢如流水的行徑連薩莉都皺眉。如果南方的店面存心向月白找碴,就不能坐視不理。即使自己很年輕,纔剛接任樓主不久,但這裏的主人就是薩莉。

記得大約半年前,布楠侯第一次在艾麗黛開店時,邀請過城裏的有力人士。當時薩莉剛繼承樓主,十分忙碌,所以僅送禮道賀而未出席。後來本想詢問托馬情況,結果托馬以及神供三大家的米蒂利多斯同樣缺席。

「關於這點,我問尋芳客是透過哪裏介紹,結果似乎是較早營業的青樓。還不止一間,而是提早營業的青樓都這樣。」

「伊希雅,妳又多嘴了……」

「不過什麼是病態佔有慾?難道他想在艾麗黛擴展勢力?」

「咦,你要回去嗎?」

「歡迎蒞臨青樓『月白』。此地是艾麗黛唯一繼承神祕的神話,由娼妓選擇屬意恩客之處。」

「其實妳可以不用這麼周到。」

「稍後下女會端餐飲來。浴室已經燒好了熱水,敬請使用。更換的衣物我放在這裏。」

不過托馬輕輕一拍薩莉的肩膀。

今天在托馬與席修抵達之前,兩名來自東部的落魄戰士就在大門口叫囂。當時薩莉出面解釋,取得諒解後才帶兩人前往花之間。結果沒有娼妓願意接客,最後只好寫介紹函,帶他們去別的青樓。

「怎麼樣?」

薩莉望向身旁,只見伊希雅一臉苦笑。從她手上的房間牌來看,其實托馬原本會留宿。但是聽了剛纔那番話後,才臨時改變主意。

「不是啦,尋芳客纔不會在意哪間青樓。不過聽說有雞頭告訴來到艾麗黛,想去其他青樓的尋芳客:『我們沒辦法接待客官,請到北邊那間去吧』。還指示該如何前往月白。」

整個房間分成三間,還有一間浴場。每一間的設計之美都讓人心平氣和。原木浴槽相當長,連高個子的席修伸長腳都構不到一半。泡起來是很舒服,卻很難靜下心來。由於始終坐立難安,洗好澡後席修放掉熱水,自行打掃浴場。

「反正妳也長大了,自己想辦法吧。」

「那我先回去了,小心點啊。」

「……這是南方的習慣。他們天黑得比較早。」

自己天生就要成爲月白的巫女。從小經常進出月白,看祖母工作。同時也在月白的娼妓撫養下長大。

他應該就是別人口中耿直、木訥一類的人。連在王城都很罕見,在艾麗黛更不在話下。如果不是因爲擔任化生獵人,不買春的他肯定不會來到艾麗黛,更遑論月白。

席修道謝後,尷尬地補充了一句。

「即使這是不可能的……」

「抱歉完全讓妳包辦一切……」

房間位於二樓最後方。薩莉帶領席修來到該處後,關起紙窗並掛上窗鉤。然後轉頭望向尷尬的席修。

「抱歉……謝謝你,托馬。」

「我並沒有特別周到啊。」

「或許是吧……」

「要是有奧客非得化生獵人出面才能應付,的確很傷腦筋呢……」

聽在席修的耳中,宛如祕密的誓言。

這座城的居民如果只說「北邊」,就是指傳承自古老神話的月白。而且所有艾麗黛的人都知道,月白是「娼妓擁有決定權的青樓」。

「……這人真有趣。」

聽起來婉轉悅耳,並且擁有無法忽視的力量。

月白坐落於城北近郊。若沒有事先打聽過,很少有人會來到這裏。絕大多數尋芳客一開始都是經人介紹。可是從不久之前開始,生客卻莫名其妙地增加。他們不知道月白的規矩,對「娼妓選擇尋芳客」大爲光火;而且舉止粗魯,讓娼妓困擾不已。

「…………」

溼頭髮的席修換上浴衣後,回到有茶几的房間。房間這麼大,本來很好奇窗外的景色,但是席修見到剛纔薩莉特地扣上紙窗的窗鉤;畢竟自己並非恩客,還是別隨便動手。

縱使心中不安,依然不能顯露在臉上。畢竟自己可是最古老青樓的樓主,必須維持冷靜,沉着穩重。

千年前受到神明的恩寵。繼承如今已然遺忘的傳統,少女動人的聲音響起。

但他依然以自己的方式,試圖適應陌生的城。不僅認真提出疑問,還爲失禮道歉,非常有趣。動輒向下女道謝也好,他的認真在薩莉的眼中留下好印象。所以薩莉才認爲,自己的房間可以借他使用。

