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締結希望的海角

第6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2.2萬 字

——別客氣,這是爲了謝謝你給我帶路。

籃子裏裝滿了香甜的點心。用杏仁油做出來的年輪蛋糕和餅乾的香氣十分勾人食慾。

金髮少年的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的肚子早就餓得不行了,這幾天就只喝了幾口寡淡的湯而已。他實在是想喫,儘管心裏有警鈴大作,但還是下意識地伸出了乾瘦的手,接過了對方遞給他的點心。

——對,喫吧。……很好,啊啊,彆着急,會噎着的。怎麼?難道你一直沒喫飯嗎?

少年沒有記住男人的臉,他實在是餓得沒法分神了。

——在我回來之前,大家就拜託你了啊。……沒事的,肯定能賣出去的。到時候就能給你媽媽買藥了,你喜歡的格雷普芬也能喫到飽。所以你就別一副沒出息的樣子哭個不停了,知道了嗎,利希特?

他像是住在酒館裏的所有孩子的大哥一樣,說完這句話後就在初秋時節乘上了船。

在快到目的地的時候,暴風雨襲擊了西雷西亞近海。

如此風浪在秋季是很罕見的。

海面波濤洶湧導致船隻無法出航,火之島最西邊的補給港口也因此門可羅雀。以停靠的商船船員爲客人的酒館也沒什麼客人。

而受其影響的就是那些在以前的慈善活動中被領回來打白工的孩子們,他們不是被父母拋棄就是失去了自己的祖國。那些無處可去的孩子們好像港口小鎮的浮塵,紛紛飄來了酒館。

老闆的怒吼聲越來越大,給的食物越來越少。擺在孩子們面前的就只有兩個結局,要麼餓死,要麼被賣給其他人。

——在我回來之前,大家就拜託你了啊。

在所有孩子中,那大哥一樣的他實際上排行老二。

他爲了其他孩子選擇出港賺錢。在燈臺海角附近有個入海口,他之前去那撿貝殼的時候在退潮時發現了一個木盒,那裏面裝着的是巴爾托拉姆國產的琥珀。燈臺海角附近由於寒流的影響,經常會有破損的船隻殘骸和商品漂過來。爲了不被酒館的老闆發現,也爲了能儘量多賣點錢,他就乘上了船,打算將琥珀賣去別處。

——他不在的時候,我必須幫助大家。

所以少年在大哥回來之前,拼命地守護着其他孩子們。他把自己的食物分給大家,去鎮上找別的工作,還順手偷些看起來很有錢的旅行者的錢袋。有時會被發現遭到其侍從的追趕,有時還會被鎮上的其他無賴搶去。

但是,早已過了歸港的日期,大哥還是沒有回來。

不知是因暴風雨沉沒了還是在目的地出了什麼事耽擱了,又或者——打算獨佔財寶遠走高飛。

可秋季結束,風暴退去之後大哥也還是沒回來。後來,少年就結識了開貨攤的青年店主。

尼娜也順着奧拉尼夫的視線眺望着大海,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臉頰。

從王都向西北海域延伸的龍爪諸島地區有兩百多個小島,在確認了幾個可以保管掠奪品的較大島嶼的地點後,納爾達國的騎士團團長等人組好了船隊,也已經跟着女宰相的商船前往了相應海域。

——聽奧拉尼夫講完後,尼娜緊皺着眉頭。

尼娜聽說他是個謙虛的好人,是個不喜爭鬥的溫柔的國王。看着眼前這與傳聞毫無出入的模樣,尼娜感覺自己的心莫明地熾熱起來。

尼娜抬頭看到納爾達國的士兵正站在帆柱半腰處的看守臺上,用望遠鏡看着前方。

尼娜和奧拉尼夫的中間擺着一個木托盤,上面是專門在搖晃的船上使用的帶蓋子的木杯和用油紙包着的炸麪包等。清晨的薄霧散去後能看到天上壓下來的厚厚的雲層,海風也越來越強了。

少年戰戰兢兢地咬了一口,然後從第二口開始就停不下來了。一口兩口,三口——

「前方確認船隻!」帆柱那邊傳來大喊。

「真遺憾,沒能幫到你,對不起。」

那位銅色頭髮的青年騎士應該就是利希特的大哥。他在倉庫街幫助尼娜的時候說過人販子會用好喫的誘惑孩子,那些點心裏會加在北方地區用作鎮定劑的吉草。他還問過受害的少年,在附近的港口小鎮是否也有過類似的事件。

「可即使我能做的事是有限的,我也不想讓當年和比阿特麗斯王女一起去貧民窟的酒館尋找利希特先生時爲眼前的一切受到的衝擊白費,而是要爲這份衝擊付諸實踐。就算是失去了國家的人民也能在其他國家開啓新的人生,可以獲得農田也可以開店,可以當官也可以加入國家騎士團。我之所以會想到這些都是因爲利希特先生,所以我非常感謝他。」

面對因爲不安和飢餓而產生各種猜想的同伴,少年一直在安慰他們。告訴他們沒事的,他一定會回來,一定不會賣過於高昂的價格,不然金幣太重就不好回來了——

「沒錯,他們是亡國民的孩子。」

那時正值凜冬,被找到的利希特因爲低體溫症性命垂危,是奧拉尼夫用納爾達國的官用船將他帶走讓他接受了治療。因爲意識模糊,利希特當時把身邊的奧拉尼夫當成了另一個人,嘴裏一直在道歉,說對不起沒有保護好他們。

聽了尼娜的回答,奧拉尼夫無奈地笑了。

「怪罪……但,但是利希特先生……」

——如果肚子又餓了就來找我吧。啊啊,把你的同伴帶來也可以,但一定要對大人保密,因爲我還沒拿到開店許可,萬一暴露給鎮上的官員就糟了。

奧拉尼夫在講的是大概十年前,離開利裏耶國去往西雷西亞國的利希特被保護在燈臺海角後對他說過的事。

「爲了維護國家聯盟身爲看得見的神的權威,與其制度背道而馳的國家是必須被制裁的『惡』。但在現在的火之島上,那些國破家亡的人們實在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了。他們有的會活活餓死,有的則對社會感到失望而走向犯罪。明明是爲和平而創立的制度,卻諷刺地造成了一批又一批痛苦的人民。」

「總之,現在能確定的就是寶拉宰相參與了掠奪品的買賣。這幾年,龍爪諸島近海的海盜過於猖獗,他們的做法極其粗暴,甚至將搶過的船連同船員一起沉入海底。無論增加了多少盤問關口都抓不到,所以我懷疑有人走漏消息,就和納爾達國的海商商量在貨物上印上花冠紋章——」

同時,少年的同伴中的少女和一些相貌姣好的孩子們都消失了。曾經擺着貨攤的地方只剩下喫剩的點心和一隻小小的鞋子。

奧拉尼夫不是在批判國家聯盟也不是對戰鬥競技會制度感到失望,他只是在平靜地講述着當下的現實。

尼娜瞪大了雙眼。

船體劈開水面的聲音在耳邊轟鳴。

他說自己也是在貧民窟長大,所以很同情少年。青年的父母在他還小的時候死在了貴族的馬車下,官員也沒管這件事,最後就不了了之了,少年知道後不禁生出了同情。青年還告訴少年他母親給他取的名字〈利希特〉在古代語裏的意思是「光」,少年聽後非常高興。

