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締結希望的海角

第3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2.7萬 字

「好像就是在那裏看到商隊的,那羣人看起來和海盜沒什麼兩樣,邁着沾滿了血的長靴沿着街道向北邊去了。」

「啊啊,真恐怖。」

兩個上了年紀的農婦一邊從井裏打水一邊聊着,他們旁邊有位行商的女性縮着脂肪豐厚的肩膀,還在不停地搓着手。

十二月中旬。

儘管這個內陸國遠離颳着寒冷海風的西雷西亞國,可早晚還是冷得能呼出白氣,農婦爲了取暖就連打水時也緊緊挨在一起。在他們身邊將打上來的水灌進皮革袋的少女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那個,我的母親也看到了。說是那些騎士壯碩的像牛,劍帶上掛着的曲刀也大到快要直插地面。」

「像牛?那你這樣的小個子豈不是會被他們一腳踩癟。」

行商的女性看着少女微笑。

上了年紀的農婦也點點頭繼續說:

「畢竟他們打敗了警衛兵入侵了〈貝之城〉還搶走了王冠啊。先王陛下逝世以來日子就一直不安寧,好不容易定下了新王以爲終於能有個安穩日子了,結果卻發生了這種事。我聽說還要召集外國的軍隊討伐王兄殿下,到時候西雷西亞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烽火臺後面升起的太陽照着農婦擔憂的面容。

這裏是位於王都吉茲巴赫東北偏東方向的街道邊。

古代帝國時期留下的烽火臺是在戰亂時作爲放哨塔用於防守的設施,現在則是旅人用來躲避野獸和雨水的地方,有些區域也會將其用來開餐飲店。

連接着西雷西亞國和位於北部的納爾達國的主道外有幾條街道朝着沿岸延伸。農婦們身後的烽火臺上偶有在附近鎮上賣農作物的農民或是商人駐足,從那上面還可以眺望到種植杏仁的田地。

老農婦打好了給拉車騾子喝的水後問少女:

「是父母讓你出來擺攤的嗎?你也要當心啊。」

「好。」點頭應聲的少女好像是獵人家的孩子,她的外套下穿着村姑娘常穿的裙子,背上還斜揹着短弓和箭筒。

微胖的商人從背後的簍子裏拿出賣剩下的葡萄乾和堅果遞給少女。

在新年即將到來的時候商人都會賣些用於製作節日點心的材料,但由於先王突然離世,今年的許多活動都被下令中止了。原本新王將在開年時舉辦即位儀式,可王冠卻被人偷了。所以不知道這即位儀式還能否順利召開,商人的生意也就隨之受了影響。

「謝謝。」看少女受寵若驚地接過去後,商人就朝她揮揮手和農婦們一起離開了。

尼娜扭過頭,看着被冬日夕陽染紅的西方的地平線。

——又收了別人的東西。

王兄之前讓自己的人潛入王子的代理騎士團,想借此陰謀獲得王位。他很可能會因爲失敗而自暴自棄奪走了王冠,可就算他現在發動內戰也並沒有什麼勝算。那麼,在王冠盜竊案中會獲利的就是藉此事件毀掉與利希特的約定並以王權獲得各國協助好討伐王兄的新王馬塞爾——也就是代替年幼的他擔任國政的女宰相寶拉。

尼娜用撿來的枯樹枝生了火,然後在三腳式的爐子上架起小鍋。

因爲是作爲隨行團員來到西雷西亞國的,所以尼娜只帶了一捆備用的箭,加上箭筒裏在代理競技會上受損了的箭也才只有六十支多一點。因爲派兵的傳聞,各店鋪的武器價格漲了不少,就連旅館街的武器店也是缺貨狀態。而且尼娜擅長使用的短弓和箭矢本就不是什麼熱門商品,所以存貨很少。

她及肩的黑髮編成了麻花辮,外套下穿着背心和到膝蓋的帶腰帶的裙子,這打扮和西方地區沿岸部的居民別無二致。尼娜已經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計劃付諸了實踐,但每當看到騎馬隊朝着沿岸而去的時候她還是感覺戰火在步步逼近西雷西亞。

至於寶拉——估計會以某種方式送個人到尼娜身邊對付她,到時候——

利希特故意用這種不明所以的表達方式提醒尼娜,這樣就算被人發現了紙條也不會有危險。

尼娜在草叢後找到了拉貨車後才終於鬆了口氣。

尼娜抿緊嘴脣,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向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公派兵一事還未發佈正式公告。因爲要等國家聯盟確認此次派兵的正當性,各國軍隊現在就一邊在匯合前防着王兄的突然襲擊並阻止王兄加強防禦一邊估量改在何時正式發佈派兵的消息。

爲了成爲利希特的〈盾〉,尼娜打算——裝成搶走王冠的犯人引發騷亂。

太陽的最後一縷光芒照過來時,尼娜放開了馬開始收拾火堆然後爬上了拉貨車。她枕着短弓和箭筒,穿着盔甲鑽進了睡袋裏。仰着臉,就能看到已是薄暮的天空中掛着細長的月亮。

對消失在街道盡頭的拉貨車和人影深深鞠了一躬的少女——尼娜露出了過意不去的表情。

這裏是位於西雷西亞國東邊國境的森林。

對手已經知道了尼娜的目的。

她眯起眼看着已經變成一個小點的騎馬隊。

尼娜將馬首轉向東邊後踢了一下馬肚子。

代理競技會已經定下了新的國王,西雷西亞本應該就此獲得安穩的日常。利希特答應幫助宰相寶拉加入代理騎士團的條件是要她保證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公在其領地內的生活。可王冠被搶後,見證人爲了完成自己保證代理競技會結果的職責,決定幫忙討伐被視爲犯人的馬克西基裏安公。

尼娜想起在〈貝之城〉看到的滿月和在宿舍塔時悄悄朝自己揮手的戀人。她沒法想象利希特是否平安無事,只在腦海裏描繪他說着「明天見哦。」然後開心地眯起眼微笑的模樣。

自從在團舍和兄長一起訓練騎術以來,尼娜就經常騎着這匹叫「鹿毛」的馬外出。它擔心地看着尼娜,那黑亮的雙眼看得尼娜不禁伸出手臂抱住了它的腦袋,然後緊緊地用自己的臉貼着它。

她往身體裏注入力量,挺直胸膛策馬而去。

給馬餵了水後爲了避免夜露,尼娜藉着旁邊的樹幹和拉貨車搭了個小型的遮雨帳篷。

把葡萄乾放進掛在馬鞍上的行李袋後她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藉着道具騎上了馬。

她有種在競技會上等着銅鑼敲響時的緊張感。

「……但是,沒事的。」

「……目前還沒問題,但提前準備着比較好吧。能弄來備用的短弓和兩捆箭……不,三捆箭就是最好的。」

尼娜時而打扮成騎士的樣子製造目擊情報,時而扮成村姑娘一邊散佈流言一邊沿着主道北上。尼娜的做法並不巧妙,但因爲人們對王冠盜竊案的關心程度日益增高,所以她的計劃進行得還算順利。計劃開始於十二月上旬,現在已是中旬,尼娜仍在國境東邊附近一點點地散佈着流言——

如果宰相選擇派出先遣部隊追趕犯人的話就意味着要分散士兵,那多少都能影響行軍路線的確認工作。如果選擇派出警衛兵,那就會導致王都的人手不足,利希特的行動也能因此方便許多。

彷彿能帶起陣陣漣漪的晚風輕輕搖晃着小帳篷,帶着些微寒冷拂過尼娜沉睡的臉頰後消失在了彼方。

尼娜不知道自己的計劃是會妨礙他們確保行軍路線的工作還是會幫到利希特,但總之都是對己方有利的。

如果自己想保護的同伴因爲被對手包圍而無法行動的話,那首先要做的就是拆掉對方的包圍網。所以尼娜打算故意做出顯眼的動作引起對方的注意——即佯攻。

附近的樹枝上有夜鶯騰空而起。

無人的街道上蒙着尼娜策馬而揚起的灰塵。她忽然想起託費爾說過如果要在馬上射箭的話就必須夾緊馬身。

尼娜自言自語道。

冬季沒什麼獵物,所以前來打獵的獵人也沒多少。而且這附近的針葉樹樹脂質量不佳難以乾燥,所以也沒法作爲柴火賣進沿岸部。

尼娜單獨行動後過了十天,期間經常有人像剛纔那樣分東西給她或是擔心她的安危。

馬的肚子很溫暖——那是活物的觸感。在不知明天會遇到何事的異國邊境,溫暖的馬肚子讓尼娜感到了安心,但同時也讓她再次切身感受到自己是孤身一人。

可後來在尼娜拿着假王冠繼續進行僞裝工作時差點被人逮捕了。

當時她穿着盔甲站在要塞旁的井邊,還故意將皮革袋落在了守門的士兵面前。從皮革袋裏滾出來的是她之前在貨攤上買來的有藍色寶石的假王冠。地方的要塞兵並沒有見過真的王冠,所以那士兵立刻吹響了號角,開門派出了幾十名騎馬兵追趕尼娜。

——在裝作犯人的過程中最麻煩的就是尼娜矮小的身材和她隻身一人行動這兩點。

「我現在能騎馬了,也會認路了。手裏有武器有食物也有旅行用的裝備,儘管和那時一樣是冬天,但這次只有晝夜會呼出白氣,沒有冷到下雪的程度。雖然身邊沒有幫手,但也沒有把我塞在行李袋裏,威脅要挖掉我眼珠的人。」

冬天的白晝很短。既然已經確認流言傳到了什麼程度,那就得趁天還沒黑返回野營地。呼嘯於荒野的冷風颳過尼娜有些僵硬的臉頰。

◇◇◇

「我不能給馬爾莫爾國的各位添麻煩,而且必須儘快把宰相閣下託付的行軍許可證交給奧斯特卡爾國王陛下。」尼娜說自己會在身體恢復後追上他們,於是就留在了旅館街修養。

等到大家朝着東邊離去後尼娜就趕緊去街上買了需要用的東西然後當天返回了西雷西亞國開始實施計劃。

尼娜從外套荷包裏掏出錢袋,把金幣和銀幣倒在地圖上清點起來。

「今天也多謝你了。」尼娜摸了摸馬肚子。

——太好了,找到了。

尼娜立刻扔掉假王冠逃跑,蒼白着臉跨上了馬背,用了兩輪沙漏才逃到了郊外。衝進森林深處後她終於甩掉了追兵,結果在正要下馬的時候因爲筋疲力盡而直接倒在馬背上沉沉睡去。

尼娜低着頭蹭上馬的鼻子。

中隊長因爲擔心還說要留下一個士兵照顧尼娜,但尼娜以這會讓馬爾莫爾國的護衛工作出現紕漏爲由拒絕了。艾麗澤公主想盡快結束這毫無意義的旅途立刻回國,所以對磨蹭的他們表現得很是不耐煩。但這也正好幫了尼娜一把,讓她得以獨自留下。