來到艾麗黛的第一天,席修便感覺到十分濃厚的神話氣息。

伊希雅白皙的手抵着臉頰。

初來乍到艾麗黛的他,一整天肯定接受不少這座城的洗禮。或許其中七成要算在托馬的頭上。薩莉從懂事就認識托馬,知道他懂得照顧人,卻也喜歡觀察他人的反應。來自外地的青年肯定是他尋開心的絕佳對象。

月白裏還有五名娼妓和她一樣,只接過一名恩客。此外有娼妓只要看上眼,就接受尋芳客的指名。還有娼妓同時與數名恩客相好,也有看不上任何尋芳客的娼妓。每一名娼妓都很有個性,其中伊希雅就像薩莉的姐姐一樣。自從薩莉成爲樓主後,伊希雅主動退讓,平時很少插嘴。不過她說的話依然深得薩莉信任。薩莉略爲舉起雙手錶示作罷。

「怎麼回事,存心找碴嗎?」

「最近這種店好像的確變多了。聽說都是與南方的布楠侯有關的新店。所以我才以爲南方人都這樣。」

席修拿起自己的手冊,開始撰寫今天的見聞。之後打算謄寫一份,當成報告送回王城。國王沒有指定報告的格式與頻率,但應該至少一個月報告一次。

席修一瞧茶几,見到桌上放着小茶壺與茶碗。剛纔薩莉帶自己來房間時,特地端來這三隻小茶罐。年輕的樓主在花之間觀察後,似乎發現自己喜歡喝茶。席修打開茶罐一聞,每一罐都裝着香氣十足的茶葉。還附了一張便箋留言:「需要熱水敬請吩咐,會立刻爲您奉上」。

「待在這裏似乎連感覺都快跟着改變了……」

或許有人會覺得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很舒服,可是席修卻只覺得坐立難安。總覺得如果對這種服務感到理所當然,會變成什麼也不會的廢人。

爲了避免這樣,席修試着告訴薩莉「不用這麼周到」,卻成效不彰。或許告訴剛見面的對象「不用太關心我」未免也太厚臉皮。既然巫女會協助化生獵人,那隻要相敬如賓,同時尋找適當的距離感即可。因此得表示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纔行。

「去泡茶吧……」

喜歡喝茶的席修,自己就有十幾種茶葉,也熟悉泡茶的方法。他拿起一隻茶罐走出房間,打算去廚房要點熱水,之後自己動手即可。

這時候──不知從何處傳來少女微弱的尖叫聲。

席修當場放下茶罐,迅速抓起軍刀衝到長廊上。

樓主的房間在主樓後方,不過自己還記得剛纔的路線。剛纔的尖叫聲是從外頭傳來的。中途與驚訝的娼妓和尋芳客擦身而過,席修衝向大門。來到寬闊的場所後,跟着衝下樓梯。樓下同樣聚集了聽到尖叫聲趕來的娼妓。

衆人都在窺看大門外頭,其中沒有見到薩莉的身影。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席修撥開衆人後光腳來到外頭。隨即見到少女站在門外的背影。

巫女薩莉的銀髮在月光照耀下,發出銀白色的光芒。

「請住手。」

黑暗中響起薩莉的聲音,第一次聽起來如此冰冷。席修對她的冷淡嚇了一跳,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

一名女性站在沒有燈火的黑暗中。她的個子頗高,一頭黑髮散亂,左臂強摟着另一名少女。少女在恐懼中嚇得身體僵硬,從服裝看來是月白的下女。薩莉向少女微微點頭,試圖讓她放心。