過了一會,中隊長從樓梯跑上了後甲板。說是右舷前方有兩艘西雷西亞國的官用船,奧拉尼夫聽後皺起了眉。

「利希特先生是我的舊友,也是我的恩人。我還想着如果說的那些事和王冠盜竊事件有關,或是能爲尋找過去的犯人提供些線索就好了。」

「竟然發生了這種事……」

西邊刮來了強風,遠方傳來了雷鳴。

根據剛纔奧拉尼夫說的話,恩人應該是保護了利希特還幫着尋找同伴的奧拉尼夫纔對。

「是的。」奧拉尼夫柔和的相貌上浮現出憂慮。「因爲這件事,鎮上的孩子們都怪罪利希特先生,說是他奪走了同伴。大家還懷疑他是人販子的幫手,朝着他扔石頭。」

船體忽然劇烈搖晃,海水四散飛濺。

根據從王都吉茲巴赫來的急使報告,女宰相的商船在昨天一早就出航前往了龍爪諸島。

「……我會推行這一政策,也是多虧了利希特先生。」

奧拉尼夫望向船首,其面對的方向是燈臺海角。他似乎是回想起了那時的事,眯起了小小的眼睛。

他不是一無所知地空有慈悲,而是在優先身爲國王的職責之後再盡己所能。這模樣讓尼娜聯想起從兄長那聽說的,雖爲平凡之軀,卻仍然拼命抗爭的最後的皇帝。

各國的官用船在海上巡邏並盤問商船是很常見的事,但尼娜已經告訴奧拉尼夫自己曾被副警衛長一行人襲擊過,所以奧拉尼夫現在對西雷西亞的警衛兵充滿了警惕。

「……原來是這樣。」

——可能,那個青年店主的事就是利希特先生說的無法挽回的失敗吧。

大哥的船被暴風雨毀掉後耽誤了行程。在他低頭道歉時,金髮少年那張瘦巴巴的臉皺成了一團。

爲了不引起對方的懷疑,奧拉尼夫決定先裝作巡邏船,讓中隊長不要與其正面對抗。

「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和這次的事件有關的線索?」

青年店主消失了,同伴中的少女也沒有回來。

「啊,當然記得。那個,我受了他們很多照顧。因爲他們不怎麼說話,所以我最開始還有點害怕他們,但沒想到在競技的時候幫了我很多忙。」

青年店主很溫柔。

尼娜注視着奧拉尼夫。

「尼娜,你還記得參加了代理競技會的三個納爾達國的騎士嗎?」

尼娜不知該說些什麼了,她緊緊攥着黑色外套的衣角的模樣表達着她複雜的心情。

奧拉尼夫靜靜地點了點頭繼續道:

反射着光的水珠像銀砂般裝點着奧拉尼夫樸素的外套。

尼娜兩手捧着木杯,緊皺着眉頭。奧拉尼夫見狀耷拉下微胖的肩膀,心想尼娜應該是沒有找到線索。

因爲波濤越發洶湧,奧拉尼夫便讓附近的士兵將桌上的食物撤了下去。然後他將航海圖鋪在了後甲板上。

「我是納爾達國的國王。如果我因爲可憐亡國之民,無差別地將他們全都保護起來的話,就可能會損害到自國的利益。這次舊弗羅達地區的農民起義就是,我無法收留那些因加爾姆國而痛苦的人民,也無法干涉加爾姆國的內政。我只能擔任雙方溝通的橋樑,不斷地爲他們尋找最佳的妥協點,光是爲此我就要拼盡全力。」

尼娜回想起那位壯如海獸的警衛長,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她在廢棄街道上被副警衛長他們襲擊也就發生在十天前。

奧拉尼夫慌張抓住木柵欄的模樣和最後的皇帝的銅像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尼娜彷彿從他身上看到了同樣帶着柔和微笑的高個子男性。

「舊弗羅達地區的居民……?那他們是——」

尼娜黑色的外套隨風飄舞,同樣飛舞着的黑髮與其融爲了一體。

尼娜和奧拉尼夫一起躲在了後甲板的樓梯陰影處。

「是的。因爲在那個冬季的海角上與利希特先生相遇,我才知道了那些被女神馬特爾拋棄的人民的存在。那不再是傳聞和報告,也不再是書裏的故事,是王城外的現實。知道之後,我就對自己感到了羞恥。」

因海風而飛舞的黑髮輕拂過她抿緊的嘴脣。

一個多月後,青年店主離開了小鎮。

現在可不是感傷的時候,尼娜喝了口漂着花瓣的草茶。尼娜之前覺得利希特在西雷西亞國的經歷可能和這次的王冠盜竊事件有關,所以才拜託伊薩克牽線謁見奧拉尼夫。

第二次,沒能如約把錢送回去。

尼娜聽到奧拉尼夫的問題後終於回過神來。

他們打算在女宰相的商船從某個島上的倉庫搬運掠奪品時抓現行。奧拉尼夫所乘的船上有中隊長等士兵守衛,將會在距離船隊稍遠的地方傳達情報並下達指令。

「他們之所以不怎麼說話,估計是在擔心自己的口音吧。即使同樣是舊弗羅達地區,但那些曾住在山裏的居民的發音還是很有特點。他們進入納爾達國騎士團後學會了潛水和在船上用劍的方法,但只有口音一直改不過來。至於他們爲什麼會在競技會上幫助你,我覺得應該是因爲我總把對〈少年騎士〉的感謝掛在嘴上吧。他們現在還是新人團員,尚在摸索何爲騎士。」

差不多到了鎮上要敲響上午的鐘聲的時候。

「多虧了利希特先生?」

那之後沒過多久大哥就回來了。

至於傷了領地的代官離開利裏耶國回到西雷西亞國之後的事利希特已經親口告訴過尼娜了。他當時回酒館找同伴,結果發現酒館被山賊襲擊,同伴都失蹤了。但尼娜沒想到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幫了他一把的人就是奧拉尼夫。以前比阿特麗斯說利希特曾受過奧拉尼夫的關照,原來指的就是那時的事。

少年哭着道歉。

奧拉尼夫把手放在胸前,垂下雙眼表示感謝。

少年很信賴青年店主,碰到餓肚子的孩子就會帶去他的貨攤。後來,青年的貨攤因爲經常分點心給孩子,在貧民窟的孩子間變得非常有名。

——欺騙了利希特先生的青年店主如果也是用加了吉草的點心拐賣孩子,那那位大哥可能就是一直在以此爲線索尋找犯人。

「那人用親切的相貌接近孩子,然後給他們喫混了藥的點心將他們帶走。這手法就是專挑貧窮的孩子下手,非常卑鄙。而且,犯人知道那些〈不存在的人民〉就算遇害了,官員也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對於失去了同伴的孩子們來說,他們也只能怪到利希特先生的頭上了。另外,根據當時的記錄,在同一時期的沿岸部港口也頻繁發生過類似的事件。」

船上騷動起來,長靴聲不絕於耳。

「奧拉尼夫陛下……」

奧拉尼夫看尼娜一臉的不可思議,稍微思考了一會後說:

「太奇怪了。我明明和金特海特國商量好將西雷西亞國的巡哨海域劃爲沿岸部……」

「所以我纔想着幫利希特先生尋找他失蹤的同伴,但那時已經是酒館受襲的一年後。只知道逃離小鎮的賊人中好像有人受了很嚴重的燒傷,除此之外再沒有過任何線索。而且還因爲利裏耶國想將王子離開國家的事瞞下來,所以也沒法大規模地搜索。」

受寵若驚的尼娜喝了口茶,聽完奧拉尼夫的話後不禁詫異地重複了一遍「恩人」二字。

奧拉尼夫和尼娜離開帳篷後就騎馬西行,趁夜乘船從納爾達國南邊的港口出航了。在太陽昇起船隻航行平穩後,奧拉尼夫就將自己知道的關於利希特的過去全都告訴了尼娜。

尼娜在奧拉尼夫的身邊縮成一團,忽然發現天空越來越暗了。

——副警衛長應該還在舊弗羅達地區纔對,那現在在操縱船隻的應該是警衛長。

「最後能確定的就只有在襲擊後的火災中身亡並被埋在教會的孩子們的名字,至於其他的同伴,最多也就是打聽到了一些目擊情報,有人看到他們乘船離開了,也有說看到被馬車帶走的。總之到最後,一個人也沒能找到。」

這裏是二樓的船尾一角。國王奧拉尼夫坐在被木柵欄圍住的後甲板上,他的圍巾隨風飄舞着。

但根據奧拉尼夫所說的內容,尼娜覺得和這次的事件並沒有什麼關聯。她回想着利希特的同伴、人販子、大哥——

尼娜的喫驚都寫在了臉上,奧拉尼夫立刻就明白了她想說什麼,微笑着道:

奧拉尼夫點了點頭。

現在是陰天。海風裏帶着暴風雨即將來臨的氣味,但納爾達國的官用船仍在海上航行,印有花冠紋章的帆也驕傲地迎着風。

那少女和大哥很親近,他們經常手牽着手一起出門。還有其他鎮上失蹤的孩子,金髮少年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第一次,大哥外出時沒有守好大家。

可尼娜還是沒想明白這和王冠盜竊事件有什麼關係。而且在十年前拐賣孩子後就消失的是

青年

店主,那肯定和王冠盜竊事件的主要嫌疑人——女宰相寶拉無關。受害的少年也說過人販子在他們那一帶並不少見,儘管住在內陸國的尼娜沒聽說過吉草,但畢竟是在北方地區很常見的草藥,那在港口小鎮可能也不是什麼稀罕物。

是我沒保護好他們——我沒有做好騎士。

在制裁中滅亡的國家的人民會隨國土一起被近鄰諸國吞併。根據吞併國的不同,他們的待遇也不同。尼娜在非正規競技會上聽一起組隊的農夫說過,納爾達國的還算是能過得比較安穩的。但尼娜沒想到他們竟然還能成爲代表全國騎士的國家騎士團團員。