詳細記載着西雷西亞國小鎮和街道的地圖上以王都吉茲巴赫的東南方向爲起點朝着北邊打了好幾個叉。那都是尼娜裝成盜取王冠的犯人所活動過的地方。

尼娜熟練地搗碎了肉乾和乾糧,和着從農婦那收到的果實一起加入鍋裏熬粥。在山嶽地帶的村莊里長大的尼娜除了有破石王奧爾沙的子孫這一特殊身份外就是個普通的村姑娘而已。到王城後她也會因爲絢爛的街景而無所適從,在王侯貴族面前也會緊張到張口結舌。所以她在彷彿能聽到野獸吐息的異國森林裏反而更能冷靜下來。

朝着北方延伸的主道的右手邊主要生長着杉樹、松樹等常青針葉類樹木。雖然常有旅人去森林深處打水而形成了一條小道,但因爲樹木繁茂遮天蔽日,還是會因爲視線不佳而難以前行。

——尼娜是在離開王都吉茲巴赫的第二天開始單獨行動的,當時利裏耶國的中隊長他們正護送回國的馬爾莫爾國特使一行越過了國境的森林進入了旅館街。

出發前就說過自己身體不適的尼娜在路上頻繁掉隊,還要求休息了好幾次,導致行軍的路途非常緩慢。

——不,即便如此我也要繼續一點點地散佈流言。

巨大的振翅聲最終被順暢的呼吸聲所掩蓋。

她迅速把手伸向箭筒,但那十幾名騎士只是揚着灰塵朝街道西邊策馬而去。

無論王冠盜竊案的真相如何,只要有人目擊到了嫌疑人,女宰相就不可能坐以待斃。

就算只是散佈流言也還是需要確切的目擊情報。雖然尼娜穿上盔甲後能讓人看不出性別,但小個頭的她若想裝作兇惡的罪犯還是不足以讓人信服。於是尼娜就借用道具和自己不顯眼的身材在四處僞造犯人逃跑時留下的痕跡。

有些事是即使努力也無法改變的。雖然連一輪沙漏都撐不過的雙腿現在能撐過三輪了,但這仍然只達到了一般騎士的耐力的一半。雖然終於能將大劍舉過上段,但她仍然沒有將其作爲武器戰鬥的力量。雖然個頭長高了些,但仍然會被人誤會成小孩。面對強勢的人也仍然會膽怯,會支支吾吾。

尼娜發現紙條的真正含義後就注意到已經有警衛兵在監視自己了。而利希特當時估計就埋伏在城邑中,其他的警衛兵則是以維持治安和搜索〈蘭特弗裏德〉爲藉口調查港灣地區甚至是漁港。

尼娜用手指描着地圖。

尼娜安心地放鬆了肩膀。

尼娜握緊了劍帶上掛着的信筒。

西雷西亞國的形狀是個朝右邊開口的月牙,從南到北即從沿岸部到國境並不是很遠。

尼娜看着挎在胸前的箭筒上的繩子。

想着想着鍋裏的湯就沸騰了。

尼娜經常混進在傍晚時分於街道上趕路的商隊之中,在隊列末尾說起對山賊的擔憂,有時還穿着沾有野獸血跡的外套四處移動。她沿着街道留下野營的痕跡,穿着大號的長靴來回走動做出有多個人來往於此的假象。她還把在旅館街買的曲刀、在沿岸部喫剩下的榲桲殘渣以及憑記憶畫的〈貝之城〉示意圖留在了野營地。

尼娜回過頭,重新看着前方。

尼娜小聲嘀咕,抓着信筒閉上了眼。

尼娜想起了去年的春天。

——可以的話還是賺點錢比較好。打獵賣錢……不,短時間內能獲得報酬的方法果然只有參加戰鬥競技會了。如果有賞金豐厚的地方競技會……沒有的話找能賭錢的野路子競技會也行。

尼娜對不安的自己自言自語,朝着烽火臺邊的廄舍走去。

——對不起。朋友生病了,我要照顧他所以暫時回不去。你出門的時候記得施粉戴帽子。

逐漸西沉的太陽給森林染上了橙紅。

她距離兄長羅爾夫那樣高貴的騎士還很遙遠,也沒有團長澤梅爾那般的知識和副團長維爾納那般的經驗。但至少一年前被〈紅色猛禽〉擄走的尼娜和現在的尼娜是完全不一樣的。

尼娜不知道有沒有人在暗處監視着自己,而且她現在沒有任何同伴。不過尼娜已經學會在採取下一步行動前先確認能藏人的角落和腳步聲以及人的氣息。

「——!」

尼娜從拉貨車上拿出地圖鋪在草地上確認今天去過的地方。

尼娜收起地圖,喫完了簡單的晚餐。爲了以防萬一她穿上了連環甲和盔甲,給正在喫草的馬穿上了冬季用的套裝後將它牢牢拴在了樹上。

「照這個進度的話,接下來就是……」

兩個人都是尼娜重要的〈盾〉。承載着希望和未來的印有四女神的信筒給了被黑暗吞沒的尼娜力量。

那是用來和梅爾聯繫的硬化銀信筒,利希特在城邑里給尼娜的紙條和沒能送出去的給梅爾的信被一起放在裏面。

「……對了,交給克里斯托……克勞斯先生的信,梅爾小姐已經看過了嗎……」

儘管這裏距離主道很近卻長期人煙稀少,所以是很適合藏東西的地方。拉貨車上放着盔甲和用來僞造賊人線索的金屬靴等尼娜僞裝成村姑娘後無法隨身攜帶的東西。

尼娜已經看到過好幾次爲了籌備兵馬、武器和糧食而往西邊去的騎馬隊和商隊,據王都來的旅人說其實西雷西亞已經編好了先遣部隊,但表面上只裝作是維持治安而組成的騎士隊。

「——……」

爲了僞裝,尼娜手頭的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她買了扮成村姑娘要用的衣服和飾品。買了扮成騎士時要用的曲刀和大號長靴。還買了能完全遮住臉的桶形頭盔、小型拉貨車、仿造的王冠、小帳篷、便攜式鍋爐等全套旅行用裝備以及食物——在王都的時候尼娜買了點心,所以中隊長給她的用於滯留時的經費也很快就被用光了。

——盔甲的銀灰色反射着陽光。

冬季的日落來得很早。

那時的她和村裏的同伴一起去參加地方競技會,因爲自己的一無是處而沮喪的尼娜得到了同行的驢子的安慰。然後她就在那裏遇到了利希特,成爲了〈少年騎士〉並收穫了人們的歡呼。如今的尼娜也和那時一樣感到心裏沒底,一樣依靠着身邊的動物。

雖然尼娜習慣了自己被旁人當作小孩,但一想到自己已經十八的年紀還是會覺得心情複雜。而且這附近的居民會感到不安也是因爲她,這就讓她越發覺得良心難安。

現在尼娜在通往納爾達國的主道上,位於王都吉茲巴赫的東北偏東方向。越過東邊的國境後就能來到前往施萬國和加爾姆國的分叉口,從王都吉茲巴赫騎馬出發的尼娜大概要花個兩三天才能到。

◇◇◇

尼娜摸了摸自己戴着毛氈帽的腦袋。

「又休息嗎?再這樣下去就沒法在天黑前到旅館街了。」和來時的愉悅完全不同,艾麗澤公主不斷地從馬車內發出指責聲。

對這個在戰鬥競技會上用短弓這一罕見武器戰鬥的小個頭騎士,第一組對手是抱着濃厚的興趣,第二組對手是抱着試探,但這兩組最後都輸給了她。

這個競技場位於廢棄街道的深處。排隊的騎士和參觀的商隊都紛紛發出了感嘆。他們都多少聽說過使用弓箭的少年騎士的存在,但並不知道那騎士到底是如何戰鬥的。而且誰都沒想到這個有着能射穿李子大小的命石的騎士竟然是個長相樸素的少女。

根據前兩組的競技,第三組對手採取了別的對策。當然,尼娜已經察覺到了。

第一組的時候因爲對手毫無防備,競技剛開始尼娜就獲勝了。

第二組的對手用鳶形盾遮住了自己的命石,於是尼娜就瞄準了對手的大劍,然後尼娜這隊的其他騎士就趁着對手丟了武器的瞬間衝上去攻擊。

在暴露了自己的戰鬥方式後,尼娜迎來了第三組對手。

這個小競技場寬百步長八十步,且沒有像國家聯盟那樣負責推流程的工作人員,包圍競技場的也不是木柵欄,而是一些廢棄的木材。

弓箭是遠距離攻擊用武器,弱點就是如果距離過近將無法順利擊中目標。對手想着要一口氣縮短距離解決掉麻煩的弓箭手,所以對手的五名騎士在開始的瞬間就一齊朝着尼娜衝了過來,尼娜的隊友就趕緊排開將她擋在身後。

在與克洛茨國騎士團一起參加了親善競技會後尼娜明白了在和第一次見面的人組隊時,最重要的是要好好解釋自己在競技會中的作戰計劃並與隊友保持溝通。使用短弓這種特殊武器的話就更該如此,不是全部交給別人,而是要積極地與大家合作。

——沒事的,這樣能贏。

尼娜的隊友騎士們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架起了鳶形盾,擋住了縱橫而來的五名對手騎士的攻擊。

尼娜的弓弦發出了輕快的聲音。

她瞄準了頭盔、盾、手臂和腿。但爲了轉移對方的注意力,尼娜並沒有射中,而是故意擦着他們的身體放出了箭。對手因爲毫無規則的箭矢亂了陣腳時,隊友就立刻趁機反擊。

「!」

命石被彈飛,宣佈退場的號角聲接連不斷。

「喔喔!」場外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場內的煙塵中有劍風胡亂飛舞。

對手騎士都是能在地方競技會上排到上位的青年騎士,而尼娜這邊的隊友都是附近的農夫。而尼娜則自稱是爲了學習而轉戰諸國的見習騎士。

就算是實力相差懸殊的對手,只要在競技剛開始就拉開數量上的差距也仍有獲勝的可能。雖然尼娜他們這隊有一個人退場了,但最後這五對五的競技還是在比賽時間結束之前以對手的全員退場結束了。