「放開她,妳的所作所爲毫無意義。」

「住口!」

混濁的聲音聽起來既像男性,也像女性。紅色的雙眼在黑暗中發光。

「她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聽到席修忍不住嘀咕,薩莉回頭一瞧,然後忍不住苦笑。

「……這就是巫女的力量嗎?」

「這座城的化生具有實體,會借用人類的外型,而非鳥獸。」

「不過如此一來,那隻化生就無法逃離您。剛纔那道咒語的原理是將化生綁定在您的身上……如此化生便會受到您的咒語束縛。」

就在席修猶豫之際,白皙嬌嫩的手觸碰他的手臂。銀髮少女站在他身邊。

薩莉闔起眼睛微笑。她的模樣極爲妖豔,有種想觸碰卻又忌憚的吸引力。

──要是讓她逃跑就麻煩了。

「等妳人頭落地再說也不遲。」

下一瞬間人頭落地,消散在夜晚的黑暗中。

即使她是巫女,照理說也無法直接與化生戰鬥。

但他的視線從一臉苦笑的薩莉轉向自己胸前,卻發現沒有任何傷口。

不過出現顯著變化的卻是化生。

「您聞訊趕來了嗎?既然您看得見她的眼睛,代表您的確具備化生獵人的資質。」

人質已經逃脫,化生試圖躲進路旁蔓延的樹叢。光腳的席修從化生身後步步進逼。薩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當然席修可不會一直讓她狗眼看人低。