奧拉尼夫的圍巾隨海風流淌着。

青年來自另一個港口小鎮,因爲少年給他帶路所以青年拿出了點心道謝。在猶豫要不要接過點心的時候,少年想起大哥曾說過要尤其注意莫名親切的人,但少年的內心卻在告訴自己這不是親切,這是因爲我給他帶了路所以給我的謝禮。

官用船一般都是用號角和旗幟來通信。沒過多久,尼娜就聽到雙方的船上都傳來了代表無緊急狀況的號角聲,同時也聽到船體劃過水面靠近的聲音。西雷西亞國的船有兩艘,納爾達國的船是南下,他們的是朝着燈臺海角北上。

——這位大人——

尼娜想起在代理競技會結束後的那天晚上,利希特在〈貝之城〉的宿舍裏對自己說過的話。他開朗的表象下總是藏着若隱若現的陰暗和自我否定感。而將他塑造成這副模樣的,可能就是剛纔奧拉尼夫所說的過去。

尼娜條件反射地想要爲利希特說話,但想到利希特的行爲雖是出於善意,可也確實增加了受害者。

奧拉尼夫拿起設計成在船上不容易被晃倒的寬底陶製茶壺往尼娜的杯子裏邊倒茶邊繼續說:

雖然西雷西亞在冬季也不怎麼下雪,但大海卻會洶湧得頻繁。尼娜悄悄回頭仰望西方的天空時,海上的另外兩艘船已經從旁駛去了。

西雷西亞國的官用船船帆是藍色的,上面還印着三個錨。在看到船尾上站着的人後,尼娜的視線就像被牢牢釘住了一般。

那人跳上了甲板。

閃耀着讓人懷念的金色。

「利希特先生……?」

尼娜詫異地嘀咕,慌張地站了起來,從樓梯的陰影處飛奔到了船舷邊。

尼娜抓着欄杆望向前方船隻的船尾,看到了朝着手拿號角的警衛兵撲過去的利希特和銅色頭髮的青年。警衛兵們拔出了劍朝着利希特他們跑去,可船速太快,沒過一會尼娜就看不到他們了。

尼娜茫然地望着遠去的船影,然後聽到前方傳來了三聲號角聲。

斷斷續續的三聲。

「是請求救援的信號吧,沒想到被海盜劫了啊。」納爾達國的士兵聽到號角聲後議論起來,奧拉尼夫也慌張地跑到了船舷邊。

「發生什麼了?」

尼娜猛地回頭看着奧拉尼夫回答:

「奧拉尼夫陛下,是利希特先生!」

「誒?」

「利希特先生和他的朋友在西雷西亞國的官用船上,是後面那一艘船,他們被警衛兵包圍了!」

在帆柱看守臺上拿着望遠鏡的士兵報告說後面那艘船上的人打起來了。

奧拉尼夫看着遠去的船,表情越來越嚴肅。

「剛纔響起的三聲請求支援的號角聲應該就是來自利希特先生。」

奧拉尼夫對指着船的尼娜點了點頭。

他下令立刻跟上西雷西亞的船,中隊長行了站立禮後就大聲喊着朝其他士兵們跑去了。操舵手開始轉彎,甲板劇烈傾斜。

水花越過船舷打溼了甲板。快接近目標時,尼娜聽到了命令西雷西亞的官用船停船的號角聲。

突然登場的射手讓本在逼近利希特的警衛兵有些茫然。利希特因爲尼娜精準的射擊和支援又有了幹勁,用手裏的劍削弱着包圍圈。有着海戰之王這一名號的納爾達國士兵接舷後,跳板那邊就傳來了其他警衛兵的悲鳴。

——利希特先生明明就在眼前。

「尼娜!?」

「關於尼娜爲什麼變成了〈幫助王子大人的人魚〉以及其他彼此的情況就待會再說吧,我們現在趕緊去船艙幫忙比較好。如果船因爲暴風雨沉了,好不容易得來的證據就都付諸東流了。」

路過擺着靠岸用的小船後,尼娜看到大個頭的警衛兵——警衛長所帶領的集團前方是擋在跪地的青年面前,用劍抵抗的利希特。

利希特雖然有些生氣,但還是把肩膀借給青年幫他站了起來。

尼娜環視四周,聽到有人大喊船底破損進了水。

「是!」尼娜使勁點頭,壓低身體張開雙腿。

突然捲起的大浪好似一片猛然掀起的藍色大地朝她襲去。

尼娜滾到了船尾,同樣倒在一旁的利希特趕緊朝差點被海浪捲走的尼娜伸出了手。剛纔的巨浪就是暴風雨即將來臨的信號,烏雲中降下來的雨水激烈地拍打着緊握帆柱的青年的臉龐。可以看到洶湧的海浪對面是納爾達國的船帆,但距離卻越來越遠,因爲如果距離沉船太近,很可能會被旋渦一同拉進海底。

「!」

水花四濺。

「!」

只有海浪聲的夜晚。

「!」

再次響起了命令停船的號角聲,還升起了請求近海其他同伴支援的狼煙。

「沒事!」

就這麼放任船沉的話,納爾達國的官用船也會被連累。奧拉尼夫命令中隊長帶着自國士兵撤退並砍斷連接兩艘船的繩索。

利希特和尼娜朝着彼此奔去。

三人乘上小船後,趕緊遠離了即將沉沒的官用船——

「!」

「這艘船的船艙裏放着從納爾達國的商船上搶來的商品。是繡有花冠紋章和出港日期的〈花染毛織物〉,待會把警衛長也逮捕之後,就能證明警衛兵用官用船行海盜之事了。」

離弦的箭呼嘯而去,貫穿了警衛兵的腿。

「……!」

確認倆人沒受傷後他使勁將他們翻了個面,呼喊着尼娜和青年的名字。

踩空的三人全都摔到了甲板上。

「西雷西亞的船有三根柱子五張帆,用只能突刺不能撕裂的箭來破壞的話太浪費時間了。你瞄準繫着國章最大的那張帆的繩子,只要把那張帆弄下來肯定能降低船速。」

「……真的沒事吧?」

船首的高度已經變得和船尾差不多,看來船底的洞不小。去查看船艙的中隊長他們沒過多久就渾身溼透的回到了甲板上。

失去連接的兩艘船開始分離,但尼娜他們還沒撤離完畢。在甲板上的尼娜忽然被大海遮去了視線。

尼娜看也不看倒地的警衛兵,趕緊又放出了一箭。被射中手臂和肩膀的警衛兵悲鳴着跪到了地上。

尼娜解開妨礙射擊的外套,連同帽子一起扔在了旁邊。

「……我說,這種情況下就不要開玩笑了吧?而且體制特不特殊和你這刀傷也沒關係吧?」

尼娜趁亂混在納爾達國的士兵中登上了西雷西亞國的船。她穿過如海浪般的藍色軍服和白色軍服,朝着剛纔看到過利希特的船尾跑去。

青年曾說過晝夜的海會有完全不同的顏色,但無論她怎麼對比,這海面看起來都沒有什麼不同。

晴朗的夜空中掛着滿月。

青年捂着側腹部恨恨地說着。

「就是你想的那樣,算是有點隱情。」

「嗯,我也沒事!」利希特笑了起來「太好了!」

「用官用船……海盜……」

「!」

弓響絃鳴,放出的箭飛向了官用船的帆。

利希特笑着眯起新綠色的雙眼說:

尼娜跑向船頭探出身體注視着遠去的船。在洶湧的海面上,正在和警衛兵交戰的利希特逐漸被逼到了船尾。看起來像是受了傷的銅色頭髮的青年跪在地上,被其他警衛兵包圍了。

「繩子?」

利希特抬起臉看向天空。烏雲好似急流迅速形成旋渦,西風中混雜着的雨滴越來越大。

「利希特先生,快過來!」

又有幾支箭離弦,連接着甲板的繩子和連接着旁邊帆柱的繩子接連斷裂,那印着國章的帆布終是耷拉下來。

比飛魚還快的軌跡在海面上狂奔。

在咫尺的注視下,尼娜立刻回答:

海面上漂着帆布完好的納爾達國官用船和失去帆布船艙進水的西雷西亞國官用船。

奧拉尼夫立刻命令士兵準備接舷。長期在海上做警備工作的士兵們對操船術早已駕輕就熟,登上另一艘正在行走的船可謂是輕而易舉。

利希特喫驚地瞪大了雙眼,像是配合尼娜一般使勁揮下了手裏的劍攻擊對方。

二人的對話就像團舍的團員般毫無隔閡,尼娜不禁瞪大了眼睛。她心想這青年果然是利希特曾經的朋友,下意識地打量着青年。青年察覺到她的視線後點了點頭,露出了尷尬地苦笑。

利希特從船具散亂的甲板爬上了靠岸用的小船。

尼娜的雙手環在利希特的背後,攥緊了他身上那件有些破舊的束腰衣。船上充斥着怒吼和哀嚎,腳邊倒着警衛兵,利希特身上還淨是汗臭味和魚腥味,沒有半點甜蜜的氛圍。即便如此尼娜也還是拼命伸着手臂,抱緊利希特溫暖的身體。

尼娜把手搭在船沿上,不可思議地望着反射月光的海面。

沒過多久,納爾達國的船就和西雷西亞國的船並肩了,士兵們將繩子丟到對面的船上,將其掛在船側面的鉤子上。船體接近激起白浪,在船頭快要擦到的時候,兩艘船就接舷成功了。

船體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船首逐漸上抬。

她抽出箭瞄準了箭尖,無論如何都要讓那艘船停下來。

「他們裝作盤查,實際上是在物色好搶商品的船。搶來之後立刻轉賣的話會被發現,所以他們就全都放在了其他的地方,然後等市場價不錯的時候再弄到王都去賣。但官用船是不能用來做生意的,所以他們就趁夜換掉有國章的帆布,第二天再裝成女宰相的商船運送商品……這不是我想到的,是聽我大哥說的。」

「!」

察覺到形勢不利的警衛長使出全力的一擊逼退利希特,然後假裝要繼續攻擊,但卻轉過身逃跑了,其他警衛兵也跟着他一起離去。

「傷口果然裂開了啊,都說了傷口沒縫合就還不能戰鬥。」

「證據?」

在喊出名字的瞬間,尼娜已經放出了箭。

尼娜的雙眼快速轉動着尋找能放箭的目標,她看到因海風而鼓起的帆——那是船隻動力的來源。

——射中那個的話——

中隊長帶領士兵們一起走上跳板乘上了對面的船。

架着青年的利希特和尼娜聽到奧拉尼夫的指示後趕緊離開即將沉沒的船,周圍傳來繩索一根接一根被切斷的聲音。跳板掉進了海里,船舷邊的鉤子也掉到了甲板上。

納爾達國的中隊長帶着士兵跑下前往船艙的樓梯。海面上漂着幾艘靠岸用的小船,不知何時逃跑的警衛長他們已經借小船被前面的那艘官用船救走了。

尼娜把手伸向了短弓。

利希特伸出的手臂剛摸到尼娜的腦袋,就朝她落下了貪婪的吻,在交融的水聲中確認着時隔一個多月的讓人憐愛的體溫。他用雙手捧着尼娜的臉,稍微鬆開嘴脣問:

船速明顯變慢,與走在前面的另一艘西雷西亞的船拉開了距離。

同時,拿着單手劍的警衛兵們也來了。

並沒有大浪拍打船體,但因爲最主要的帆掉了,被納爾達國的船拖航的這艘官用船完全停了下來。

船身激烈搖晃,海水越過船舷流進甲板。

「尼娜,不要瞄準帆布,瞄準繩子。」

警衛兵們本打算逃跑,但在知道來者是納爾達國的士兵後他們決定硬碰硬。估計是想着在戰鬥中將整艘船連同〈蘭特弗裏德〉一起沉入海底。

他耷拉下眉毛,再次抱緊了尼娜。

「利希特先生!」

有一股寒流會從北方地區出發經過龍爪諸島附近到達燈臺海角,尼娜感到如同一片浮在水面上的樹葉般的船體突然晃動了一下。

尼娜來回望着遙遠的海面和眼前的海面。

雙方的人數都是十名左右。但警衛兵正在聯繫同伴,等待接舷支援。雖然納爾達國剛纔也放了求助的狼煙,但位於近海的納爾達國的船還沒趕來。天空越來越暗,海風中也開始混雜着雨滴。

銀灰色的盔甲反着光。在黑色的套裝隨風向烏雲密佈的天空飛去時,尼娜手裏的箭已經離弦。

短弓和單手劍都被扔在了甲板上。

「這也沒辦法吧。我又不像你體質特殊。」

利希特歪着腦袋示意,然後朝着坐在船尾的青年走去。

距離是八十步。船體在搖晃,目標是手臂粗細的繩子。

天空越發昏暗,冰冷的雨刺痛臉頰。

隨着武器的碰撞聲響起,海上的戰鬥開始了。

「沒事吧?」

可那艘船的速度還是沒有慢下來,鼓起的加厚帆布化解了尖銳的突刺,箭矢順着帆布滑了下去。一箭不行的話就兩箭、三箭——尼娜的手不斷地朝着箭筒伸去。奧拉尼夫察覺到了尼娜的意圖,稍微想了會後說:

青年捂着盔甲的腹部,手指縫中有鮮血滲出。利希特皺起眉,朝青年伸出手道:

◇◇◇

——船體忽然劇烈傾斜。

可西雷西亞國的船沒有停下。等納爾達國的船借風提速還需要些時間,而且剛纔因爲轉彎還導致速度降了不少。兩國的船隻之間的距離已經有大競技場的寬度那麼遠了。

這明亮的月夜讓人感覺白天的暴風雨就好像是一場幻覺。甚至能在這沒有燈光的海面上,在深藍的夜空下,看清遠方陸地倒映下來的輪廓。

「可惡,那羣傢伙打算連着證據一起沉掉這艘船!」

利希特手裏拿着的劍有些短,應該是從警衛兵那搶來的單手劍。他的金髮亂七八糟,嘴角還長了鬍子,穿着有些髒的衣服,看起來就像鎮上的居民。

沉重的斷裂聲傳來,畫着錨的帆布一角隨風飄動起來。

「是的!利希特先生也是吧!」

尼娜感覺再這樣下去,自己就會被黑暗吞沒。

「那個,就這樣漂着真的沒事嗎?」

「啊啊。」銅色頭髮的青年坐在尼娜的旁邊,聽到她不安地疑問後立刻給出了回答「這股寒流是從龍爪諸島開始然後從燈臺海角背面繞一圈。北方的船隻在往返南方地區的時候去程和回程的天數不同就是因爲這股寒流的影響。雖然中途會有歧路導致偏離目的地,但一定能漂到海角附近的沿岸。等到了早上還會有漁船出港,所以你不用這麼擔心。」

「好的,謝謝……阿嚏!」

尼娜打了個噴嚏。怪不得叫寒流,溫度極低的水面上比想象中的還要冷上許多。

再加上現在正是嚴冬。儘管繁忙的每一天已經讓人忘了日期,但今天正好就是年底的最後一天。

尼娜他們從因暴風雨沉沒的官用船逃到了靠岸用的小船上。大家都渾身溼透了,但用於運貨和載人的船上一般都沒有用來取暖的東西。坐在小船上的他們都只穿着自己原本的衣服,除了青年的劍帶上還有個曲刀外,短弓和單手劍等武器也全都被大浪捲走了。

可青年爲了不讓尼娜被冷風吹,儘量坐在能擋住風的船頭。

「這怎麼行!」尼娜慌張地拒絕,但青年只是笑着搖搖頭,然後就猛地咳嗽起來。

第一次在倉庫街見到的時候,青年也在咳嗽,感覺像是肺部有什麼疾病。而且他還被警衛長傷到了,剛纔在船上也拼命戰鬥了一番。

「那個,還是讓我坐在那吧。」尼娜皺起眉。

青年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說:

「真的沒事的。我這是老毛病了,過會就沒事了。我給你們添了那麼多麻煩,現在還讓你擔心,真是抱歉。你也很冷吧?儘量躲在我身後——」

「——我說,你幹嘛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營造二人世界。」

不滿的嘀咕聲從尼娜身後響起。

利希特讓戀人坐在自己雙腿之間,將她牢牢摟在自己的懷裏,抱怨完之後又加大了手臂的力量。

新綠色的雙眼眯成了縫,瞪着青年道:

「你完全忽視了我的存在啊,我這麼大個人蜷在這裏你卻把我當成空氣是幾個意思?關於寒流和乘上官用船的過程我也可以解釋給尼娜聽啊,但尼娜卻完全不來問我。」

青年苦笑,他看着把下巴擱在尼娜的腦袋上的利希特無奈地說:

「要你解釋的話估計全程都是擬聲詞。再說了你個像貓一樣粘着別人的傢伙就不要學人類說話了。」

尼娜慢慢放下心來,感覺周圍的空氣變得越來越寒冷了,青年的咳嗽聲也在洞穴中迴響。

她注視着花叢,問青年:

「倉庫……奧拉尼夫陛下說應該是在龍爪諸島。」

青年無力地靠在樹幹上,痛苦地咳嗽着。他的身體明明那麼燙,臉卻異常蒼白。

複雜的感情讓尼娜抿緊了嘴脣,青年看她那模樣溫柔地眯起眼笑了。

——這個人之所以不讓利希特先生叫自己的名字是因爲擔心自己肩膀上的烙印,會給成爲了利裏耶國國王庶子的舊友添麻煩吧。確實,現在想來,在商量如何解決王冠盜竊事件的會議上時,光是提到利希特先生可能與罪人有關係就讓大家頻頻皺眉了。可他是被迫賣上了海盜船,只是被利用了——

「……在你說出口的瞬間就不是什麼高級戰術了。果然你這〈特殊體質〉到死都治不好了。不好意思啊,他實在是太蠢了,腦袋全用來長個子了。」

周圍沒有海鳥的叫聲,只有安靜的海浪聲充斥着整個世界。

終於,黑暗的前方出現了一點光亮。

「你幹嘛啊,噁心死了。」青年不禁後仰。

利希特的聲音越來越大,看着青年的雙眼裏淨是擔憂。

「那個,你在酒館的時候好像沒有什麼舊病,現在這是……那個,是怎麼回事……」

利希特趕緊架着青年坐在了附近的樹下,然後讓尼娜在旁邊守着他。

「這是個什麼地方?」利希特環顧四周。

「好過分!我這不是在模仿貓,而是免得我愛害羞的戀人不好意思才以取暖爲藉口堂堂正正地和她在人前卿卿我我的高級戰術!」

走過有新鞋印的棧橋旁,三人爬上了有車轍痕跡的緩坡,然後看到了像蟻穴一般的洞窟。

尼娜再次環視四周。

看到握拳的尼娜後,青年應該是察覺到了她的擔憂,苦笑着安慰道:

說着說着,小船已經從海面被吸進了一個半圓狀的洞穴中。

「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一起做苦力的人說叫做〈礦山病〉。」

「酒館被燒了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我被賣到了南方地區的海盜船上,等我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是海盜的幫兇了。後來碰巧襲擊的一艘船正好是搬運硬化銀的,結果我就被當作背叛國家聯盟的罪人打上了烙印送去了礦山。雖然並非我的本意,我也還是奪取過命石以外的東西,所以這也是報應吧。抱歉啊,以我的立場明明是不能接近你這種國家騎士團團員的。」

「沒事的,我不是在這嘛。」尼娜身後的利希特又緊了緊抱着她的手臂。

「是的。」青年回答利希特。

估計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原本還打算說些什麼的利希特立刻閉上了嘴。

乍一看這裏像是無人駐足之地,但實際上在沙灘中央有座棧橋,上面還放着用來運貨的拉貨車。有條山野小道從棧橋朝着斷崖方向延伸,其盡頭散亂着酒桶、果皮等垃圾。

「哼哼,就是覺得好幸福。我最喜歡的兩個人就坐在我面前,實在是難以置信。就像是滿月帶來的一場夢,這艘小船就這麼漂到世界盡頭也不錯啊。我和尼娜,還有雷——」

「……差不多了。我們只是在海上漂,如果順利的話寒流就能把我們帶過去。」

「吉草……誒?」尼娜反應過來後瞪大了眼睛。

「喂,你沒事吧?」利希特把手搭到青年的肩上時臉色猛地一變「喂,你發燒了啊,爲什麼不早說啊?你這個笨蛋!」

「你們等我一會,別亂動啊!」利希特跟着車轍的痕跡匆忙跑去了。

小船陷入了沉默。

但青年沒有賣,他現在仍是〈青年騎士〉。

青年的表情很是嚴肅。

今天是滿月。正好是每個月會有兩次的,潮汐漲落差異變大的日子,而且會持續好幾天。

沒過多久就有風拂過他們的臉頰,出口越來越近了。

有寒流經過的陸地附近會形成產量豐富的漁場,但浪潮也會因潮汐而陰晴不定。

青年無視尼娜朝前走去,看着眼前的白色花叢。

他的雙手伸進了吉草花叢裏,撐着地咳個不停。吉草的枝葉和花瓣四散飛舞,夜晚的空氣中漂盪着好似敷在臉上的白粉的香味。

三人都倒吸了口涼氣。在今年最後的滿月下,三人正爲眼前的光景愕然。

青年撐着樹幹站了起來。

「第一次也是第二次也是,我沒能保護好同伴。雖然還沒有女宰相就是〈那傢伙〉的證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想起〈利希特〉到底是誰了,但如果她想起來了,肯定會想辦法除掉知道自己過去的〈利希特〉,所以我要把女宰相寶拉——」

青年又開始劇烈地咳嗽。

「——……!」

「用來做壞事的話吉草是很方便的道具,但畢竟是北方地區的藥草,去市場買的話價格可能比拐賣孩子賺來的錢還要高,根據大海的情況有時甚至根本買不到。但如果能在這裏採集到大量吉草的話,鎮上會頻繁出現用奇怪的點心拐賣孩子的人也就說得通了。而且吉草在這裏……在女宰相的倉庫附近,果然那傢伙就是那時的——」

青年確實是利希特曾經的同伴,他的存在也讓尼娜有種不可思議的既視感。但不知爲何,他完全不打算講自己的事,包括名字。

——她說自己身邊的侍從在青年落水時看到了罪人的烙印。

「那個花怎麼了嗎?」

利希特的雙眼彎成了月牙。

後來青年和利希特得到了當時在看臺上偷東西的少年的幫助,還從他的口中得知女宰相好像將官用船僞裝成了自己的商船。於是利希特他們就乘上了官用船藏在倉庫裏,看到了警衛兵從倉庫裏搬運掠奪品的場面。後來在返回王都的途中遇到了納爾達國的船,利希特就借這個機會衝了出來——

利希特鼓着臉慪氣,可忽然又露出了笑臉。

靠岸用的小船一般用在大型船無法航行的淺灘或是往狹窄的地方運人和物的時候,小船沒有帆只能用槳劃,但這艘小船的槳早已消失在了海里。

「吉草就是你之前告訴過我的那個藥草吧?說是如果攝取量大的話就能讓人暈過去,但,但那不是北方地區纔有的藥草嗎?」

青年的咳嗽還沒停下,尼娜一邊拍着他的後背一邊無助地望着利希特剛纔離開的方向。她凝神去聽,但並沒有聽到返回的腳步聲,只有遠處翻滾的浪潮聲。

保管掠奪品的倉庫估計就在小道前方的斷崖的某一處。三人這麼想着,一起朝棧橋那邊走去。

尼娜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

到有礁石突出的那片海面時,小船漂到了最大的那塊礁石背後。

「代理競技會的時候我因爲個人的原因是抱着必勝的打算去戰鬥的,但同時也想着就算輸了也無所謂。看到那傢伙喜歡上只是村姑娘的你,還用蹩腳的演技幫助了那個偷錢袋的少年時,我就知道他就算真的成了〈蘭特弗裏德〉也肯定不會有問題,他肯定不會拋棄我們曾經弄丟的同伴。所以這一次,我絕對不能失敗。」

「沒什麼的!」尼娜慌張地搖搖頭。

「說了沒事的。」

「你的身體燙得跟烙鐵一樣,呼吸都不順,哪個〈正常人〉會燒成這樣啊!這種時候就別開玩笑了!」

「……你,果然是個好孩子啊。」

燈臺海角朝着西方延伸,有看臺那麼高的岸壁上還有好幾個洞窟。

「罪人……」尼娜回想起女宰相說過的話。

青年的語氣很是隨和。他帶着溫暖的氣場,不動聲色地在利希特喊出自己的名字時打斷了他。

「在特拉拉山丘的格爾維扎礦山裏都是因爲反抗國家聯盟被罰去採硬化銀的苦力,因爲採礦是很危險的工作,所以很適合能用完就扔的罪人去做。採礦時用的水裏面含有有毒物質,據說會損傷呼吸器官。」