「東隊勝利!」

「太好了,贏了!」尼娜和隊友們碰了碰拳。

——雖然很好奇,但也沒法一次性奪兩顆命石。首先應該集中精神於眼前的〈對手〉。

和在國境的森林裏遇到警衛兵時一樣的感覺讓尼娜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顫抖着嚥了口唾沫,邁出小小的腳,一步一步地走近他們。

但同樣是被瓜分,分給加爾姆國的人民就得做苦力還要支付高額的稅,但納爾達國卻會保障人民安穩的生活。發生起義的是加爾姆國國內的舊弗羅達地區,起因是苦於歉收的農民和地方官員的爭執。

排隊等候的和前來觀戰的人羣中有穿着軍服的私設騎士團和穿着全新盔甲的年輕人,還有碰巧路過此地的騎士。在自然、馬匹和裝備的氣味的包裹下,尼娜下意識地放鬆了身體。

這種不正規的競技會經常會用些小錢或是酒水、農作物等作爲賭注。至於每場擔任審判部一角的人,一般都是從上一場輸掉的騎士隊裏挑選。

尼娜的黑髮被幹燥的風胡亂吹着。

「拿着,辛苦了。」

「那還要再往東北方向走一點。因爲吞併的國家不同,舊弗羅達地區各地的情況也都不一樣。」

在耕地用的大型拉貨車的貨臺上放着頭盔和盾,其中間鋪滿了食物。

不知爲何,自暫定入團時參加了裁定競技會之後,大家都覺得利裏耶國那位使用短弓的騎士是個少年。雖然尼娜並沒有刻意地僞裝,但就結果而言這誤會還是幫着瞞下了她的真實身份,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尼娜對那誤會甚是感激。

「收到了騎士團的邀請……那個,難道是站在隊列最右邊的那個嗎?他進攻時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形態也很標準。」

「但是,那個,我聽說舊弗羅達地區有農民起義,嚴重到需要納爾達國的國王陛下親自去平定騷亂……」

「不,不用了。」尼娜因爲有些不好意思表示了拒絕,可話音剛落肚子就叫了起來。

「嗯,確實是個不好拿出來說道的事。無論是成爲西雷西亞國國民還是利用結婚加入對方的戶籍都需要一大筆錢。西雷西亞不是有很多出去航海後就回不來的人嗎,所以也可以買死人的身份……好痛!」

所謂非正規競技會一般就是指隨便找片空地舉行的戰鬥競技會。

那被人遺忘的路透着寂寥,和旁邊生機勃勃的競技場對比鮮明。

小對長尷尬地撓了撓腦袋。

這個競技場在主道附近的一條廢棄街道的深處。

她來參加這場非正規競技會純屬偶然。在她沿着主道北上的時候,路過了一條被老舊石壁包圍的街道。雖然這街道一副破敗的模樣,但尼娜看到有騎士打扮的男性們來往於此,走進去一瞧發現這裏竟然在舉行競技會。

尼娜注視着那雙在王都吉茲巴赫的城邑和水上競技場上無數次看向自己的乾燥雙眼。他的影子鋪在石板路上,看上去像是戴了個三角帽。

擔任類似審判部一職的人給他們頒發了獎金。

他們不是聽附近的居民說的,而是經由配送員聽到了從王都傳來的流言。

尼娜思考着措辭說:

尼娜環視四周,一邊感受着讓自己能放鬆下來的疲勞感一邊就着果汁喫三明治。

尼娜在這微風拂面讓人放鬆的冬季午後,聽着競技場上傳來的金屬聲。

有人喊了喊小隊長和尼娜,正好審判部宣佈下一場競技開始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農夫一邊咬着菊苣一邊說明。

那二十多個人看上去像是來參加非正規競技會的附近的要塞兵。

尼娜小時候參加過非正規競技會,之前也在傳消息的任務途中被人拉去參觀過。大部分都是在距離小鎮不遠的野地裏舉辦,從沒見過有在這種廢棄街道深處舉辦的。

——副警衛長……?

「別客氣,不喫的話長不高哦。」那人說完後拍了拍尼娜的肩膀。

說到了解利希特過去的人尼娜首先想到了王女比阿特麗斯,但她身爲外交大臣去東方地區弔唁了,應該會在年底的節日前回國。

尼娜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

「我們要逮捕山賊,所有人立刻停止競技離開這裏!」

「這裏距離主道很近,還有井和廄舍。因爲很適合拿來辦競技會,所以好幾年前開始,一到週末這裏就會開非正規競技會。不過,以前也有人舉報山賊藏在廢棄的屋子裏,導致要塞兵攻進來了。這種事在這裏——在舊弗羅達地區並不少見。」

尼娜的視線仍注視着街道。

「沒事的,畢竟我們都是多虧了小姑娘你才獲勝的。第三組對手的小隊長是這一帶領主的兒子,他之前收到了在前夜祭上參加過模擬競技的騎士團的邀請,整天嘚瑟得要命,所以今天贏了他我們都覺得神清氣爽。」

到這裏都和昨天農婦們說的差不多,但當農夫們說他們是從王都的配送員那聽來的消息時尼娜的表情就變了。

尼娜想起大概一年前在加爾姆國的東部和團長澤梅爾一起看到過的廢棄村莊。

這十幾天尼娜每天喫的都是簡單的麥粥,所以競技結束後她已是餓得不行。

尼娜爬上貨臺,摘下了用加厚布料調整過大小的頭盔。她面前的木盤子上擺着夾了羽衣甘藍和煮豬肉的三明治、醋醃紅蘿蔔、菊苣沙拉等用上了冬季蔬菜的食物。這些外表強壯但氣質樸素的人都是附近的農夫,像他們這樣爲了保護村莊而拿起大劍參加非正規競技會以磨鍊劍技的農夫並不罕見。

她使勁搖了搖頭。

「那……怎麼說呢,就是用錢買身份,是嗎?」

輸掉的青年騎士們不是搖頭就是嘆氣,他們撿起不小心被擊碎的命石碎片後就接過了號角準備擔任下一場的審判部。

——這些人……難道是……。

尼娜撿起掉在地上的箭,行了個禮後離開了競技場。

那除她之外還有誰——

尼娜拿着插着箭的木桶在井邊洗了把臉和手後朝着廄舍走去。她的拉貨車仍然藏在主道附近的森林裏,她打算先過去換身衣服再出發。走着走着,尼娜忽然停下了腳步。

「舊弗羅達地區……」

在酒館和利希特一起生活的夥伴大都是失去了祖國或是被父母遺棄的孤兒。那如果那個青年也是這樣的話,他可能是爲了獲得購買國籍的錢才加入了王兄派的計劃。這麼想下去,青年找利希特的理由並以利希特的過去相要挾也是符合邏輯的,但這樣就和利希特隱藏青年並照顧他這一行動產生了矛盾。

「沒事的,能漲點知識。」尼娜說完喝了口果汁。

今天是個大晴天。

在結束午餐後,尼娜一邊和農夫們閒聊一邊問了問王冠盜竊案。果然,犯人逃往北方的流言已經傳開。農夫們還聽說王都正在召集兵馬,所以他們纔想着爲了以防萬一要加強鍛鍊,一直在參加非正規的競技會。

——還是搞不懂。如果不認識以前的利希特,就不可能寫出約利希特先生的那張紙條。如果王冠盜竊案和利希特先生曾經在西雷西亞國的經歷有關,那就要再多打聽一些過去的事。

因爲制裁被毀掉的弗羅達國的領土由與其相鄰的納爾達國、加爾姆國和西雷西亞國連帶着活下來的人民一起瓜分了。

兩邊是裝了捲簾門的建築物和外壁破爛導致室內一覽無遺的居所。

——雖然這麼想不太好,但我覺得還是戰鬥競技會才能讓我安心。而且只在森林裏練習射果子的話就算射得再多也還是會漸漸喪失手感,能在久違的實戰中流場汗真是太好了。

比賽規則基本上和正式競技會一樣,周圍也會有很多賣食物和武器的貨攤,有些大規模的非正規競技會也會慢慢發展成正規的地方競技會。而且尼娜聽說利裏耶國騎士團的奧德就是以農夫的身份參加非正規競技會時被路過的國家騎士團團員邀請了。

根據農夫的話,尼娜想到了利希特那個銅色頭髮的朋友。

「別把這種事告訴小孩啊,她會被父母罵的!」

走在最前面的雙眼乾燥的男人——副警衛長把手裏的東西扔了出去。

最後尼娜還是決定和大家一起喫午餐。

尼娜知道會有追兵,但沒想到會這麼快而且還是以這種方式。

「——……」

尼娜猛地在沒有任何人居住的廢棄街道上奔跑起來。

「那個,這太多了……」他們不僅讓尼娜加入還借了他競技會用的頭盔,所以現在收到過多的金幣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競技場位於左手邊,那原本是給商隊放拉貨車的地方,旁邊還有好幾口井供人打水。再往前看就是壞掉的外壁和破損的窗戶以及只留下了看板的店鋪。路上隨處可見廢棄的木材和沒有人修剪的行道樹,青苔叢生的石板路的縫隙里長着到尼娜膝蓋的雜草。

在廄舍前——有一羣穿着西雷西亞國軍服的人。

站在中間的男人的身材很眼熟。

——不過,還真是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開競技會。

——竟然在這裏被……!