「拜託侷限在可行範圍內。如果我的理解能力不足,可以讓我喫點苦頭無妨。」

聽她這麼一說,席修再次望向抓住下女的女性。

「意思是您受他捉弄了呢。」

席修確認軍刀的刀刃後發現這一點,然後輕輕一甩刀,收回刀鞘。

但是席修毫不畏懼,抬頭仰望化生。

「咿啊──!」

她伶俐的口齒甚至讓人覺得她的立場並非中立。順着她的聲音,席修主動上前。

他往右一步,躲過驚人速度的攻擊。電光石火間揮舞軍刀,朝上一砍。

巫女的聲音既非溫柔也非殘酷,而是純粹表達事實。

「化生就該回歸塵土。」

「化生獵人……要不是有你……」

不過托馬說得對,沒看過的確很難接受。光是聽別人說,肯定無法相信化生有實體,還會變成人的外型。

刀刃傳來的觸感與斬人時無異。

薩莉外型姣好的手指指向化生,然後開口。

「那就是化生?可是看起來像人類……而且好像所有人都看得見。」

但是在艾麗黛,劍技是必要條件。也難怪她會瞧不起外地人。

席修輕輕吁了一口氣。

席修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薩莉向試圖逃跑的化生嫣然開口。

──不,她的手指穿過和服,深入席修的體內。

然後薩莉回頭,向保持距離的席修招手。

在其他城擔任化生獵人,條件是「能看見化生」。劍技本身並不重要。

「怎麼不先告訴我。」

「還不習慣的時候,大家都討厭這一招。」

「……!」

她是普通的女性,身上的深綠色和服凌亂不堪。除了性情兇暴與雙眼的紅光搖晃以外,看起來與常人無異。

「是可以晃動目標,但也會對您造成負擔。」

等待一生中唯一恩客的娼妓──這句話浮現在席修腦海中。心臟再度感受到剛纔的衝擊,不規則地跳動。

女性外型的化生突然放聲尖叫,甩開少女人質趴在地上。

「剛纔那是……?」

「──她逃不掉的。」

「原來這算捉弄啊……」

一股強大的力量震撼心臟。

化生以鳥獸的黑影呈現,普通人既看不見也摸不到。席修從未見過人類外型的化生。況且她如果真是化生,普通人應該看不見她。

「這件事情算是城裏的祕密,也難怪您不知道……難道沒有聽托馬提過嗎?」

少女的話在腦海中響起。

「她已經縫合在您身上了,跑不遠的。」

「等一下,不要殺我。」

「薩莉蒂?」

「是的,一旦縫合,還可以透過晃動尋找。請試着口唸『縛』命令她。」

化生的鮮紅眼珠惡狠狠地扭曲,瞪着保護薩莉走上前的席修。

難以言喻的衝擊力。

月光之下,薩莉的白皙右手彷彿一道光。動作優美宛如塑像。輕輕束起的銀髮搖曳,顯得超脫現實。眼前的光景美如畫,讓席修一瞬間看得入神。

蒼白的月光滑過染血的刀刃上頭。

被化生抓住的少女臉色發青,上氣不接下氣。但是化生可能知道,一旦放手會陷入更不利的處境,因此愈勒愈緊。並且以低沉的聲音嘲笑席修。

可能發現席修沒有動靜,依然閉着雙眼的薩莉敦促。

聽到巫女斬釘截鐵地回答,席修拔出手中的軍刀。

然後薩莉的視線回到化生身上。剛纔伸向席修的右手,朝化生髮光的紅眼高高舉起。

「請動手吧。」

頭髮散亂的女性以四肢爲彈簧,使勁一躍。擋住月光,直撲手持軍刀的席修。然後瞄準席修的首級,伸手一抓。

回過頭一瞧,只見薩莉表情有些歉疚地看着自己。

「這座城裏的人都有這種觀念嗎?」

「是的,您能看見那隻化生的眼睛是紅色的吧。紅眼是化生的證明……因爲您是化生獵人,看得見很正常。但如果不具備看見化生的力量,紅眼在常人眼中就只是單純的黑眼。」

「是的,即使具備人類的外型,但如果不消滅,城就無法繼續維持。」

這一刻,乞求饒命的聲音彷彿孩童。從砍下的手臂流出的血,染污了女性的和服。席修依序看着血跡,以及女性顫抖的身體。

「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接下來化生並未開口,而是動手。

這可能也是咒語。即使猶豫,席修依然低聲念出『縛』。結果化生頓時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女性外型的身體當場縱身一躍。

隨着化生的死亡,血跡與手臂同樣無聲無息消失。

席修一瞬間全身顫慄,反射性往後一跳,與薩莉拉開距離。

聽到清晰的宣告聲,化生的身體陡然一震。紅眼恨恨地回頭瞪向席修。

「我認爲讓您嘗試比較容易明白……」

席修以低姿勢手持軍刀,跨出一步。

「放開那女孩。」

「總之既然她是化生,代表可以攻擊她吧。」

步法毫無破綻,化生似乎受到震懾,後退了幾步。遭到拖行的少女發出微弱的尖叫。

薩莉說着,視線依然緊盯着化生。宛如被犀利的視線射穿,女性外型的化身頓時膽怯。薩莉抬頭一瞥站在身旁的席修。

「化生?有人類外型的實體?」

「讓您見識巫女的職責。」

就在這片刻猶豫間。

在席修問她要做什麼之前,薩莉的右手便伸向他胸口。纖細柔軟的指尖,淡紅色的指甲接觸和服的領口縫。

「原來如此,體能遠比人類更強嗎?」

可是在場所有人都提心吊膽,注視月下的女性。而且她還抓住一名下女。見到席修一頭霧水,薩莉僅嘴角露出微笑。

「我和托馬的做法不一樣。」

「可惡,是化生獵人嗎?」

「化生……?」

「才正要開始呢。」

「請妳退下,我會想辦法救人質。」

女性的表情在絕望中扭曲。

即使與她交鋒也有自信不會輸,但她如果一直逃跑就比較棘手。

「──不消滅它,這座城就會瓦解。」

「沒見過你,是新來的嗎?乖乖待在其他城也就罷了。真以爲一個看得見我的外地人殺得了我?」

「以遠古之約命令……」

薩莉一本正經地斷言後,視線回到化生身上。

「不……他說沒有親眼見過很難理解。」

咒語很短。聽到咒語,席修感到心臟輕微麻木。

不過隨着她的動作,席修也感覺到心臟刺痛。薩莉微微苦笑。

「並不是。下次我會注意的。」

「消滅化生後讓您感到不快嗎?」

「沒關係,這是工作。」

薩莉微微苦笑後低頭致意。不過注意到席修的腳邊後,回頭向青樓看了一眼。捧着客用木屐的下女隨即趕來。薩莉主動接過,走到席修面前,跟着跪在路面上。正準備接過木屐的席修頓時睜大眼睛。

「抱歉沒有注意到。」

「不,等等……」

薩莉不由分說,將席修的腳抬到自己腿上,撥掉塵土。白皙的手指仔細取下卡住的小石子,輕輕拍掉沙礫。豔麗的光景讓席修忍不住轉過頭去。最後讓薩莉穿上木屐,席修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

薩莉起身後,席修難爲情地開口。

「我並不是恩客,不用這麼周到。這點小事我自己可以做。」

「……抱歉我生性如此。並非有意輕視您。」

「我可沒有讓巫女跪地服侍的興趣。我和妳是對等的關係,就和自家人一樣……希望妳正常地對待我。只要妳不嫌棄的話。」

「正常?」

薩莉歪頭陷入沉思。不知感到困惑還是猶豫,舉止天真地仰望席修。

「──正常就可以了嗎?」

「可以。」

席修點頭後,薩莉頓時笑出聲。

掩着嘴角笑開懷的她,正符合她的年齡──席修覺得她的笑容很可愛。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1 第一譚 1.神話插圖(2)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1 · 第一譚 1.神話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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