「那個,是能順利到那邊去嗎?」

小船緩緩地划着弧線漂到了岸邊。

「一起做苦力的人?」

——他剛纔還說肯定不會有事,但真的沒問題嗎?不僅生病了還受了傷,也沒有接受完整的治療。

尼娜不禁大叫了一聲,彷彿跌進地下世界的感覺讓她縮起了脖子。

蕾絲一樣的花瓣和纖細的葉子——這種花在利裏耶國很少見。青年跪在地上,摘下一朵仔細觀察,還聞了聞味道。

青年垂着眼睛,他的頭髮在月光下好似金砂般閃着光。那顏色十分美麗,像是帶着金黃色的夕陽。尼娜現在能理解他曾經爲何會想着在沒錢的時候去賣頭髮了。

「應該能行。」

青年深呼一口氣,他終於緩過來了。

藉着微弱的月光,尼娜發現除了眼前的,旁邊還長着好幾叢吉草。

「是啊。先不說漂到世界盡頭是不是個好主意,但能看到你的戀人我也很開心。而且還是個就連揹着超級巨貓也仍然能堅持住的頑強的人。到這個國家的時候,我看到你一直從帳篷裏盯着尼娜看,還擔心是不是你單相思,擔心尼娜是不是被迫跟着你的,但現在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

三人穿過洞穴後來到了一處海灣。

隔着船底,尼娜感覺到海水的流向變了。船速越來越快,燈臺海角也近在眼前。照這個速度的話很可能會直接撞上崖壁,小船就好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給牽引着,來到了海角的面前。

青年感受到尼娜落在自己左肩上的視線,小聲笑了笑說:

「……因爲燈臺海角附近的海流,就連南西雷西亞也異常的冷,而且王都附近的蘋果和榲桲也變得又澀又硬。更何況這裏是寒流的終點,冷得和冰窖一樣,所以就算北方的植物能在這紮根也不奇怪,種子估計就是鳥帶來的,或者是順流漂過來的吧。」

這裏是遠離街道的海灣,根本沒法給青年治療,而且三人都沒有水。不過森林裏面可能會有水源,掠奪品裏面可能也會有醫藥類,如果找到了柴禾和油,還可以用來取暖和照明。

剩下的十名騎士什麼也不知道,只是在前夜祭上喝醉了酒,然後在睡覺時被王兄派來的五個騎士連同船一起推出了海。原本想着他們會被路過的商船所救,但結果卻被尋找〈犯人角色〉的警衛長髮現,並將他們全部殺害然後利用到了王冠盜竊事件中。警衛長在將他們的遺體搬進〈貝之城〉時被青年看到了,青年和警衛長他們戰鬥後受了傷,從連接水上競技場的迴廊掉進了海里。

「啊啊。我們從官用船的船艙裏看到過,警衛兵他們就是在這附近停船,然後用靠岸小船搬運掠奪品的。雖然不知道洞窟裏面是什麼樣子,但肯定和他們的倉庫是連通的。官用船雖然沉了,但其他地方應該還有可以用作證據的掠奪品。」

「吵死了,別在我耳邊大喊啊。被冬天的海水泡過後肯定會發燒吧,我和某人不同,〈正常人〉都是會發燒的。」

月光被擋住後四周陷入了黑暗。

「這次絕對不能失敗……?」

青年呼出一口氣,白色的吐息被寒冷的月光照得發亮。他稍微想了想繼續道:

「但我聽說是在西雷西亞國的王都近郊。和他們故意安排警衛兵看守〈真正的商船〉一樣,說倉庫在龍爪諸島也是女宰相爲了轉移人們的注意力故意放出的謠言。船隻一般都會避開巖場較多且海流複雜的南岸,所以將倉庫設在這裏的話就不會被人發現。他們就在漲潮的時候接近岸壁,退潮的時候再利用顯露出來的道路漂過去。還真是虧得他們能想出這種法子。」

左手邊是在深藍的夜空下露出歪歪扭扭的輪廓的陸地,細長的燈臺海角的影子變得越來越大。

沉在水底的舊金幣和玉石在月光下彷彿寶石般燦爛。坐在船頭的青年先下了船,確認好腳下的路是平穩的之後就讓尼娜跟着下來,在最後的利希特也跳下了船。

「那個……」

青年剛要垂下眼,忽然被尼娜身後的東西吸引了注意。

青年忽然看向小船的前進方向。

——當然,事件的始末他還是說給尼娜聽了。

尼娜聽後有些喫驚地問:

扇形的陸地部分相當寬廣,四周還生長着繁茂的果樹。外緣被斷崖包圍,岩石凹凸不平,洞窟也不少。

王子派的代理騎士團中有十五名騎士,雖然當時懷疑所有人都是王兄派派來的間諜,但實際上包括青年在內只有五名是被馬克西基裏安公安插進去的。

「————……」

「是吉草。」

青年對尼娜道歉,尼娜只是有些迷茫的應聲然後縮起了腦袋。

「誒?」

在黑夜中好似發着淡淡光芒的白花像光苔一樣裝點着海灣。仔細一看,尼娜發現還有許多在山裏長大的自己從未見過的花草。

前方亮得刺眼,尼娜不禁眯起了雙眼。

青年小聲嘀咕的時候,船忽然晃動了一下。

忽然,青年咳嗽起來,他蜷着身體蹲在了地上。

「原來如此。那晚你之所以會碰巧看到警衛兵搬運遺體,是因爲你正在探查方便入侵的路線吧?爲了把我殺掉。……你還真是恐怖,從貝之城掉進海里之後竟然還活下來了,甚至闖入了我重要的倉庫。你們這些低賤的老鼠真容不得我大意。」

「——!」

話音剛落白刃就劃破了夜空。

青年立刻站起來將尼娜扯到自己身後。落下的攻擊好似照亮黑夜的月光,鮮血從青年的肩膀飛濺而出。

「!」

滴落的硃紅落在了吉草那白色的花瓣上。

尼娜瞪大了眼睛,黑髮被劍風帶着飄揚起來。青年的右肩受了重傷,但他還是拔出了曲刀。與他對峙的是單手劍。

波浪形狀的劍身在空中舞動着,每一擊都很沉重。雖然單手劍很輕,但青年的曲刀還是會偶爾敗下陣來。裝飾着外套的孔雀羽毛像翅膀般飛舞着——女宰相寶拉苗條的身姿在黑夜中躍動着。

尼娜爲眼前出現的人和發生的事震驚不已。

二人的對峙並沒持續多久,雙方的劍技不相上下,但青年早已滿身瘡痍,且女宰相在身高上有優勢。

「!」

悲鳴一般的金屬聲響起後,曲刀在空中迴轉着消失在了黑夜裏。

青年摔進了花叢裏,揚起的吉草花瓣像雪花般落在了他身上。

「你沒事吧?」尼娜朝着青年跑去,看到女宰相寶拉也走過來後,她條件反射地把手伸向了身後,但身後並沒有箭筒和短弓。

即便如此,尼娜還是將青年護在身後。

「晚上好,好久不見了,尼娜大人。」寶拉衝着尼娜微笑。

「你着急忙慌地逃離了王都,但沒想到竟然在這再會了。……雖然我原本打算先解決那個青年的,但總之你們三個都逃不掉。所以你不用擔心,沒事的哦。那邊也是,在海上託你們照顧過的警衛長已經過去了。」

「那邊……」尼娜一臉詫異。

尼娜順着寶拉的視線看向斷崖,那裏有點點燈光在黑夜裏閃爍。剛纔停着小船的岸邊也出現了燈光,還有怒吼聲傳來。

——利希特先生——

「糟了,再不快點的話就沒有回去的路了。」

剛纔條件反射地蹲下的尼娜和青年抬起頭,看到的是關上的柵欄和已經遠去的警衛長的背影。

寶拉突然大喊起來。

不知何時,她的身後站着身穿外套的警衛長。

看到雙手撐着膝蓋站在面前的利希特後,尼娜正要開心地露出笑臉,可忽然聞到利希特的身上充滿了血腥味。

「終於找到你們了。」利希特喘着氣「啊,太好了。」

「!」

「……果然你就是當年那個貨攤的店主啊。」

寶拉嘀咕了一句後看向趴在吉草叢裏的青年和尼娜,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挑起了嘴角。

寶拉的劍技應該不及國家騎士團,但她如果穿上戰鬥競技會用的裝備站上競技場,她那拉進距離時的動作和毫不猶豫伸向對方的刀刃一定會讓人覺得違和。她的動作給人一種不在乎命石,只想奪人性命的感覺——

「你……難道要把我們——」

一直在咒罵的寶拉因爲失血過多,不知何時暈了過去。

「你們對我的商品很感興趣吧?那就請你們在這裏調查個幾年吧,我暫時要離開這裏了。下次就是另一個我來和你們見面了……不,抱歉,已經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青年倒吸了口涼氣。