但那個和尼娜的父親差不多年紀的農夫笑着搖了搖頭說:

石板路上傳來了金屬的碰撞聲。

尼娜停下了喫飯的手陷入了沉思,耳畔傳來了宣告破石的號角聲。

「沒什麼。我以前也參加過幾次非正規競技,但競技場一般都是在野地裏。我還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在廢棄街道舉行的。」

包括參賽者和參觀者在內,這裏聚集了三百名左右的人馬。尼娜看向金屬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的競技場,一臉困惑地問道:

複雜的情報讓尼娜皺起了眉。

這是尼娜自從去了西雷西亞之後就聽說了無數次的名字,那是個因國家聯盟的制裁而毀掉的國家。根據地圖,尼娜還以爲舊弗羅達地區應該還要再往北一點。不過根據以前看到過的舊吉倫森地區,這裏確實是個旅人不想踏足的寂寞的地方。

一齊拔出劍的那羣人的軍服好似海浪般席捲了石板路。

根據利希特以前談到自己過去時說的話,納爾達國的奧拉尼夫國王很瞭解利希特曾經住過的酒館裏發生的襲擊事件。

——那也就是說我散佈的假消息也傳到了王都吉茲巴赫。根據我行動的天數來看,比想象得早了許多。

其他的農夫隊友正在擺着拉貨車的角落裏朝着尼娜這邊招手。

考慮到之後的計劃,尼娜本就打算賺點零花錢。於是她趕緊換上了裝備,尋找還差人的小隊。尼娜一副見習騎士的打扮,因爲使用短弓且是個小個頭的少女,所以不是被嘲笑就是被瞧不起,遲遲找不到願意接受她的小隊。但幸好心生同情的農夫們找上了尼娜。

競技結束後已經平穩的心跳再次急促起來。

尼娜慢慢地和他們拉近距離。

「要一起喫嗎?」

尼娜一邊道謝一邊接過金幣,看了看數量後不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另一個正在喫東西的農夫敲了一下小隊長的腦袋。

可能除了地圖上記載的街道以外還有其他尼娜不知道的近道,所以流言纔會傳得這麼快。但既然如此,尼娜就得快些做準備了。她問了問農夫附近有大型武器店的街道後就還了頭盔,和還要參加競技的他們行禮道別了。

——幫我調查的奧拉尼夫殿下……陛下說犯人逃跑了,我的同伴們也都不知去了哪。

「!」

掉在地上的是尼娜上馬用的輔助道具。

尼娜趕緊轉過身。

「至於西雷西亞的待遇,算是在這兩個國家中間吧。雖然不用做苦力,但其實就是被當成了〈不存在的人民〉,既不能當官也不能當地主,要想做生意也得花大價錢。所以年輕人就背井離鄉出去賺錢,因爲比起揹負亡國民的頭銜,還是獲得西雷西亞國國民的身份更好。於是,這種廢棄街道就形成了。」農夫說完後苦笑了一下。

她感覺身後有人逼近,使勁地皺起了眉。

「怎麼了嗎?」見尼娜呆住了,小隊長不禁問了一句。

尼娜大口吃着手裏的三明治。

尼娜對這半開玩笑的提問曖昧地笑了笑。

回過神來,穿着西雷西亞軍服的人來到了街道口,競技場內的歡呼聲也停止了。

但他們戴着的並不是戰鬥競技會用的頭盔,而是尼娜在裝成王冠盜竊犯時爲了隱瞞自己的身份也戴過的桶形頭盔,這種頭盔特別嚴實,只有眼睛和鼻子那有洞。

她拿着備用的箭和裝了擦汗毛巾的木桶回到了自己隊友所在的地方。見她來了,小隊長就把金幣分給了她。

在調查那件事時,奧拉尼夫國王可能多少了解了利希特在西雷西亞的生活。如果可以的話,尼娜想去問問他,但身爲平民的她要想謁見一位自己見都沒見過的王族絕非易事。更何況奧拉尼夫國王正因爲舊弗羅達地區的起義忙得不可開交,還辭掉了這次代理競技會的特使代表一職。

「對對,就是那傢伙。」小隊長點了點頭「怎麼?原來你還挺有看騎士的眼光啊,那你也是名門騎士團裏的見習騎士吧。……不過我最開始還對你半信半疑,但你那短弓真的驚到我了。難道你是因爲憧憬〈少年騎士〉所以纔開始用弓箭的嗎?」

中央廣場的聖堂裏有座鐘,但已經很久沒有人敲過了。雖然聽不到鐘聲,但根據太陽的位置還是能判斷時間。

尼娜原以爲會是在大道或是沒人的郊外被發現,所以一直在練習馬上射箭。但他們剛纔竟然在廄舍見到尼娜的瞬間就展開了襲擊,那就說明他們早就找好了方便逮捕她的地點,就等着動手了。被石壁包圍的廢棄街道是個絕佳的好地方,在尼娜參加競技的時候,他們就首先奪去了尼娜逃跑用的馬——

——喪氣話待會再說,現在該做的是把握現狀。

尼娜迅速切換了因意料之外的遭遇而混亂的腦袋。

現在沒了輔助道具那就上不了馬,正面的出口也被堵住了。

就算去求助競技場的騎士,他們明顯只會相信〈穿着西雷西亞國軍服的要塞兵〉,而不是尼娜這個〈在街上逃竄的山賊〉。最重要的是,尼娜不能把無關的人捲進來。

現在的尼娜隻身一人,雖然穿着盔甲卻沒有頭盔。她的箭筒裏大概有三十支箭,木桶裏還裝着二十支備用的。那面對超過二十名的警衛兵就絕不能有失手的箭——

——而且既然宰相閣下派了警衛兵出來追殺她,那就說明——

尼娜爲了成爲利希特的〈盾〉故意裝成王冠盜竊犯行動,但同時她也是爲了試探女宰相寶拉。

如果她是盜竊事件的主謀,那就應該會戒備裝成犯人的人。爲了將西雷西亞完全掌握在手中,她創造了正當理由獲得了各國的協助以討伐馬克西基裏安公。對於瞭解她這一計劃並出手妨礙的人,她肯定不會在不知對方真實身份的情況下輕易派出先遣部隊或是要塞兵前往抓捕。

可現在,寶拉派出了警衛兵,並讓他們假扮成要塞兵襲擊尼娜。

他們可能會直接殺了尼娜,也可能會讓她吐出情報再滅口。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情況和之前的加爾姆國事件一樣,當時是兄長王子盯上了與〈紅色猛禽〉一同行動的尼娜的性命。而宰相寶拉是想要把可能觸及到盜竊事件真相的人——把尼娜悄悄解決掉。

也就是說——

——宰相閣下果然和盜竊事件有關。不然她不會明知這樣做會削弱王都的安保卻還派出副警衛長他們抓人。

「!」

尼娜感到有劍風從身後襲來,趕緊朝旁邊跳去。

這條路的寬度和主道差不多。警衛揮下的劍正好位於尼娜上一秒所在的地方。

雜草斷裂,寬大的刀身在石板路上彈了一下。

尼娜把裝了箭的木桶放在地上,張開雙腿下蹲後抽出了箭。

尼娜知道沒什麼腳力的自己甩不掉他們,所以她早就拿好了短弓,鬆開了拉到耳根的箭尾。

「!」

尼娜着急地環視廣場。

癱在牆邊的尼娜看起來越發嬌小柔弱。她渾身是傷,盔甲上也滿是血液和泥土,還失去了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武器。就算現在因害怕死亡而拼命反抗,她也會瞬間被碾死。

喫驚的尼娜用餘光看到旁邊那條小路里還有架着大劍的其他警衛兵。

——利用那個的話……但這個位置就算是我也——

被射中大腿內側的警衛兵單膝跪在地上呻吟。

——六個人……七個,八個……。

尼娜在腦海裏思考突破警衛兵包圍的方法。但一邊戒備着弓箭一邊合作逼近的他們沒有任何破綻。

尼娜握緊了下一支箭,射中了從正面落下的大劍。

尼娜無視劃破了自己額頭的玻璃,朝着混亂的警衛兵們放出了箭。

怔住的尼娜想起副警衛長在出口等着那個在水上競技場偷了東西的少年的模樣。尼娜的逃跑路線被他們看穿了。她呆在原地,沒能瞬間做出反應。在尼娜準備把手伸向箭筒時,對方已經行動了。

盔甲衝撞到石板地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給我們添了這麼多麻煩。」那人砸了砸舌。

對方粗魯地舉起了劍。

剛摔到石板路上,警衛兵們就衝了過來。尼娜滾向旁邊躲過了上段的一擊,將早已空了的木桶扔到對手的腳邊絆了他一下。

——被抓到就完了。現在解決了四個人,還得繼續。

「……唔……哈啊……」

刺耳的聲音傳來。

加上從廄舍追來的警衛兵,尼娜被十幾個人包圍了。

——就是現在。

腹部受到劇烈打擊的尼娜飛向了天空,越過了分散開的警衛兵們——掉在了廣場的角落。

「那起王冠盜竊案其實是寶拉宰相閣下自導自演的吧……?那消失的王兄派的前代理騎士團,爲什麼要幫助宰相閣下……。不對,但是,這太奇怪了。前代理騎士團和你們這些警衛兵戰鬥後死在了謁見之間……」

弓響絃鳴之後就有鮮血飛濺。

而掉在石板路上的玻璃碎片又全都粉碎,飛濺的玻璃渣彷彿化作了燦爛的箭矢「淋」了警衛兵們一身。他們喫驚地大喊,承受着天上和地下的雙重攻擊,因爲被玻璃渣擋住了視線而東倒西歪。

「——!」

天藍色的軍服披風而來,大劍一閃。

「……!」

走近發現右手邊有個側門。那門早已沒了門板,拱形的門洞後面是隨冬季的風搖擺的雜草。

但總算是甩掉了追兵。小小的個頭雖然不適合戰鬥,但逃往狹窄的地方時倒是很方便。從擋住去路的門板縫隙中穿過,尼娜進入了一個堆滿廢材的洞穴一樣的地方。她藏在這廢棄房屋裏,蹲在雜草後面。外面追兵的叫喊聲漸漸遠去。

被扯斷的翅膀散落了一地的羽毛。因爲衝擊力而打了個趔趄的尼娜趕緊撿起一支「漏網之魚」,在她架好箭時,又一道斬風的聲音呼嘯而來。

「!」

因爲劇烈的擊打她的意識逐漸朦朧,隱約看到了那被毀掉的短弓。因疼痛而滲出的淚水蓄滿了雙眼,被模糊了的視線裏出現了朝着這邊輕揮大劍的副警衛長。

「——囉囉嗦嗦的吵死了。你這個小鬼真是麻煩,竟然耍小聰明妨礙我們。」

——太好了,這下能跑出去了。

尼娜的長靴被狠狠打了一下,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雖然眼前有十五名強壯的警衛兵,但尼娜的弓箭沒有表現出絲毫膽怯。儘管外表看上去只像個見習騎士,但她每日的訓練和參加的競技會都化爲了血肉,形成了身爲騎士的尼娜。在思考之前尼娜的手都就動了起來,一個行動之後的每個動作都行雲流水勢如破竹。