尼娜還沒來得及喫驚,一個尖銳的東西就比在了她的脖子上。

忽然有沉重的金屬聲傳到尼娜的耳畔。

「可惡,那傢伙,開什麼玩笑啊!」倒在地上的寶拉咒罵着,在血泊裏掙扎着,因爲使勁抓撓着地面,指甲也飛了出去。

「王子呢?這次應該處理好了吧?」

「!」

——外面傳來了長靴的聲音。

「尼娜——……啊!」

沙灘那邊的海浪聲讓寶拉回過神來。

尼娜抬臉看着寶拉使勁搖頭。

寶拉用另一隻沒有拿劍的手抓住了困惑的尼娜。

乍一看和在王都吉茲巴赫的中央棧橋上見到的差不多,像是從商船上運下來的貨物。但照進洞窟的月光讓尼娜發現這些木箱有的很乾淨有的長滿了青苔,能夠看出有的已經在這堆了很多年了。

尼娜不禁問出口,寶拉聽了恭敬地回答道:

「……酒館被襲擊之後,我看到賊人把臉部燒傷的你搬出去了。在挑選代理騎士團團員的地方競技會上,我發現警衛長和副警衛長就是那些賊人,他們就跟在〈女宰相寶拉〉的身後。……我覺得你就是當年的店主但性別又不對,也沒有其他證據。」

柵欄落地後洞窟震動了一會,月光照耀着揚起的煙塵。

塗了指甲油的手正握着一個金屬製的閘,尼娜順着閘向牆壁看去,不禁瞪大了雙眼。剛纔走進洞窟的時候她還沒發現,在洞口的天花板裏還藏着金屬製柵欄。

寶拉扭過頭。

他抹了把嘴角站起身,看到長相柔和的美婦人正慈愛地抱着一個少女。在他看到少女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單手劍時,青年開口了:

「不過,關於這片海灣,我還挺了解的。這裏是我從女神馬特爾那得到的特別的恩惠。」

「已經受夠了,沒法再跟着你幹下去了。」警衛長說完這句話後一口氣拉下牆上的閘,失去支撐的柵欄就降了下來。

「請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尼娜大人。我也不是自願要成爲〈寶拉〉的,爲了奪回自己的恩惠,我原本也打算扮成其他貴族,但因爲這個青年和王子我只能扮成女人。……啊啊,對了,你好奇的就是爲什麼寶拉會變成〈我〉吧?」

「站起來。」她用單手劍懟了懟二人。

察覺到尼娜的詫異後,寶拉困擾地耷拉下眉毛說:

劍風穿進洞窟,鮮血飛散到牆壁上,寶拉脖子上的孔雀羽毛也在斷裂後飄落在地。

「可惡!」

「那邊不錯呢。」寶拉環視四周,用劍尖指了指距離棧橋比較近的一個洞窟,洞口兩側長着茂盛的蕨類植物。

寶拉滿臉詫異,緊接着就渾身顫抖起來。

青年露出柔和又無奈的笑臉望着二人。

尼娜注視着遠處的火光,背上滲出冷汗。警衛長是打算砍傷寶拉後逃跑,還是想連同海灣一起把她——把他和其他所有證據一起消除?

包圍着海灣外緣的斷崖上有無數個黑黢黢的洞窟,伸向夜空的巖壁凹凸不平,仔細一看有些洞窟的洞口處還架着木製的梯子。

吹進來的晚風中混着煙霧的味道。回過神來,照亮周圍的早已不只是月光,外面繁茂的樹木中出現了火焰,還升起了好幾縷狼煙一樣的白煙。

「特別的……恩惠?」

「利希特先生!在這裏!在洞窟裏!」

被單手劍斜着砍了一刀的寶拉摔到了尼娜的腳邊。

「你到底是,是誰?」

倒在吉草叢裏的青年顫抖着後背吐了口血。

——這個人——

「酒館的襲擊……燒傷……」

「什麼啊……這什麼意思?內訌嗎……」

青年使勁抓着柵欄。

——真的……是這裏。是保管掠奪品的地方。

但無論再怎麼使勁,最多也只是稍微露出點縫隙而已。知道用蠻力行不通後,二人就去木箱裏找有沒有能用的東西,但裏面全是織物和玻璃製品。

見他不做聲,寶拉繼續道:

「總之,得趕緊離開這裏。」

看到眼前有個柵欄擋住去路後利希特匆忙停下了腳步。

警衛長沒有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洞口站着寶拉,洞窟裏面只有青年和尼娜,周圍也沒有其他警衛兵。

「海灣的通道只有在滿月或是退潮的時候纔會出現,但偶爾也會有遇難船隻的船員漂流過來。所以爲了把不老實的入侵者關起來,我在數個洞窟的洞口設置了陷阱。」

寶拉剛纔說利希特被警衛兵襲擊了,而且他手上還沒有武器。他被打得鼻青臉腫,因爲沒穿盔甲受了很多傷,能看到他破爛的衣服下有好幾處血紅的傷口。

「我之前聽說有個少年在尋找拐賣孩子的〈青年店主〉,而那個少年居住的酒館的老闆突然賺了很多錢,在當地還挺喫得開。所以我想把礙事的人都除掉然後把金幣也全部搶走,可我闖進那家酒館後,並沒有找到看到了〈青年店主〉相貌的〈利希特〉。結果我還被燒垮的房梁壓得不能動彈,真是遭罪啊。」

尼娜海藍色的雙眼亮了起來。

「不知道……」

洞窟外流淌的煙霧中出現了人影,還有拼命呼喚青年和尼娜的聲音。

尼娜感覺寶拉身上的氛圍變了。

尼娜和青年走了進去。

尼娜和青年以爲是警衛兵來了,趕緊擺好了架勢。可映入眼簾的是在黑夜中也很閃耀的金髮。

警衛長來得太過突然,寶拉不禁皺起了眉。

尼娜摔倒後,寶拉立刻從上段砍了過來。她憤怒地攻擊一個接一個,青年和尼娜拼命地躲避,但還是被打到了好幾次。寶拉的編髮都散開了,亂糟糟地搭在額頭上,白粉脫落後露出了醜陋的紅黑色燒傷傷疤,她的單片眼鏡也在激烈的攻擊中掉下。

警衛長使出全力踢了跪在地上的寶拉一腳。

她把尼娜小小的身體攬在懷裏,重新將劍架在尼娜的脖子上,然後環視提燈如螢火飛舞的海灣說:

「你遭罪?你,你說什麼呢!」

被關進洞窟後如果再被大火包圍就真的沒救了。青年使勁咬着牙,想把封鎖洞口的柵欄舉起來,尼娜也趕緊過去幫忙。

因爲突然的事態而縮着身體的尼娜忽然吸了吸鼻子。

「尼娜大人還真奇怪,這

我怎麼會知道

呢?」

尼娜看了看洞窟內部後也不禁渾身僵硬。

尼娜呆呆地重複着,帶着疑惑的眼神看向青年。青年只是皺着眉抿着嘴脣,他乾瘦的臉上還留着燒傷的痕跡。

尼娜抓着柵欄使勁朝外喊,沒過幾秒那人就跑過來了。洞口的植物搖了搖,利希特像撥開黑夜般,衝到了洞口。

青年無奈地嘀咕着。

看着青年險峻的表情,寶拉嘲笑道:

「曾經我的恩惠被偷走了,那我再偷回來也是無可厚非。……啊啊,但我並沒有憎恨任何人,只是覺得

有趣

而已。無論是拐賣愚蠢的小孩還是搶別人的商品亦或是殺害海商都很有趣,還有因爲金幣而笑容滿面的貴人;購買掠奪品的市民;被海盜保護着的〈貝之城〉和國王,全部都非常有趣。」

「你也是哦,讓我遭了罪,利裏耶國的〈少年騎士〉。你搶了我的〈紅色猛禽〉,那可是個十分稱手的道具啊。加爾姆國在那之後就跟個縮頭烏龜似的,你知道這讓我有多麼辛苦嗎?這回也是,把一切都弄得一團亂。你裝出一副笨拙的少女模樣欺騙我,把我耍得團團轉啊。我不得不整日面對王妃的抱怨,還要白白給貴族鞠無數次躬,甚至在籌款的時候掉進了納爾達國國王的奸計裏——沒錯,都怪你!」

寶拉笑了,雙眼眯成了月牙。

青年猛地抓住尼娜的腿。

「好,好的。」

「對不起,我來遲了。警衛兵在我身邊轉個不停耽誤了些時間。……不用擔心我,尼娜,我精神好着呢,只要我最喜歡的戀人和我最喜歡的朋友都平安無事就行。而且我體制特殊,對各種傷害都挺遲鈍的,對吧?」利希特歪着腦袋,把手伸進了柵欄裏,溫柔地撫摸溼潤着雙眼抬頭看着自己的尼娜的臉頰。

「明明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了,可你卻全給我毀了!都是你的錯!你這個臭小鬼!」

青年說的是那個欺騙利希特拐賣小孩的店主。雖然寶拉有着女性中很少見的高挑身材,但塗了白粉的那張臉怎麼看都只是個高貴的婦人——不過,第一次見面時,她拉起被副警衛長打倒的尼娜時的手勁很大。她使用單手劍時發出的金屬聲也能讓人感覺到她的攻擊是強有力的,就算穿了盔甲也還是會受傷。

「這是……」

「!」

警衛長皺起那張海獸一般的臉,隆起肩膀低着頭。

「誒?」尼娜扭頭看向自己身後的寶拉。

「沒錯。我掉下遇難的船後醒過來就發現自己漂到這裏來了,當時這裏開滿了北方纔有的吉草,沙灘上是買我做苦力的海商的遺體,還有把我當牛馬使喚讓我搬上船的貨物。果然,掌管豐收和誕生的女神馬特爾是公平的。」

寶拉靜靜地俯視着尼娜那雙因爲憤怒而溼潤的海藍色雙眼,單片眼鏡下的眼睛閃着危險的光。

洞窟裏堆着幾十個大木箱。

寶拉露出了柔和的微笑繼續道:

「不,王子他——」警衛長距離寶拉越來越近。

「!」

不知何時拉近了距離的寶拉以滿月爲背景,將劍尖對着尼娜。

注意到尼娜半天沒做聲,利希特氣喘吁吁地站直了身體,抹了一把滿臉的血和汗笑着說:

——這個味道是——

感覺後背被劍指着,咳嗽的青年和氣喘吁吁的尼娜只好任寶拉指揮着朝前方的斷崖走去。

「所以你就一直在調查我?那在王都和郊外也一直在我身邊晃個不停的人也是你吧?不知天高地厚地胡來的話,可是會踩到毒蛇的尾巴啊,你真是愚蠢,還是和當年一樣呢。」

她猛地回過頭,看到寶拉正站在洞口,把手搭在牆壁上。

堵住洞口的是爲了關入侵者而設置的鐵柵欄,三人商量過後決定用裝了玻璃製品的那個最結實的木箱逃出去。

青年和利希特一起抬起鐵柵欄,然後尼娜把木箱塞進露出的縫隙中。柵欄差不多被撐在了膝蓋的高度,尼娜便彎下腰爬了出去。

確認尼娜出去之後,青年就小心翼翼地鬆開了抬柵欄的手,支撐着柵欄的木箱隨之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尼娜原以爲青年會跟着自己出來,可他卻走到了寶拉旁邊。

見青年將雙手伸進寶拉的腋下打算將他拖過來,尼娜和利希特都皺起了眉。

「爲什麼要帶上那傢伙?」

「這是重要的〈證據〉,他失血過多了,得趕緊送出去治療。爲了解決西雷西亞的問題,必須要把這傢伙帶上,一定要想辦法讓他活着到王都——」

「——救不了了!」寶拉突然大喊。

他撞飛青年,從柵欄的縫隙中爬了出去。應該是因爲失血過多而導致意識混亂,寶拉一直在喊着毫無邏輯的話。

「啊啊啊,馬車要走了,戴着孔雀毛的那傢伙,給我站住!」

胡亂爬行的寶拉一腳踹到了木箱上。

「!」

在木箱發出炸裂的聲音時,利希特抱着尼娜快速朝後方躲閃。

那木箱原本就撐不了多久,一點微弱的衝擊便讓那木箱支離破碎。粉碎的木片四散,柵欄又重重地落下了。

「可惡,啊啊啊!」

柵欄落下時擦出的火花點亮了寶拉踉蹌着逃跑的模樣。

被滿月照耀着的黑夜早已被燃燒森立的大火取代,大火已經覆蓋了半個海灣,四處傳來樹木被燒得劈啪作響的聲音。熱氣造成的上升氣流打着旋升上了斷崖。

利希特呆呆地看着被火焰包圍的海灣時,青年忽然說:

「你在幹嘛啊!快去追他啊!」

回過神來的利希特猛地扭頭。

冷冰冰的鐵柵欄隔開了青年和利希特。聽着逐漸遠去的寶拉的怪叫,利希特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

他的雙眼因爲想起了過去而漸漸溼潤,因發燒和刀傷而沒了血色的臉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幹嘛擅自做決定啊?你什麼意思啊!喂……你等等,等一下啊……不要,真的,我……求你了……求你了啊!雷……雷尼……雷尼,雷尼!」

利希特慢慢瞪大那雙新綠色的眼睛。

「但是你……你卻覺得都是自己的錯,壓根沒有懷疑過我。我明明撒了那麼骯髒的謊,你卻還相信着我……所以這次,唯獨這次,我想好好履行自己身爲大哥的職責。我想守護好你的今天。」

青年自嘲地笑了笑繼續道:

「……該問在幹嘛的……是我吧?你還在說什麼傻話啊?你等着,我現在就救你——」

「利希特好好地成爲了〈騎士〉,好像還和喜歡的女孩幸福地生活着。」

利希特茫然地嘀咕着。

草地上的火勢急速蔓延,花草和大地一起被燃燒殆盡。讓許多孩子痛苦的北方地區的白色花朵,像是在做着垂死掙扎般搖曳着,最後變成灰燼消失於黑夜。

他又重新看向利希特,重重地點了點頭。

照進洞窟裏的火光給青年染上了紅色,他那頭銅色的頭髮像令人懷念的夕陽般閃耀着。

青年看着利希特,聲音非常平靜。

「……〈青年店主〉拐走同伴的那件事,不是你的錯。」

「你該救的人不是我,是那邊的證據啊!」青年蓋過了利希特沒說完的話「你再不快點,那傢伙會被燒死的。而且你再磨蹭下去就要漲潮了,就算我成功離開這個洞窟,到時候海灣的路也已經沉進海底了,那我們就一個都別想活!你快去吧,別磨蹭了。」青年抬了抬下巴示意寶拉逃跑的方向。

青年怒吼着。

「……誒?」

「——雷尼!」

青年開心地看向尼娜。尼娜正瞪着眼睛,使勁握着拳頭捂着胸口。

面對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青年,利希特使勁抓着柵欄,死死盯着他。

「第三次?」利希特的聲音沙啞,痛苦地皺起眉,但他的手仍然死死抓着柵欄,像是要嵌進去一般,拼盡全力往上抬。

「再見了,小心點啊。我去找找裏面有沒有能出去的路。」

「去賣琥珀的時候我其實想過逃跑,想着乾脆獨吞所有金幣扔下你們逃跑。……所以我纔沒能搭上原本的那艘船,結果在後來乘上的那艘船上遇到了暴風雨把金幣都弄丟了。」

「等等啊……你搞什麼啊……」

遠處的火光越來越刺眼。

「你差不多得了!你還打算讓我再失敗第三次嗎?」

利希特搖了搖頭。

乾瘦的背影消失在了冰冷的黑暗中。

青年的咳嗽聲在洞窟裏迴響。

「你別說了,雖然知道你喜歡開玩笑,但現在我完全笑不出來。如果我走了,你怎麼辦啊?……我好不容易見到你的啊。我本以爲再也見不到了,我原本都放棄了,可終於又見到你了啊——」

「對了,還有件事要告訴你。」青年忽然想起了什麼「約倫和盧卡在那場火災中死掉了。」

「梅拉尼去做生意了,阿希姆乘船出港了,卡特琳結婚了還生了兩個孩子。托比亞斯和卡爾不知道去了哪,而利希特……」

他抓着柵欄喊:

他終於回過神來,使勁搖晃着柵欄,天花板上因震動掉下來的石塊砸到了利希特的臉上。他不顧自己臉上的血仍在使勁,朝着遠去的青年用顫抖的聲音大喊:

說完後,青年轉過身背對着利希特揮了揮手。

「如果我遵守了約定早點回去的話,同伴和鎮上的其他孩子們說不定就不會被拐了。因爲後悔,我就想着一定要把那傢伙繩之以法。在你離開利裏耶國之後我也一直在找他……可結果被他發現了,害得酒館也被燒了。我還算什麼大哥?就是個蠢貨啊。」青年的聲音顫抖着。

青年看着他,咬着牙說:

青年被火光晃得眯起了雙眼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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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1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二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2 繁星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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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終章

第三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3 鳥兒留下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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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第四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4 渴望羽翼的金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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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五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5 龍王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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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5章
  8. 08第6章
  9. 09終章

第六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6 看得見的神之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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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第七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7 締結希望的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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