原本瞄準警衛兵的箭忽然轉向了聖堂,朝着飄窗飛了出去。

尼娜的箭筒和箭全都被從後面衝過來的副警衛長劈斷了。

怒吼和哀嚎在道路上回響着。尼娜個頭矮小且沒什麼力氣,她很清楚如果自己的弓箭被奪走了,自己就只是個〈廢物稻草人〉。

尼娜咬緊了牙關。

這假惺惺的震驚語氣是在宣告尼娜的終結。對方覺得已經沒必要隱藏自己的真實面目了——畢竟眼前是個早已無法反擊的甕中鱉。

趁着摔倒的警衛兵阻礙其他人前進的道路時,尼娜趕緊站起身朝着大道跑去。除去被射中手臂和腳的警衛兵,大概還剩下十名對手。

尼娜跑到了中央廣場時,又有新的警衛兵從左右兩邊的小路衝了出來。

尼娜回過神扭過頭,發現副警衛長就站在身後的建築物旁。

「!」

在攻擊全身都被盔甲覆蓋的對手時,就只能瞄準保護大腿的護腿裙或是長靴與腿部的縫隙等會隨着關節的活動而露出破綻的部位。忽然,三個警衛兵跨過跪地的警衛從上段朝着尼娜揮下了大劍。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

桶形的頭盔裏甩出了幾句難聽的話。

「唔……」

「!」

——現在只剩下箭筒裏的三十支箭了,在全部用完之前我必須快點逃跑。

尼娜捂着肚子在昏暗的小路里狂奔。

——究竟來了多少人?估計他們最開始就是打算把我逼到這來好夾擊我吧。

那是個三角屋頂的鐘樓,裏面掛着時鐘。

「!?」

尼娜射中了對手的腿,趁其動作的瞬間瞄準了盔甲的連接部。包圍圈的一角被破壞後,尼娜立刻從噴泉處向前衝去——可忽然一個個頭巨大的警衛兵擋在了她面前。

海藍色的雙眼裏有了主意。

——沒有退路了,再這樣下去的話——

她滿臉驚愕,趕緊停下腳步,結果一不小心摔到了地上。

被玻璃片劃破的額頭流出了鮮血,不知何時被砍到的右手手肘處也有個巨大的刀傷。乾渴的喉嚨裏傳出不均勻的呼吸聲,每一個動作都牽引着受傷的部位,叫她疼痛難忍。

她因爲腹部的疼痛皺着臉,跑進了建築物之間的小路。中途她停下朝着追過來的警衛兵射了幾箭,然後就消失在了雜草叢生的道路盡頭。

副警衛長看着她這模樣冷笑一聲後說:

尼娜頂着沾滿對手身上飛濺過來的血的臉,氣喘吁吁地環視四周。

藍色的天——大海般的深藍。

尼娜緩緩地從牆上滑下,嘴裏噴出了鮮血。

尼娜的全身都被副警衛長的身影所籠罩。

「怎,怎麼了?」頭盔轉了一圈後擋住了那人的視線讓那人很是慌張。

屋頂下方是在〈貝之城〉常見的六邊形飄窗,這種設計在這一帶應該很常見吧。鐘樓那的飄窗有一半都已經碎掉了,因歲月流逝而發白的玻璃斷面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盔甲發出碰撞聲,老舊的石壁上出現了裂痕。

尼娜感覺意識混亂,艱難地仰起了頭,被額頭處的血濡溼的黑髮黏在她的臉上。她聞到自己的血散發着鐵鏽一樣的味道,繼續說:

尼娜那雙佈滿了焦急的雙眼停在了聖堂的上方。

「我們從配送員那得到情報說自稱王冠盜竊犯的賊人出沒於國境東部,宰相閣下命令我們將散佈流言蠱惑民衆的賊人給處理掉。……多虧了你,我現在能殺你了。」

尼娜躲在他的身後,又射中了從右邊攻過來的警衛兵的膝蓋。確認他跪地之後,尼娜又瞄準了拿着〈盾〉的警衛兵,從極近的距離射中了他右護肩的縫隙。

「……我真的很喫驚,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你啊。我還以爲你真的回國了。」

「!」

果敢的勇者奧爾沙和平凡的農夫奧爾沙。儘管有許多完全相反的說法,尼娜也不知道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他。但總之尼娜不是他,只是個如果沒了短弓就一無是處的廢物稻草人。這樣的尼娜在面對多自己十倍的對手時根本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尼娜的餘光瞥到了因風雨侵蝕而失去左臂,全身都是裂痕的女神馬特爾——她正在安靜地微笑。

——好不容易……到了這裏……。

尼娜轉了個彎,看到小路的前方有面街壁。

玻璃窗的碎片如疾雨般落下。

——已經……無路可逃了。

這不祥的既視感讓尼娜回想起一個被她忘掉的人。

「!」

尼娜一個接一個地減少着對手。警衛兵的劍技自然是比不過長期參加競技的騎士團團員,但他們手裏的劍卻非常適合亂戰,儘管射程很短卻十分快速。警衛兵們在將劍尖朝向尼娜時沒有任何的猶豫,和〈騎士〉截然不同的戰鬥方式也讓習慣了戰鬥競技會的尼娜無法預測他們的動作。

周圍是成了廢墟的店鋪和腐爛的拉貨車還有雜草叢生的小巷子。深處的聖堂前有乾涸的噴泉,噴泉中央立着一座斷了左臂的女神馬特爾的雕像。尼娜朝着噴泉跑去,抓住從箭筒裏抽出來的箭背對馬特爾的雕像而立。

對方早就來到了尼娜的面前。短弓的弦繃斷了,發出了好似鳥鳴的高音。

——誒?

灰塵眯了尼娜的雙眼,站不穩的她受了來自下段的一擊。

在對手因慣性而歪掉了姿勢的同時,尼娜又瞄準其腋下射出了第二箭。在那人因疼痛而哀嚎的時候,尼娜又擦中了一個從左邊奔過來的警衛兵的頭盔。

尼娜一邊忍受着嘔吐感一邊站了起來。

在那聲音完全消失之前,又有第三道風聲襲來。下段揮上來的一擊將尼娜的身體打飛了出去,她在空中轉了幾圈撞到了幾步外的牆壁上。

幸好這條建築物之間的小路沒有人,尼娜安心地呼出一口氣。她戒備地環視四周,正要着急地穿過側門時——腳邊忽然被陰影籠罩。

尼娜呆呆地望着副警衛長。

效忠於最後的皇帝,爲設立國家聯盟而獻上一生的破石王奧爾沙。奧爾沙是尼娜所在的茨韋爾夫村的開祖,據說即使被多自己十倍的敵人包圍其軍服也沒有絲毫損傷,一直保護着最後的皇帝。

她想着必須逃跑,但手腳完全動不起來。尼娜在結束了競技後沒多久就遇上了警衛兵,還跑了差不多三輪沙漏的路。箭筒裏的和備用的箭也全部用完,身上滿是跌打傷和刀傷。可即便如此她這副小小的身體也只能繼續調動渾身的力氣來反抗,但沒了生的希望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她放下了舉到一半的短弓轉過身擺好了架勢,打算從正面接受那穿着染血軍服的警衛被激動衝昏了頭腦而揮下的大劍。

在短弓造成的鮮血滴落在石板路上之前,尼娜又從木桶裏抽出了一支箭。爲了迅速制止因憤怒而不斷逼近的警衛兵,弓弦再次彈響。兩個警衛兵分別被射中了手臂和腿,大劍掉到地上的聲音劃破了冬季的天空。

對手是十人,尼娜只有一人。在正式競技會上的話,這已經是可以選擇倒下陣地前的旗幟表示棄權的狀況。尼娜像是威脅般朝逼近自己的警衛兵們不斷地移動着待發的箭。忽然,想到了奧爾沙的故事。

「!」

舉到上段的劍身穿透了天空。

尼娜緩慢地眨了眨眼,副警衛長說的話完全進不到她的腦袋裏。她帶着疑問看向副警衛長後對方朝她投來了早已習慣殺戮的毫無溫度的眼神。

雜草間若隱若現的野獸的頭蓋骨被走近的長靴踏了個粉碎,隨歲月泛黃的骨頭化作沙塵隨風飄去。尼娜將這光景與接下來的自己相重合,靠着牆壁開口道:

海藍色的雙眼瞬間就把握了現狀。

自從在廄舍看到這人後尼娜就再沒注意過他。尼娜只顧着逃跑,沒有餘裕去看這人去了哪——

身穿天天藍色軍服的警衛兵們好似巨浪朝尼娜撲來。

正面的門被封鎖了,但街上一般都還有其他側門。尼娜開始尋找其他的出口,但佇立在建築物前方的街壁吸引了她的注意。

尼娜的腦海裏浮現出王都吉茲巴赫的海面。利希特將尼娜比作大海,還說他喜歡大海的每一個模樣。

——明明是就算放棄也無可厚非的情況,卻仍然掙扎到最後的強大。

現在的場景看起來就像是無力迴天,所以尼娜彷彿聽到了利希特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癱在石板路上的尼娜的指尖抖動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把手伸向了劍帶。那裏原本應該掛着大劍,但尼娜卻在那掛着信筒。那裏面裝着與利希特和梅爾——與兩個〈盾〉聯繫的信。

那是國家聯盟的信筒,上面刻着四女神——硬化銀材質。

「!」

尼娜從劍帶裏抽出了信筒。

她順勢握住信筒兩端伸到了自己的額頭上方。

幾乎同時揮下的大劍帶起狂風,吹亂了尼娜的黑髮。

「……唔!」

雙手受到的衝擊讓尼娜不禁猛地閉上了眼。

火花四濺。

鋼製大劍和硬化銀製信筒。二者碰撞後發出了令人厭惡的金屬聲,因爲硬度差距而斷裂的大劍前端彈了回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慣性反彈回去的劍尖旋轉着插進了桶形頭盔的眼睛部位。噴出的鮮血淋的尼娜渾身都是,副警衛長一邊捂着臉部一邊怒吼着跪在了地上。

「……哈……哈……哈……」

尼娜呆滯地喘着氣,看了眼還緊握在手裏的信筒。包裹信筒的布袋早已斷裂,信筒上還有一道正好將四女神紋樣一分爲二的刀傷。

——我的……〈盾〉……。

他們不在場,但卻保護了尼娜。

有着野性氣質的偉丈夫注視着街道的盡頭。他像是意猶未盡似的甩掉劍上的血,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着回答:

對方大概有十個人。尼娜後撤一條腿擺好架勢,用嚴峻的表情瞪着敵人。忽然,一陣疾風從尼娜的兩邊穿過。

「根據你的外表,我還以爲你會做些精巧甜膩的飯菜,甚至還會拿出年輪蛋糕之類。但意外的做出瞭如此豪爽的野戰料理,我不禁心生佩服。這種粥能攝取到基本的營養,喫起來不費時間,收拾的時候也不費事。啊啊,當然,我這是在誇你。」

一共有三匹馬。看他們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似的,原本坐在爐子前的尼娜立刻站了起來。

她看到在幾十步外有個門。

「你別露出那麼喫驚的表情。我只是個幹完正事後想在回去的路上看看大海所以稍微繞了點路的老騎士。」他笑了笑,然後問另一個騎士「你是什麼設定?」

「……你這不是設定是事實吧?要我這個經驗豐富的人來說的話,那書面工作是逃不脫的。而且你們副團長的抱怨也會加倍返還給你。」

「我回來了。」伊薩克走進野營地,拉了拉用繩子掛在背上的枯樹枝。

鍋里正在煮茶綠色的粥。

突然的提問讓尼娜有些喫驚。

被警衛兵襲擊的尼娜雖然流了很多血,但幸好都是些輕傷。只有右手臂的刀傷和被玻璃片刮破的額頭以及腹部的跌打傷有點嚴重。由於血液污染了內襯,尼娜現在就只穿着到膝蓋的裙子和背心,看起來和村姑娘沒什麼兩樣。這樸素可愛的相貌和纖細的四肢別說上競技場了,感覺她光是看到激戰的騎士們就會在觀衆席發出悲鳴。

伊薩克也讓尼娜不用在意,說他現在就只是個三十歲的單身騎士而已。

伊薩克在尼娜包紮傷口的時候出去一邊收集枯樹枝一邊巡視。尼娜覺得這不是能讓國家騎士團團長做的事而感到惶恐,但現在這裏就只有尼娜和利裏耶國騎士團團長澤梅爾,沒有旁人。

看着這樣的尼娜,那擅長調整武器的老團長有些困擾地說:

伊薩克以前出席過西雷西亞國國王的即位儀式,當了很多年團長的澤梅爾也去過好多次西雷西亞國。所以如果金特海特國和利裏耶國的騎士團團長同時出現的話可能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他們就借來頭盔遮住了自己的相貌。

「我從森林的入口轉到了國境東邊附近,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主道上也沒有追兵,看你這邊也差不多整理好了,傷口情況怎麼樣?」

「算你欠我一個〈人情〉也可以哦,兄妹一起還我人情也挺有趣的。」他挑起嘴角,將枯樹枝放在爐子旁邊。「西雷西亞的十二月很冷啊,有暖和的湯喝真是太好了。」他看着架在爐子上的小鍋。

尼娜注視着如〈盾〉一般保護了自己的信筒——想起了二人。爲了強忍住湧上來的情緒,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脣。尼娜抹了把濡溼的眼睛,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尼娜放下心來。

澤梅爾自嘲地嘀咕着,夕陽造成的陰影落在了他白花花的鬍子上。

伊薩克想象着披着兔皮的狼,愉快地迷起了雙眼。

「總之沒有生命危險。」那人點了點頭「但敵人的血和你自己的血都混在一起了,不脫掉盔甲的話就不知道你傷到了什麼程度啊。」那人說完嘆了口氣。

一眨眼的功夫就穿過小路的兩個人影立刻拔出大劍向警衛兵們襲去。

與警衛兵對峙的兩名騎士穿着外套,頭上戴着鑲有命石的頭盔。參加非正規競技的騎士們應該已經被警衛兵趕離了這條街道,那眼前的二人到底是誰?

「……伊薩克團長。」

「野戰料理……」尼娜呆呆地重複着。

尼娜說自己的行李放在了國境的森林裏,澤梅爾他們就去了東部的樹林。一邊注意追兵一邊狂奔到了樹林後,澤梅爾纔在給尼娜包紮時說明了一下自己的情況。

「有話待會再說吧。」澤梅爾站了起來。

尼娜有些不安地回答着伊薩克面帶困惑提出的問題。

澤梅爾坐在拉貨車旁邊確認尼娜的盔甲,他全神貫注地注視着盔甲的連接處。

澤梅爾來回看着低頭道歉的尼娜和盔甲零件以及便攜用的調整道具。

暈倒的人和呻吟的人堆滿了這廢棄的街道。白鬍子騎士將大劍收回劍帶後便朝着尼娜走去。

澤梅爾輕鬆地轉向警衛兵,再次舉起了大劍。和他並肩的伊薩克的外套好似獅子的鬃毛般隨風飄舞着。

飄起的黑髮拂過臉頰。

看着澤梅爾那帶有責備的眼神,尼娜縮着肩膀表示了肯定。

前面又有新的警衛兵跑了過來。

突然出現的援軍有着壓倒性的強大,尼娜不禁怔在了原地。

澤梅爾決定先探查一下附近的情況,於是就看到了在廢棄街道附近一臉嚴肅的農夫們。據說是在非正規競技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有山賊入侵併遭到了要塞兵的逮捕,但他們擔心那個使用短弓的黑髮少女會不會因爲回廄舍找自己的馬而被捲入事件中。

澤梅爾聽後皺起了眉頭。

◇◇◇

不管怎麼說太陽已經落山,做不了什麼精細的作業。只要一和武器扯上關係就總會優先自己職人身份的老團長不禁露出了苦笑。

「眼睛,啊啊啊,好痛,可惡!」

又一個警衛兵跪在了地上,他被精準的一擊彈開了大劍後又被借力打中了腹部。野獸般的劍戟在陽光下燁燁生輝,受到強擊的警衛兵們都一頭栽到了旁邊的建築物上。還有的警衛兵因爲被冷靜的突刺貫穿了盔甲的連接部位而發出哀嚎。就連飛揚的塵土也能一刀兩斷的大劍像割麥子似的又打倒了兩個怒吼着的警衛兵。

他在結束了巴爾托拉姆國的硬化銀礦脈調查後去了一趟金特海特國,然後在那聽說了代理競技會的事。因爲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就打算在回國路上遠遠地確認一下踏上歸途的利裏耶國特使和騎士團。路上與伊薩克一起沿着主道南下後就在施萬國的旅館街碰到了沒有帶上利裏耶國騎士團團員的外交特使一行。

鍋裏的是尼娜小時候和父母一起去山上砍柴時喫過的能在短時間內做好且能獲得相應營養的一鍋燉。賣相不是最重要的,畢竟裏面只是放了麥子、用石頭碾碎的乾燥肉和芝士,還有從農婦們那收到的葡萄乾和羽衣甘藍。

澤梅爾將靠近護肩部位的手提燈挪開,摘掉圓眼鏡按了按太陽穴。

這裏是西雷西亞國東北部的森林地帶。尼娜握着木勺環視四周時,那個有着淺黑色肌膚的偉丈夫從樹木間走了出來。

伊薩克眨了眨琥珀色的雙眼,來回看着一臉嚴肅地檢查盔甲連接處的澤梅爾和拿着木勺的尼娜。

盔甲是用硬化銀製的薄板做成,並且會根據使用者的武器、慣用手和喜好進行調整。爲了讓尼娜更好拔出箭矢,澤梅爾減少了她盔甲上的薄板。

雖然看不到架在鼻子上的圓眼鏡,但頭盔後那雙知性的眼神和挺立的鼻子讓尼娜確信了那人是誰。可尼娜還是無法理解現狀,呆呆地張大着嘴。

尼娜難以置信地嘀咕道:

「啊,是的。那個,只是把現成的東西燉在一起了而已。」

從樹木間斜照進來的夕陽將他颯爽的黑髮和精悍的面容染上了紅色。

自從獨自行動開始,尼娜就一直喫的是這種粥。考慮到這次的狀況,尼娜還是準備了與以往同樣的簡易晚餐,但冷靜下來一想這裏還有他國的騎士團團長——而且是國王的小舅子。那這鍋食物可能就有些失禮了。

在澤梅爾幫尼娜包紮的時候,尼娜把自己還記得的戰鬥時的細節告訴了他,但王都裏的事還沒說。

他在呆呆的尼娜面前單膝跪下,從頭到腳確認了一下她的安危。

尼娜再次端正了姿勢。

面對這個幫助了自己無數次的可靠的他國騎士團團長,尼娜還是會下意識的感到緊張。所以在只剩下自己和澤梅爾倆人的時候尼娜就瞬間放鬆下來沒了半點力氣,因此伊薩克也可能是因爲看尼娜這疲憊不堪的狀態,不想讓她再繼續勉強才主動提出去放哨。

「澤梅爾團長幫我看過了,只有皮外傷和跌打傷,沒有骨折。右手臂上的刀傷雖然很長但很淺,所以不會影響射箭。放哨辛苦了,然後那個……各種事,都很感謝。」

尼娜看到其中一個頭盔下是白鬍子,另一個頭盔下是淺黑色的肌膚。

——等等,這是……不,但是,爲什麼……。

「!」

尼娜猛地回過頭,發現在這條小路的盡頭站着一羣身穿天藍色軍服的人。

尼娜尷尬地擺弄着手裏的木勺,戰戰兢兢地說:

「澤梅爾團長……伊薩克團長……」

「沒什麼損傷。波浪狀的劍是專爲在建築物之間那種狹窄的地方戰鬥而設計的,所以沒有普通大劍的威力。而且虧得你能在亂戰之中用正正好的角度接了腹部的那一擊啊。……不過,尼娜,這個盔甲是不是掉進過海里?」

——還沒結束,我還能戰鬥。

耳熟的老成聲線回答着耳熟的低沉美聲。

和中隊長悄悄接觸後澤梅爾知道是隨行團員做了王子派的代理騎士團並獲得了勝利,但因爲王冠被盜且蘭特弗裏德消失,西雷西亞國頒佈了行軍許可證。

尼娜撿起半截大劍,緊握在雙手中。

他快速地把工具收起來,重新戴上圓眼鏡。

「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伊薩克笑了笑,然後打量了一下只到自己腹部的尼娜。

正在喫草的馬兒們動了動耳朵。

正在確認盔甲的澤梅爾深深嘆了口氣。

「……小兔子,這個粥是你做的嗎?」

她和大約四五十名警衛兵在廢棄的街道上週旋了大半天,所以現在還因爲戰鬥的餘韻繃緊着神經。即使已經日落也仍沒有緩過來,和疲勞感一起壓在她身上。要是平常的話,尼娜能在對方現身前就察覺到氣息的主人是誰。

當親眼看到自己的劍被折斷後而怒聲咒罵的副警衛長的聲音在街道迴響時,澤梅爾就已經抱着尼娜和伊薩克一起離開了。

「那你事後有處理過嗎?」

「我嚐嚐看。」伊薩克接過尼娜手裏的木勺,蹲在爐邊打算嚐嚐味道。「嗯,鹹淡剛好,拿來下酒也很合適。」

金屬碰撞聲響起的瞬間就有一個警衛兵被打飛了。

「我想想。應該是厭煩了書面工作和副團長的抱怨,所以謊稱送送朋友從中逃離的三十歲單身騎士吧?」

澤梅爾用指甲敲了敲右邊的護肩搖着頭說:

「如果不把連接部位拆開的話,就算洗了也沒意義。連接處的裏面還有沙子,就算貼上加厚布料也早晚會鏽掉。雖然現在問這有點晚了,但你既然是去沿岸部的國家,爲什麼沒有帶上備用的盔甲。就算你的盔甲沒掉進海里,光是海風也會讓硬化銀劣化……算了,我這聽起來像是在抱怨。」

——這兩個騎士是——

應該是因爲副警衛長的叫喊聲趕來的,注意到這邊情況異常的警衛兵立刻跑了過來。尼娜嚇得倒抽了口涼氣,但她很快就將信筒收回劍帶,走向剛纔斷掉的劍尖所在的地方。

不過,尼娜覺得也可能是因爲自己爲了包紮只穿了內衣,伊薩克顧及到尼娜的女性身份才離開的。

爲了避風,爐子正好架在懸崖和拉貨車的中間。拉貨車旁邊攤開的布上是被分解了的尼娜的盔甲。

現在想來,伊薩克好像對食物還挺講究的。在火之島杯的食堂裏一起喫飯時,他還抱怨過魚類料理太少。尼娜因爲加爾姆國的事被金特海特國騎士團保護的時候,其炊事班提供的也都是不論外觀還是味道都很優秀的食物,甚至還附帶點心。

——將尼娜從警衛兵的襲擊中解救出來的澤梅爾他們在找到尼娜的馬和行李後就立刻離開了那條廢棄街道。

「……總之包括你的盔甲落水的過程在內,把之前發生的所有事都給我說明一邊。我們從在旅館街碰到的中隊長那隻聽說了個大概。好像發生了十分令人不快的事,馬爾莫爾國的公主甚至還怒吼着要快點回國——」

命令立刻回國的艾麗澤公主用尖銳的聲音讓澤梅爾去找尼娜問詳情後就和特使一行匆忙地離開了。可澤梅爾並沒有找到原本應該在療養的尼娜,後來是打聽到有個人帶着堆滿行李的拉貨車去了西邊澤梅爾才進入了西雷西亞國,結果在那又聽說王冠盜竊犯逃往了國境的東邊。

她用右手行了站立禮,從袖口還能看到用來固定手臂的加厚布料。

「——?」

瞬間衝過來的攻擊在數秒內就化爲了呻吟——

他留意着尼娜額頭上的繃帶,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那不是風,是人。

東邊的天空早已掛上點點繁星,年底的寒風冰冷刺骨。伊薩克從行李袋裏拿出蜂蜜酒壺和燻魚後就咚的一聲坐在爐子旁邊往火堆裏添枯樹枝。

「在水上競技場落水後,跟着侍從去洗了一下。」

尼娜一邊用餘光看着痛得滿地打滾的副警衛長一邊邁出步子時,身後傳來了長靴的聲音。

「那個,可能會不和你的口味。」

因爲額頭留下來的血而有些模糊的視線中有外套起舞。

兩位騎士迅速打倒了所有警衛兵。

使用短弓的黑髮少女——

澤梅爾從農夫們那借來了頭盔,朝着廢棄街道趕去。正門那有穿着軍服的要塞兵把守,於是澤梅爾就繞去了側門,然後就看到了被襲擊的黑髮少女——尼娜。

好不容易擺脫了危機的他們現在就待在夜晚的森林裏。

尼娜的旁邊是兩個圍爐而坐的團長。

火焰照耀着有學者氣質的老團長和相貌精悍的破石王。估計是因爲從戰鬥這種非日常事件轉回了扮成村姑娘做菜的日常,切身感受到熟知的騎士在自己身邊的尼娜不禁雙眼發熱。

「怎麼了嗎?」

尼娜對澤梅爾搖了搖頭。

爲了掩蓋自己快要決堤的感情,尼娜一邊往自己的木碗裏添粥一邊說起自己自從到西雷西亞後發生的所有事。

從前日祭、親善競技會到王子派的代理騎士團失蹤,再到後來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公的謀劃、埃特拉國騎士團的介入,以及代理競技的結果、王冠盜竊案和利希特的失蹤——

被樹木遮住陽光的森林會更早迎來黑夜。

說着說着四周早已沉入黑暗,樹梢上停留的夜鶯傳來振翅遠去的聲響。潛藏在草木後的野獸的雙眼放出凜冽的光,但只留下了腳步聲就消失在了黑夜裏。

其他打算飽餐一頓的野獸也都只是來到近處後就又轉身離開了。

彷彿死亡女神莫爾斯的吐息般的刺骨晚風拂過了一臉嚴峻陷入沉思的澤梅爾的白鬍子和垂眼喝着蜂蜜酒的伊薩克的外套。

澤梅爾聽完後嘆了口氣望着天空。

「……太無奈了啊。在火之島杯結束後還沒過半年就發生了這種事。那場響徹大地的水蒸氣噴發就好像是將整個火之島都當作競技場而敲響的競技開始的銅鑼聲。」

澤梅爾把喫完了的木碗遞給盤腿坐在一旁的伊薩克。

察覺到他意思的伊薩克將酒壺裏的蜂蜜酒倒了進去。

與年輕時不同,現在的澤梅爾已經厭煩了爲應酬和禮節而喝的那種安靜文雅的酒。就像心中的情感在渴求着酒水一般,他一口氣喝光了碗裏的酒。

「事態明明還沒有好轉,卻召開了代理競技會啊。那時候我正好在越過隔開北方地區和西方地區的維吉爾山脈。但沒想到西方地區本身也在那時跨越了將未來分叉的高山啊。這和加爾姆國用〈紅色猛禽〉蠶食近鄰諸國的性質不同。而且沒想到還有埃特拉國的介入。」

「……那代理競技會的情況還真是千鈞一髮呢。如果是王兄派獲勝了,那西方地區肯定就不會再是如今這副模樣了。尤其對我國和納爾達國會造成致命的打擊。到時候別說繼續流連花叢了,估計連軍服都再也脫不下來。今後也會永遠與架在脖子上的曲刀爲伴。」

「但是,澤梅爾團長。說不定正是因爲她毫無自覺,才能做出從空中射穿破石王命石的離奇舉動。如果她知道那場競技的結果會帶來什麼的話,肯定會嚇得六神無主,戰鬥時也會像個剛出生的小獅子一樣顫抖個不停吧。」

所以尼娜纔會瞞着羅爾夫和託費爾離開王都,也沒能以利裏耶國騎士團團員的身份採取行動。王冠盜竊案中的物證是潛入代理騎士團的人的遺體和與利希特有關的紙條以及他從王城摔下去後留下的物品。警衛兵扮成要塞兵襲擊尼娜以及副警衛長說的那些話都不能成爲寶拉與這些事有關的證據。

「他們送出了遠離街道的這個小港口,畢竟這一小塊領土和西雷西亞國的王冠相比算不得什麼。後來埃特拉國就立刻將士兵送去了那個港口,而且就算有數萬的士兵在那駐紮也不會受到任何譴責,因爲那裏已經成爲了他們自國的領土。可是這種做法會破壞各地區之間的軍事平衡。」

尼娜由此聯想到在戰火中倒下的人們,喉嚨不禁發出了戰慄的悶哼。飄揚着格子花紋船帆的航海隊掩蓋了整片大海,無數箭矢飛向港口小鎮的光景也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尼娜端正坐姿,握緊了膝蓋上的雙手。

如果西雷西亞國幫忙補給的話,就算是南方地區的埃特拉國也能夠進攻納爾達國或是金特海特國。

喫完了第三碗粥後,伊薩克又倒上了第二杯酒。

「寶拉宰相閣下自導自演了王冠盜竊案,並想以此爲正當理由獲得各國的協助討伐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公。爲了避免代理競技會的見證人被利用並引發毫無益處的戰爭,利希特先生已經開始行動了。同時,爲了不讓西雷西亞國的人民和士兵白白殞命,我想請二位以騎士的身份助我一臂之力。」

——更何況眼前的這兩個人——

伊薩克那雙琥珀色的雙眼稍稍瞪大了。

尼娜捂着不知不覺痛起來的胸口時,伊薩克自言自語道:

「……我聽說了代理競技會的過程,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的失石是分出勝負的關鍵點吧。你明明是用一箭改變了西方地區未來的人,但卻對此毫無自覺呢。」

國家收到行軍許可證後會給澤梅爾和伊薩克下達命令,到時候他們必須要以國家騎士團團長的身份來行動。

「誒?」

伊薩克的語氣裏帶着同情和無奈,尼娜不禁注視着他。

尼娜難以置信地看着畫在地上的西雷西亞國。

「那個,這意思就是您不是以團長的身份而是會以騎士的身份幫助我嗎?」

一個至今都沒有考慮過的問題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裏,尼娜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緊張地跳動。她沒有回答伊薩克,而是又提了個問題。

尼娜因這讓人心裏發毛的比喻感到喫驚,但伊薩克卻從旁對澤梅爾的話表示了肯定。

尼娜再次看向好似智慧與勇氣的象徵的兩位騎士團團長——兩位騎士。

他們可能真的會因爲尼娜的答案直接離開這裏。尼娜並不知道他們二人身爲騎士的覺悟是什麼,但無論如何,只要是在戰鬥競技會上生存的騎士,那其基本的態度都是一樣的。爲此,國家騎士團團員就算心懷矛盾和鬱悶也仍會穿着軍服在競技場上披荊斬棘。

「請等一下,伊薩克團長。那,那埃特拉國難道是以開放補給港口爲交換條件,纔將國家騎士團借給王兄派參加代理競技會的嗎?」

因爲一直在邊談話邊喫,所以尼娜全程都只是拿着木勺沒有動嘴,一臉無助地看着兩個團長。

「破壞軍事平衡……」

他重新面向尼娜,換了剛纔陰鬱的語氣問道:

現在是十二月中旬,即使是在還沒下雪的西雷西亞國,早晚呼出的氣息也會變成白色。

「然後,因爲火之島杯的災禍,國家騎士團的立場在今後可能會逐漸偏離最後的皇帝所期望的那條道路。我深知將來的路並不平坦,但就算你快要因腳下的崎嶇而摔倒時,我也不能真的像是你祖父一般去提醒你小心。所以我纔會答應讓你去找那個〈老師〉,但卻又沒有幫助你。」

「坐船從埃特拉國到金特海特國需要十天。航海途中不可能不帶補給,戰爭也不是一兩天就能結束的。期間需要水、糧食、爲傷兵治病的道具、武器、馬匹等。也就是說要想進攻,就還是需要獲得鄰國的行軍許可證以得到他們的支援。」

「小兔子,如果埃特拉國想要攻打金特海特國,你覺得他們該怎麼做?」

伊薩克一臉看戲的模樣注視着眼前的二人。

尼娜想起在代理競技會上和自己對峙的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他當時是帶着鬱悶和憤怒在揮劍,他一定早已知道自己將必須站上航海隊的船頭。

「真是個聰明的小兔子啊。」伊薩克笑了笑,用枯樹枝指着埃特拉國繼續道「如你所說,海上沒有國境。在並非任何國家領土的海上,就算有帶着侵略意圖的航海隊徘徊,從制度上說國家聯盟也無法追究,只有在沒拿到行軍許可證且從海上進入了他國的港口時纔算構成了侵略。」

「相信……」澤梅爾小聲重複,尼娜點了點頭。

「如果你給出的理由能讓我接受的話。我接受不了的話就會把你丟在這,然後立刻回國準備派兵。……你不再是隻會一味『獲得』的客人了,尼娜。需要的話就要爲自己的想法付諸實踐,你試着向我們提出充滿魅力的報酬,用盡你這個小兔子的所有手段拉攏我們吧。如果連我們一個老頭和一個大叔都哄騙不過來,那那個悲哀的人偶少女和你那個既深情又麻煩的男人就都沒法得救了。」

伊薩克一邊解釋一邊用枯樹枝模仿航行的船隻轉到了金特海特國。

看來尼娜的提問就是讓他滿意的回答。

尼娜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忽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說不定,那傢伙其實是想輸的。」

就算這樣他也還是在爲勝利拼命,最後敗北。競技結束後,他與同伴在離開回廊時曾轉過頭,久久注視着競技場。那模樣至今也仍刻在尼娜的腦海裏。

伊薩克將畫地圖的樹枝扔進了爐子裏。樹枝前端的枯樹葉在瞬間就被火焰包裹消失。

南方的沿岸部和西北方的沿岸部。雖然伊薩克沒有畫,其實在這兩個國家之間還有十幾個其他的國家。如果想讓軍隊穿過那些國家,那就必須要用正當理由拿到所有國家的行軍許可證。所以,從現如今的火之島的制度來看,埃特拉國幾乎不可能進攻金特海特國。

——但是兩國都面朝大海,陸路不行的話可以走海路。

「我在這裏的原因並沒有明確的根據。只是因爲相信身爲騎士的利希特先生說過自己絕對會爲了西雷西亞的和平取得勝利。」

——讓西方地區的未來分叉的高山……西方諸國也會大變樣……

「跑題了。……我聽說各國使節團都帶着行軍許可證回國了。那你呢?本應該在旅館街療養的你到底是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問題?」

澤梅爾對一臉茫然地點點頭的尼娜笑了笑後又看向了身後的拉貨車。

關於自己在國家騎士團的立場,尼娜只從競技場的角度考慮過,而這位年長者也總是會在尼娜感到困擾之前就伸出援手,尼娜也下意識地依賴着他。

「尼娜,國家騎士團應該優先的是軍服上的紋章的主人。王家是國家的基礎,其命令和意志是我們必須要最優先守護的事物。但團員的職責並非總是能與騎士之心站在同一條線上。……那個埃特拉國的騎士團團長估計也是這樣。」澤梅爾的聲音很是苦澀「培養人偶的〈老師〉也是,我對他那能讓尤米爾受重傷的實力很是熟悉,但我身爲國家騎士團團長,不能爲了尋找一個生死不明的幻想一般的存在浪費時間和人力將其當作〈公務〉來對待。這個整日流連花叢的破石王也一樣會優先自己身爲團長的職責。只要金特海特國的王家下達了命令,我和你的頭顱最多就是獻給老國王的禮物而已。」

「是,是的。我——」

澤梅爾露出了疲憊的苦笑。

從離開廢棄的街道後就逐漸西沉的太陽早已變成了月牙。

澤梅爾嘆了口氣後繼續道:

伊薩克低着頭,雙肩止不住地顫抖着。感覺澤梅爾瞪着自己才抬起頭笑着說:

伊薩克帶着惡作劇般的語氣說完後,澤梅爾冷哼了一聲。

往爐子裏添了些枯樹枝後,澤梅爾瞟了眼身後的拉貨車。

「金特海特國會因此生出加強沿岸部防禦的需要,但那樣的話北邊和東邊就會人手不足。到時候西雷西亞國就會和埃特拉國聯手攻下金特海特,之後甚至還會出現想稱霸整個西方地區的國家。埃特拉國就像是會侵蝕獅子的蛀蟲,也是會動搖西方地區的致命威脅……所以,現如今也仍是千鈞一髮。」

「估計吧。」伊薩克點了點頭「這條件對埃特拉國來說並不公平,照理說是不會借出擁有破石王的國家騎士團的。但就我個人認爲,埃特拉國估計是覺得國家聯盟已經指望不上了,所以爲了在不久的將來更好入侵西方地區才實施了計劃的第一步——讓西雷西亞國勻給自國一部分領土用於補給。」

說到這,尼娜閉上了嘴。

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火焰並未熄滅,而是帶着火熱點亮了尼娜的臉龐。

尼娜好奇地探出腦袋看着地圖。

「那麼,埃特拉國走海路的話就能進攻金特海特國,但在實際執行這個計劃時會出問題。」

「抱歉,沒忍住。因爲您看起來很開心。……如果是以前的小兔子,肯定早就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選擇依賴您這個祖父吧。原來如此,看來強硬的手段確實能讓人成長。我們團之前在火之島杯上出場的新人也是多虧了〈那些傢伙〉帶來的災禍,有好幾個都當上了正騎士。」

「……根據這些行李,我差不多知道你沒在旅館街療養的理由了。身爲騎士團團長的我應該要阻止你,但就像我剛開始說的,現在的我只是〈幹完正事後想在回去的路上看看大海所以稍微繞了點路的老騎士〉。騎士和騎士之間如果有任何一方需要幫助,那另一方就會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

突然的提問讓尼娜怔住了,但她的視線還是看向了畫在地上的埃特拉國和金特海特國。

察覺到尼娜的困惑的兩個團長對視了一下。

澤梅爾嘆了口氣,白鬍子也跟着抖了抖。

他重新看向困惑的尼娜,沉思着摸了摸鬍子後說:

關於利希特消失的原因和女宰相寶拉的嫌疑都還只是尼娜的推測。唯一的根據就是尼娜覺得利希特和他的朋友不會做出有損西雷西亞國和平的事,以及她對利希特的信賴。

「我……那個……」尼娜抓着裙子支支吾吾的。

淡淡的流雲讓月光顯得朦朧,在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藏進黑暗的夜晚,爐火彷彿尼娜收在心底的祕密般,小小地躍動着。

她海藍色的雙眼裏閃着堅定的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他的敗北是你這個慈悲的小兔子給的。我去南方地區遠征的時候曾和埃特拉國的騎士團團長切磋過,那是個彷彿初夏的太陽般的男人。我邀請他去娼館的時候,他一臉開心地搖頭拒絕了我說會惹戀人生氣的。如果他沒有爲國家蹚渾水的覺悟,那團長一職對他來說就只是個重擔。我估計他再也不會以破石王的身份披上希爾瓦的披肩了。」

伊薩克用與「害怕」二字無緣的表情說完後拿起了一根枯樹枝。

伊薩克用樹枝輕輕敲了敲南西雷西亞的沿岸部。

「喂,你笑什麼?」澤梅爾壓低了聲音。

南方地區下方的沿岸部是埃特拉國,左上角的西方地區沿岸部是金特海特國,其下面就是西雷西亞國。

澤梅爾靜靜地看着尼娜。

旅途中的澤梅爾只帶了應急道具和一些簡單的行李。給尼娜包紮的時候繃帶不夠用,所以他從拉貨車裏找了些能用上的東西。在翻找行李時,澤梅爾發現裏面的東西正好和沿着國境東邊逃跑的王冠盜竊犯的特徵相符,而尼娜的行動路線也和那盜竊犯一樣。

如果王兄派勝利的話埃特拉國就會介入西雷西亞國,尼娜對此也是抱有危機感的。但她沒想到那〈介入〉竟然是指得到埃特拉國幫助的王兄會與王子派發生武力衝突,等國破人亡後還會對周邊諸國有不好的影響。

被他們救下讓尼娜心懷感激,她也想將所有事都告訴他們並請求他們協助。但尼娜的行動既然是違背討伐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公這一各國共有的意願,那她就不能將自己的計劃告訴眼前的二人。

他在地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火之島。

「那個,軍隊越過國境進入他國會被視爲入侵。但是海上……海上沒有國境。如果軍隊組成航海隊從海上進發的話國家聯盟該怎麼判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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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1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二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2 繁星的覺悟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終章

第三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3 鳥兒留下的勳章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第四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4 渴望羽翼的金之海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五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5 龍王的人偶

  1. 01插圖
  2. 02前章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5. 05第3章
  6. 06第4章
  7. 07第5章
  8. 08第6章
  9. 09終章

第六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6 看得見的神之代理人

  1. 01插圖
  2. 02前章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第七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7 締結希望的海角

  1. 01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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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5. 05第3章正在閱讀
  6. 06第4章
  7. 07第5章
  8. 08第6章
  9. 09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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